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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美文] 【腐向】【纠缠风深坑慎入】【自娱自乐坑】画地为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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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2-2 01:4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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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某蕾 于 2015-2-15 16:27 编辑

为这个梗第三次开坑!真的是越想越觉得这对特别有趣,然后就特别想深入刻画一下……于是……捂脸

这是一篇说不清是甜还是虐的纠结文!
主CP 荒火X云麓
副CP 太虚X弈剑

主角和主角家攻都已开挂,应该算是强强CP,但有哪里感觉不大一样
灵感来源于老板X代练,大老板为了自己的势力强盛,雇代练帮他打架,号是老板的,代练也只能为老板做事
脑洞开起来,就是身体是老板的,忠诚也是老板的,没有老板,他就什么也不是
这种神奇的脑洞一看就不会好了,精髓根本没法用网游文模式表达出来
所以本文旨在描绘这种微妙的感情(以及肉【什么),恩!


势力阴谋向,主平台为游戏PVP玩法脑洞展开
结局走向什么的……之前的两篇已经很明确了,我个人固执地认为是很甜的HE【

恩……因为真的只是脑洞的自娱自乐,所以更新时间也不定……
总之是写来自己开心的文就是啦……

下面开始……
这大概是全文主旨↓↓↓


“说吧,成雨。你认为我真正想要你的是什么?”

终于被问到这个问题,他慢慢闭上眼睛。

并不需要太多的思考,话语就已这样顺畅地说出:

“……你想要的,不是我因畏惧对你低眉顺眼,也不是为利益而虚与委蛇。”

“你要的,从最开始,就是我对你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服从,无条件的认可你的任何旨意。”

缠绕手腕与双臂,冰冷盘旋而上的,

是一种稳定、坚固,

无关于爱情的东西。

天下无双--仟重丶    廉价的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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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2 01:4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章 泥淖

雷泽。

暗沼密布,古树参天。停留在那里常年不散的迷雾与瘴气湿润着本就潮湿的土壤,不讲道理的一场小雨,面目狰狞的道路变得更加泥泞不堪。树冠沉沉遮挡住天空几乎压向地面,远处的地平线被朦胧吞噬,天与地浑浊成不分明的黄与绿,分不清你我,倒转了黑白。

他在这样压抑而混沌的天地中奔逃。

有人在前拽着他的手,在连续的赶路中落到他眼里似乎只剩下个跳脱的白色影子,稀疏的雨水渐渐打湿衣裳。

到哪里了呢?云梦泽,还是黑水源?深浅脚步,沼泽与泥泞仿佛永远无尽,每棵树后每个转角都可能暗藏杀机。这样的逃跑,提心吊胆到了极致,就只剩下无聊至极。

前面的人仿佛感受到他的倦怠,催促的话语及时地响起:

“快走,他们要杀你!”

明明要杀的人是他,着急的却是这个人。

他看着那个背影,忽然就有种想笑的冲动,一晃神的时候身形不稳。

半推半就的赶路让他少了一分灵敏,被隐在水下一道古树根须绊住,然后被前面的人稳稳接在怀中。惊魂犹未定时,他看到那人的白衣污迹斑斑的下摆,与水上波纹里那个人破碎的关切的脸庞。

那人替他稳住身形,接着还要拉着他继续跑,然而他却不动了。

他体力本就不好,这么一停,力气就再跟不上了。于是,他露出笑容对那个人说:“我做了那种事,被追杀也是应当。”

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带着事不关己一般无辜的笑意,言外之意便是听天由命,却让那个人的眉头皱了起来,捏着他的手稍微一紧:“少废话!”

那只手蓦地将他向前一拽,他受惯性踉跄数步,才察觉那人已放了他的手。

于是就知道了,从这一刻起,自己将无法再回头。

“快从这里离开雷泽去江南。到了流云渡,我的人可以救你!”

那人的声音在身后渐远,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雨水顺着脸颊落下,神色变成雨水般冷漠。

好友选择置自身于危机之内,换他四方绝路之下一线生机。不错,还不到放弃的时候,他还没有真正被逼到孤立无援。

定了心神,他便催使疲累的身体迈动步伐。又跑数步,好友的气息已感受不到,那么周围暗藏着的,便都是敌人。

心念电转,他俯下身作脱力无以为继的模样,右手食指聚了几分土灵法力点到泥泞的地面。再起身时,大地忽就微微振颤,先前足下那片泥土翻腾运转,而始作俑者自己,却已悄然消失在苍黄的迷雾之中了。

过了黑水源,江南就在不远。

成雨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脚下柔软的泥土渐渐变得坚实,但他不敢稍停。荒林间的暗处,他撑起仅剩的力量架起灵台明镜之阵,隐了身形可得一时安歇。体内大半法力用于维持雷泽的土灵迷阵,雷泽的追兵能困住多少就算多少,架出这样一个隐身法阵,只能在四伏的杀机中稍稍缓解下身体上的疲累,也不过是小半夜的时间。

从他出了梦源城门开始,这是不眠不休的第三天。前两日有好友逐风陪伴,他们两人且战且退经历无数场战斗,分别之后,整个雷泽被他布下一路疑阵,又无冥想回复机会,到了现在早已是强弩之末。饶他成雨身经百战,也毕竟是个凡人,经不起这样无休止的战斗磨耗。

算来雷泽那一阻时,已几乎累他二人被追兵追上,故而逐风放手,干脆引一半追兵随他改道,那时走向,大约应该是绕路去了中原。算得上是舍命陪君子,只是成雨尚自顾不暇,已无力觉得温暖感动,只能在心里紧紧咬着流云渡这三个字——逐风的势力盘踞在那里,若能撑到那里,就是生机。

可他也很清楚此间希望的渺茫。从这兰若寺算起,到流云渡几乎横跨整个江南版图的距离。更何况江南绝不是什么安全的立足之地,踏上这片土地的一刻恐怕就有数支势力已然盯上了他,而雷泽再险,他需应付的也终究只有一个梦源城。

雷泽留下的法术支撑不了太久,灵台明镜阵又是稍触即破,不过是个自欺欺人的障眼法。他自知法力已尽,与数十杀手周旋三天有余,已耗尽成雨所有底牌。还能走上多远,他自己也不知道。

一天之后,成雨到了乱葬岗。

先逢妖魔祸世,复有诸侯争雄,这乱世流离,人命如草芥,世间已堆积了太多卑贱如尘埃的死亡。乱葬岗昼夜阴沉,如有阴灵久久不散。荒坟枯骨间烂了一半的尸体,被发覆面,为虫蚁啮咬,慢慢腐化成经年长满荒草的泥土,生出扭曲的藤蔓,渐渐覆盖了皲裂的墓碑上无人关注的铭文。

实在是极适合一个死期将至的人的好地方。

自嘲的想法不合时宜地浮现在心头,幽绿色的鬼火飘过身边,脚下一步未落稳,成雨神经一紧,不远身后极轻却清晰的潜行的声音已入耳畔。

咬牙再走一步,四野已寂,一颗心沉落至底。

终究是走得慢了。

来途去路已断,须臾之间,自己已陷入重围。

连如怨灵哭号般的风声都静了,生人聚集的浓郁杀气,甚至压过乱葬岗陈年糜烂的死亡气息。成雨抿了唇不停环顾,脚步却在慢慢后退,最后身体抵上一截枯木。过度疲劳的身体得到了依靠,一下子就松懈了,眼前一黑他几乎要昏过去,意识却死死撑着不肯放松,心思拼命转得飞快。

天涯的手下,大约三四十人,每人都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已经超过他所能应付的极限。即使是巅峰状态的自己也无全身而退的把握,投机取巧?他此时位于包围圈正中,法力早已耗至冰点,何况那位是铁了心下了死命令要杀他,口舌周旋,怕是都行不通。

就连地点也是得天独厚,若是人多眼杂的木渎镇附近尚且会有丝毫顾虑,这种地方死个人,恐怕烂成骨头也不会有人知道。

转眼无数念头闪过,却都是死路一条。

成雨倚在枯树边,额前潮湿的发贴在脸上,汗珠顺着脸侧滑落渐渐干透。周身开始泛起热度褪去的凉意,一双手垂在身侧握紧了,他怔怔看了一会脚下腐烂的泥土,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点认命的坦然。

他一向如此,自知局势已定,就绝不会做无谓的挣扎。与其暴露自己的无助恐惧给人徒留笑柄,还不如从容接受既定的一切。

可是这样死去,没有人不会觉得不甘。

林间死寂,忽然传出一声突兀的轻笑。

接着是脚步踩踏枯草的声音。

成雨即刻警觉地循声望去,那步声沉稳,不疾不徐,隐约有一丝武力震慑的压迫蕴藏其间。不是天涯的人,甚至,应不是梦源城的人,成雨心中惊疑不定,却心知不能抱着获得帮手的侥幸——梦源城不是没有敌人,但是除了逐风,他不信这世上还会有任何一方愿意不计代价地帮助自己。

不速之客自暗处慢慢现身,看清那人脸的一瞬,成雨一双瞳孔微微一缩。

“…我认得你,你叫岚凰。”

他此时最不想见到的人共有两批。

如果说被困在此已是走投无路,那么这人的出现,便可称作雪上加霜。

说话时男人已从黑暗中完全走出。一双眼一瞬不瞬盯着那人,成雨的手攥得更紧,看那人一步步向他走近,身体却又向后不由自主退了一步,背后在枯树上挨得更紧。

将这一切看在眼中,那人的嘴角便噙了一丝玩味的笑意,走到成雨的三步开外款款站定。袖了手将人上下端详一番,最后偏了偏头,嘴角笑意开得更明显一些:“即使被这群人撵得像狗一样…眼光也依然很不错。”

嘲弄的语气,成雨抿唇不言。

在认清来人身份的一刻,他曾作出岚凰亦是来将他灭口的判断,接着岚凰的话又让他收回了这个想法。可是明白岚凰意图的一瞬间成雨却隐约觉得,他其实宁愿岚凰是想杀他的才比较好。

世上总有那么一种人,即使不是作为敌人,也足够让人觉得危险。

他与岚凰并非熟识,甚至连有交情都算不上。认识五个月,这是他和岚凰第二次见面,第一次当面亲口叫出岚凰的名字,可这男人给他的感觉,却已从初见开始就不曾更改。稍稍抬眼,便撞上岚凰的目光,对视仅持续了一瞬,成雨旋即避开那人视线,淡淡地说:“狗最在行的是嗅觉,而非双眼。”

他自知横竖都是死路,语气里多少有几分听天由命的平静意味,却令岚凰露出一丝好笑的神情:“所以呢,你认为我对你很危险?”

这样明显的引诱问句,成雨将身子全部倚靠在身后的枯树上,侧着头轻笑一声,“不会比你身后那些人更安全一些。”

拒绝的姿态已经很明显,自知结局既定,他也懒得多言。

可以说此时出现在这里的,换作任何一个其他势力的旁人,成雨会试图利用那人为自己换来一线生机。巧言诱其出手相助也好,设计拖人下水也罢,分明都是信手拈来的求生把戏——可来的人,偏偏是岚凰。

他了解岚凰,就如同了解他自己,不是久识的灵犀,而是他深深了解岚凰所属的那一类人。

求生求生,说得做得再好听,也是一个“求”字,是需要去低头的。他知道,岚凰自然也知道。会在这时候出现在乱葬岗,岚凰总不可能是路过,手里必然是有着掌控局面的本钱的。可他成雨,绝不会向这类人去求援。

这绝不仅是为高傲自尊。过往三年生涯,他太熟悉这种戏码,走投无路下的遭遇,死早已不是最坏的下场,如今只怕他能活着走出乱葬岗才是面临真正的绝望——那意味着,自己性命,已全部掐在对方的掌心。

没人会愿意不计代价地帮助自己。而有代价的,他付不起,更不想付得起。

成雨不想死。可是这样身不由己的生路,他只能放弃。

说话时荒林间已蓦地变得不安,无数黑影从暗林深处涌出,阴恻恻像极坟间的厉鬼索命。

成雨嘴角微微露出冷笑。他知道,这些人听够了,也是时候出来了。他和岚凰几句对话已足够摆明立场,这群人多杀一个不嫌多,而少个不必要的麻烦,自然更好。

林间追兵,为首的一人迎面向他走来,双刀从腿甲中抽出握在手心。成雨转过目光望着他,平静地唤了声对方的名字:“天涯。”

魍魉冰冷的视线自面罩下落到他的身上。

“绝路。——小成雨,你这一路再能躲,也还是走到了绝境。”

说话时,天涯的嘴角挂着残忍的笑。成雨甚至可以猜到这人在想着什么,天涯是不会让他痛快一死的,绝对的压制是一种乐趣,折磨敌人享受对方的恐惧与绝望亦是他喜欢做的事情,而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人越来越多了。而成雨只是安静地倚在枯树上,面色沉静,只有一双手微微攥紧。长长的眼睫垂下,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这样的反应引起了旁观者的兴趣,一旁等着看戏的岚凰悠闲地抱着双臂,看了看天涯,视线最后还是落回到成雨身上:“我实在很好奇,现在的你会想做什么。跪地求饶,还是,拼死一搏?”

平淡的语气暗含讥讽,一丝微末的屈辱感终于浮上成雨心头。他神色依旧沉静,双拳却捏得更紧。两种无疑都是死路,同样无疑,他无论怎么选,死法都会很难看。他丝毫不怀疑岚凰能够看穿他内心所想,更加明白这句话出口也无非是为使他难堪。

两条路他哪条都不会选,可是若不是被逼到这般境地,他也不可能会是乖乖等死的人。

电光火石的思虑之间,魍魉们的身影已近在眼前。

隐约看到天涯嘴角浮起的笑。那一瞬间,成雨蓦地闭上了眼。心底有一丝自嘲,原来自己终究是会害怕的。

却没想到,就在他合上眼睛的一刻,身边忽然有人开口:“慢着。”

合上的眼睛猛地睁开,却不看向任何人,只怔怔望着眼前虚空。

他认得那声音,又万万不想在此时听到来自这人的声音。

一颗心从绝望至死,变作沉向万丈深渊。

天涯的目光落在岚凰身上,无声的冰冷视线散发着不要多管闲事的警告。岚凰却看也不看他,亦像没看到成雨煞白的脸色,轻笑一声:“放了他,你们会拿到比你们雇主许诺多两倍的黄金。”

魍魉沉吟一瞬,略一挑眉:“三倍。”

“可以。”

成雨从没想过,解决一场纷争可以是这样简单的一件事,轻易到令人觉得无比荒谬。

没有什么比金子更容易解决为钱卖命的杀手,成雨认识天涯的时间不短,这并不是难以想到的方法,只是这法子太荒唐,他料定岚凰不是能为区区成雨而动武的人,竟然却忘了,比起兵力或实力,岚凰最不缺的东西,是钱。

那人说可以时,态度这样傲慢而漫不经心,却无法让人感到有一丝一毫的不妥,只因他的确有傲慢的资本。当今能以这种方法救下成雨的,除了岚凰,也再难有第二人做到。

得到了金钱的允诺,天涯做了一个手势,手下的人便纷纷散去了。最后他审视了一眼岚凰,锐利的视线游移,暧昧地略过成雨的脸,身形隐没于黑暗的一刻,魍魉的嘴角勾起一丝不明意义的笑容。

乱葬岗,一度蔓延浓郁的杀意,转眼便重归于死寂。沉重的风拂过,隐约有游魂哭泣的声音,片刻前那一切,仓促得就像一场不怎么真实的梦境。

成雨还是倚在那棵枯树上,怔怔地看着天涯消失的地方。身边的枯草上传来脚步声,黑衣的人走近他的身侧,纤瘦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僵。

岚凰端详着那张脸。长长的睫毛下漆黑明亮的眼,眸中一丝逃离死劫的喜悦也无,有的只是深深的戒备与警惧,小兽抗拒成为猎物的危机本能,隐隐流露出浅浅一丝绝望。捕捉到这一点,岚凰露出玩味的笑容。

“看来事到如今你也明白,现在这世上,只有我能保住你。”

成雨微微垂下眼帘。

他当然明白。事已至此,岚凰既已施恩,自己就必然要做好付出代价的觉悟。

岚凰了解成雨,成雨也了解岚凰。有些话自然不必搬于台面,这种通透在这般情形下总是代表着最残酷的无奈。

男人覆着黑色手套的手伸出,捏起成雨的下巴。成雨没有反抗,沉默安静的顺从,注视着目光中属于如今形势支配者的笑意。

“别露出一副不甘心的表情。我能给你任何你所想要,比别人更多,更好。而作为交换,我只要你两样东西。”

轻声陈述出的利益条件,下颚上的手指隔着手套摩挲着他的肌肤。成雨的神色始终是沉静的,只有双拳越攥越紧,最后淡然一笑。“……我似乎没得选择。”

换句话说,他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

所谓的予取予携,不过就是这样一种境况。连那两样东西是什么也懒然一问,这种情况下,一样,三样,甚至十样,也没什么实质性的区别了。

“聪明。”岚凰看着他的眼睛,露出赞许的笑容。

   “——那么,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岚凰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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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2 01:4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交易


由乱葬岗至木渎附近,即使步行,一路也花不上太多时间。

岚凰在前,成雨安静随在其后,未曾想这人竟当真有恃无恐到独自出行不带侍卫,据成雨所知,岚凰在江南暗藏的敌人,未必会比成雨少。

路上岚凰没有再和成雨说些什么,成雨也乐得一路沉默。如今情形他早已疲于应对,这时能对岚凰说的话也无非是逞强或示弱两样,全然毫无意义的举止,安静是最好的结果。

这种沉默一直持续到两人抵达岚凰的府邸。直到安排下住处,岚凰的人刚出了屋子,他一头倒在床上,黑暗铺天盖地地袭来。

体力和精神都早已透支,强撑到这一时,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终究是断了。或许是撑不住,也或许是,再百般的抗拒,也到底有那么一处,能令他有一丝心安。

岚凰承诺他可以保住成雨,总归是开始兑现了的。起码他给了他一场毫无防备的安睡,一处可以躲避追杀的居所。昏睡持续了整整一天,像是要将这三日的疲惫倦怠都褪净了,醒来时成雨怔怔看着帐顶,这些日子发生过的事一件件过在眼前,心底渐渐生出一丝被什么掏空一般的茫然。

结果,最后还是落到了这个人手里。

成雨说不清自己对岚凰究竟是种怎样的感觉,三年在风口浪尖的生活已培养出他对危机本能一般的敏锐嗅觉,岚凰是个危险的人,他知道。

可是会和这个人搭上关系,乃至于如今这般结果,却也的的确确,算是他自找的。说不上后悔,也绝算不得欣然。

一切因果,还要从最初算起。

成雨是个什么人?这句话问给当今天下江湖势力中人,会有三成不知,两成津津乐道,剩余五成,皆是嗤之以鼻。

其实,成雨不过是个生意人,与岚凰或者是天涯并没有本质性的区别,生意人特有的守诺与利益至上的特质,在他们的身上都有几乎是相似的体现。不同的是,岚凰是卖物,天涯是卖命,而成雨卖的,是自己的忠诚。

所谓忠诚,就是说只要为成雨开出令他满意的价码,他可以为任何人讨伐敌对、夺取祭天台,甚至——放眼天下。

无比狂妄的宣言,可事实证明他真的做得到。三年来他参与无数场征战,从势力阴谋与硝烟的血海中走过,几乎未尝有过败绩。但凡老板要他拿下的战役、瓦解掉的势力,没有一个可以逃过那双稍显纤瘦的掌心。

然而就是作为这样强大的一个战力,成雨赢得越多,名声却越来越差。

因为——他没有原则。

三年成雨一共有过三个主人,而他每次易主,都是毫不犹豫地跃向当时敌对的一方。这在立场重于一切的势力纷争之中简直就是一个彻底的异端,在大多数人眼里,没有什么比投身敌对更耻辱,更下贱,更——值得抹杀。

何况这个人,手里又积攒了太多的仇恨与人命。为复仇而战与为正道而伐相比,怎么都是后者听起来更好听一些。

所以这三年以来,成雨为自己累下了无数敌人与恶名。可是这无数人欲杀之而后快的所在,却始终没有人能真正动得了他——因为成雨身后永远会有一个实力雄厚的金主,要依靠成雨拿取天下。

这世道盟友永远不及利益可靠,绝大多数人不是不明白,只是他们得不到罢了。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成雨仿佛是重复着过往步调般找上了岚凰,一切渐渐开始改变。

那大约是五个月以前,如今铁了心要杀掉成雨的那位还不是梦源城的主人,成雨还是他手下得意的爱将。那一天,成雨在木渎镇,巧遇了岚凰的手下。

岚凰是个货真价实的生意人,精明的敛财,广阔的人脉与财路,甚至有意于天下的雄心还未有丝毫的显露。如果问成雨究竟为什么会注意到岚凰,只能说当时势力局面已是太过明晰的一家独大,再加上他自身那么一点对于利益与野心的嗅觉本能。

他对这样一个暗藏锋芒的人很感兴趣,所以,他抓住了那个机会主动找上门来,让对方为他向岚凰转达了一句话:

“我手里有你所感兴趣的,你手里也同样有我所想要的。做个交易,如何?”

这句话转达到岚凰耳中时,男人的嘴角勾起一丝笑容。

并不例外,岚凰也知道成雨。碰巧,他还是当今那五成人中的一个。

果真是条对利益嗅觉无比敏锐的狗。成雨找上来的时机实在太好,若早一些,岚凰可能会因时机未成熟而将这知道太多的人直接灭口;晚一点,他则已现身大荒战争势力,到时候敌对那边的情报自有他的获取方式,更加犯不着这样的拐弯抹角。

唯独现在,是个绝妙的时机——无论是成雨背后那位,还是岚凰自己,都已经感受到对方对于自己的威胁,可是各自根基都不够深刻,投鼠忌器,无论是谁,都不敢轻易向前迈出一步,成为天下的靶子。

这种时候做出出卖的勾当,不说性质如何,绝对是件找死的事情,可因为那人是成雨,岚凰倒是觉得,也绝像是那人能做出的事就是了。何况这样看来互惠互利的交易,岚凰从来不介意一应。

他便约了成雨当面一见。

成与不成暂且另说,他倒更加好奇,这个敢玩火玩到他头上的人,到底是怎样的成色。

两人的初见便是在西湖岸边。

那晚江南夜色深沉,淡黄法袍的成雨斜倚于苏堤上一株垂柳,西湖平静的水面反射冷漠的月光。那副好看的眉眼在冷色的月光里显得柔和,垂柳轻柔地落在他的肩上。

那人似已等候多时,听到脚步声,转眸见到一袭黑衣的人向他走来,成雨却似连确认身份也懒得,仅仅向来人淡淡一笑算作示意,像是笃定眼前的人就是岚凰。

“我不会为你做事。”他注视着岚凰的眼睛,就这样直截了当地开了口,唇畔有浅浅笑意,神色里却无半分预想中的虚伪谦恭,“我的老板已经开了价,我也是守信的人。不过若你想知道些什么有用的消息,价位合理的话,我会很乐意说给你听。”

清淡的话音落下,点到即止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却对岚凰的来意一丝征求也无,像是笃定对方此时会出现本身就是对交易默许的含义。不卑不亢的声线若有若无地透露一丝与这人身份极违和的傲气,虽有些刺眼,却教人挑不出错——交易本身就是互利平等的名词,岚凰不是成雨的老板,自然就全无令这人恭敬以待的道理。

岚凰挑了眉,却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端详眼前的这个人。

这人的真实目的姑且不论,对于岚凰而言,他至少很欣赏这种直白。然而心中这般揣摩,眼里看到的,却是这人的相貌更多。

近距离之下,成雨的面容清晰地落到眼中。

岚凰不是个耽于声色的人,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人有一副极好的皮相。用貌若好女来形容也许过于轻佻,可这的确是岚凰首次看清成雨长相时的唯一感受。暗夜下如玉白皙的肌肤,一双眼角微微上挑的凤眼格外引人注目;浓长眼睫下,注视着他的眼眸明亮而深邃,暗夜里瞳孔深处的灵魂,如一团轻盈跳动着的火焰,张扬而又自由。

做着那样下作的事情的人,竟会有这样一双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岚凰觉得内心被那丝光芒触动了一下,紧接着一道想法在心头浮起。

他忽然明白了何以这人会有接二连三的金主。

买东西总归是要看成色的,给一根骨头便能认了主,这种忠诚不要也罢。可是那所谓的才智、法力,过往手段毕竟摆在那里,如果,再加上姿色的话……可就是笔能够让人心甘情愿接受的交易了。

夜色似乎变得有几分暧昧。

岚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人,忽就露出笑容。

那瞬成雨眼中神色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变,岚凰没有错过,笑容中便携上一丝玩味。他一手将还来不及做出反应的成雨抵上身后的树干,逼近到那人的身前。

一刹那压迫的距离。

岚凰手劲很大,被按住的成雨蹙紧了眉盯着他,目光中有瞬间的犹豫,却没有立即做出反抗,亦不吭声,只像是知晓自己成为猎物的小动物,周身散发着一种警觉的味道。

岚凰很喜欢成雨的这副表情,包括那些一瞬即逝的戒备与犹豫,令他渐渐起了探究的心思。覆着黑色手套的手按的位置是在成雨的咽喉以下,薄薄衣料之下精致的锁骨触感极佳。

稍稍戏弄一下,如何?

对上那双惊疑不定的眼神,他笑容中的玩味愈深,空余的右手食指伸出,沿着光滑的颈部曲线一路游移,感受到肌肤细微的颤栗,最终贴指到成雨的左胸。

“比起寒炎,我更感兴趣的,是你这里…可以卖上多少价钱。”

指尖戏谑般停留的位置,隔着手套与衣料之下小小的突起,再向深处是跳动着的心脏。

成雨蓦地抬眼,对上的是岚凰轻佻的笑。胸口的敏感上作恶的指尖忽然微微一动,他顿时有些狼狈地稍稍别开视线:“无可奉告。成雨的每次交易,都要看我自己的心情。”

声音还是沉稳清透如水的,却稍稍带了一丝慌乱的波纹。岚凰勾起嘴角。

“那你现在心情如何?”

调笑般问出这句,存心作恶的手指变作两支,隔着轻薄的衣料,掐弄起脆弱的敏感。

把住岚凰逾矩的手腕的双手用力攥紧。岚凰看着成雨别过的眼眸泛起浅浅一层屈辱的暗色,紧接着转眸,狠狠盯着岚凰的眼睛,低低的回应从牙缝中挤出:“很差…!”

他说,很差。

遭到这样的戏弄,不是出手反抗,也不是顺势应承,而是清醒而认真地在交易层面上,对他一口回绝。

到了这时岚凰听到那两个字,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从这刻开始,他对这个人真正产生了兴趣。

这样名正言顺的拒绝,自己若继续戏弄下去,就显得有些没意思了。

这样想着,手上力劲才卸一分,便被一下用力地挣开。岚凰挑眉,那人纤瘦的身子仍抵在树上,却向他微微昂起了头。有那么一瞬间,岚凰确信自己在那双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傲气,狂妄如挑衅。只一眨眼,便又是之前所见的清冷淡然。

这算示威,还是未置可否的勾引?越傲的东西越能诱人去征服,岚凰知道,但他可不知成雨知不知道。不论怀着怎样的目的,会主动找上门来,总归是对他有所图的,想到这里勾了唇角微微哂笑,岚凰就着依然贴近的姿势,伸手捏起成雨的下巴,在那清冷的视线中,俯首将嘴唇贴到他的耳边。

“现在不卖,没关系。等你觉得你的老板无法满足你…自可以来找我。”

低如呢喃的话语结束,还觉得不够,对着微红的耳际轻吹了口气。接着才正式松了手,后退数步远离了成雨的身边,好整以暇端详成雨的神情。

暗示的不算隐晦,就看他如何回应。

视线之中,成雨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了岚凰的视线。刚刚那双眼里的傲气仿佛真正只是惊鸿一现,这时的他竟显得有些乖巧柔顺,不说话,也不看向岚凰,只慢慢无声地从树上直起身子,伸手理了理稍许凌乱的衣袍。不久,一切复归原位,成雨抬眸看向他,眼中深邃而平静,就连那丝清淡的笑意都恢复了,就像刚刚那一幕完全不曾发生一般。

“好,我记住了。也请你记得,我们的第一笔交易,很快就会开始的。”

自始至终的不卑不亢,最后只平静地留下这一句,说完成雨不再看岚凰一眼,转身离开。

岚凰始终看着成雨。他试图从那渐渐远去的背影中寻出一丝慌乱,直到看着那人步伐平稳地消失于视野,黑衣的男人方露出一丝深邃的笑容。

这便是岚凰与成雨初见的全部过程。浅尝辄止的交互,完成彼此的试探。

岚凰自不是那般急色的人,调戏成雨,不过是试探想要与他交易的成雨的底子。而成雨找上岚凰,目的自然亦不只是金钱。

他不是第一次在有主的时候主动去寻找更适合自己依附的下家,消息的交易只是开始,这次找到岚凰也不例外。岚凰显然也明白这一点,甚至还为成雨给出了一个不怎么正式的承诺。明明算得上是成功了的结果,可是成雨却觉得三年以来,这是自己首次产生了一丝想要退却的感觉。

没人可能在被那样戏弄过之后依旧真正的无动于衷。更何况那个人不算隐晦的暗示,早已越过成雨内心接受的底线。

那是种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种态度并非毫无缘由,又像是岚凰那种地位的人的特权,因为他们手里握住的东西太多,可以被他们控制的人就像沙土,一点都不值钱。主动找上门来的成雨对他来说也是如此,捏在掌心,或是抛弃于指缝,都不过是他的一念之间。

可是成雨并不是一缕沙土。他不想被捏住,也不愿掩埋于尘埃。

他敢去找岚凰,是确信自己有足够分量的本钱的。他的身份是其一,而他一个月后要做的那件事,是他另一件筹码。只有在利益面前所有人才是真正的平等,他以此为根基挺直了背脊平安无事地在诸多执沙者手里走过了这如许年,直到与岚凰这场短短相见与交锋,令他首次感到微弱的心虚。

第一次,从一双视线当中走脱,会令他有心有余悸的感觉。那锐利深邃的视线如影随形,直到他平静地背向那人离开,掌心里其实已渗了薄薄一层汗水。

除却心中对于交锋失利那份滞涩的不甘,他亦生出一种强烈的感觉,岚凰这个人,他没有把握去控制。而一旦被这种人控制住,却很可能是万劫不复的结局。

所以在那以后,他们的交易往来虽然一如他所预言那样地在继续,成雨却不肯再与岚凰碰面了。借口也好,逃避也罢,他不想却不得不承认,他有些怕了这个人。出道以来他冒过太多的险,打没有把握的仗是种刺激,可是风险与危险,从来都是两种概念。

然而,最后到底还是没能逃过。

想到这里,成雨露出一丝空洞的笑容。

稍作回想,那天乱葬岗临走前岚凰与他说最后一句话的场景犹在眼前。

“从残楼,到锁云,再到寒炎……三姓家奴,一直做个叛徒,却一直不会死。可见狗是需要主人的,没有主人的庇护,狗的下场,就只有死路一条。”说到这时,岚凰嘴角的笑意带上一丝玩味,“比如这时的你,就很需要我这样一个主人。”

面对这样一句话,成雨无可辩驳。

   那人既已将自己看透至此……那么,他也根本无话可说。
天下无双--仟重丶    廉价的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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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幸好睡觉前来看了一眼,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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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2 15:4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低檐
  
  梦中有人影惶惶。
  成雨睡得并不安稳,这些天总是会梦到一些过去的事,一时辗转反侧,一时心神不宁。那么多年无时无刻不坚持着的警惕不可能轻易就被放下,能在到来岚凰手下的那一天有一场无梦的安睡,对成雨来说已是太过难得。
  而这天晚上,他梦到了梦源城。
  雷泽以北,泥泞与硝烟尽头那座巍峨的城池。梦源城实在是座有趣的城,从这个名字订下的一刻,似乎就已奠定了它对于天下势力不寻常的意义。围绕它展开的,总是纵横天下的争斗与喧嚣。
  梦源城城如其名,当真是每个逐鹿者梦想的源头。梦源城的传说很多,每一样最后所指的却无一不是同样的结果——夺下梦源城,才有资格放眼天下。
  而这座城,也着实当得起这个名头。
  雷泽大地首屈一指的主城,亦是天下势力竞逐的沙场。想要入主梦源,需执占领祭天台所获得的霸主之印才有入城一战的资格,尔后在无数霸主之印的所有者之间披荆斩棘,终而攻城略地、踏上城主宝座。然则夺城只是硝烟的开始,梦源城主的身后永远会有无数前赴后继的挑战者,意图将这种荣耀夺入自身手中。
  换言之,坐稳了梦源城主人的名头,就算担得起霸主之印那个名字,算得上是如今天下的霸主了。
  所以,但凡有一丝称雄之心的人,有谁不会为梦源城这三个字而疯狂?以成雨的身份,又怎会远离梦源城的战火纷飞?
  与岚凰碰头的一月之后,他亲手为他的老板寒炎夺下梦源,用这座城的易主当作令岚凰决定与他交易的筹码,而后历经数月,又因这场交易,令自己被驱逐出梦源。
  那晚成雨梦到了梦源城,梦到了他最后一天在寒炎的梦源城中的场景。
  “成雨一向忠实,不敢欺瞒老板。”梦源殿内,他向那人合上眼帘垂下头,即使这时,亦不见露出一丝卑微。
  寒炎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白衣的太虚自座上走下,于成雨的身边缓缓站定,偏过头看着身旁虚伪谦恭的侧影。
  “你不敢欺,却敢瞒。成雨,你一向话只说实半边,私底下的勾当我不说破便认为我无所知,未免也太小看我。”
  成雨淡淡一笑,语声平静而坦然:“君上天纵英才,理当万事握于指掌,成雨自是心知肚明。这些私底下的交易,从未想过瞒过君上,而成雨卖出的消息,亦无一句曾撼动君上根基。”
  一字一句,他说的都是事实。
  做出的事,他就从未想过一世瞒天过海的可能,寒炎知道风声,纵然只是捕风捉影,他也没必要去否认什么。而他卖给岚凰的消息,也的确无一字事关寒炎势力的机密,因为他很清楚,那种消息太危险,岚凰他,其实也不会需要。
  梦源城主的位置不是轻易就可以撼动的,岚凰没有那样心急,贸然行事只会引火烧身。成雨卖给岚凰的,几乎都是些无足轻重、极容易被他人忽略的小事,诸如何时何地寒炎与哪个势力因为何种原因有过争斗,又或是哪月哪日哪个势力有人得罪了寒炎的人。诸多类似信息,只有成雨这样的高层位置才清楚其中矛盾关键,可是若说这些是什么机密,只怕当着寒炎的面坦白出来,寒炎自己也不会认同。
  然而,那些消息是的确有着作用的。由行事可见其实力与敌友,个中详细,成雨也不曾多言,可是见得了消息之后的岚凰势力依旧平稳发展,并能够巧妙避开寒炎的锋芒,在某些方面令寒炎掣肘,他便知道,岚凰是明白该怎么做的。
  也正是这一点,坚定了成雨继续交易下去的意念。即使冒着风险,见见这人能靠着这些做到怎样的地步,似乎也是值得的。
  说到底,成雨从未将自己这番行为定义为背叛。他行事从不会落人把柄,即使这般对质到面前的时刻他也确信,眼下一切问讯,不过是出自他的老板对于“忠诚”嗅觉的本能罢了。
  “你知道你何处最惹人动杀机?”寒炎冷笑一声,伸手捏起成雨的下巴逼视他的目光,“便是你这双眼睛。说着忠贞的话,做着谦恭的事,可是你这骨子里,却从不将你的主子放在眼里。”
  成雨但笑不言。他没有必要反驳,寒炎并未说错什么,他也从未想过要去隐藏。
  “给你最后的机会,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不。”他答得很快,平静地看着寒炎,“成雨做事,一向最重诺言。君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出梦源城。
  从那时起,梦源城已非他容身之地。
  他笃定无切实证据的情况下寒炎不敢向他轻易动手,因为毕竟天下都知是成雨替他拿下梦源,在这时对成雨下手,对手下人心恐怕会产生不可估量的动摇——兔死狗烹这种词语,对于一个上位者来说从来不是什么动听的话。
  只是,也只是不敢“轻易”动手罢了。他到底他还是赌了一次的,赌寒炎对他的杀心比起舆论影响究竟重要多少。他原本有更加保险的选择,便是供出岚凰,挑起两方的战事,这样对成雨来说才是真正的安全,可是这样违背约定出尔反尔的事情,他不愿去做。
  并不是为了岚凰或是寒炎什么,只是他还需要身价,守信是他的本钱。一次毁诺,也许能换来生机,却是毁了他全部用来交易的资本。无论如何,他都必须替岚凰守约。
  然而,他终究是赌输了。
  见到天涯的一刻,他骤然醒来。
  睁开眼睛,之后是许久的茫然。到底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现实对现状无比的警惕,就连梦里都不曾安歇。
  这样的睡梦令人无比疲乏,他眨了眨眼睛,稍稍清醒,眼前却依旧是梦中清晰的一切。
  寒炎的确不愧是他之前最看中的一位主子,在那时杀成雨,还知暗中借天涯的手,明面再以自己梦源城主的名号广布追杀号令。只怕是早就有心除去成雨,不过是赶上了这一刻而已。
  倒没看出那人竟是铁了心要杀掉自己,甚至懂得用最致命的方式置他于死地。对于成雨来说,没有敢收留他的势力就是最深刻的绝境,就像岚凰所说——“没有主人的庇护,狗的下场,就只有死路一条。”
  寒炎毕竟算得上是成功了。如果没有岚凰,成雨想必早已因他而死。
  可是,绝境逢生,也是要付出代价的。成雨嘴角渐渐浮起一丝嘲讽的笑,视线微微瞥向房间的门口方向。
  整整三天,他与外界一丝联系也无,岚凰给成雨安排住处,名为让他休息调养,实则是软禁。
  成雨如何会不知道,自他第一天醒来看到门口的侍卫时,他就已明白自己的处境。
  那时心头犹有不甘,存心验证些什么一样快步走向门口,屋外阳光洒落于脚下的一刻,他感到暗中数道视线,已纷纷落到自己身上。
  迎面有侍卫手捧书卷向他走来,简直就像是掐准了时间一般。见他站在门口,嘴角露出无法被挑出错来的谦恭笑容。
  “成雨先生。君上已言,先生只需安心在此调养身体,多余的事情,并不需要您来费心。”
  成雨冷然看着眼前那人,侍卫恭敬垂首,奉上手中数卷文书。
  “君上嘱咐,先生若是待得无聊,不妨看看这些——要不了多久,就有用得到先生的地方了。”
  岚凰的意图很明确,他不许成雨离开。
  成雨不是不明白,他的确有不能离开的理由。被整个梦源城追杀,他到底还是个见不得光的人,若贸然出现于人前,不仅他自己会有生命的危险,对于收留他的岚凰来说,更是一个绝大的麻烦。
  可是用这种方式困住他的岚凰,目的绝不是护着他性命那样简单。
  而后成雨回房打开那些送来的文书之后,心中则愈发确信。那一卷卷,并非什么无关紧要的,而是有关如今岚凰手下各个产业与势力情况的记录。
  岚凰生意遍布各地,每一处又都是个不小的势力,无声地暗藏在大荒。犹如盘根错节的庞大根系蛰伏于表面之下,最终所系的,便是那人深藏着的野心。
  成雨只看一眼,便默默合上书卷。不觉间十指收拢攥紧,几乎将书卷攥出褶皱。
  岚凰这样做,是为了示威。
  他是要成雨明白,当今天下,唯岚凰一人有从梦源城手中保住成雨的实力。除了依附于岚凰,成雨——再无别处可去。
  分明是吃准了自己的走投无路,才敢这般的有恃无恐。岚凰不肯将成雨示人,说明寒炎必不知如今成雨正在岚凰手里,可也同样说明,成雨此时也不得不受制于岚凰。
  倘若在这时得罪岚凰,他则真正是万劫不复。
  握着书卷的手指一丝一扣地松开,成雨垂眼默然片刻,复又伸手慢慢将那卷书展平,最后十指重新握紧。
  知道是屋檐之下不得不低头,然而这……实在是,不甘心。
  转眼便又是虚度的两日。
  这两日成雨几乎都在书房,随手翻看着岚凰给他送来的文书。至今岚凰依旧不曾再次出现,仿佛就是抱着试探成雨忍让底线的意图。像这样顺从岚凰并非他所愿,只是这些被放空的时日里,他需要为自己找些事做。
  半晌,成雨蹙了眉,轻叹口气微微合上眼,倦怠的感觉侵蚀着内心。
  用这种心态工作,感到疲惫的只会是自己。
  再睁开眼,习惯性将视线投向窗外。
  木渎之侧,西湖之畔,窗外遥远依稀的垂柳与石桥映照水光。他与岚凰初见便是在这附近,而今不觉纠葛已逾数月,此间情形风云变幻,这西湖岸边,却依旧是当初的模样。
  而只要沿这苏堤走到尽头,就是流云渡了。
  ——流,云,渡。
  “快从这里离开雷泽去江南。到了流云渡,我的人可以救你!”
  记忆中回响起的这句话,应和如今现状透露出十足的讽刺味道。明明已只剩下这么一点距离,自己偏偏被困在了这里。流云渡,这条生路已断,就连心中关于那个人的牵挂、担忧与思念,也尽数被阻隔在青山之外,囚笼之中。
  逐风,你现在还好么。
  如何能不牵挂,梦源城门下的相见,泥泞中的扶持、战斗与奔逃——乃至旧日之中,仙居内无瑕的一切,妖魔战争时并肩的那一腔热血,以及那仿佛永远会在身侧、无比信任而关切的容颜。
  有些感情是融进了跳动的心脏的,带着鲜活的血的温暖。世道冷酷,人心如霜,成雨与所有人交往时都以利益衡量,唯独逐风不同。就如这番成雨遇险,逐风与岚凰都肯向他伸出援手,两人目的,却是有着刻骨的区别。
  江南流云渡,那时逐风不明说,成雨也明白好友的这份心意。当时能护住成雨的,不是武力,不是计谋,只有势力。只是,若不是走投无路,成雨其实也绝不愿踏足流云渡。他很清楚,逐风那偏安一隅的势力对抗梦源城无疑是以卵击石,逐风不足以护住成雨,成雨也绝不愿见到逐风为他而死。
  逐风是成雨心中仅存的一分温情,而成雨对于逐风,却是个危险的麻烦。他不想害了逐风,这危险的路是他自己选的,不该由逐风来承担。
  只可恨自身竟如此无力。三天奔逃中耗尽的法力至今未能恢复,自保尚且不暇,说顾及他人不过是可笑的苍白。如今逐风仍然毫无音讯,安危不明,而成雨自己被困在岚凰手心寸步难行,不必说反抗,就连去些微的打探寻找,都做不到。
  过往数年,这大约是成雨经历过最凄惨的时光。
  他亦心急,甚至几近心急如焚。可是再急,又能如何?
  自嘲地一笑,他垂眼重新看向面前的书卷。
  窗外微风习习,寂静之间,忽觉身边一丝异样。视线仍在书上尚未动摇,一指凝了丝水汽,这是如今他仅能施展出的几种浅薄术法之一。只见周身水光一现,有人影一闪而过,紧接着贴到了成雨的近身。
  冰冷的温度隐约有一丝铁腥。不算陌生的气味,成雨心下已然确定了来人的身份,神经顿时紧绷,却依然面不改色,淡然开口:“胆子不小。岚凰的地盘,你也敢闯。”
  身后魍魉低声一笑,身体贴着成雨有些单薄的背脊,是天涯。
  那人也不拿双刀,只伸手把玩起成雨鬓边一缕黑发,俨然一副驾轻就熟的样子,声音是十分的漫不经心:“啧,可见他也不甚在意你的安危,若我想刺杀的是他…估计早就死在大门口了。”
  成雨仿佛全没听出那话中的危险,也跟着垂眸轻笑出声。
  侧面去看,那瞬竟是副极美的光景,成雨容颜本就美好,一笑的时候,浓长的眼睫微颤,凤眼垂眸的时候更显得眼尾的妖娆。尽管那笑容是十足的嘲笑,却也让天涯看得有丝心动。忍不住放下那绺黑发,就着这样的姿势将手绕到成雨身前,捏着他的下巴。
  已然是有些逾越的举止,成雨竟仍是一分抗拒也无。这份几乎有些弱势般的柔顺看得天涯更加心痒,另一手环过成雨的腰际,心念一转,贴在那人耳边低声说:“我知道你不怕我杀你,我也不会惹这种麻烦。但以你的性子,到现在还没对我出手……想必是不能出手的吧?”
  天涯认识成雨很久,他们是彻底的同类人,彼此之间也早有渊源——虽然是人命债堆积起来的那种就是了。尽管同在寒炎手下做事那段时间彼此还算得上井水不犯河水的和平共处,但有些东西,不过是心照不宣。
  眼下他们都明白,天涯是不能杀成雨的。怎么说这也是岚凰的地盘,若死了人,天涯绝无法活着踏出岚凰宅邸的大门。可是杀人走不通,总还是有些别的事可以做。
  原则上来说,天涯是不太会去主动招惹成雨的。因为他知道成雨的事实在不少,这人看来温顺,其实极其狠戾而记仇。多少招惹过他的人被他借着势力争斗旗号无声无息解决掉且不论,这人就连易主,原因其实也是旧主子做了什么让他记恨的事。
  就是这么一个人,在看到追了自己横跨整个雷泽还差点命丧其手的人之后不出手,被这样动手动脚之后还不出手,那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在憋着坏,要么——就是没办法了。
  耳边天涯的话音落下,成雨却依旧波澜不惊。他伸手缓缓合上眼前的书册,还有心情稍微归拢了一下,这才转眸望向天涯:“你可以试试看。”
  这一瞬的气势,又令天涯有些拿不准主意了。成雨望着那人面具下闪烁的眼神,嘴角嘲讽意味更深,“潜进来一次不算容易,我劝你最好不要节外生枝,你说是不是?”
  已近心头的欲念,到底被这一句话点醒了。天涯嘴角重新挑起笑,定了心神,环在腰上的手抽了回去,另一手手指却还有意搔弄着成雨下颌光滑的肌肤。“说的不错,我这次来,只是想看看你现在是生是死。”
  成雨对天涯那点不规矩只当不存在,挑了眉回问:“好决定自己如何向寒炎交差?”
  “现在看来,已经不需要交差了。”
  岚凰这样关着成雨,必然是抱着哪日放出来的打算。天涯拿了岚凰的钱,若还在寒炎手下,等成雨再次出现于人前的一刻,就是天涯的死期。
  成雨轻笑,一把挥开下颌上那只逾矩的手,转身正视着天涯:“那么易主请便,记住,不要让我在战场上看见你。”
  一直不曾表现出的杀意在这一刻终于显露,只是这种威胁,对天涯也无太大作用。一手托着下巴偏了头,面具下的眼神露出一丝狡猾的光。“何必这样绝情?本以为你还会有什么想问我的……倒是我把你想得太热心。”
  话音落下,果然见到成雨神色微微一滞。却也只是瞬间,便恢复如常。
  “…逐风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
  天涯会知道逐风一点也不稀奇,单论那时雷泽的追兵,就已全部是他的人。
  天涯嘴角笑意更深:“你不想知道他是死是活?”
  成雨沉默了一瞬,眼中却连犹豫之色也没有流露出,只是淡淡地说:“不关你事。”
  真相就在咫尺,陷阱亦在眼前,他不可能伸出手去碰触。
  天涯闻言,不由大笑出声:“看来你在岚凰这吃了次亏,是打死不肯再做出留下把柄的事了啊…!无所谓,反正急的人是你,不是我。”
  成雨注视天涯的目光变凉,伸手做出请离的手势:“你的目的已经达到,好走,不送。”
  天涯勾起一丝得逞的笑容,反正便宜已经讨到,得寸进尺就显得没有必要了。到底他还是忌惮着岚凰,在这儿彻底惹毛了成雨对自己总归是没有好处。暗运了影遁之术,就这样轻巧地消失在了成雨的眼前。
  直到天涯气息消失,成雨的神色,终于彻底冷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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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子语 + 5 偶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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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2-2 16:05 | 显示全部楼层
蕾大!你回归了嘛!我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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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叶萌萌哒

发表于 2014-12-2 17:33 | 显示全部楼层
偶像 您的坑啥时候填啊马上就15年了
不是英雄 ,你不在我的身边  走天涯, 一把剑握在手间 漫漫路, 踏破铁鞋无觅处 相思苦,刻骨铭心情不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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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者云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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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2-2 23:15 | 显示全部楼层
再见蕾大的文,还是一如既往的洒脱。我什么时候才能写出这样毫无滞涩的陈述文来呢……羡慕嫉妒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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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3 15:16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8# 慕娉婷


    ……你一定不知道我每章推翻重写了多少次!!!强迫症简直伤不起
最开始都被吐槽我这文被我写成心理教材了……


回复 7# 洛子语


    ……无、无双么……我把后面的梗贴出来可好!【滚
太久没玩游戏有点怕写不出当初的感觉了,就不太敢去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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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3 16:3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倾榻
  
  周遭光华散尽,双眼微微张开一线,房内光线骤然亮了一瞬后转为黯淡,盘坐于半空的人双足无声落地,摊开的双手收起时变为握紧,掌心能感受到指尖的微凉。
  果然还是不能急进一时。成雨垂眸,手心握得更紧。仙居弟子的冥想参悟,需清心静气,方能有所感悟,进而辅助法力修行。这为一时之气的修炼,耗时两日,终究是事倍而功半。
  时至今日,体内法力恢复仍旧不足三成。
  冷静下来才发觉,他到底是被激怒了。
  明知那日天涯的话不过是这人一贯激他心神不宁的招数,天涯一向深谙他的弱点,对付一个云麓,让他心乱要远比靠武力压制更加有效,以往成雨都可以无动于衷,唯独那一天,他感觉到愤怒。
  自己何时竟变得这样无力,对付天涯,居然还需要以空城计来掩饰自身空虚…!
  成雨甚至清楚,最后天涯之所以会走,不是因为怕了他,而是怕岚凰。
  这种因自身无力而被他人庇护的感觉,令他更觉得屈辱。
  他知道,天涯能潜进来,恐怕有七成可能是岚凰有意使然,而绝非天涯所言疏于防范那么简单。算来岚凰的真正意图,应是认为成雨是时候可以获取到一些外面的信息——以及,对成雨底线的再一次试探。
  而他也确实达到了目的。
  天涯会来,是因他不知成雨如今生死,进而说明寒炎如今也拿不准成雨真正的下落。虽然不知岚凰以何种手段完全掩盖了成雨的行踪,这却是明明白白地在向他表达,如今成雨已然在岚凰的庇护之下。
  而岚凰在明知成雨如今几乎全无法力的状况下放天涯进来,比起好心透露外界信息,更多倒像是看戏——那是种对全部状况掌控于心的自信,那时但凡成雨与天涯弄出半点动静,只要岚凰高兴,天涯就会死,那么成雨欠岚凰的,就将不止是一条命了。
  这时想来犹觉一丝心惊,那个下午,自己究竟与怎样的凶险擦肩。
  成雨觉得,自己从未曾如此时这般迫切地渴望恢复自身法力,这是他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自保本钱。可恨以如今心境,竟根本无法做到。
  背后那个将他掌握于手心的人,渐渐令他感到窒息。
  作为被动一方,成雨耐心已近极限,岚凰究竟想要自己做什么——该是时候,停了这些无谓的揣测了。
  他需要见上岚凰一面。横竖自己已无牌可摊,主动权都在对方手里,就算要死,也总得死个明白。
  心思既定,成雨走向房门口,眼角视线掠过门口侍卫。
   “成雨先生是想要出门吗?”
  侍卫立刻便看到他,垂首一揖,态度依旧是无可挑剔的恭敬。
  “是。”丢下这一句便要出门。上一次走到这里迎给他的是数卷文书,如今他倒想看看,岚凰还能找到什么拦他的借口。
  向门外再走一步,铮地一声,两道长刀交错阻拦在他身前。
  “君上已交代过,万万不可。”
  斩钉截铁的四个字。他眯起眼睛,冷然看着侍卫岿然不动的神情。
  那一瞬间,他几乎可以看到岚凰那张似笑非笑的傲慢脸庞。
  从文书到天涯的示威,到现在连装样也懒得了吗?成雨忍不住低笑出声,微微垂眸,右手隐在身后略略蜷起。
  一再的试探之后,总算逼到了他的眼前。可若岚凰以为自己会如他所愿地反抗又或是继续忍耐下去,也未免太小瞧了自己…!
  “先生?”离他最近的侍卫仿佛察觉到不对,试探地询问一声。
  成雨回答他的,是轻柔地拍向他胸口的右手。
  蓄势多时的一道炎珠贯过胸膛。那人无声倒下,惊恐扭曲的表情在脸上凝固,胸口洞穿的空洞犹自飘散青烟,高温灼烧过的伤口焦黑,连一滴血都不会流下。
  另一旁的侍卫立即反应过来,但也为时已晚。
  转眼两具尸体跌落在脚畔。即使法力远不如巅峰之时,杀两个这种货色也足够了。他出手并未避人,目的不是泄愤,而是对岚凰多日试探的回敬。岚凰既标榜要护着成雨,他便出手动岚凰的人,这一桩人命案在无数眼睛下完成,至于最后是要面子还是人心,这样孰轻孰重的难题,还是交给岚凰自己去权衡吧。
  嘴角噙着冷笑这样想着,转身回房时猝不及防的一瞬,后颈忽然一痛,他陷入黑暗之中。
  失去意识前的一瞬,他听到耳边隐约的话语:
  “成雨先生,……有请。”
  再睁眼时,成雨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房间。
  不等仔细辨认周遭景象,本能的危机意识已让他立刻翻身坐起。十指接触被褥柔软的触感,身下是床榻,苏醒时思维的迟钝渐渐消退,接着转过眼,他看到了床边坐着的岚凰。
  自己所处的地方,已然不言而喻。
  意识顿时变得警醒,心却慌乱。
  昏迷前的记忆回返脑海,他忽然意识到,事情…似乎已超出他所能掌控的范畴了。
  一旁的岚凰悠闲地抱着双臂坐在那里,见他醒来,笑容里甚至带着一丝和善。开口的第一句话,并非如成雨所想的兴师问罪:“给你的文书,可都看过了?”
  成雨有些讶然。犹疑一瞬,还是点了点头,没有做声。
  岚凰见状挑了眉,兀自又抛来一句:“你认为我岚凰如何?”
  成雨蹙眉,这实在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而岚凰的态度,更令他捉摸不定。
  事实上他曾不止一次心中权衡过这个问题,却没有一种可以用于在此情景下作答。成雨垂眸思索了片刻,决心避重就轻,轻声回答:“财力,人脉,精兵。若加以恰当的谋略,取天下并非难事。”
  客观来讲,这的确是成雨对岚凰的最直观印象。早在他还在寒炎手下时就已有所了解,直到看过岚凰的文书,心中则更加确定。而这种笼统抽象的评价,尤其适于敷衍眼下的状况。
  可是岚凰听了却只是一笑。“这可不是作为成雨该有的回答。”
  心中一沉,成雨笑得有点勉强,脱口反问:“那要如何?只要是老板想要,成雨必为之竭尽所能?”
  “你最好记得你方才说过的这句话。”
  依旧带笑的声音里已暗含威胁。成雨别开岚凰意味深长的视线,双手无意识地攥紧。
  意识到说错话也为时已晚,那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已经承诺了不该承诺的东西。在这种最需要冷静的时刻,亲口将对方供上高人一等的位置是最不该犯下的错误,不是成雨不想冷静,只是他着实有些失了方寸——他从没想过自他跟了岚凰以后两人头次面对面的交涉……竟然,是在岚凰的床上。
  这种空间与对视的姿态令他觉得厌恶,甚至足以让他在如此危险的对答之间分神。
  岚凰毫不掩饰地端详着成雨的反应,嘴角笑意更深。
  “看你样子……想必也不是第一次和人在这种地方交流了吧。”
  成雨双手暗暗攥得更紧,抬眼尽量平静地注视着岚凰。
  这种问题就算开口辩驳也讨不到好处。对话不能再继续由对方主导下去,成雨抿了抿唇,决定主动进入正题:“寒炎如今如何?”
  “继续当着他的梦源城主。他查了你将近十天,没有消息,也未发觉你在别人帐下,就这么算了。”
  成雨露出微弱一丝嘲讽神情,也不多言,“其他人呢?”
  “你已见过天涯,何必问我?”
  听到这些毫不意外的回答,成雨嘴角的嘲笑渐渐变得苦涩,他垂下眼,沉默片刻,才有些艰涩地说:“不愧是……岚凰。”
  不愧是他,也只有是他,能在软禁他这短短几日之内一手遮住外界的风雨,又能万事掌控于手,即使只有一面之缘的交易者,都可以为他所利用。这般结果,甚至无关计策与手腕,而是真正的实力使然。
  而落到这样一个人手中的自己……如何自处,更成为此时最大的难题。
  岚凰却只是不置可否地一笑。“如今形势,其实多半还靠你乖顺配合。这样听话,到你刚刚动手之前…我都差点以为你是这样容易摆布的人了。”
  对话里暗藏了危机。成雨别开视线掩藏内心细微动摇,又露出浅浅一丝敷衍笑容:“成雨对于老板…自然要忠心不二的。”
  事已至此,不管承认与否,一切也都已是定局,回避亦是无谓。
  成雨一向是个知趣的人,他并不想得罪岚凰,只是这句看似讨好的话到底是为自己留了余地。而岚凰闻言,也露出了一分饶有兴趣的表情。
  “话是没错,但是,只有一个问题。”他有意一顿,待成雨不解地抬眼看他,才噙着笑意一字一句地说,“成雨从不打算将岚凰看作老板。”
  成雨敛了笑意,缄口不言。
  他并不意外自己这点把戏会被对方看穿,令他觉得不安的,是岚凰看他的眼神。
  那是与苏堤初见时几乎相同的眼神,透露着毫不掩饰的、清晰又强势的掌控意图。
  看他不答,岚凰又是一笑。接着抱着臂站起身来,慢慢踱到他正面前。灯火下有些逆光的身体投下的阴影,将成雨笼罩。
  “行了,讨价还价到此为止。我想你心中也该有数…在我面前,你可并没有谈判的资格。”
  成雨的确清楚。仰头迎着岚凰的视线,微皱了眉,还是坦诚回答:“是。从乱葬岗那时起,我就已别无选择。”
  正因清楚,才会不肯放弃这最后一丝挣扎。不到退路全无的时刻,他绝不愿向一个强迫他接受交易的人屈服。
  而现在看来,也已算是到此为止了。
  “聪明。……而今天,我就是来收债的。”
  轻缓的语调吐出这几个字,岚凰黑瞳中微光一闪。那一瞬间,强烈的危机感扩散到神经的每一个角落,成雨只来得及稍微后退一步,连稍稍反抗都不及,便被狠狠按倒在床上。
  即刻双手便被攥住紧紧按压于头顶,成雨猛地瞪大眼睛,愕然看着紧接着压上来表情毫无动摇的岚凰。对上那双眼神,他知道岚凰要做什么了,恐惧让他下意识地用力挣扎,慌乱之间,被岚凰一手捏住下巴,逼他对视岚凰的眼神。
  “还记得你欠着我两样东西的吧?”
  成雨瞪着岚凰,死死咬牙拼命试图挣开下颌上的钳制,“…成雨如今一无所有,你想要,只怕也给不起了…!”
  这不过是垂死挣扎,岚凰悠闲一笑,“别担心,我敢要得出,你就一定给得起。”
  说着这句话,无视成雨奋力的挣扎,捏着成雨脸颊的手慢慢下移到左胸,隔着衣袍暧昧地摩擦那点敏感的凸起。
  “——我要的是你的身子,和这颗心。”
  胸口的刺激令他轻哼一声,转瞬明白这句所指含义,成雨立刻紧紧咬住了下唇,几乎脱口的话语被死死咽回喉中。
  ……没用的。呼救或是求饶,在这种时候,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性命都在对方手里,岚凰说的不错,他根本没有谈判的资格。这是救下他时就算定了的图谋,只要他活着,就怎么都逃不过的。心思如此清明得可怕,可是心底……却是如此不甘。
  转眼双腿已被轻易压住,只剩下被按住的手臂依旧不屈地用力扭动,却也根本抵不过武人的轻轻一握,而那人空余的一手,尚有心情轻柔描摹着他的腰线。力量相差真的太悬殊了,他是不谙武术的云麓,对方是修为还在自己之上的武者,被这样近身压制,根本毫无办法。
  毫无悬念的较量并维持不了太长时间,成雨沉默的挣扎渐渐软化下来。
  不是不能拼死反抗下去,可这没有任何意义。他清楚两人之间实力的差距,无谓的抗拒不过是徒增笑话。
  只是……这时放弃,他很清楚,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端详着成雨那与乱葬岗那时无异的认命神情,岚凰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微笑,徘徊于身体上的那只手盘上了薄袍的领口。
  “现在,向我求饶,或者推开我。”
  …推开已是不可能,求饶,难道你就会放了我?成雨静静看了岚凰一眼,别过头闭上眼睛不吭声,任凭岚凰的嘴唇贴近他敏感的耳边折磨一般轻柔地吐息,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摆弄着他领口上的衣扣。
  死死咬住嘴唇,强迫仍在下意识拒绝着的身体一点一点放弃最后的抵抗,最终彻底安静下来,整个身子顺服于那人的控制之下,浓长的眼睫却在轻轻颤抖,无助与绝望蔓延至心。
  目睹全部过程,岚凰的嘴角露出一丝轻佻的笑容。
  “做不到的话,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下一刻,裂帛的声音直刺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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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3 16:33 | 显示全部楼层
  轻薄的衣料根本无法承担这样强大的拉力,仿佛只是随意的一扯,内里紧紧包裹的一切便轻易地展现在岚凰的眼前。感觉到岚凰的视线舔舐着身体,屈辱的感觉没顶,让成雨感觉到一丝窒息。
  紧接着湿润而柔软的什么贴上他的锁骨,那是岚凰的吻。内心里拼命地摇着头大喊不要,也只剩下狂跳的心脏,和喉咙间抑制不住泄露出的轻轻呜咽。
  白皙光滑的皮肤,岚凰一寸寸舔舐与吸吮,用着会留下印记的力度,在成雨无瑕的身上留下印痕。到达胸膛的时候,他看了看那淡粉色小巧的突起,低头舔上去时,听到成雨一声苦苦压抑的轻哼,掌心的手腕陡然拼命挣动一下。
  “呵,苏堤上那时我就在想,只是碰一下就那么大反应的你…若是被这样对待会怎么样。还真是一如期待的那样敏感啊。”
  想停下来,不想再被继续碰触……成雨本能地摇头,难堪地扭动着身体,柔嫩的敏感被唇舌不断纠缠碾弄,可他就连稍稍将胸口避开都无法。半晌乳尖上湿滑的舌离开,取代之的是隔了一层布料的指尖,带着手套的手指毫无怜悯地捏弄着。有什么已然不堪重负,冲破记忆的闸门压迫到心头,成雨微微睁开眼看向岚凰,喉结无助地动了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传出喉咙:“…不要…”
  那是他唯一一次恳求岚凰。无计可施之下,押上了成雨死死维护的最后尊严。
  那声音微弱而颤抖,但岚凰确然听到了。停下动作,注视着成雨已有些湿润的眼睛。片刻的安静。
  最后,嘴角挂起笑容,那神色之中怎么看都是嘲讽。已停顿的手指忽然用力一拧,于成雨的惊呼声中,岚凰轻慢地笑着说:“‘只要是老板想要,成雨必为之竭尽所能’。…记住,我不想再提醒你第二次。”
  带着笑意的声音到了最后,只剩下暗含威胁的冷硬。
  窒息感再次淹没而来,与屈辱同行的,还有渐渐吞噬的绝望。
  手指戏弄般弹了一下可怜地挺立着的红肿的乳尖,看到成雨羞耻地将头别向一侧,岚凰唇角勾起一丝玩味,“已经硬起来了。有了感觉,不如大方一些,我们以后日子还长。”
  调笑般说着这句,他动手去解成雨的裤子,随手扯落。全身已剥了干净,岚凰看着成雨双手紧攥着身下床褥的小动作,又看了看那试图夹紧遮掩的光裸腿间稍稍有些抬头的物事,喉间低笑一声,也不碰它,直接拉开了成雨的双腿。
  指腹冷硬的触感沿着大腿根部游移向深处,成雨微睁着眼看着眼前的虚空。自己是明白的,之后的事情,才是真正绝望的开端。后穴附近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褶皱,引来他轻微的战栗,随后毫无预警地进入了身体。
  私处被外物入侵的感觉。成雨耻辱地闭上眼睛,脸上薄红蔓延至眼角,双腿本能地夹紧,被那人的身体阻隔之后再次被拉得更开,体内入侵的手指进入更深。
  感觉到什么,岚凰手上动作停下,看着成雨,探究地眯起双眼。
  “…竟然是第一次么?”
  成雨猛地睁开眼睛。
  这轻巧的问题传入耳中却像要将心脏剖开。那话里毫不掩饰的意外与轻侮意味,紧紧忍耐压抑着的怒气与恨意忽然就爆发了,他狠狠瞪视着身上的那人,声音有些嘶哑:“只是想让我感觉耻辱的话,真的已经够了…!这算什么…难道只被你还不够——呜…!”
  后穴中的手指有些粗暴的动作,成雨微微吸了口气,接着紧紧咬牙,后面的话,他也说不出口了。而岚凰却并未因这段话而愤怒,盯着成雨的眸色变得深沉,嘴角反而带上一丝笑容:“呵…别想太多。只是觉得你实在让人意外,这么漂亮的脸,做着那种交易,这个地方…居然还是第一次被人碰。”
  他一面说着,一面仍用指尖慢慢扩张着后穴,幽深目光毫不掩饰地描摹着成雨的容颜。
  “有趣,真是有趣…在这样的美味面前,竟然还会有人舍得放弃。”
  带着轻佻笑意的话如尖刺,成雨紧紧忍耐着不再出声,攥紧的手指甲几乎嵌入皮肉之中。
  他看出来了。
  看出曾经对他来说一段难以启齿阴暗的过往,由眼前的侵略者来挑明,为本已足够耻辱的现状补上更深刻的一刀。还有什么会比这更加讽刺……他拼尽一切想要逃脱的命运,终究还是加诸到他的身上。
  接下来,一直按住他双腕的有力指掌忽然卸了力道。双手重获自由,却已被按得麻木,几乎连稍动的力气都匮乏,仍旧惶然无助地停留在头顶。接着体内纠缠的手指退出,还未放松半刻,那指尖带了些冰凉滑腻的什么重新侵入甬道。
  陌生的感觉令成雨全身紧绷。不知所措地攥紧着床褥,身体本能地抗拒着入侵,而体内进出的指头有了润滑后却变得难以阻碍的顺畅,在狭小的甬道里不断抽插翻弄,偶尔带出阵阵难以言喻的感觉,令成雨觉得恶心。却不敢胡乱抗拒,情事技巧他一无所知,大概倒也能猜到等着自己的将是什么……不得要领地反抗,大抵到时吃苦头的,只能是自己。
  身下人这有些动情却无助的神情岚凰看得有趣,但他并没什么逗弄下去乃至让成雨也觉得快乐的兴致,感觉差不多扩张足够,便把着成雨纤细的腰将他整个人翻了过来。
  被人从后架着腰身整个压在床上只是瞬间的事情,成雨瞳孔微微一缩,腰上的双手无情地固定住阻止他想要逃跑的念头,紧接着炙热的物体贴近后穴。
  然后,身体被贯穿。
  炽热的物体挤进体内的时候,成雨感觉到心底有什么东西彻底破碎了。狭小的体内被一点点清晰地撑开,就像是作为一个人的一部分被渐渐刺透摧毁一般,屈辱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淌,身体的痛楚,被残忍弯折的自尊,施暴者残佞的轻笑……一瞬间脑中眼前都是一片惨白,唯一清晰的,只有在体内无情推行的侵犯行为,以及耳边属于那人炽热的吐息。
  “…第一次,那就更好了。给我记着这种感觉,从现在开始,你就彻底是我的东西…从里到外,都只有我岚凰的印记。”
  不要。
  不要……
  不要…!
  意识近乎疯狂地抗拒哭喊,十指无助地攥紧床褥,可是大张的口中除了喘息,竟发不出一点声音。
  岚凰的双手扣紧他的腰,他被迫趴跪在床上,体内扩散着灼热的痛楚,身体以最耻辱的姿态相连。
  岚凰在侵犯着他。
  只是意识到这一点就根本无法忍受,成雨不断地摇着头,可是这种微弱的抗拒,根本什么都阻止不了,只能令身后的侵略者感到践踏的愉悦。岚凰伸手慢慢抚摸他光裸的背脊,渐渐加深的力道将他的身体压得更低,享受一般轻慢的速度,随后一下一下开始抽送。
  每一次顶入,都是他已被碾碎的尊严。
  他埋着头用力咬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耳边仿佛只剩下一片噪乱的杂音,分不清是自己要坏掉了,还是整个世界。
  渐渐意识变得一片空白。
  自我保护一般的逃避,却不能假装现实不曾存在。
  迷蒙之际,下身被那人握在手中肆意亵玩。被恶意撞击体内敏感时他都拼命不肯发出一点声音,然而此时前后夹击的快感,终于让他承受不住。
  第一声难耐的鼻音发出,之后呻吟的声音便渐渐难以抑制。惶然之间尊严被胡乱舍弃都几乎无法自知,最终他哭叫出声,在岚凰的手中,终于释放出来。
  肉壁一阵收缩,身后的侵略者狠狠箍住的他腰,紧接着炽热的液体注入体内,他听到身后一声满足的叹息。
  释放过后的岚凰,总算退出了他的身体。
  终于结束了。
  心里获得了这样的认知,而终于被放开的成雨,视线空洞一片,失神地看着前方。
  全身都放松了下来,连神经都有了钝感。以至于在被再次翻身过来的时候,就连感到恐惧的力气仿佛也匮乏,就这样毫无抵抗地任岚凰重新将他压在身下。
  他仰面茫然地盯着岚凰的眼,对方却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勉力眨了眨眼睛,平复了一下呼吸,视线稍稍恢复了一些清明,他重新看向岚凰。
  尊严已然溃不成军,可那双沉默的眸中,依然有无言的倔强。
  岚凰嘴角一挑,伸手抚摸成雨的脸侧。“你想说什么?”
  成雨仍是静静地看着他,良久,才哑声开口:“…你想要我,早在当初西湖边上拿了便是。…你知道就算是那时候的我,即使拼尽力气,也还是没可能反抗你。”
  岚凰微微一笑。也不作答,只是不置可否地反问:“所以?”
  成雨合上眼睛,最后凄然一笑:“所以……这,是怕我跑了?”
  岚凰闻言轻笑出声,伸手搔弄成雨的颈子,指腹摩挲那里淡红的痕迹,不置可否地反问:“你不想逃么?”
  “不。”
  不假思索的回答,岚凰笑意愈深。“之前就算了,如今上都上过了,你还要对我说谎?”
  这轻巧一句终于引动尚未退却的耻辱,成雨瞪视着岚凰,泛红湿润的眼眶却另有风情。“……你不如一刀杀了我…!”
  岚凰好笑地看着成雨,伸手抚摸他尚残留泪痕的脸颊:“你这样伶俐,也会有犯傻的时候?不必说我不想杀你,就是我还想再要你几次,你又能如何?”
  一边说着这句话,一只手已经潜到成雨尚湿热着的后穴。接触的一瞬,成雨痛苦地闭上眼睛,赤裸的身体微微颤抖。
  “听话一些,最好记得我今天说过的话。如果你忘了…我这有的是办法,能让你重新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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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许诺
  
  那句话说完之后,岚凰却没有再做什么,便放了成雨回房。
  那天他从昏迷中醒来是夜晚,从岚凰房间出来,则已近深夜。回房之后成雨一刻不停便去洗澡,体内残留的东西已经弄了出来,可是身体上那些遗留的感受,还是无法不令他觉得嫌恶与恶心。
  直到躺倒在床上,思维仍旧有些发空的茫然。
  成雨从没想过,真正遭遇这种事情之后,自己的情绪居然会是一片空白。痛苦屈辱愤恨悲哀无助,这些理应在这时泛起的感情竟通通不在。越来越多苍白的空洞蚕食着所感知的一切,伸手遮住眼睛轻轻叹息,手背稍稍抬起,借着月光可以看到手腕上淡淡的淤痕。
  尊严,生命。
  一道多好的单选题,出题者先夺走属于他的一切,再将它们摊开到眼前,施舍一般对他说,这是我能给你的,你只能选择一样。
  而现实更是——他连选择尊严的机会,都没有被给予。
  从没体会过这样一种强烈的感觉,明明身上没有丝毫的束缚,锁链般沉闷压抑的禁锢却如令他窒息。随之而来的是深入骨髓的厌恶感,说不上是为强暴本身,还是那个无能为力去反抗的自己。
  关于尊严与生命,他有太多的手段可以在上位者的手中保全,可那一切如今在岚凰面前都没有意义。迟迟无法恢复法力,外界对他虎视眈眈,最是空门大开的时候对上了这个人,全部的弱点都落到了岚凰的掌握,自身都难保的人,是没资格谈条件的。或者他可以像个三贞九烈的女人一样用最无力的姿态去抵抗岚凰,可成雨知道,这不能称作自尊,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想到这里,成雨苍白地一笑。
  他从未如现在这样憎恨过自己的清醒。越是明白现实的别无选择,则更显得自身的苍白与可悲。夜已深,洒入房内的月光泛着漠然的凉意,身体疲累得要死,一双眼睛,却始终安静地看着空虚的前方。
  他什么都没想,或者只是告诉自己,什么都不要去想。
  一夜无眠。
  第二日清晨,岚凰差人来找他,说是君上有请。
  成雨嘴角挂着一丝虚无的嘲笑,也不多言,便跟着走了。如今他除了听话,也的确没有什么多余的事情可做,无所谓岚凰想要他的究竟是什么。
  可是纵然如此,走进岚凰房间的一刻,还是有深刻不适感狠狠挤压向心头。夜里种种记忆余温尚在,再努力的故作平常,也会有丝丝裂痕。
  书房里岚凰坐在案旁正认真看着什么,见到成雨过来,也没停下手中的事,只随手拿了两卷文书扔到桌案对边,也不看他。“流光城和鼎湖那边,你去想办法拿下来。”
  丝毫不容质疑的语气令成雨慢慢皱起了眉。
  短暂的沉默,令岚凰终于抬眼。视线接触的一瞬,成雨别开目光,有些艰涩地应声:“是。”
  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场景。
  以往每一个老板都会有类似这种的命令指示,然而这回应的声音与动作,却从未如此刻般艰难。
  是极力的忍耐,才没有脱口反问上他一句凭什么。听到他的声音,为他的声音而低头,只是这样刹那间的意识,便有令人觉得窒息而不快的电流袭过心脏。随之引动的是身体深处细微的酥麻酸涩的感受,双手无声攥紧,成雨强迫自己忽视掉这些令自己感到动摇的感觉,上前拿了文书便想离开。才转过身,便听到身后淡淡一句:
  “我一直很好奇,当年抗击妖魔时那样出色的战士,为何妖魔退守之后却会做上那种事。只是为了钱?”
  语调平静的话语入耳,已无法阻止心内哂笑。成雨的应声却没有丝毫犹豫:“是。”
  这声应的真假并不重要,既然岚凰连他这些多年前的旧事都已查到,他怎么回答,其实无所谓了。现今许多势力中的砥柱力量当初都经历过妖魔战争的洗礼,也只有那样残酷的战场才能让人真正变得锋利,那些人如今出生入死驰骋天下,又或是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却唯独只有他一个,从始至终,不曾有过一个安定的居所。
  岚凰果然低声一笑,“呵,成雨…你要钱能做什么?”
  成雨也淡淡一笑,转过头看向岚凰,目光里却带上一丝冷然,“溟钻,伤药,法力,活于世上,哪样不需钱财支持?归根结底,不过是为了生存。”
  他想活着。问题是,该怎样活着。
  成雨不是没有信念,只是他的信念就是自己。他想生命活得自由而随兴,从踏出仙居的一刻起就不曾更改。但是这些骨子里无法被弯折与摧毁的渴望,不需要说给眼前的人知道。
  岚凰听了并没立刻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成雨,将他细细端详一番,唇角笑意渐渐变深。
  “很像是你会给出的答复啊?不过不必担心,如今你是我的,便由我来养你。从今往后,你不必再需要他人的东西。”
  听到这话,成雨的眸中闪过一瞬阴影,立即垂眸掩去,仍是淡笑:“…是。”
  怎么可能不会觉得难堪,只是不必要和不需要的区别,他还是明白的。
  岚凰是要他签下死契,毫无犹豫地应下,只因他也别无选择。可是……
  他不信岚凰不知道,这句许诺,所包涵的内容实在太多了。更加令他觉得不解的是自己,听到岚凰说出这样狂妄的一句话,自己的第一反应竟不是荒谬。
  是认为眼前这个男人真正能做得到吗?
  从他死死咬牙不肯交付的灵魂,到他内心深处真正渴盼的向往。
  那种从知道这男人起心中对这个人的那丝想要拭目以待的期待延续至今,只会令如今已经不堪的心境更加难言。
  有一丝不知所措的仓惶滞涩,转移注意力一般,他垂眼看向手中的任务文书。势力、争斗、阴谋,熟悉的字眼渐渐令人感到安心,混乱的心情慢慢平复,他这才意识到任务本身:“…你是要流光城?”
  抬眼看到的是那人默认的表情。成雨不由蹙眉:“所以呢,拿那种地方来抵梦源?人家可是吃赏赐和供奉的,流光有什么?”
  这是很自然的联想,岚凰既然目标是寒炎,所做自是为了针对梦源城。而他本就有些恨恨,一句话说下来更是不由自主带了几分讥讽的语气——现实显然,梦源城好处若不是多的数不清,也不会一直被各大势力捧作至高追求。而梦源城主人现在是寒炎,这样一说,就更有点挑衅的感觉了。
  岚凰倒没立时追究成雨的态度,停了手里的事,只似笑非笑地抬眼看着他,“比梦源,我看来有那样心急?我问你,寒炎是否从没在意过流光?”
  “是。”成雨答得很快,眉尖却始终蹙起,“他有霸主之印,有梦源城,何必在意其他?何况那里是抗击妖魔之后的遗留问题,王朝和义军之间的深水,江湖人不该碰。”
  他一句话仍说得尖刻,陈述的却同样是事实。
  古往今来,流光城内从来不乏争斗,却始终不曾有过任何一位明确的霸主,每个试图占据流光城的人,最后都失败得无比彻底。
  流光城位处中原要冲,自古便是兵家要塞,当年妖魔入侵大荒,流光城地形原本易守难攻,不想却被妖魔于城中井水下毒。毫不知情的城中守军饮水之后纷纷丧失心智,不辨敌友,于是一夜之间,城池由内部崩溃沦陷。
  这段历史他并未亲历,却曾无数次踏足梦境中的流光。城池内晦涩的阳光与月色,四角水井内昏暗的幽光,妖魔与徘徊城内理应是同胞却仿佛与妖魔无异的脸,心中那丝压抑又骚动着的狂躁,一切深刻犹如仍在咫尺之前。
  想来那术法着实厉害,直到妖魔军被逼退居凿齿军寨的现在,靠近流光城,仿佛依然能催动一个人内心中的狂躁,又或者仅仅是当年死于此地无法计数的亡魂怨恨的诅咒——同族相残的争斗,永远那样惨烈又那么讽刺。
  流光城的传说永远是围绕着同族相残展开的。其中最有名的,就是王朝与义军之间那场令人扼腕叹息的战争。
  当年抗击妖魔的反抗军,便是由王朝军与义军两支组成,大荒最灰暗的时刻,是他们一路屡屡立下战功为大荒人民于无尽阴霾之中争出一线曙光。然而妖魔既退,江湖人组成的义军的逐渐壮大却引起了统治者的警惕。战后来自九黎王城一道虚伪封赏,义军首领以莫须有的罪名被送入牢狱。自那一刻起,义军军士无论是为自身实力或是讨回公道,都不得不与王朝对立。昔日于对抗妖魔之中相互激励扶持的战友,终究于流光城内刀兵相向。
  也就是说,现今流光城内的利益牵扯,已不是单纯的势力纷争,而是牵扯上天下与江湖的深潭。
  这些,岚凰不会不知晓。抛去个人情绪不谈,这人为天下将自身锋芒隐藏了这么久,心机足够,耐心也足够,何至于在这时忽然心急到伸手去碰这样一个扎手的地盘?是嫌自己的基业太稳当了么?
  岚凰只是嘴角一勾,挑了眉看着成雨,眼神中带一丝看透的了然,却并不反驳。“不仅有你说的原因,还要算上流光城的特殊法则,所以这样谨慎,倒也没错。”
  成雨有些意外,没想到对方竟会承认这点,却还是不由顺了岚凰的思路:“特殊法则是指…杀孽惩罚?”
  岚凰点头。“杀孽与天雷惩戒…”说到这里忽然一顿,看着成雨露出丝饶有兴趣的笑容,“你被劈过吗?滋味如何?”
  成雨冷冷地看着他不答。天雷是由杀孽引来,无论是眼前这个调笑着看着他的人或是他自己,手上的人命债都数不胜数,所以这问题问得,实在不能更无聊一些。
  岚凰被成雨的眼神惹得一笑,“那么一下子,就算不死,也绝对不好过,是不是?所以就算一个人再以屠杀为乐,动手的时候也会有顾忌。若说杀孽是恃强凌弱的单方面发泄,天雷便是其中关系的平衡。惩恶扬善,这是大荒的规则。”
  成雨眸子一闪,隐约有些摸清了岚凰的想法,“但是,流光城里没有这个规则。”
  岚凰微笑,“从流光城沦陷一刻开始,那里就已经脱离了规则的限制。那里弥漫了太多的杀孽,无论梦境还是现实,只要在流光城范围之内,再怎样疯狂的杀人,也不会引来规则的惩罚。”
  成雨不言,心中大概有了思虑,只安静地等岚凰继续说。
  “那是个规则以外的世界,所以,才没人敢轻易涉足流光城——人都是会害怕的。没有规则,弱者就失去保护,而事实上,我们每一个人,其实都是弱者。”说到这里,岚凰嘴角卷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但是,一个人不够,两个人也不够。一群人在一起呢?”
  成雨看到岚凰黑眸中一瞬的光。他慢慢开口,接上岚凰的话:“这就是势力存在的意义。你要拿下城中主权,自己去做那‘规则’。”那种规则,就不可能是惩恶扬善这样单纯天真的标准了,岚凰的规则,必然是……“那么,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或因畏惧,或为同道,加入你的麾下。”
  成王败寇,顺者昌,逆者亡。
  那就是鲜血堆出来的权力。不论稳固,也带有尖锐的戾气。
  岚凰野心不小。寒炎势力已然成熟稳固,若要撼动必然要剑走偏锋,这就不失为一个好方法,但是风险也实在太大。会觊觎流光城的势力不会独有岚凰一家,甚至敢碰流光城的,更必然有着足以自信的实力,想在这样险恶的环境里拿主权,稍有不慎,恐怕就会赔上一切。
  单就事情本身来看,竟让成雨有了一丝跃跃欲试的感觉。他原本就是乐于此道的人,才会自愿踏入势力纷争的深水,他享受这种争斗的乐趣,如流光城这样矛盾集中又容易激化的地方,尤其符合他内心期许。但……
  成雨一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岚凰,“你要把这种事情交给我?”
  这件事有多难、多险,他们彼此心里都清楚。做事的人但凡有半分异心,都不会是灭顶之灾这样简单的结局。
  “不然呢?”岚凰扬眉轻轻一笑,“买东西回来,当然不会是为了藏上一辈子,总是要见光的。不过既然说到这里,我也有必要提醒你一句,天涯还在,寒炎便没有彻底放弃。你好自为之。”
  察觉到话中含义,成雨淡然一笑:“这算是警告,还是威胁?”
  “只是要你注意自己安全,你是我买回来的人,我不想见到你死了。”漫不经心的语调中,渐渐带了点戏谑的笑意,“像之前一样听话,就很好。”
  成雨抿唇。
  在被这人……之后听到这样的话,总有难以抑制的耻辱感攀爬于心,可恨自己除却一一应允以外,竟无言以对。
  心思百转,视线自岚凰面上掠过,不经意却对上了他的眼。深邃、冰冷,以及一丝戏谑与玩味的目光,只是一触,旋即别开视线,捏紧了给他的文书,成雨再不说话,决定转身离开。
  已将到了门口,却忽然听到身后状似无意般的随口一问:“对了,你应叫我什么?”
  轻轻咬了嘴唇,一瞬的犹豫,还是低声回答:“君上。”
  这两个字说出,就算承认了彼此身份了。
  那一刻明白了这次岚凰的目的。成雨欠岚凰两样东西,昨晚岚凰得到其中一件,而眼下,便是在索要另一件了。
  ……可这,又算什么呢。
  已不知道是第几次想露出那种苍白的苦笑,这又能代表什么呢?而从自己开始找上岚凰开始,想要的……又是这种结果吗?
  岚凰要他交出身体与心。作为交换,他承诺给他任何他所想要,例如性命,例如暗斗、硝烟与厮杀。
  这是他想要的东西吗?
  为认可的人做事,共同筹谋天下,自己一向喜欢着享受着的事情,看起来与现状明明那么接近,可是内心深处令双手紧紧攥住的,分明是泛白而颤抖的不甘心。
  走出岚凰的房间,踏到屋外回房的路上,明亮的阳光安静的空气包围而来,那种微弱窒息的压抑感才慢慢缓解下来。不肯沉浸在没有出路的心情里,成雨稍稍注意打量了一下岚凰地盘上的人们。
  被软禁这些时日,他对周围的观察其实从未有间断。这里并非势力聚义厅,只是岚凰的私人居所,这份意识只要想来就觉得无比可笑,那么住在这里不能见光的自己,到底算是岚凰的什么。这种问题深究起来无非是徒增挫败,成雨微微一哂,将注意力转移到院内侍卫身上。
  会出现在这里的侍卫,想必也不是岚凰手下的普通人,至少说明是得到一定程度信任的了。所以,成雨昨日才会想到对监视他的侍卫出手,不为泄愤,只为挑拨这看似平和的势力内部。虽然之后岚凰立刻出手干预令他的图谋彻底失败,但成雨原本不信,那样众目睽睽下的挑衅,不会掀出一丝波澜。
  可是,事实似乎偏偏就是这样。
  直到他走回自己房中,他也没从身边经过的人脸上察觉出一丝一毫的异样——敌意,探究,轻视,没有,什么都没有。既无僭越,亦无排斥,那种平静,俨然是种对成雨存在的默许,不论他们究竟对成雨与岚凰之间的事知道多少。
  这片势力的内部,竟比他想象的要稳固得多。
  想到这一点,成雨也说不上心中是怎样的感觉,推开门回到房内,放下手里新拿来的文书,顺手拿过祭天台分布的资料,一眼瞄过,神色顿时一冷。
  流光,鼎湖……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成雨冷笑,他竟然忘了,鼎湖祭天台正是他数月之前亲手为寒炎谋下的第一座台子。作为他当初易主后的见面礼,此后又由他手数次防守,内中布置他不说是了如指掌也是不差的。当初岚凰的人曾对那里边角试探,被他不着痕迹的化去,算起来两人在那时就算是交过手了,如今局势倒转,岚凰为他下了这样一个任务,居心昭然。
  岚凰真正想要的自然是流光城。这鼎湖台子的作用,不过是要成雨认清现实罢了。
  成雨的眼帘垂下,掩住眸中感情,就连唇角冷笑也渐渐消失。
  他现在能做的事,已经很清楚了。
  拿过那卷有关流光城的文书,眼前挥而不去的总是岚凰的视线。
天下无双--仟重丶    廉价的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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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幸福桃之夭夭洗具直播大使

发表于 2014-12-7 01:29 | 显示全部楼层
哦哦哦,前排占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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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2-8 16:32 | 显示全部楼层
偶像~~请让我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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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视天下收获幸福

 楼主| 发表于 2014-12-9 12:1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云翳
  
  流云渡。
  蓝天碧海,熙攘的人群,喧闹人声与水声中飘摇远挂的长帆。这里是江南最大的港口,连接了东海、雷泽,是江南区域最重要的地界之一。这般地理位置,原本应是各大势力争相抢夺的战场,现今的流云渡,却由于它有那样一位主人,反倒成为了一处硝烟蔓延不到的安宁之地。
  当今时局之下能维持一处彻底干净的势力已是相当不易。如今是少有的僵持局面,一家独大而暗潮汹涌,有实力的势力之间相互忌惮,牵一发动全身,有心扩张发展的势力只有找到其中一方作为依附,才不会一朝醒来发现自己成为了某两边的炮灰,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新兴势力尚且如此,掌握着流云渡的人更是大家时刻关注的对象,那里的人,只有极其懂得审时度势,才能够如这般独善其身。
  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不该凑的热闹不要凑,不该管的闲事不要管。如此谨慎,方为如今一处中立安身。
  然而自那位流云渡的主人从雷泽回来的一刻开始,这里终于也渐渐开始弥漫出一些血腥的味道了。
  流云渡聚义厅内,逐风听着手下所言,脸色渐渐变得难看。
  “失踪?怎么会失踪?那时在雷泽,我眼看他一步步走到江南界,就算是……”声音蓦地一顿,逐风咬牙咽下了那不祥的一字,却有更多的忧虑盘旋入心,“已经过了这么多天……除了这里,他又能去哪?”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天涯那帮人下落不明,梦源城按兵不动,这种情况,只能认定为失踪。”一旁的翎羽表情漠然,陈述着最直截了当的道理,“其实没有消息,倒是一种安全。”
  “我知道你的意思,落日。”逐风苦笑,“不论如何,寒炎总比我们要强得多,找他自然也比我们容易得多。刚从中原回来那几天,我找他找得快疯了,等慢慢到了现在,也不知道是在期待还是害怕听到他的消息了。”
  落日点点头,沉默片刻,像是做了某种决定,才开口说:“何况,找不到他,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关照梦源城的敌人,这种压力,不是那么容易承担的。”
  中立染了色,就洗不掉了。到时所有的麻烦纷争,都会接踵而至。
  “我何尝不知?”逐风叹了口气,暗暗握了拳,神色复杂,“可是我至少有你们,他却只有他自己。梦源的追杀令一出来,好几家与梦源城并无关联的势力都跟着冒了头,现在到处都是想杀他的人,他仇人太多,没有势力护着他,一定会死的。”
  落日听了有些默然,想了想,又开口道:“想找他其实也不难。你是否知道他为何叛出梦源?”
  逐风抿唇,慢慢摇了摇头。
  落日无奈一笑:“你连他如何惹上这场麻烦也不知,又如何护他?”
  逐风亦是苦笑,所为却是不愿辩驳。
  他的近卫不明白,他逐风却是懂的。不知道原因,是那人对自己的保护,那人不想自己知道得太多,以致与那些背后天大的麻烦扯上关系。所以他从不多问,那人不会说,而自己,也不会放弃自己的坚持。
  “这终究是他自己的事,我只能做到尽我所能。”逐风看着眼前的人,神色坚持而认真,“落日,只能拜托你。”
  落日垂眼,轻轻叹息。“…继续在江南搜索的话,恐怕有点困难。”
  “怎么?”
  落日陈述的声音依旧平静到近于冷漠:“插手有主的地盘,会有麻烦。而我也认为,如果他人现在那些地方,总该会有办法联系到你,不至于是现在这个样子。”
  “……继续找下去。”逐风的眉头慢慢锁紧,“你说的这些我也想过,我总有种不安的预感……成雨他,或许是被困住了。”
  这将是更加麻烦的状况——那样向往自由的一个人,这样危险的势力时局。这样的想法只是一掠而过,逐风觉得,还是宁愿相信是自己多想比较好。
  “还有那些尸体尽快弄掉,处理得干净一些。”
  落日点头,“我理会得。”
  说完,看了眼逐风的眼色,他慢慢退出了房间。
  落日离去,屋内变得冷落下来。逐风怔然片刻,转头走到窗前,流云渡的海浪翻滚,碧空一直延伸到无垠的尽头,海风中三两自由的海鸟振翼翱翔。
  他看到无拘无束,他看到涛生涛灭。
  他看到仙居中握不住的自在浮云,太古铜门后魔影嚣张后归于退却。
  他们认识了这么多年。
  成雨从不会失约,只要他亲口答应的事,无论遇到怎样的困境,也一定会固执地坚持下去。逐风那样了解他,所以如今这毫无音讯的局面,才更加令人忧心。
  只希望一切还来得及。成雨……等我。
  一双手慢慢握紧,是心中难言忧虑,与渐渐深刻的决心。
  
  一连数日,成雨的夜里总是与噩梦为伴。
  梦里的景象忽远忽近,远时一切昏黄浑浊,近处清晰而凛冽,真切得像是本就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残破的梦境里,一时是庆功的酒宴,一时是晦暗的床榻。仰面是面容模糊的人,周身一切早已天旋地转。
  感觉不到究竟发生的是什么,却有一种感受无比清晰。
  很恶心。
  想避开,身体却无力,挣扎不脱。
  灵魂如置漩涡,心情似入深渊,梦里的自己却镇定地抬眼望着那个看不清面容的人,嘴角扯动,竟像是挂了并不合时宜的冷笑。
  “制伏一个云麓弟子,单靠制住他的身体,是远远不够的。”
  他淡然望着眼前,目光中那人嘴巴张合,应该是在说话的,却落不到耳中。
  “成雨只问一句,老板是想要我,还是想要天下?”
  那确然是自己的声音。视线中的模糊开始细化,躁动变得平静,像是极力想看清眼前的景象,那一瞬所有却骤然消散,什么都不见了,只有帷帐之外寂静的深夜。
  梦中光怪陆离,现实一切,却是这样嘶哑无声。
  成雨定定看着头顶帷帐,他知道自己为何醒来。
  梦境最后一刻,他忽然起了一丝意识,想要试图将眼前的人换做岚凰。
  想不到。
  所以,他醒了过来。
  而只有醒来之后,才会明白这种想法是何其荒诞。
  清醒过后,渐渐明白过来自己到底梦到的是什么,疲倦的感觉丝丝入扣,缠绕到心头。那个人,似乎叫做锁云,他那英明神武的第二任老板。梦境里的最后,法力已在他周身凝结,他们离得那样近,如果那人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那一个,致命的一击火三昧会直接洞穿那人的胸膛。
  记忆如此清晰,应和自己如今遭遇与心境,却只徒然蒙上一层苍白。
  他一向冷静,善于认清现实的清醒近乎冷酷,即使是梦中也不让分毫。在梦里他可以意识到自己遇险,亦自信自己足以脱险,于是便质疑自己——为何面对岚凰,不可以?
  醒来以后,才发觉自己的荒谬。岚凰与他过往所碰到情况并不一样,做不到就是做不到。而那些区分,凝结为所有对于现状的愤恨与不甘,被自己刻意忽略却始终存在,于是在意识迷蒙的梦境里,稍有松懈,那些情绪便寻到了破口,轻易反扑而来,侵蚀入骨。
  会做这样的梦,无非都是因为……不甘心。
  这极易左右行为的情绪令成雨觉得困扰。披衣起身,就着清冷的月光走到书房的桌案前,看到上面铺陈的文书。白日里关于流光城的布局思索得越深刻,那种心绪就越是积压在心中,渗透到梦境里,成为挥之不去的恨意。
  成雨对着那些书卷静默片刻,一手伸到月光里,拿起桌上一卷打开的文书到自己眼前。
  这是近来每日重复的循环,每晚被噩梦惊醒,成雨便会索性开始工作。将注意力沉浸在自己游刃有余的世界里,总好过与那些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阴暗情绪纠缠。
  这些天岚凰不曾来找他麻烦,只有一卷又一卷的文书送到自己眼前。成雨依然不能见光,情报上的事却并难不倒岚凰,无需成雨踏出房门半步,他自有办法让成雨掌握到如今时局的全部状况。
  这样物尽其用的做法令成雨觉得讽刺,却也着实的无可奈何。
  手中这卷文书是自己入睡前看的一卷,其中内容这几天内他已然反复看过数次。这文书的最终来源不是岚凰,而是流光城王朝军主将定子平。大致含义,无非是广招天下势力入流光城协助作战,书面客套的陈词实则乏味,值得玩味的,是后面的好处。
  对方承诺,为王朝军流光城战做出贡献者一律有赏,而做出最高贡献的势力,将被奉为流光城主。流光城承诺,会为城主势力的人提供各种行走于城内的方便,成为他们稳定的后方支援。
  个人,势力,阵营——流光城。
  一层扣向一层的关系,话语里的意思颇为暧昧,可以想见义军一方自不会示弱,收到莫万千相似内容文书的势力,也不会少到哪里。至于城主,两方都是相当于流光城半个主人的存在,无论是谁,都有说这种话的底气。
  这已不再像是普通的求助或利用,而是种可以成为流光城“游戏规则”的存在了。
  人都不是傻子,没人会给和自己毫不相干又无好处的事物卖命。流光城王朝军与义军的浑水,谁赢谁输结果如何江湖人没兴趣知晓遑论参与;而另一方面,江湖中每天有多少势力被无声无息地消灭掉,也与流光城两方阵营半点关系都没。
  势力需要立威,阵营需要战力,这分明是两道毫不相干的线,唯一的交错点,就是在流光城。
  这份文书是比他落入岚凰手里更早之前就已送来,于是成雨终于彻底明白岚凰何以会甘愿冒险取走流光。这是实打实毫无损失直达目的的互利互惠,让人说不出一点拒绝的道理。
  不愧是当年抵挡妖魔大军最精锐的部队,流光城确实懂得好斗的人的心,一处安定的后方对于随时都可能面临争斗厮杀与死亡的人的作用,不是任何其他利益所能够比拟,因为没有什么比自己的性命更值钱。
  而对于江湖势力来说,这既是他人的地盘,那么遵守一下属于这座城的游戏规则也无妨。反正双方最后都将得到自己所想要,至于流光城以外的世界,庙堂之高,江湖之远,都不会再有丝毫关联。
  极为接近的,成雨想到了自己与岚凰。
  那人为他提供生存的荫蔽,换他为岚凰做事。岚凰根本不怕成雨会有异心,因为事关自身生存,但凡岚凰的利益受损,最先受到损害的人只会是成雨自己。
  这不是信任,不是忠心,不是屈服,不是利用,更不是什么荒谬不可言说的其他。
  却远比那靠这些东西维系的关系可靠得多。
  只是,想来还是觉得有些讽刺。势力中人利益至上便也罢了,这些当初至忠至诚捍卫大荒的人们,竟也会为一己之利做到这种地步。
  人心没变,人心从不会变,只是对象变了。人总是对同类最狠,这句话真是一点错都没有,从妖魔战争后踏上势力纷争之路的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喉间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不知不觉时间渐去,窗外夜色褪尽,日光渐明,又是新的一天。
  上午时分,门外照例有侍卫前来。
  少见的不是递来外面最新的消息,而是传达了一条命令:“成雨先生,君上有请。”
  成雨下意识皱了眉头。
  自上次见面之后,虽然不曾抱过岚凰会就此放过自己的侥幸,却仍是希望对方再次找上来的时间能晚则晚,如今,这一刻到底还是来了。
  总不会有什么值得期待的好事等着自己,尽力压下内心的抗拒感,以眼神无声示意手中的书卷。
  对方却好似连这点也算到。“君上已言,知晓先生此时正忙,这些也请您一并带上。”
  那么,就是拒绝无效了。
  成雨垂眸,便安静地起身,捡了最近在看的几卷书,示意侍卫在前带路。
  到了岚凰房内,厅中那人斜倚在椅中一派悠闲,见到成雨,远远向他一笑,用眼神示意他身旁空着的座椅。
  暗自端详岚凰的神色,成雨慢慢落了坐。岚凰做了手势,侍卫躬身退去,一时室内只余他们两人。
  成雨对这样独处境况稍感不适,所幸静默并没维持太久,一旁岚凰便开了口,带着丝玩味的语气:“昨天的那卷文书看了?”接着扫了一眼成雨拿来的书卷,笑着补上一句,“不查不知道,原来你面子竟这样大。”
  “是。”成雨别过视线看了岚凰一眼,明白对方所问,声音淡淡,“现在整个江南都是想杀成雨的人,成雨最大的敌人,也从来都不止寒炎一家。”
  岚凰给他的文书,多数是如今天下势力形势。既是这种内容,其中就难免涉及成雨身后的那些麻烦,现实如此,有梦源城出头,多少与成雨有过节的势力也争相冒头,理由从他屡次叛变毫无立场到出手狠毒欠下无数人命种种应有尽有,便一口咬定,成雨其人可诛,务必铲除,以绝后患。
  老实说,成雨自己是不在意的。这些话三年前就已经听到耳根生茧,这时墙倒众人推,杀他的声音再响一些也并不稀奇。
  至于把这些消息告诉成雨的岚凰,目的也说不上多纯正。毫无疑问,那卷文书不过是意图明显的警示,一再地提醒他外面的危机,要他不得不更加忠实地依附于岚凰罢了。
  只是没料到自己倒是想错了,以为岚凰找他会先问起他流光城的问题。从这里开始,大概后面另有什么别的预谋在铺垫。
  岚凰若有所悟地点点头,“难怪对我这样听话。……连流云渡那种地方,你也能惹上?”
  听到那三个字,成雨呼吸稍稍一滞,面上仍是若无其事,“老板的敌人就是成雨的敌人,成雨换过几次主子,成雨的敌人自然也会多上几倍。”
  掌心微微有些汗水。
  自己心里那瞬犹疑,应当没有在神色上表现出来。
  “叫敌人实在太过好听,这种行为明明有种最标准的形容,叫做痛打落水狗。”说着岚凰轻笑一声,话锋忽然一转,“你知道我为何要和你说这些?”
  成雨心头一跳。心思仍盘旋在流云渡三个字上无法回转,转眼迎着岚凰深邃视线,却见那人嘴角一挑,神色是几分饶有兴趣的玩味。
  暗自攥了双手,转瞬间心念急转。
  冷静。
  无论如何,岚凰都不可能知道那么多。心中多么忧虑,他也从没试图联络过逐风,自己行事总不会有什么纰漏,流云渡不会是岚凰所言的重点。认定这一点,成雨迅速掩藏起多余的情绪,将这些日岚凰言行迅速在心中一一想过,渐渐便有了数,他看着岚凰慢慢开口,一字一顿说得平静而笃定:“是想要我做诱饵。”
  心中一片清明,这不过是番可有可无的试探,真正能令岚凰感兴趣的,也只有流光城。
  他赌上一把,果然见岚凰笑意渐深:“聪明,不愧是成雨。”
  攥紧的手逐渐放开,成雨淡淡一笑,“除了寒炎,你的敌人多在暗处,而我的都在明里。可是放在一起,敢对岚凰的人动手的,就必然是岚凰的敌人。”
  能想到这点,他也是深谙其中之道的人。换作寻常势力,对于像成雨这样的人,不想惹事的自然不会招惹,反过来是什么目的也自是昭然。
  岚凰眼中露出赞许,“流光城里,杀人不需太多名目,你就是他们动手最好的借口。拿你来钓鱼,可以将水里的敌人一网打尽。”
  自己这麻烦的身份,倒也可成为这人的武器。成雨垂眸,不置可否地反问一句:“不怕钓来寒炎?”
  这是险棋。客观来讲,虽然落在岚凰手里,但成雨立场其实根本未定。他一旦露面,寒炎只要愿意,就随时可以以成雨为借口来找岚凰的麻烦,至于成雨自己,再次里应外合背叛岚凰回到寒炎那头也不是什么特别难的事情。
  对于成雨这类人来说,趋利避害和独善其身本就是本能一样的东西。不论岚凰如何打算,他被放出人前的时候,总是个绝好的机会。
  而岚凰却神色如常,看不出半点心中所想。
  “我说了,我并不急。所以,你也不需着急。”岚凰悠闲地将身子重新倚回座椅上,视线却始终不离成雨,“做好你应该做的事,就没什么其他需要你来担心。”
  成雨敛了视线抿了抿唇。
  从何时起,在岚凰的视线下,自己总有种微弱的心虚感觉。这不是什么令人感到愉快的感受,明知岚凰有九成可能是在试探自己,却有种隐秘被他人窥视着的不悦感始终萦绕在心。
  于是离开的念头变得强烈,他也需要一个安定的环境整理心中的复杂思绪。正想就着此时的安静顺势告退离去,却听到岚凰同时开口:
  “例如,你现在就应当乖乖坐下。我,”他指了指自己,又指向成雨,“并没有允许你离开。”
  成雨沉默看着前方,一侧岚凰端详他的侧脸,神色悠闲。
  “今天留在这里。反正都是不能见光,在哪里为我做事,也没什么区别不是?”
  眨了眨眼睛,成雨垂下眼帘,应了一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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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者云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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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2-9 21:19 | 显示全部楼层
之前坑填完了嘛!!!!!又开新坑!!!又有坑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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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甲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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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11 12:1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 口舌
  
  房间内重新陷入寂静。
  岚凰说完话便不再看向成雨,之后自己也拿了一卷文书兀自看了起来,也不再寻衅找茬,俨然一副要将这前厅当作办公地点的姿态。成雨在座位上,也将一卷书摊了开来,可是书上字句,却无一个字映到了眼睛里。
  他的心思落不到流光城,落不到明争暗夺硝烟纷飞,甚至,也无法全部落到岚凰身上。
  流云渡。自听到这三个字开始,就已吸引去他半边的注意力。
  拒绝了天涯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逐风的消息。
  流云渡……逐风在找他。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此时心中的感觉,欣喜与忧虑交叠,喜的是逐风总算平安,忧的是……现在,如果不设法联系到逐风,他迟早会再次惹上麻烦。
  岚凰此番的试探令他不安,不论真实目的为何,岚凰已经注意到流云渡的存在。虽然岚凰能帮成雨挡住寒炎,自然更不用担心逐风能找到自己;另一方面逐风也非庸人,要找成雨,也知打着追杀旗号,便不怕惹上那些打着成雨的性命旗号与梦源城连成一气的势力——可是,这终究不能长久。
  成雨迟早会被岚凰放出于人前,人们追杀的热情终究会褪去。然而,惹下麻烦的中立,将永远无法回归最初的干净。
  ……他是做好了这样的打算来帮自己,以自身势力长久基业为代价。心中无由温暖而酸涩,那人甚至连自己不方便现身都考虑到,这样大张旗鼓的找寻,根本不是为了找到成雨,而是在等成雨自己找到机会,主动去联络逐风。
  可是,自己又能怎么办呢?
  不去找他,逐风就会一直找下去,直到麻烦越来越多,以致卷入纷争深潭,甚至以后有极大可能会成为立场上的敌人。
  去找他,行事稍有不慎,令逐风暴露在岚凰眼里,结果只会更加危险——成雨丝毫不会怀疑,被岚凰知晓逐风存在,要远比逐风为情势所迫最终走上自己对立面难以应对得多。
  现状困顿若斯,成雨怔然看着手中书卷,一手无意识地微微攥紧。
  是一瞬间明白过来,自己这般心绪,除却对逐风无法舍弃的深切担忧之外,剩下的,分明是畏惧——对岚凰的畏惧。
  他害怕岚凰。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就觉得难以忍受。这份心情究竟从何时开始,他竟没有半分察觉,手的力道不知不觉加重,书册上攥出弯折的痕迹,成雨惊醒过来,松开了手,不动声色重新覆上书卷,指腹却仍微微摩挲着书上那道浅浅印痕。
  他垂下目光看着自己的双手,最后嘴角勾起一丝讽笑。
  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一旦感觉到畏惧,就将是服从的开始。对于成雨来说,没有什么要比这更加致命。
  这时忽然有人出现在门外,成雨闻声抬眼,倒是身边那位先说了一句:“进来。”却是侍卫端着什么走了进来。突然的变化打断了成雨的思绪,目光跟随着来人的动作,那侍卫将手中盘子在两人之间的小几上放下,人便又自觉退出房间。
  晶莹的色泽带着水珠,是一盘水果。
  ……简直是种完全不合时宜的享乐姿态。成雨微微蹙眉,转头有些疑惑地瞥了岚凰一眼,却见那人一派悠闲笑吟吟地看着他。视线只是一触,便立刻别开。
  莫名有种如影随形般被窥视着的感觉。
  成雨眉间蹙得更紧,有些不确定刚刚自己陷入沉思时是否被那人看出些什么。但现在总归不是反省的时候,比起这种徒劳无功的担心,不露出更多问题才是更加要紧的事情。这样想着成雨收回心绪,将注意力重新转回到手中的书册上。
  就算是看不进半个字也好,总好过思索到最后连自己都开始动摇。所幸沉浸到硝烟争斗的世界里这一点,对于成雨来说并不算难。
  半晌刚刚有些进入工作状态的时候,忽然有什么从旁边伸递到嘴边。
  果实的清香带着丝甜腻的味道入鼻,成雨下意识垂眼去看,一粒剥了皮的葡萄经由那人的手,送于他的口边。
  成雨猛地转眼,看到的仍是那一双毫无动摇的带笑眼眸。
  ——这算什么?
  与其说是善意,不如说是轻侮和戏弄更多。瞬那的愕然迅速褪去,强烈的抵触感滞涩在喉间,一瞬间几乎试图开口回绝——之前与这人不堪的回忆在先,再加上性格里本身的疏离自持,这种由岚凰亲手递到口边的食物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到乖乖开口接纳的。可是……
  就算自己拒绝掉,也会给这个人另外寻衅的借口的吧。
  而拒绝岚凰,这种举动本身就散发着危险的味道。
  微弱的窒息感自胸口浮起。他慢而又慢张开口,汁水饱满的颗粒落在舌上,深深的嫌恶感伴随果实气味渐渐弥漫,他尽力不去想象此刻场景究竟是何种模样。
  食不知味的咀嚼,最后勉强下咽。一旁岚凰注视着成雨吞咽的动作,白皙的脖颈,微微滚动小巧的喉结,眼中的眸色慢慢变深。
  一如被要求的那样吃下对方的给予,可是那跨界的指掌,却并没有从他嘴边离开。相反,成雨听到耳边传来那人轻声的命令:“舔。”
  沾着酸甜汁水的手指贴着他的唇边。
  并不难理解的命令,传达到心中却有一分吃力。
  双手更加用力地攥紧,压着心头慢慢渗出的羞耻感,成雨微微张口,舌尖有些畏惧地探出一分,碰到那人沾着汁水的指腹。酸甜而微涩的味道顺着味蕾传达至意识,只是瞬间的怔然,对方的手指已顺着他略略张开的口而长驱直入。
  “唔…!”喉咙间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哼,已分不清是因意外还是抗拒。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阻挡了牙齿下意识的闭合,口腔被入侵的感觉占据了意识,冷硬的指腹逗弄着柔软的舌面,酸甜的味道刺激着味觉,慢慢弥漫于口腔之中。
  这算什么…!
  简直就像是一只狗,被饲主投喂之后,殷勤地伸着舌舔着对方指尖食物的残渣。
  屈辱的感觉轻易地没顶,心里已明白岚凰召唤他来此的意图终于渐渐显露。意识到这一点,成雨慢慢闭上眼,口腔中的指头仿佛无意识般慢慢重复着一些抽插的动作,最后缓缓退出,耳边接受到下一个命令:“舔干净。”
  勉强睁开眼,成雨辨认着眼前的指头,刚刚从口中退出的食指还泛着被唾液濡湿的水光,认定了旁边的一支,成雨再次合上眼睛,主动将那根中指含入口中。
  ……如果咬下去,会怎么样?
  舌面机械地重复着包裹与舔弄的动作,心中蓦然发狠地这样一想,就是这时,头顶却传来发丝被抚摸的触觉。
  “上次在床上我提醒过你的话,不需我再重复一次,是不是?”不知何时岚凰已起身站到了他的面前,空余的那只轻轻捋顺他发丝的手,唇角眼底漠然的笑容,就如真的在赞许一个乖顺驯服的宠物一般。“听话,还有一根。”
  好整以暇又像是催促的话语,成雨脑中一片木然。
  残留在体内与心底关于前次的屈辱记忆被轻易点燃,隐忍的不甘令他脸颊上泛起淡红。不肯承认,却无法不去接受那人所言正是事实,关于这人难以违抗的印象已印驻于脑海,提醒着他认清这耻辱不堪却又无法反抗的现状。
  难捱的时间不知过去多久。感觉到口中的无名指退出,成雨忍不住立刻别开头远离那只手。心血来潮也好,别有用心也好,够了,什么都无所谓,他只想赶快离开岚凰的身边。
  然而,他还未站起身,耳边却再次听到岚凰的声音。
   “我说过,我没有允许你离开。”抚摸着他发丝的手顺着脸侧轻柔滑落,岚凰嘴角露出一丝危险的笑容,“这是我的房间,你放心,没有我的吩咐,这里不会有其他人。而我想要你做的事…这才是刚刚开始而已。”
  伴随着这一句,那只手忽然用力,成雨被整个人扯倒到地上。眸子因恐惧而微微一缩,他立刻撑起身,领口却已先被人提起。根本不容一丝反抗的力度,接着整个人便被摆成了跪在地上的姿势。而始作俑者正坐在他近前,居高临下的俯视带着一丝玩味的笑。
  头顶周遭压迫的阴影,直到这时成雨才意识到,自己跪在了岚凰的腿间。刚想抬头,领口再次被一把拉低,他被迫低下头。
  与此同时,有什么贴上了他的脸颊。
  “下面玩过了,我们这次换个地方。该怎么做,你应该明白的。”
  头顶残忍的声音,眼前过于真实的一切。
  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眼下场景已超过所能承受,那一刻成雨宁愿自己并不理解岚凰的含义。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紧紧咬着牙不肯让对方侵入,双手试图扳开扯住他衣领逼他低头的那只手,而岚凰的欲望,戏弄一般,有一下没一下拍打着他的脸颊。
  “乖,含进去。”
  恶心与耻辱的感觉令成雨几乎窒息。心头一急,他猛地抬头试图申辩,一只手却已经威胁一般按上了他的脑后。
  根本不需说穿的威胁,这种境况,自己只要张口……大概就会被强按进去。
  虽然事已至此,究竟以怎样的心态做出……都已经不重要了。
  不能开口,不肯照做,那么…自己又能如何?
  拼死一搏击伤这人来逃脱眼前的掌控,接着再从屋外的亲兵手下逃出到那个有无数想要他命的外界?还是抵死不从…赌这人失去耐性之后,究竟会拿他怎样?
  完全与那晚同样的状况……岚凰从不会封死他的出路,只是只有他自己知道,所有看似豁达的道路尽头都是死路一条。
  这种时候,成雨总是无比憎恨自己心内的这份清醒。
  紧咬着下唇的力量慢慢放开,自暴自弃一般地闭上眼睛,他慢慢地张口……
  咸涩、腥膻的气味。强烈的男性的气息充斥于口鼻。
  令人作呕。
  几乎是含进口中的一瞬间心中就已嫌恶得想要逃跑,像是了解到他这分欲念,后脑的手微微用力,更加深入成雨的喉间。
  一瞬间的贯入,成雨紧闭的眼中已泛出泪水。
  残佞而充满愉悦的命令,充斥在成雨的耳边。
  “用舌头,像你刚刚那样。不要碰到牙齿。”
  像刚刚那样。这几个字,仿佛一下子撬开了什么。逗弄着口腔的手指,被迫舔舐着入侵物体的舌,一旦这样联系起来,羞耻的感觉几乎让血液燃烧。
  自尊心根本不允许自己在这样凄惨地被践踏的情况下还要做出讨好对方的行径。他紧闭着眼睛一再挣扎试图退出,可是按住脑后的那只手阻拦着,一次次毫不留情的摩擦和顶入,让他无法说话的喉间发出啜泣一般的悲鸣。
  这根本是……比强暴更恶劣上百倍的羞辱。
  紧闭的双眼向着头顶那人睁开一线。透过湿润的目光,岚凰看到那双眼里强烈的恨意。与以往那次的沉默忍受并不相同的艳色,配合微红的眼眶和毫无尊严的行为变成淫靡的妖娆。
  岚凰轻笑,一只手轻柔地抚摸过成雨的脸颊,有些颤抖着的细腻脖颈,稍稍探入领口几分碰触到锁骨,略略流连又很快抽离,接着隔着衣袍捏紧他的乳尖。
  一如期待看到对方重新紧闭了眼,泄露出一声苦闷的鼻音。
  “何必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你不是个弄不懂状况的人。你心里明明清楚,痛苦也好,屈辱也罢,你都也只能这样乖乖地依附于我…”嘴角一挑,眸色变得愈深,声音也渐渐低沉,“在这种时候,露出这种表情,只会让我兴奋——比如,让我想用一些更激烈的手段…来干你。”
  低声说着这番话,捏着乳尖的手指无意识地揉搓,岚凰深深地看着成雨。无法别开头去逃避岚凰的注视,成雨只能紧闭着眼,脸上屈辱的嫣红一直蔓延到耳际。
  耳边不堪残佞的话,口腔中的欲望,越发浓重的气味,格外地刺痛成雨的感官。
  徘徊于后脑发间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好好做。…给你个机会,只要能令我满意,我这次就饶了你。”
  明明是那样傲慢无理的话语,在这种难以忍受的时刻,思考的能力都已近于绷断,竟会隐约觉得,那人所言,都是事实。
  无力争辩,也无法争辩。
  脑中一片茫然,世界仿佛只剩下凄惨的白色。那人的手带着他的头慢慢动作,口中被迫吞吐着的,成为最屈辱却又最清晰的存在。绝望的尽头,反倒是岚凰的那句话讽刺般地成为唯一的期盼。
  只要让我满意,便饶了你。
  他也是男人,当然明白……什么叫做满意。
  无力思考上太多,机械地随着岚凰重复着吞吐的动作,不久前含着那人手指的举动还在脑海,他尝试地将舌尖缠绕上柱身。舔弄的动作生涩又羞怯,唾液混合着其他的什么,吞咽不下的,顺着嘴角流下。
  喉间发出低低的哼声,明明痛苦却透露着淫靡。
  已经顾不得了。
  “再深一点。”屈辱的神情与青涩的动作无疑取悦了那人,低声发出的命令,已清晰地透露出欲望。
  意志仿佛在很远的地方,心口那份缺失掉的空洞变得愈大。身体的一切所知,只剩下卖力地去讨好口中的物事。做好觉悟般的吞入,直到紧致的喉管。不应这般承受外物的位置被这样强烈的入侵生出呕吐的感觉,他难受地吞咽着,乳尖上的压力一紧,他听到头顶男人低沉的吐息。
  好痛苦。
  想停下来。
  不断下落的泪水,口腔本能地吞咽与吸吮着,咽不下的唾液,濡湿了他整个脸颊。喉咙被摩擦得有种火热的痛,他有些退缩地后退一分,那只手却又毫不留情地将他的头按回原处。
  根本无路可逃。
  愈快的抽插,整个口腔都已经麻木,柱身上的脉搏用力地跳动,表达着他所服侍的那人逐渐高昂的欲望。
  几乎天旋地转。
  意识一片空白之际,盘旋于后脑的手猛地拉扯他的头发逼他抬起头。感受到口中的性器猛力地抽动,成雨心中一沉,后脑被固定的他无处可避,浓烈腥膻气味的液体释放在他的口中。
  强烈的恶心感觉充斥全身令人晕眩,他几乎就要翻身呕吐出来,却被一把捏住下巴。岚凰愉悦的声音出现在耳边:“咽下去,全部。”
  被迫抬着头,口中的液体没有其它出路,只能顺着咽喉慢慢流下去,喉结无助地上下滚动,承受不下的白色液体顺着红润的唇边,沿着清晰的痕迹,慢慢地淌了下来。
  直到这一刻,岚凰终于松开了手。力道放松的一瞬,成雨瘫倒到地上垂下头不住用力地咳嗽干呕,只是那些已经咽下去的,已无法再流出来。
  端详着成雨的动作,岚凰在他身边慢慢俯下身,最后从后面揽住那单薄的身躯。环在腰际的手轻慢地摩挲,成雨仍不住地在咳,伴随破碎的喘息,身体轻轻地颤抖。
  岚凰伸出空余的一手蘸了些洒落的白液,送到成雨的唇边,看到他猛地将头扭向一侧。
  “舔。”
  岚凰懒洋洋地命令,成雨在他的怀里依旧死死别着头。他无谓一笑,揽着腰的手沿着身体滑向成雨的腿间,隔着衣服碰到那里的一瞬,怀里的身体明显一颤。
  “舔干净,或者是在这里让我上一次。”
  贴着泛红的耳际说完这句话,停在腿间的那只手稍稍一动,他看到成雨的双拳攥紧骨节发白。强忍下极大的屈辱,他终于慢慢伸出舌,舔上岚凰的指头。
  感受指尖那丝湿润而畏惧着一般的温度,岚凰嘴角露出一丝残酷的笑容。
  “成雨……你实在很有趣。你之前的老板没把你开发出来,我实在有点替他们遗憾。”
  那一瞬,怀中的身躯安静有如死寂。岚凰仍是轻笑,指头顺势抚摸上成雨的嘴唇,慢慢沿着下巴的形状滑向脖颈,逗弄小巧的喉结。
  然而却并未继续深入下去。微微颤抖的肌肤上,指尖动作稍稍一停,岚凰撤了手。
  “别怕。我说话算话,今天,就先饶了你。”
  听到这一句,成雨依然无什么多余的反应,也或许是早已无力去做。岚凰也没期待成雨会如何,兀自放开了成雨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角度,那人的神情掩盖在发丝的阴影之下,但岚凰觉得,就算不去捏起那张脸看个清楚,也大概能猜到此时这人究竟是何种表情。
  漠然将他上下打量片刻,岚凰嘴角微挑,不再多言,转头出了房间。
  在他走动的一刻,垂落在地面的手蓦地更加狠命地攥紧。直到那脚步渐渐远去,那双紧紧攥住的手,也彻底失去力量一般地放开了。
天下无双--仟重丶    廉价的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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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2-12 16:24 | 显示全部楼层
肉段居然不会被审核吞掉吗(惊)
我不是正义的化身,我是海洋的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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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14 16:35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18# 夜妖歌


    嘘……【
不用外连之类的旁门左道不是省力又省心了吗!【什么鬼
虽然……真的有种在挑战审核下限的感觉【
天下3官方论坛欢迎你(づ ̄3 ̄)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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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视天下收获幸福

 楼主| 发表于 2014-12-14 16:3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 腥甜
  
  岚凰留在江南宅邸的时间其实不算太多。近来破例在江南盘桓,很大程度倒正是为了成雨。
  势力上的事,多半重心还是在中原的,几大地区之中也数中原最是鱼龙混杂,岚凰对中原当然放心不下,但要想保成雨的命,江南总归是更好的选择。
  为了他这番心思,在成雨身上找点回报也算是说得过去。岚凰原本留下成雨抱的就是这样的想法,说白了无非是不想浪费资源,至于资源本身超过他预想,基本算是他比较乐于去接受的一种意外。
  成雨很有趣,有趣到令他难得首次对一个明明已经牢牢握在手里的东西起了兴趣,但也仅止于此。他对这人有再多的好奇,也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去着手处理,玩乐的事情,偶尔有那么一回,便也够了。
  在江南宅邸这些天,每日都会有中原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为他送来。
  这日流光城的探子传信,又有某两个原本是联盟的势力在流光城里发生口角,以致大打出手,联盟关系破裂。岚凰回味着其中的关系,越发觉得有趣。
  这几日成雨恰好给了他关于流光城的第一个建议。他与岚凰说的是隔岸观火,如果心急,不若去推波助澜。
  岚凰欣然接纳了这个提议,并已将手下一部分人分散到如今活跃在流光城中的数个势力当中。
  敢在流光城挺直了腰走路的,都是些背后各有结盟的势力。这种势力很多都是介于战争与中立之间,有那么一两样敌对,小有规模的同盟,说他们背景浅薄,又偏偏与很多其他势力关系暧昧。因此,流光城对于他们,才是真正的有恃无恐。
  原因显然,这些势力平常各自为政,与他人少有利益冲突,而一旦真正遇到利益危机,又能很快找到目的一致的盟友凝聚成团,这种人在流光,自然是没什么可以怕的。
  可是这种为自身利益而存在的群体,联盟最是容易,内讧起来也格外简单,像流光城这样利益冲突明显而动起手又不需顾虑后果的地方,一场杀戮或是一次争执,就已足够。这些同室操戈的戏剧每日都在流光城里纷呈上演,成雨所建议的,便是这样一个意思——若嫌火还不够,便不如再主动浇上一些油。
  天赐的利益,人为的口角。以这些为饵食,当能凝结到一起的成为散沙,一切就已不足为惧。
  这委实是很值得期待的一件事——更令岚凰感兴趣的,是成雨本身。抛去其他因素不谈,他也有些开始期待这个人重新出现在人前的那天了。
  侍卫禀报到最后,又带来一条额外的消息:近来见到天涯的人出现在流光城。
  岚凰不由一笑。
  “敢在那里露头也很有勇气。标记你们认得,全都杀了,一个不留。”
  天涯的利用价值已经结束,他不再需要这么一样东西来控制成雨,继续留着反倒是一处作为当初唯一知情人的祸患,他现在的目的是放出成雨,这种麻烦,当然不能留。侍卫已应了声准备退下,岚凰忽然想到什么,重新叫住那人:“不——让他们不能动,不能反抗,随便你们怎么处理。我只要活的,全部带来这里。”
  他一向擅长物尽其用,这次当然也不能例外。
  脑海中浮现的是那天跪坐在地上的人,攥紧的双手与咬破的唇。自从软禁成雨至今已将近一月,有些心照不宣的事情,也是时候搬上台面了。就从这批人开始开刀,对他对成雨都是一件很有纪念意义的事。
  至于收到这份大礼的成雨…想必心中会很痛快。
  岚凰的人办事一向有效率。未过两天,便收到回复,岚凰一面安排下去,一面差人找了成雨来见他。
  单薄的身躯在他面前微微地弯折,一瞬目光的接触,他看到成雨漆黑的眼眸,沉静到几乎看不出内里蕴含的恨意与抗拒。
  可他知道,不论深浅,成雨必定是恨他的。
  想到这里岚凰嘴角露出笑容。于此同时,成雨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波纹,他没有错过。
  “成雨,你脸色不佳。”
  算得上是明知故问的一句话,想来对方也不会肯接茬。岚凰悠闲地走到成雨身侧,转头端详那张姣好的侧脸。
  “给你说件令人开心的事如何?那些追杀过你的人,现在都要死了。”
  
  人迹所至之外,荒山之中,活人筑成的杀场。
  无数无还手之力的可怜虫,堆砌成唯一那一个人的舞台。
  生命是多么廉价的东西,举手投足之间就可以有流血漂橹伏尸千里;活着的代价又有多么高昂,哪怕不能走、不能动、不能听、不能说,只剩着一口喘息的力气,也要拼了命地活下去。
  蜿蜒流淌的活着的血,渐渐濡湿脚下的荒草与泥土。
  那一刹那的感慨不知又何而起,双眼合上又很快睁开,到底是眼下血腥味的刺激,才是令人兴奋的真实。
  被废掉全部反抗能力只能恐惧与嘶吼的数十个人,一场天罚火就能轻易消灭。成雨的视线扫过那些人脸摇了摇头,觉得不过瘾,熄灭了掌心的咒法,转头拿了一旁侍卫手中的刀。
  双手捏着长刀的刀柄高高扬起,紧接着用力从最前的人身上斜斜劈砍而下。
  温热铁腥的血溅了一身,血珠顺着脸颊滑落,成雨漠然地盯着面前那个渐渐失去生命的人,一双瞪大的眼睛直到断气也无法瞑目,身体委顿的一刻,成雨沉静的眼底忽然燃起了一丝微光。
  有温度的血液,有形态的恐惧,那种屠杀与死亡的气味,那样前所未有的真实。
  下一秒,长刀已砍向下一个人的脖颈。
  刀刃切开血肉与骨骼的滞阻感渐渐强烈直到消失,无主的头颅滚落到脚边。血腥味开始变得浓郁,无言的躁动开始蔓延。
  脚稍稍一动,那颗头颅向旁边滚动了半圈,凝固的惊怒恐惧表情混杂了泥土和血污变得丑陋狰狞,那个时候,成雨笑了。
  双手提着对他来说分量不轻的长刀,静止一刻,毫无预兆地再次出手,对着地上的尸首又是一刀。鲜血飞溅,这感觉令他愉悦,于是一刀接着一刀,土地之中,渐渐混杂了血肉、内脏与残肢。
  好,很好,真好。
  一直以来习惯了指掌之间将敌人湮灭,他一度曾不屑于冷兵器的斗争,直到这时才理解那些以肉搏命的人,原来真的只有这样亲手握着武器的杀戮,才有快感。
  那双好看的眸子染了血,漆黑之间仿佛已失去焦距,只有深处那丛压抑的火光越来越亮。
  散发着愈发狂热的味道。
  令人头皮发麻的癫狂般的恐惧,在活肉与死尸之间沉默而疯狂地蔓延。
  岚凰到时,一眼便看到浑身是血的成雨。脚下无数不成人形的尸首堆积成山,淡黄色的法袍沾满血污,双手握着挂满厚重血液的刀柄,慢而又慢地抬起过于头顶,接着重重挥刀砍掉一个人的脑袋。
  浓郁的血腥味,嘶哑的叫声,分不清来自何处的血肉尸块,弥漫这荒凉野外的整个世界。
  只一眼岚凰就能看出,成雨是不会用长刀的。根本不会使力,也全然不知要夺人性命该在何处下手,被他一刀砍在脖子上的人还没断气,成雨就默默地再次举起刀来,一下,又一下,直到眼里那个人彻底失去生命的气息。
  溅出的血液沾染上他姣好的脸颊,洁白中肮脏的鲜红,格外触目惊心。
  岚凰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那个人。
  他是用长刀的行家,看到这样生涩的刀法理应觉得枯燥厌烦,更加能一眼看穿那人狠戾之下无法被忽视的孱弱——然而应了那一身是血单薄的身影,却不知原因,竟然有了淡淡一丝心悸涌入心头。
  那是种难以言喻的强烈违和感,一个拿惯了法杖的人,用他无法驾驭的一把沉重武器,以他最不熟悉的方式进行着一场单纯野蛮毫无理性的屠杀。
  那是他不曾见过的成雨。
  这样狠戾,充满破坏欲,见惯的冷酷的清醒荡然无存,剩下了那样孤注一掷,不顾一切的疯狂。以往那些隐忍顺从知趣将这人掩埋了太多,直到这时才让他想起这人原本便是个云麓,骨子里的破坏欲其实与他一脉相承。
  却又有什么,源自于本质上的不同。
  一时的怔然,视线中染血的那人手中的刀微微提起,目光游移,寻找着下一个目标。
  血泊之中无法反抗的人们终于无法承受这巨大的恐惧,成雨的视线过处,从第一声凄厉的哀嚎开始,像是负重过多的酒瓮迸开第一道裂痕便无法收拾,场面迅速而剧烈地变得噪乱喧嚣。
  他们是天涯的手下,彼此之中没有人不认识成雨,却又都不认识这样的成雨。灭顶的恐惧几乎让胃部痉挛,一声声咒骂,不受控制地在一张张濒死颤抖的嘴巴中脱口而出。
  他们说成雨是条不断换着主人的被豢养的疯狗。
  他们说成雨勾结岚凰出卖自己作下贱的生意。
  他们说成雨三年行事尽是违约毁诺,背信弃义,为千夫所指,只有舔着现任主子的鞋印,才能换得一线生机。
  他们说着自成雨出现在这里一刻起内心中接踵而至的恶念,而说出这些的他们,渐渐一个一个地,都已死了。
  最是毫无尊严与体面的死亡,残破不堪的尸块,和土地逐渐混为堕落而扭曲的色泽。
  流血漂橹,渐渐寂静下来惨红色的世界。握着流淌粘稠血液的长刀,成雨在轻笑。
  微垂的长长眼睫,沾血的脸孔,死寂的尸场中,喉咙中传出的、低频的笑声。
  “走狗,下贱,墙头草…这些骂名,我已经听腻了。下辈子再死在我的手里,请记得换个新鲜一些的词。”
  那笑声低而微弱,却振入岚凰心中。他不禁迈开步伐,踩踏过脚下的血泊、死肉与残肢,走到成雨的面前。
  他终于看清成雨的表情。
  血顺着白皙的脸上渐渐滑落,渐渐干涸,额前发丝混杂了汗水与血液紧紧贴在脸上,双唇勾着一丝空洞的笑意。而那双眼睛,明明是和平常无异的那般平静,可是瞳孔深处,却能看到那丛跳动燃烧的火,有如灵魂一般的存在,偶尔闪现一丝躁动而狂热的光。
  岚凰终于明白,自己见到这般的成雨时心中那丝心悸究竟是为什么。
  是恨意。
  是恨不得挫骨扬灰、碎尸万段,恨不得用自己的双手亲自剥皮拆骨的——恨意。
  岚凰知道,这份礼物送对了,甚至收效远远超过他的想象。
  他知道仇恨是一种心中不甘的体现,无论是谁,为了什么,只要能压迫到更多的弱者,就足够将它轻易缓解。所以他将天涯的人送给成雨,作为他难得一丝善意的施舍。
  然而……看看这猩红天地,满地尸骸,滴落的粘稠的黑红的血。
  握紧长刀的双手死死不肯松开,举止已露出吃力,可血污下的骨节依然苍白。
  他想到的是他平常曾经见惯的成雨。
  那双沉静如湖水般的眼眸里,是要多么无言的隐忍…才能压下这样滔天的恨意。
  那沉重而又绝望的恨被紧紧压抑在心底,寻到一丝破口便汹涌地倾泻而出,犹如修罗炼狱般癫狂的杀戮,那样狠戾凄艳却又荒凉。
  他在恨什么?是恨脚下那些人当初对他的追杀行径,是恨因他们存在才将他逼到岚凰手中,又或者——是这些天,他所经受的一切?
  无论如何,这样的成雨……却,实在很美。
  一种倔强的柔弱感,岚凰不禁地伸出手,爱惜地抚摸上那张脸颊。
  肌肤隔着手套贴合的瞬间,他清晰地看到成雨眼中的火熄灭了。
  那双眸子慢慢抬起,对上岚凰微笑的视线。
  岚凰的手怜惜一般地摩挲,仿佛在为成雨拭去脸上的血液,而低声吐出的话,温柔也如情话一般。
  “开心么,成雨?”
  “有君王愿为佳人一掷千金,而我岚凰杀尽千人,只为博你一笑。”
  那人始终沉默地站在那里,柔顺地任岚凰轻柔地抚摸,没有一点打算开口的迹象。那只手游移到下颌的位置,岚凰转而伸手拨开他额前有些汗湿的发丝,慢慢凑上前去。
  敏感的眼角被岚凰的双唇碰触,手中力量一滞,长刀终于脱手落地。而两人之间没了那道兵器的阻隔,成雨的整个身体,都陷入岚凰的怀抱之中。
  周身都是岚凰的气息,脸骨上游移的唇,舌尖偶尔刮过肌肤,像在舔舐他脸上的血迹。一片木然的成雨终于有了反应,抗拒地微蹙了眉,才垂下眼别过目光,舌头便刮过他的眼睑,不由闭上眼睛。
  “你累了。”岚凰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掠过耳畔。
  透支体力的疲惫感就这样被轻飘飘一句话引出,毫无防备地钻进四肢百骸之间。
  他到底是个不谙武术的人,用对他来说本来就很吃力的方式去杀人,仅凭心中那分狂热做到这个地步,其实早已逾越身体极限。然而过度疲惫的时候,思维却格外冷静,任自己被岚凰拥在怀中,成雨终于开口:
  “给过钱又杀死他们……何必?”
  岚凰环着怀中人纤细无力的身躯,淡淡一笑。“你不明白?这些人,我给他们钱无所谓,干掉他们也无所谓。我想把他们怎么样,归根结底还是取决于你。”
  成雨的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意。“……听起来倒像是为了我。”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杀了他们,你心里总之是痛快得很的。”
  成雨虚弱地一笑,回答得却也坦然:“是。从很久以前,我就想让他们死。现在也两全其美,我总算如愿以偿,也要更对你百依百顺。”
  岚凰挑了眉,未置可否,成雨已垂下眼帘,继续轻声说:“这些人现在死了,很快世人就会知道,成雨再一次反咬了旧主,如今他…已经是岚凰的人。”
  这才是岚凰的目的。
  虽然已经没有剩下一条活口,可是已经见了光的,终究不能再被当做秘密。
  有些难堪地说完最后几个字,他听到岚凰的笑声,接着下巴被抬起,正对上那人的目光。
  “呵…成雨,我最喜欢的就是你的知趣。”
  这样的敏锐,总是不让人讨厌,反有种细微的赞赏与满足。这人一向如此,无论内心多么凄苦无助愤恨不甘,也始终能做出当前形势下对他唯一可行的判断。这场屠杀掏空了他心中赖以支撑的恨意,又让他的存在暴露于天下之间,成雨说的一点没错,他只能对岚凰更加百依百顺。
  杀了天涯的人,等于宣告与寒炎彻底决裂。这时的成雨,除了岚凰,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可言。他杀的每一个人,都在为自己再束上一层枷锁,一道一道隔断他逃离牢笼最后的希望。
  所以那一刀一刀,是那样恨得彻骨,却又绝望得荒凉。
  “所以那又如何呢?你也明白,这是一个开始。你本来就是我岚凰的——无论是你,或是旁人,都应当有必要清楚这一点。”
  成雨有些失神。
  这样霸道的宣言,他却竟已说不出反驳的道理,生生有一种注定如此的错觉。慢慢咬住下唇,眼前、身上、腰间,能触及的一切都是属于岚凰的所在,这样步步紧逼的囚禁与荫蔽,所有的挣扎终于都渐渐显得苍白。
  认命地闭上眼睛,将无力的身体倚靠在那人怀中。
  他确实累了。
  这样沉静了片刻,荒野的风吹拂,浓重的血腥味仿佛也散去了一些。成雨仍是闭着眼睛,空气中的寂静依旧无尽,心情缓慢沉落到虚无,久久之后,一些在角落中的尘埃才慢慢浮起。他轻声说了一句:“……这些人里,没有天涯。”
  “你是希望见到他,还是不希望见到他?”
  “不知道,也无所谓。……反正,杀了他这么多人,他总会来找我的。”
  这样说了两句话,气息慢慢平复。他睁开眼睛,疲累的身体总算感觉恢复一些。
  岚凰的手臂略略放开:“能走了?”
  “…嗯。”低低地应了一声,成雨稍微用力挣开了那个怀抱,而岚凰也没有多加阻拦。
  “那么,回去了。”
  淡淡地留下这样一句,岚凰便转身离开。
  支撑撤离的一刻他有瞬间的不稳,稍稍稳了稳身形,抬起眼望着那黑色的背影,成雨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滞涩。还未来得及辨别这种心情的真意,脚步却已下意识遵从了那人的命令,一步一步,亦步亦趋地跟在那个男人的身后。
  荒野寂静,两人的脚步声音意外的清晰。
  每一步走过,那丝滞涩渐渐变成空洞,将他心底所有挣扎的一切慢慢蚕食。
  如果有一天,就连自己的心都已经默认了抗拒无效……那个时候,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成雨蓦地抬头,越过那人的肩上,只有渐渐日落虚无的远方。
天下无双--仟重丶    廉价的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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