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主: 某蕾

[小说美文] 【腐向】【纠缠风深坑慎入】【自娱自乐坑】画地为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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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3-16 17:46 | 显示全部楼层
Jx昀 发表于 2016-3-12 03:51
天啦噜今天想起无关风月于是来翻了翻早以为大大弃坑了居然有那么多更新掉落简直开心开心开心!!!!
一口 ...

感谢喜欢啊啊啊啊
写的东西被人喜欢的感觉真的太开心么么叽!
哈哈哈百问我自己都感觉有种明明哪里都不对但是就是微妙的甜的感觉……虽然重点还是哪里都不对【喂
……到底甜在哪啊摔【……
岚凰的恋爱智商……完全不知道能不能指望= =每次刷个好感吧结果还是扣分,一脸的道理我都懂老子就不高兴改,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最后知道自己攻略无望坦然接受自己单箭头【是这样吗?!
成雨对岚凰,嗯……爱太难了,真的只能说是类似du pin的依赖了……岚凰有毒【泥垢
——= =每次试图描述他俩的感情状态的时候我都觉得我的义务教育语文都白学了【。
天下无双--仟重丶    廉价的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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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3-16 18:0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某蕾 于 2016-3-16 19:19 编辑

  第十五章 毒药
  
  大战前夕,又有一件事于天下掀起轩然大波。
  昔日一方雄主锁云掷出天下号令,指认寒炎当年为夺梦源做出的一系列龌龊之事,言辞犀利,证据确凿。
  他以从前与寒炎书信往来为证,将一切因果纷纷细致讲出。最初寒炎为恨水麾下,彼时残楼身死,又有成雨叛出,势力内部一片低迷,外部仍与锁云僵持不下。那个时候,寒炎开始暗中与锁云保持联络,他许下承诺,这场战斗他两不相帮,又暗示锁云自己不欲与恨水一道。锁云会意,在多方面对寒炎网开一面,随后发展果真没让他失望。
  约定之后,寒炎便在两方冲突中多次有意拖延,战时亦不尽全力,惹来恨水极大不满,于是寒炎就借机顺势提出分家,带领一大批恨水的人出走,自立了门户,寒炎的势力由此成型。原本他们打的是与恨水联盟共同对抗锁云的口号,然而未过一月,便和锁云那头亲如一家一般了。
  此时恨水自然知道自己被人捅了一刀,不由恨寒炎入骨,却等同于给寒炎与锁云更多共事的理由。锁云一向看不惯残楼,如今见昔日敌对遭此一劫,心中畅快,待寒炎就愈好起来。寒炎这边再说些好话,他便更加忘形,以至于忽略了很多至关重要的东西——例如,寒炎与锁云当时称兄道弟,关于联盟的事,却从没有提过半个字。
  于是这样直到有一日,锁云发现自己的无数手下也同那时恨水势力中一样,变节入了寒炎麾下。
  此时局势已定,追悔也是为时已晚,两方以自身血肉饲养出了这颗毒瘤。
  当时无论恨水或是锁云,已都没有了单独对抗寒炎的实力,而恨水与锁云之间又有包括残楼被暗杀在内的一系列仇恨,断然不可能为对付寒炎而彼此合作。于是顺理成章地,寒炎蚕食着两方争斗中无余力防守的祭天台,接着代替恨水成了梦源城的主人。
  随后数年,安稳至如今。
  天下号令的背后有王朝的支持,他们允许江湖人的言论以某种途径昭告天下,示好于天下势力的同时,也能监控到江湖中不利于朝堂的言论。故而这是纷争之上人们操纵舆论能使用的终极手段。这些曝光的事情一出,便一石激起千层浪。围观的好事者中,也有不少亲历过当年旧事的,人皆有从众心理,有人肯挑头,附和旁证的声音就一个个连成片。一时之间,真与寒炎有仇的也好,看不惯梦源城一家独大的也罢,纷纷站出来声讨,舆论平台好不热闹。
  平心而论,寒炎这番作为诚然太过下作,而大荒势力中人,大多还是以伸张正义标榜道德规范而自居,当初对待成雨的问题尚是如此,如今这样大好机会当然更加不容错过。于是一个个顺着这股风而大行抨击之事,这些言论给梦源城带来的名望打击自不需明说,接着,不知从何处又传来消息,锁云如此行事,盖因前些时间成雨的遍寻邀请。
  群人自然会意,他们早知成雨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成雨这无非是为报自己和寒炎的私仇,替岚凰做事大约也只能算作附带,这道流言不声不响地把成雨扶为如今之事的主角,而这样一来,倒是先前那些成雨是梦源城眼线的谣言,纷纷地不攻自破了。
  外面闹成一团时,岚凰坐在书房中,有些好笑地看着成雨:“看锁云说话,你知我想起什么?倒是当初在流光城里你跟我说的那些事。你当时和我说这些竟一点水分没掺,实在出乎我意料之外。”
  成雨看他一眼,淡淡地说:“不然君上以为如何?与我无干之事,我又何须刻意编排。”
  岚凰自然顺势逮了话头:“所以是和你有关的就说过谎了?我想也是,不敢背叛当时主人云云,不过是副讨好说辞。没有人里应外合,锁云拿什么信任早有前科的寒炎?”
  成雨只觉得这旧账翻得实在无聊,微微蹙了眉道:“一念之差而已,君上何必刨根究底?倒是想请教君上究竟许给锁云什么好处,能教他这般卖力相助?”
  岚凰挑了眉,嘴角一挑,还回来一句:“你猜呢?”
  成雨若有所思片刻,慢慢地说:“金钱,名望,或者……我。”
  说到最后一字,他定定看着岚凰。那目光平静如水,又有一切如预料般的坦然与笃定。接触到这眼神,岚凰心念不由一动,继而不置可否地笑道:“他在你眼里,便只剩金钱美色?”
  听了那美色两字,成雨心中讥讽,面上轻轻一笑:“其他东西,君上也是不会给的。”
  岚凰不言盯着成雨,有片刻没有说话。听到这里,他一时不知该说成雨是太了解锁云,或是太了解岚凰自己。这段时间里,成雨也是神色淡淡地望着他,看不出半分心绪。半晌岚凰才露出笑容,说道:“不错,只是我给他的,比你猜到的还要更廉价。”
  成雨也挑了眉:“是承诺?”
  岚凰微微一笑:“是他的性命。”
  成雨听了目光一动,看样子有些吃惊,很快又复归于平静:“不愧是君上。无本万利,才是更高境界。”
  岚凰笑着,捕捉着成雨那有些意外的目光,走过去吻了吻他的眼睛:“他送上门,也没有不取的道理,不是么?”
  说着话时,还要伸手去揽对方的腰,成雨蹙了眉扭头挣开他的怀抱后退两步,低声说了一句:“这里是书房。”
  岚凰笑意盈盈,他当然知道这里随时可能会有外人到来,不过是觉得成雨这样的反应实在有点可爱而已。空下的手顺势伸去摸了摸成雨的侧脸,岚凰倒是一向懂得适可而止,没再做什么其他逾矩行为,抽回手后,转而淡淡说了一句:“开战时机已到,你养精蓄锐之余,也可抽时间去看看送君。”
  听岚凰提到那个女人,成雨目光微微一闪,眼帘稍稍垂下,接着点了点头:“嗯。”
  这是他应尽之事。
  如今岚凰已成功推他领头步入这场风浪之中,而这一次的主动权,终于完全掌握在了他们自己的手里。
  送君被关在西陵驻地地下的牢房里。
  成雨到时,一席绿衣仍是记忆中的样子,鬓发亦理得一丝不乱。和之前成雨见时相比,没有添上半分身为阶下囚的落魄颓唐,神色之间倒更多了一些彻骨的平静。察觉成雨过来,她目光也没有偏移,仍是幽幽望着前方。
  看她气色,应当未受到太多亏待就是。只这样有些敷衍地想着,看着这时的送君,成雨一时也不知能说些什么,便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与送君之间,道是复杂,深究起来却也简单。这般沉寂,比起欲言又止,更贴近于无话可说。
  阴暗的空间中是长久的安静。
  半晌,送君的手忽然一动,向成雨丢去一个东西。那药瓶准确穿过铁栅的缝隙,成雨伸手接住,定睛一看,却是一个小小的装药的瓷瓶。
  “这里掺了微量的醉梦仙花,能够侵蚀人的意志,让人变得脆弱而容易掌控。同时,它也是种慢性毒药。”
  说着她顿了顿,稍稍沉默一阵,复又轻轻一笑。
  “本想着润物无声,但到底我是撑不了那么久的。”
  成雨手指捏着那枚瓷瓶,眉头慢慢蹙紧:“你这是什么意思?”
  送君笑意稍敛,淡淡地说:“你这样聪明,也会有应对不来的时候?你不是想要杀我的借口么?你的血,加上这瓶药,足够了。”
  之后,她没有再和成雨说一个字。
  成雨也只是捏着瓷瓶无言看着她,良久之后,他转身离开。
  隔日幽水归队,在岚凰的书房里,成雨将那药瓶交到他手中。幽水将瓶中药物仔细观察,又用金针取了他一滴血。
  很快,冰心便有了结论。
  “醉梦仙花是种精神毒药,中毒的人的精神力量会被极大地削弱,同时意志也会被干扰,更容易被药物催眠,变得易怒,或者恐慌。”
  这种毒原本就是冰心堂毒经中基本内容,幽水说来,自然也是如数家珍。
  “这瓶药大部分成分,是为延缓醉梦仙花的生效强度,所以它的毒性很小,大量服用使毒素沉积才会危及性命。你的情况,停药之后一月左右,体内残毒可以自然清除。”
  成雨点头,向幽水致谢。
  一旁岚凰不动声色听过全部过程,若有所思望着那只药瓶,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当晚,成雨以清除意图暗杀自己的刺客为由,动手杀了送君。
  取下一旁侍卫手中的剑,成雨割开她的脖颈。没有使用更为擅长与残酷的天书术法,他为她选择了一种对彼此来说相对体面的方式。殷红的血一点点流淌出来,映衬一席绿色的裙摆,那个冰心少女死的时候,也依然如记忆中一般明艳。
  送君已死的消息于一夜之间传开,群人不禁耸动,从这一刻起,梦源城终于真正意义上有了一意与其对抗的敌人,天下将重归战火。
  同时暗处上不得台面的地方,也有关于成雨的流言愈演愈烈。
  在无数看客眼中,他们其实对成雨那证据十足的借口不以为然。甚至有好事者刻意将这次的敌对双方说成是成雨对寒炎。这些年势力风起云涌,关键处总能见成雨的身影,此时这般接连的越俎代庖更是摆明了一腔私心——不过是这人易主之后,一定容不得旧主罢了。
  他们揪住这一点攻讦成雨这么多年,在梦源城的纵容下几乎差一点就将他成功逼入死地,个中仇恨有之,墙倒众人推有之,当真无法认同其作为亦有之。而这次开战的手段几乎是成雨历来做的最不漂亮的一次,却唯独这一次,无人为此站出来对他进行指责。
  因为,几乎所有人都在暗中期待着岚凰与梦源城的正式开战,而在接连的一系列事件之后,锁云摆在天下的事实之前,他们心中平衡,都多少更偏向了岚凰一些。
  比起真相或过程,人们一向还是更看重结果。
  天下缓慢却不容质疑地微微撼动着,而那个晚上,那些流言中的主角,依旧是安静地待在书房当中。
  成雨沉静地站在窗边看向外面的黑夜,几乎能听到静夜中的躁动与不安。窗外的微风轻轻吹动他的发丝,半晌有人来到他的身后,声音自耳边切近地传来:“可觉得痛快些了?”
  他收回目光,转头望了岚凰一眼,像是怔了片刻,才轻轻点了点头。
  不同于当初这人特地设计给他泄愤杀人的那个陷阱,这一次,他是应当感到痛快的。
  对于他黑暗下那耻辱身份的唯一知情人现已身死,当初陷他落入被全世界围杀的绝境的元凶业已等待在狼烟与烽火的尽头,这样关键的时刻,他没有任何理由不感到雀跃与期待。
  可是,就像是心头混杂的感情太多,他反////倒不知自己应当露出怎样的表情才好,看着岚凰的神色露出微弱的一丝迟疑。不自觉地,他轻声开口,说出来的却是另一件内容:“醉梦仙花。君上是否同样该请幽水一诊呢?”
  岚凰捕捉着他眸中的情愫,微微一笑,反问了一句:“你担心我?”
  成雨抿唇,接着点了点头。岚凰噙着笑看他片刻,仍是细细端详着他的表情,许久才开口道:“对症下药,才是用毒好手。醉梦仙花的药性,对你来说是最需要,同时也是最致命的吧。”
  岚凰说的没有错。
  削弱掉对方的意志,云麓引以为傲的术法就可以造成更恐怖的杀伤。而一个云麓自己若意志薄弱,在战场上只会是最为任人宰割的存在。
  中了醉梦仙花毒的自己,在毒性积累起之后,无需死于毒发,就会先死在战场上,届时无人会怀疑凶手其实是他身边的医师,是谓润物而无声。
  自古药毒相依,这瓶毒药,就和那位冰心弟子本身一样,游离在界定之间,成为无法定义黑白的所在。
  他心内惘然,却看着岚凰浅浅一笑:“这般要紧关头,谨小慎微绝不会错。趁炫金还在路上,君上闲时,还是与幽水长谈一番为好。”
  听了这夹带半分促狭的话,岚凰忍不住轻笑出声。心中为成雨这番关切而觉得微暖,可视线中的那双眼睛,始终仍是有些郁郁。直觉感到,其实这番话绝非成雨真正心想的内容。这份认知让他有些没来由的烦躁,却找不到如旧日那般发作的理由。
  这令岚凰少见地有了一丝困扰。
  他一向认为,对成雨在正常索取之外的教训,目的只是为了纠正某些他认为错误或多余的事物。而如今成雨分明已正无可正,自己内心深处仍叫嚣着想要纠正的,究竟是什么呢?
  正当这时,身后传来敲门的声音。像是被这一声惊醒,成雨转过身来,下意识后退几步远离了岚凰身边,而岚凰面上那一瞬的烦躁亦已隐去,他正色望向门口道:“进来吧。”
  进来的人一席白衣,竟是逐风。
  成雨对眼前这个意外的来客难掩惊讶,逐风却对他还是一如既往的视而不见。接着,在岚凰示意下,三人来到桌案上的舆图旁边。
  随着讨论逐渐开始,成雨心中才逐渐安定下来——他终于明白,对于即将到来的势力之战,岚凰先前的自信究竟从何而来。
  关于作战的计划部署,三人讨论至东方既白,才各自散去。逐风先行离去,成雨迟疑片刻,无言望着岚凰,见他点头,方转身离开。
  至书房的门关上一刻,他余光看到岚凰仍坐在桌前,凝神看着案上他们整晚不断确认过的一切。
  成雨并没打算去追上逐风。
  那么按道理说,他是该陪在岚凰身边的。可是他心头有隐隐却纠缠的郁结,而岚凰竟真的会应允成雨独处的请求,这个结果似乎更令他意外几分。
  就这样他安静地回返屋中,直到躺倒在床上,疲倦才一丝一扣地侵蚀而来。那丝倦怠被那场为等待已久的战斗而策划的讨论热情冲淡了不少,到了这时,才成倍还来。
  然而身体疲惫,他却无一丝睡意。
  心中不断想的仍是那场势力战的内容,跃跃欲试的冲动,可以将血液燃烧。他始终信任岚凰,信任那人会带他、带领追随他的所有人走向不败的光明,而一次又一次,岚凰会回应他的信任,从无例外。
  如果没有那场阴暗的交易,他们之间,将会是何等纯粹。但这种假设又何其可笑,若无这种过去,他与岚凰,根本不可能走到今天。
  不经意的一个瞬间,他又想起送君。
  那个冰心少女倒在血泊中的场景,在他心里挥散不去——而后,心中的喜悦与期待便被悄然吞食,回归前夜他伫立在窗前时的样子。
  他今夜诸多迷惘,归结到底,都是拜她所赐。
  各为其主的不死不休,这事实上公平得很。可记忆里始终就是横亘着从前的那番悉心照顾,而使如今一番感到亏欠的心情,不知如何收拾。
  这原本不是什么难以掩藏的心思,他也从来不是个心软到泛滥的人,若仅止于此,一切尚好,可偏偏是那一瓶毒药,彻底搅乱了他的心。
  醉梦仙花。
  让他这般反常的,不是其它,而仅仅是这瓶毒药而已。
  “醉梦仙花的药性,对你来说是最需要,同时也是最致命的吧。”
  岚凰说的这句话,适时回响在耳边。
  事实上根本不需要幽水旁证,成雨自己是个地道的身经百战的仙居弟子,只要听到这个名字,怎么可能想不起它的药性。
  更甚者,他其实当场就已明白了送君此举下隐藏的心思。
  对于一个云麓,最危险、同时也是最需要的毒药。
  ——如果用它来一直暗中下给岚凰,那么等到某一天时机成熟,他就可以杀死那个人……了吧。
  这个想法浮现的一刻,他猛然想起当初,她在形容他与岚凰的关系上,用到了“消磨”这个字眼。
  她终究给了他一个绝佳的机会。
  他可以选择接纳,若无其事收下它,接着杀死送君灭口,一面利用岚凰攻击梦源城,一面将毒慢慢下到岚凰身上。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外敌尽灭,就是他取走岚凰性命最完美而恰当的时机。
  这是一个危险却又绝对值得一试的计划,甚至很多细节,可以掐算得很完美。
  他将这一切分明地在内心中想过。
  可事实却是……没有经过任何犹豫地,他选择将这瓶药给了幽水,或者说,将真相坦白到岚凰的眼前。
  当岚凰看到这瓶药的时候,所有的计划已失去了全部的意义。他自己亲手折断了这条通路,这样做的整个过程中,他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逡巡、痛苦或是惋惜。
  即使在内心中推演敲算毒杀岚凰的细节时,他的心里依然没有半分触动,就好像……在推算着别人的事一样。
  成雨从来都是一个能够清楚地明白与接受现状的人,所以关于这件事,他也一样不会用什么心软、害怕承担失败的后果之类虚伪的借口来为自己开脱。
  那个时候,他真的只是单纯地下意识觉得,将那瓶药交给岚凰,这样做是对的。仅此,而已。
  他没有考虑过坑害岚凰的可能。一点,也没有。
  察觉到这一点,让他觉心中空洞,犹如被什么蛀空,他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一部分曾经属于自己的东西。
  属于自己的……什么呢?
  ……即使茫然地望着窗外,也不会有答案的吧。
  成雨稍稍偏移视线,一时心中,只有送君淡淡笑着望着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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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某蕾 于 2016-3-16 19:17 编辑

= =~先编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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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蕾 发表于 2016-3-16 1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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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高兴又看到更新了ヽ(*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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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4-19 22:4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六章 天阴
  
  由暗至明,岚凰与寒炎彼此对峙多时。
  自岚凰拿下流光城为自己奠定基础之后,无论世人或是两人自己其实都已暗自将对方算作自己的敌人,无硝烟的战争已历多时。舆论造势不提,两边历来在祭天台上无声的角逐早已趋于白热化,过去一年当中,他们各自先后借了不同手段对其他占领台子的势力下手,或威逼,或拉拢,或歼灭……夹缝中求生存的弱者永远是争斗中的牺牲品,经过这样长时间消磨,无数相对零散弱小的势力与联盟被两方吞食殆尽。昔日梦源城独大时,多家势力各为其政又相互制约,渐渐不知不觉地,飘扬在祭天台上的战旗,几乎只剩下了单调乏味的两样标记。
  如今,多方契机已定,又一场势力战悄然打响。
  时至今日,巴蜀与九黎地区的祭天台两大势力联盟各有渗入触及,中原地区更是直接被一划为二,以洛水与无双城为界,北属岚凰,南归梦源,各自的两座台子成为他们最重要的根基所在,亦是如今这场势力战最激烈的战场舞台。
  战前,成雨终于见到回归西陵本部的炫金,而幽水亦如从前一般,安静地跟在了那人身边。
  看了看两人,目光再转向炫金,成雨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之前的伤无恙了么?”
  炫金动了动身体以示无碍:“那当然,就算我不肯好,也要有人答应啊~”
  听了成雨瞄了幽水一眼,见冰心看了身旁那人一眼倒是平静的没说什么,不由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再看向炫金时,神色已变得严肃认真:“我们的台子一切就拜托你了。”
  炫金揉了揉头发,最后只是冲成雨一笑:“冲锋陷阵……这种事实在不适合云麓,但跟你意外的相配啊。定期保持联络,不要让我们太担心。”
  一旁幽水亦看着成雨:“万事小心。”
  成雨冲他们点了点头,接着转身离开。
  此战成雨为先锋。率岚凰最精锐的部下,直捣寒炎中原上的祭天台。
  和他一起离开的还有逐风。他们才出了西陵城便分开,成雨的目的地是红石峡,而逐风则去往侯马屯。
  两个身经百战的云麓弟子是两把剑,分头刺向敌人最大的要害。
  岚凰与寒炎手中祭天台数目相当,这种微妙的平衡对打算攻城的一方不是什么好事。梦源城战的攻守方阵营规模皆以霸主之印的数目为准,就算一个势力手下有再多的人也要受到这个规则的制约,那么为了攻城的保障,这种不利的平衡就必须要打破。
  相比寒炎一方的从容,他们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无论保全已有或是掠夺更多,都是同等重要的事。
  所以,那夜商议时岚凰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炫金同中原据点的联系无人可及,由他调度后方可以得到最好的效率保障。而以最少的人发挥最大的战力,这样的事,没人比成雨和逐风这样几乎经历过一整个妖魔战争的战士做来更加合适。
  成雨和逐风分手后,带着队伍向南方行进。他并不急赶路,时间还很长,太早抵达除了增加危险以外不会有任何好处。这段时间他不断通过传音与炫金联络,他需要配合后方的步调,慢慢修正出击的时机。
  在自己行动的这段时间内,鼎湖台子已迎来了一小波袭击。
  按道理来说,寒炎此战只需死守,便可让他们无计可施。但若对方敢于一拼,只要让他们损失上一座台子,就是绝对致命的打击。
  也正是因此,之前岚凰对送君下手时成雨就说过,这一战会战得很艰难。所有战前能获得的优势他们已经尽力,真正想打破局面,只能靠此战全力一搏。
  不久后炫金传来的最新消息,鼎湖的攻击已经平定,两边陷入暂时的安静。
  成雨心中有了数,继续带着队伍以原定的进度向南行进。
  按照成雨预计,过了无双城范围、接近红石峡附近时就要有遭遇战的可能,后方战事越小,他们这边的战斗强度就会越大,这是可以预期的事情。然而没想到的是,成雨的人才渡过洛水,竟就在皇家猎场中遭遇敌军。
  为了避免无意义损耗,成雨选的都是尽量避开对方进攻部队可能经过的行进路线,而大多数以台子为核心的战斗中,也绝少会有愿意在半路毫无利益可图的地方作战,势力战时间有限,没有那么充裕的可以浪费。所幸他们此时正位于猎场森林之中,植物繁密适合隐蔽,成雨打着甩掉的主意,几次试探之后却发现并不可行:看对方势头,竟俨然一副死咬成雨不放的架势。
  这种情况下,一味避战无法解决问题,反会不利于己方。
  泄密?这个可能在成雨心中闪过,他怀疑的不是行踪暴露,而是先前拟定的作战计划被人泄露,他按下这层顾虑,通知了炫金自己的情况,紧接着下令出击——
  不论如何,眼前的这些人,都必须干掉。
  这次跟着成雨出来的人都是岚凰手下的精兵,对命令的执行力极强,可是就在反击开始的一瞬间,露头的敌人竟纷纷向森林深处撤离,即使有行动不及被他们留住击杀的也毫不惋惜。成雨皱眉,心中权衡一瞬,迅速将手中火雨逼向敌人撤离的方向。
  交战在即时撤退乃是大忌,因为被追赶的一方注定是只有损耗的,对方不顾及这点,显然林中有人,这是诱饵。那些人撤退的路被火焰封死,紧接着被毫不留情地杀光,过程中成雨凝神听着周围的动静,某一瞬他眸光一闪,紧接着掌心蓄势多时的一记火焰向一侧射出!
  那人反应亦不慢,手中单刀迎面劈下,刀风竟使得火焰停滞一瞬。有这一个瞬间已经足够,那人从容避开成雨的攻击,同时放眼可以看到守在这森林中的人的身影,他们已渐渐将成雨的队伍包围。
  护卫们见状,一言不发将成雨护在当中。
  原本预计对方人马至少应大多死守于祭天台内,竟还有这么多人埋伏在这里。
  一击未中,成雨很快认清局势,接着平静地注视着自己刚刚突袭的为首那人,嘴角噙了丝冷笑:“几座祭天台上正打得火热,寒炎心情倒是不错,手下还有这么多人陪在下玩捉迷藏。”
  他倒是认得这人的。
  那人是寒炎部下亲信,乘鸾。
  对方只轻笑一声,接着回应道:“君上下令——台子什么的全都无所谓,成雨到哪儿,我们所有人就给他打到哪儿。”
  听到这句,成雨眉头一皱。
  他注意到那人手里拿着的东西。弥漫的黑气之中,隐隐一轮银蓝色的弯月。
  是天眼。
  这法宝与所有者内心相连,可以查算出主人心中所念的仇人的所处位置。那么这些人可以守在这里来截他,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想来好笑,寒炎为针对于他,竟做到了这一步。
  而战斗一触即发。
  成雨的队伍占人数劣势,又被围困于中,仗着人员各自善战一时之间对方竟也讨不到便宜。在侍卫的配合下,成雨甚至还动手反击了数次,将包围圈强行打开了一个豁口,接着带队冲出其中。围困局面打破后,成雨的攻击再没有限制,指引着火焰一连击杀数人之后他冷笑道:“有谋划是好事,但能不能做得到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不能确定寒炎这个指令究竟是不是得到了什么风声,可也不得不承认这为他们的行动带来了麻烦。只是,诚然岚凰不可能让成雨在这一战离开主力作战的范围,只要咬着成雨不放自然可以为岚凰的作战计划带来影响,可要想实在地干扰到他们,也是需要绝对的实力的。
  这也正是岚凰敢放心让成雨带这样少的人执行进攻行动的原因。成雨所有看起来会成为破绽的地方,都有足够的实力作为保障。
  形势一时逆转,乘鸾却也不慌不忙:“单凭我们确实不能把你怎么样,敢来这一趟当然是要有准备的。”
  成雨挑眉。
  紧接着,他注意到有浓重的浊气在乘鸾身后汇聚,渐渐黑雾酝酿成人的形状,隐约可以辨认出残破的道袍,阴影中一双红瞳闪烁阴冷的光——
  是邪影。
  就连那面容也无比熟悉,他曾与这张脸相对一年有余——
  “……寒炎。”
  那是寒炎的邪影。
  修为足够高深的太虚观弟子可以驭使自身的通灵兽远离主人身边独自作战,意志仍与主人相连,眼前这个邪影显然就是这样。听成雨这声轻唤,那邪影似乎露出一丝冷笑。
  只与那张脸对视一瞬,成雨就觉心中情绪翻涌。邪影主宰的是无数负面的情绪,血红的眼眸无机质地注视,那个瞬间成雨心头一乱,凝聚周身的法力气场几乎瞬间打散,紧接着他摆脱那双目光,迅速让自己内心重新平静下来。
  无论何时,身为云麓弟子作战时最忌讳的,就是心乱。
  他全部意志,都用于对抗邪影的侵蚀,再无力于旁处施展半分,一时之间他与炫金那边的联络彻底切断,他甚至无暇告知对方自己此时情况。
  他此时所有的精力,都必须停留在这战场之上。
  论修为寒炎远不及自己,成雨却很难在他手里讨到便宜。云麓仙居被太虚观在武学上克制得太狠,这并不丢脸,但一位仙居弟子若有一个不死不休的太虚观敌人却是极大的不妙,此时到场的即使只是一个傀儡邪影,也足够让成雨如临大敌。
  此番再战,成雨一方便明显落了下风。他们这支队伍一向是护卫保证成雨的安全,而作为核心支柱的成雨,此时被邪影完全牵制,进攻能力被极大地削弱,形势渐渐变得不妙起来。
  成雨不欲与邪影纠缠,对方却不肯善罢甘休,凝神运转法力时,他听到邪影的声音,不似从本体处传来,倒像是源自他心底,全然无法置若罔闻。
  “怎么了成雨,现在连面对我也不敢?你当初叛出梦源城的勇气呢?”
  这种程度的话语不能在心中留下任何影响,成雨只微微冷笑,并不打算做出回应,同时手中火焰已纷纷射出,紧接着不等法术命中便向侧闪去,避开紧咬而来的攻击,同时聚拢法力衡量着场上情况,开始酝酿下一击。
  而邪影的声音,又适时响起。
  “走到这一步,你最想杀的人是谁呢?身为一个战士,不能给自己最希望抹杀的人以死亡,岂不是很难看?”
  水乱弹扑向迎面攻向自己的几个近战,成雨觑准空档闪出重围,接着就有护卫补上来击杀那几人。成雨于战圈外站定,缓缓抬眼,重新望向敌军之中被浊气包围的邪影。
  与那双红眸相对时,邪影那张肖似寒炎的脸上,笑容更明显了半分。
  “对了,这就对了。这是我们两人的战争。你们既然打出旗号推你来当今日纷争的导火索,身为主角的你,也要把这场好戏贯彻到底——虽然,我想你最不想直面的人,就是我。”
  成雨终于忍不住冷笑道:“寒炎,操纵着见不得人的傀儡逞口舌之利,我竟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已沦落至此。”
  邪影却也阴恻恻地一笑:“是啊,口舌之利,又有几人能说得过成雨呢?几句话能教我不能将你直接杀死在梦源城大殿里,以至于遗害至今……哼,说到这我倒问你一句,背叛我串通岚凰,至今你可曾后悔过?”
  成雨蹙眉冷哼一声:“我的回答,两年前你就已听过,何必多此一举。”
  寒炎要杀他,从来都与岚凰无关。那么根本无所谓背叛,更谈不出后悔。这种事各自都心知肚明,拿来说事,未免可笑。
  邪影的笑意更深:“当真?……也是。成雨啊成雨,你知道你改变有多大?曾经的你目中无人,狂妄得像要把所有人踩在脚下,现在…嘿嘿,你简直就是一条被主人栓上链子的家犬。被限制了所有行动,还忠诚地冲着主子的敌人狂吠。”
  成雨面色沉静如水,淡淡地说:“骂我是狗的人,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你想激我,也该选对重点。”
  “…哈哈哈哈哈!看来岚凰这饲主把你调教得真是乖巧。老实说你对于梦源城来说早就不是非死不可的存在,让我依然始终必须除你而后快的,你以为是谁?”
  成雨不由嗤笑,个中因由,他也懒得和这人分辨。岚凰是好是坏,乱葬岗之后就已经全无所谓,更何况说这句话的人正是亲手将他逼入岚凰手里的始作俑者,挑拨的力度便更要打上不小折扣。他懒得浪费这些口舌,淡淡地说:
  “这问题没有任何意义。寒炎,我只有一句话,成雨只跟随胜者——很遗憾,如今这个人,一定不会是你。”
  “…那就拭目以待吧。”
  “成雨先生,危险!”
  耳边忽然传来这样一声,成雨顿时警醒,想也没想向侧闪身,一片剑光几乎贴着他胸前扫过,气流撕裂他的前襟,错身之际,成雨眼中戾气一闪,手中凝起火焰,拍向那突袭者后心,紧接着那人一声未吭,闷声倒在地上。
  几个侍卫紧紧围绕他身边,敌人攻势愈猛,护卫的范围几乎已被逼至最小。
  他这才惊觉,自己仍是中了寒炎的蛊惑,在回应寒炎挑衅的时候其实已被攫取了感知,那段时间里战场上早已风云变幻,他却意识游离,连最基本的防御也做不到,全赖身旁这些人拼死守卫,更累得队伍损失严重。原本战局就是以少战多,之前勉强解开了包围之势,最该借他强大的击杀能力翻盘的时候,他却被邪影控住了心神,以致到得如此地步,机遇已逝,他们占尽下风。暗暗运转法力,竟有不小的滞阻感,察觉自身已被侵蚀至此,成雨咬牙抬眼,彼方红瞳的邪影一刻不离地望着他,接触到他的目光时,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
  双手微微握紧,只迟疑一瞬,成雨纵身越过交战的人群,直向敌人队伍正中冲去!
  身后是护卫们的惊呼,敌人也被他这个举动震惊,紧接着叫骂着包围上来,将身后试图追赶护卫成雨的士兵拦住。成雨穿行在刀光剑影中,好几次有兵器险些命中他的要害,而他周围的空气不断旋转扭曲,隐隐有风声嘶鸣,这一切妨碍了那些试图击杀成雨的人的判断,可尽管如此,他身上的伤还是在不断增多,成雨恍如不觉,转眼之间,已逼至乘鸾身边。
  他的目标却不是对方这个头目,而是这人身边的——邪影!
  目光对视一瞬,邪影嘴角的笑意更深。
  “了不起,如你所说我只是一个傀儡,而你更会为这个傀儡以死相搏。……你被激怒了吧,成雨。”
  说话之间,邪影手头亦未空闲,不断以手中拂尘划出符咒攻向成雨。邪影完全继承了太虚弟子本人的道法,而太虚符咒以控制一脉冠绝天下,这些攻击只要中上一下,成雨便足以被身后的乱刀分尸,他却毫不迟疑,一路留下滔天水柱干扰敌人攻势,在一道道符咒中不断接近着邪影——
  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拼着受伤甚至送命的危险,孤身冲入敌军深处去击杀一个全无自主生命的通灵傀儡。极可能亏本的事,但他必须这样做,不解决掉压制住自己法力运转的邪影,他们这些人都要死。
  转眼之间,邪影的身影近在眼前。周身缠绕的浓重浊气散发着让人狂躁不安的气息,那双红眸带着冰冷的嘲弄望着成雨,就是这一瞬,成雨瞳孔微微一缩,身后有人持刀刺向他的后心,躲闪已来不及,他稍稍侧身勉强避开要害,紧接着背上中了一刀。
  猩红的血流淌,成雨闷哼一声,唇角却微微挑起,眼前邪影目睹他的表情,神色不由微微一变,成雨觑准这个时机,右手掌心蓦地火光大炽——
  那一掌穿透了邪影的身体,如在漆黑的夜里撕开一道微光,强烈的浊气一瞬间浓烈,紧接着在三昧火的烧灼中蜷曲,逐渐消散。
  漆黑的影,在火焰中燃烧成破败的灰烬。那一瞬间,盘踞于心头的压制与干扰感觉彻底消失,周身的法力运转终于由滞涩复归于顺畅。可是形势依然严峻,他此时身处重围之中,尽管他已立时唤回先前布下的水柱形成水狂法的漩涡,这种扰乱攻击的法术却不可能彻底防御伤害。包括刺他一刀的凶手在内,几名紧咬成雨不放的追兵已离得太近了,就算他接下来用最快速度将周围的水固化成冰以凝涛自保,眼前最近的刀剑仍要比他快上半分。
  要挨一下了。成雨蹙眉,心中依旧镇定,他确信自己不会死,而云麓的战斗方式毕竟与其他不同,只要一息尚存,就仍能继续施展出不受身体伤势所影响的攻击。要翻盘的话,这就足够了。
  紧接着,他却只能睁大双眼,错愕地看着眼前事态发展——
  一抹刀光,自视线之外划入目光之中。世界仿佛陷入静止,眼前的敌人凝固在攻向他的那一瞬,下一秒,是血。
  殷红的血溅上半空,那几人被拦腰斩成两段,无法瞑目的眼停驻着难以置信的神情直到死去,失去生命的肉块跌落在地,炽热的血泼洒到他的身体。
  视线有一瞬间的茫然,成雨的目光越过眼前的尸体,那惊天一刀,在眼中犹留有猩红的残影。
  视线逐渐变得清晰,入目是最熟悉不过的黑衣,与那张即使睡梦里也无法摆脱与忘却的脸孔。紧接着他也明白,世上也再无第二人,拥有这样精湛强悍的修为。
  那两个字在唇边呼之欲出,周围的敌人却比他更快——
  “是岚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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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5-20 18:3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七章 雷霆
  
  “是岚凰!”
  “岚凰——杀了他!!”
  喊杀声越来越响,愈发浓烈的杀气中,一片怔然的成雨终于彻底醒悟——岚凰,他们的势力之主,竟亲自出现在战场上!
  又怎可能不让寒炎的人癫狂?!
  形势极其严峻,根本没有去想岚凰为何会及时出现这种无聊问题的空档,此时他们两人仍处在包围正中,岚凰杀进来救下成雨的那条血路已迅速被填补,而他本人刀势未尽来不及变招,同时成雨护体的水狂法也已是强弩之末。可以说此时的两人,都处于相当不利的状态下。
  而先前叫嚣着要杀死成雨的敌人,此时反应极快,已完全将矛头转向岚凰——想杀成雨的人固然多得是,可与岚凰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那是他们的领袖,是他们全部的士气与秩序的核心所在。
  也就是说……岚凰此时,是极端的危险!
  巨大的恐惧一瞬间攫取内心,成雨立即以最快的速度凝聚起法力,足下土地与其产生剧烈共鸣,继而开始崩坏,大地上皲裂的伤痕自他脚下向周围迅速扩散,携带令人目眩的强烈震动。这一下的确有效拦截住大部分攻势,可远水难救近火,包围圈内与岚凰最近的那些人远远比他更快——
  “君上——!!”
  瞳孔骤然一缩。
  脱口喊出的瞬间,数把兵器已向那人不同的要害攻去!
  绝眦欲裂。
  成雨的脑中一片空白,只觉身体内血液冲向头顶,连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泛白失色的世界中,他只觉一道凛冽的寒光闪过,紧接着是兵器撞击的刺耳嘶鸣。
  世界开始有了浓重的色彩,伴随着强烈的血腥气,殷红的颜色泼洒半空。
  有了色彩的刺激,模糊的世界渐渐开始重新聚焦。那时他看清了眼前的一切,岚凰背对着他,衣摆飞扬于风中,长刀在天光中因动作太快而拖出一道残影,正是一招收势的姿势,而下一秒之后,那些攻向他的武器,连同它们的持有者一起被不成体统地斩断。之后是声音,金属的兵器坠地的脆响,随后是肉与血液落到地面沉闷的响声。
  成雨只能怔怔望着眼前。
  这样的结果,他不知该说是难以置信,或是彻头彻尾的意料之中。
  那个人,明明刚刚出刀一举斩了围杀成雨的数人助他脱困,紧接着在常人无法想象的极短时间内,还能来得及立即回手精确无误地化解身后攻击——那些人从武器到围攻者的身体皆被他一刀斩断,一如身后人行动都分毫不差在他掌握之内!
  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举动,可那个男人,他做到了。
  以一人之威震慑全局,自相识以来成雨见岚凰作战的机会并不多,可无论哪一次,都是这样的结局。
  成雨不是未对岚凰手上力道有相当程度的认知,正是谓一力降十会,这份认知亦是促成他当初无奈屈服岚凰的条件之一,可却是到现在他才第一次发现,这人连招式竟也精绝至此。
  一招起,往后每一步尽是成竹于胸。每一动,皆为石破天惊之劲。
  人皆有所不能及之处,成雨于硝烟中一路拼杀至今,是将身上弱点逐一以其他方式掩盖,可岚凰,他是没有弱点。
  这样的一个人,简直注定就是不败的。
  从现身,到救下成雨,再到包围圈中的绝地反击,这一切于战场上不过瞬息之间,岚凰四周已围了一片尸体。敌人此时纵再想取他首级,见了这般情形,也不由一时骇然,战场上竟有片刻的死寂。
  这种时候,场上有一点声音传来都被扩大得无比明显。那时,包围圈外围忽然由远及近传来有别于追兵的喊杀声。有另一批人正在加入战场,成雨能感觉到周围敌人气氛骤然变得紧张。
  是援军!
  成雨眼中一亮,同时岚凰侧首对他说道:“杀出去。”
  成雨重重点头:“是。”
  两人一掠而起。
  长刀与烈火,是战场上最恐怖的杀招。岚凰打头,成雨紧紧尾随其后,没有事先演练,竟也所向披靡。只因无人有自信能承受得住成雨的天罚火,更无人有勇气直面岚凰的刀锋。
  两人所过之处,形成一道清晰的轨迹。
  直至这时,乘鸾已知大势已去,不等岚凰两人与援军会合便当机立断放弃围攻下令撤离。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岚凰安然抵达阵中,追击命令相继而出。
  同时,成雨接到炫金的传音:“诸事安好?”
  成雨心中底定,原来,是炫金——之前发觉无法联络到自己时,第一时间果断谴来了支援!
  目光中士兵紧追着向后方撤退的敌军而去,岚凰蓦地回过头来,问他一句:“伤势如何?”
  成雨怔然一瞬,接着咬牙摇了摇头:“不碍事。”接着就要跟上那些士兵,而岚凰却忽然伸手按住他肩头。
  经此一阻,成雨不解地转过身,却正对上岚凰的目光。岚凰没有说话,只是忽然伸手抬起成雨的下巴,另一手为他拭去脸上血痕。接着那人松了手,将他上下端详一番。
  血染红了他大半法袍,已分不清何处是他的,何处是敌人的。背上的伤作痛,其他一些皮肉伤也仍有些流血,可诚然如他所说,这种伤对他来说,着实是不碍事的。
  岚凰安静凝视他片刻,继而轻轻一笑:“呵,刚刚这应当称作英雄救美,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心头微微一紧,这一句,并不能当作一句单纯的玩笑。成雨神色复杂,抿唇无声望着眼前那人,而岚凰笑意渐深,将手中长刀重新抗到肩上。
  “做什么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实在这样不知所措的话,不如听从我的命令就是了。……战斗下去吧成雨,给我拿下梦源城,就是你给我最好的回报。”
  说完,没有等成雨的回应,他便率先转身向着军队离开的方向走去。直到岚凰走到数步开外,留在原地的成雨才轻声说了一句:“是,君上。”
  随后一路征杀。
  岚凰的支援队伍成功与成雨会合,一路死死撵着敌人向后方撤退的队伍不放。路上,成雨简单处理了外伤,又向岚凰和炫金确认了逐风队伍的情形。彼时两人西陵城郊分手后,逐风带队经沧漩渡往侯马屯,一路几乎风行无阻,如今已达侯马屯外围,只等当时失去联络的成雨的消息。知晓这些成雨不由无奈一笑,看来寒炎并非另有阴谋,而是当真如乘鸾所言,一心只想取他成雨的性命而已。
  那么现在,逐风安全,围杀成雨的行动又已失败,寒炎此时能选择的,必定就只有死守和他们耗到底了。
  眼前撤退的敌军,亦在印证着这份事实。
  追击的路上,在岚凰的默许下,成雨一人当先带了冲锋的队伍紧咬敌人后尾,伺机发动突袭。邪影消散后,成雨已再没有制约,又兼先前的压制之仇,进攻凌厉甚至更胜以往。而敌人却始终不肯与他们正面交锋,在成雨的强攻之下,被追击的一方疲于防御,单方面的损耗愈演愈烈。到后来,乘鸾的人见到成雨身影时几乎能感受到他们明显的惧意,可军队士气却始终未有溃散。
  究其原因,平日军纪严整是其一,他们身后有最安全的退路是其二。而作为进攻一方,无论剿灭多少,只要灭不掉对方士气,就算不得真正的赢家。
  彼此追逐之中,两方军队渡过惊涛拍岸的红石峡,浊浪不闻,水声远去,周遭渐渐蜕变出一种沉寂而古旧的气息。
  荒村,破败的砖瓦篱墙散发着荒凉的味道,被硝烟点染后又增添了几分萧索。军队踩踏过经年陈旧的小道,不时会有鲜血泼洒在干涸的土地上,地上枯草折了又折,被风吹向远方,是说不出的荒乱流离。
  很快,红石峡祭天台已然隐隐在望。
  在看到祭天台的影子时成雨已收敛了进攻步伐,逐渐和大部队一同前进。此时远望敌军,他微微皱眉,和身旁岚凰说:“再这样追下去,他们缩回祭天台中,一切又要重新开始。”
  若任由那些人与祭天台内的人员汇合,等于一切回到最初状态,成为势力战中最常见的以台子为中心两方对峙无尽的消磨,那么先前路上的战斗便完全失去了意义。
  岚凰目视敌人撤退的方向,淡淡地说:“让他们去。你若不甘,再杀上去一次便是。”
  成雨抿唇,继而果真一言不发带了人又冲杀而上。后方岚凰目视成雨背影露出一丝笑意,继而好整以暇地以传音联络了炫金:“通知逐风,他可以准备了。”
  成雨的队伍再次攻向敌人后尾。
  一路追杀至此,乘鸾手下已被成雨带人斩杀过半,水火风三法以悍然之姿将对方逼入绝境,没有什么战斗要比追杀毫无战意的敌人更加轻松。这种压倒性的局面已彻底点燃了成雨心中关于战斗的野性,进攻方式愈发奋勇而刁钻,身旁侍卫亦分毫不让。不败的局面,自然会让人越战越勇。方才岚凰说的一点不错,他确实是不甘——一半是不想半途而废的不过瘾,另一半,才是未能全歼敌人的不甘心。
  作为进攻者,成雨是一个很好的带头人。他不是一个能安心居于后方接受重重守卫的狙击者,而是名副其实的战士。以他主导的进攻,一向能发挥出远超同样人数数倍的战力,因为他从不顾及防守,而绝对的杀伤就是最好的防御。
  这样一路撵杀着敌人,可随着战线慢慢接近祭天台范围,这种进攻也开始显得艰难了。
  残存的敌人仍在有条不紊地撤退,祭天台内的增援逐渐赶到,那是寒炎死守祭天台所用的全部兵力,一点点包融掉他们最薄弱的破绽。成雨固然好战,却绝非有勇无谋之人,他每次冲锋都是能精确觑准敌人最易溃败的时机与位置,同时把握住撤逃之人无心恋战的心理将对方队伍切割后逐个击破,这是他冲锋陷阵的基础,却并不再适用于此时的情况。
  他死死盯着对方人员的行动,同时带人数次试探,交战浅尝辄止。
  杀不穿,不可能杀得穿。
  此时他们已位于祭天台边缘,再向内行就是敌人守军的大本营。
  祭天台的各个入口是天然的防线,这种狭小的作战平面是对攻方最大的不利。所谓十而围之,眼下他们两方兵力差距远未到这般程度,只要守方依势死守不出,攻方就拿他们毫无办法。势力战进行到这一刻,彼此终于形成了有利于寒炎一方的僵局。
  想来这一战到现在,恐怕都出于对方的精打细算。
  寒炎的计谋并不复杂,简单的东西却反而有效。他了解成雨的能力,自然也确定此战成雨一定会作为先锋来攻打祭天台,他便用了天眼与邪影来确保乘鸾能与成雨有一战之力,能干掉自然最好,除不掉的话祭天台也是他们最安全的退路,一路撤退也能相当程度缓冲下对方的攻击,剩下时间则将全部兵力围绕台子全力防守。这一系列举动,极大地化解了他们攻击的强度,除非对方人数压制过于悬殊,否则基本不会有危机上演。
  成雨知道,寒炎从不打没把握的仗,这一切算计能够成立的前提,便是对两方人数最精确的把握。
  脑海中又想起那日,岚凰面对自己的担忧,笑着对他说:“你亦这样认为,梦源城更会做出一致的判断。”
  ——竟是分毫不差。
  心念微微一动。便是这时,岚凰已带人跟来,成雨侧首向他示意。岚凰视线落向成雨身上,接着开口道:“看来你这一次未有所获。”
  成雨不言,只转过目光默然望向入口处的敌军,视线中岚凰从他身旁走过,手持长刀立于两军之前,继而轻笑一声:“上吧,这次让你杀得尽兴。”
  话音落下,那人当先纵身跃向敌人,身后士兵紧随而上!
  主将领先作战,对于自己一方无疑是一种士气上的鼓舞,而对敌人来说亦是一种强烈的催化。不知是谁高呼了一声“杀了岚凰”,很快应和的声音一个接着一个,那个手持长刀长身而立的黑衣男人——对于祭天台里的人来说,杀了他,就是最终的胜利。
  成雨不敢大意,法力开始迅速运转起来。施展出的各种术法皆以岚凰所处位置为核心,旨在为岚凰争取最大的施展空间。很快,敢上前与岚凰拼近身的人都纷纷死在两人联手之下,岚凰挥刀甩下长刀上的血,笑道:“这样不行啊成雨,杀人的术法,这样用可是尽不了全力的。”
  成雨听了也不由一笑,“好,那就全力杀给你看。”
  
  祭天台内,乘鸾紧锁眉头观察着前方的战况。
  他谨记着寒炎的命令,一击未得立刻撤退,万勿恋战,祭天台才是此战根本,不容有失。原本一切尚好,与成雨那一战已经达到了他想要的效果,但就连寒炎都没猜到,成雨遇险,竟会引来岚凰亲自参战!
  势力主是一个势力的心脏般的存在,对于岚凰这样近于**的势力犹是如此。一向稳健如岚凰,竟会为区区成雨做到这般地步,这可以理解为岚凰一方已无多余人手可用,但也无法掩盖岚凰与成雨联手是一件对他们来说极其不利的现实。
  云麓成雨,荒火岚凰,作为他们的敌对一方的人,是绝对不愿意见到这两人一同出现在战场上的。这两人一近一远,皆是战场上极致杀伤力的典范,应付其中之一已十分不易,联手配合的杀伤能力又岂止翻倍那样简单。云麓自身异常脆弱,而荒火招式太过大开大合,各自应付时总有弱点可以针对,可当他们在一起时,自身的弱点尽数隐去,只剩下犹如多年默契般的配合无间。
  战场上的空气随着云麓的法力运转而不住波动,渐渐起了强风,头顶天色亦是不正常的阴沉,铅云弥天犹如欲雨。而长刀反射天光如迅雷,夺目而令人惊心。
  战线在一丝一扣地向祭天台内推移。
  冷汗沁满手心。所幸,他们还有祭天台的入口这个天然的屏障可以依赖,所幸他们只需死撑防守至势力战时间结束,只是还有多久,他们还要坚持多久?乘鸾也不知道。
  为防守所结的地载阵隐约在振动,好似强撑之下不堪重负的悲鸣。
  前方战事已显颓势。乘鸾咬牙开口问身边士兵:“前方危险,后方支援为何还未就位?”
  士兵垂首应道:“属下已知会暗尘,对方道此时更需严防后方被人偷袭,一旦成包抄之势,我方无幸。”
  暗尘所领势力曾是安稳中立,上次流光城之变以后,流云渡落日率先领人投降岚凰,令中立联盟中不少势力齿寒,暗尘也是其中之一。那时流光城内袭击成雨,他的人也有参与其中,随后反倒是为首的落日背叛变节,暗尘孤立无援,被岚凰的人赶尽杀绝是迟早的事,为求安身,他带势力投效了梦源城。
  暗叹一句安逸之人果然不会战斗,乘鸾捏紧双手,“速来!正面若溃散,还讲什么——”
  话未说完,却听身后蓦地一句:“别急,我们这不是来了么?”
  伴随这句话语,疾风呼啸,一道箭矢贴着乘鸾耳边而过!
  乘鸾双瞳一缩,想也未想将手中铁盾向身后掷去,紧接着单刀隔开侧身一柄长剑,他决眦望向眼前一切,暗尘当前,身后无数士兵,武器所指尽是他们方向:“你们——!”
  仅此瞬息,已有不少士兵来不及提防身后突变而倒下。面对乘鸾狂怒的质问,暗尘只字不言,只示意身后士兵动手。
  殷红的血和伤口,从内部开始破裂流淌。
  很快,后方的骚动惊扰到前方苦苦对抗岚凰队伍的士兵,心知守军已遭背叛,意志只动摇一瞬,前方再支撑不住,防线溃散,岚凰的人自祭天台入口处长驱直入!
  两面夹击,一瞬间溃不成军!
  所谓的战争,此时已成为单方面的屠戮,血雨之中,乘鸾以铁盾为墙,竭尽全力护住身边尚活着的队友,迅速认清敌人防守最薄弱的方向,一路且战且退挣扎逃出重围,而等到他们艰难行至出口处时,跟随在他身边的已仅剩不过十余人。
  逃出台子之后,岚凰的人没有继续追击。
  临在乘鸾离开祭天台之前,他听到暗尘的声音——
  “奉逐风首领之命,暗尘践诺。”
  之后,是岚凰带着丝笑意的声音:“做的漂亮。”
  直到这时,一切背叛的真相终于显露,然而——已经太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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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5-20 18:38 | 显示全部楼层
简直要死……啊啊啊打架的戏还没结束,杀了我吧
完全是战斗废柴好吗!
还有城战没打!
好想写【主角们开了挂然后秒了全屏所以他们赢了】这章就结束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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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5-23 17:10 | 显示全部楼层
么么哒,感谢楼楼在520放的福利,瞬间甜了(≧ω≦)
天下3官方论坛欢迎你(づ ̄3 ̄)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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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7-7 11:0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八章 蔽日
  
  关于逐风的筹划,成雨是直到那夜他们与岚凰一同商议作战计划时才终于有所了解的。
  逐风的手里一直捏着很多牌,然而他始终刻意隐没着自己,有些事甚至连成雨都骗过了。那次落日煽动他人袭击成雨的事件,逐风为善后站出来主动请缨,真正护住的其实远远不止进入岚凰联盟的这些。不少势力逐风都如对暗尘一样,建议他们去梦源城一方求自保,而他那时走这一步棋的目的尚不可知,如今却是实打实帮了岚凰一把。逐风在江湖之上的影响力,是远远不能以表面来判断的。
  这一战,岚凰大胜。逐风取得了岚凰的信任。而暗尘反水,也是投向更有实力足以庇护他们的一方。皆大欢喜的完美结果,都源于一直不露声色的逐风的无言策划。
  对于这次最终成为两大势力转折点的势力战,最初寒炎不急,是因为他们确定岚凰一方并不具备可以打穿他们防线的兵力。而岚凰不急,则是确定寒炎绝对摸不准他们真正的实力。
  当彼此对对方都太过了解时,情报的掌握会成为取胜唯一的关键。
  那夜成雨知晓这些的当时,他心内震动,无言望向逐风,对方神色却一如既往平静。那时他知道,逐风依然是他认识的那个逐风,行事周全算无遗漏,而经此一事,恐怕就连岚凰,对逐风也要进行一番重新评估了。
  一战大捷,整军振奋,却连休整与品味胜果的时间也无,岚凰下令,整装催马,剑指梦源城。
  ……
  梦源城顶层。
  大战来临的清晨,天阴如沉,层层叠叠的阴云厚重地铺陈,不断地压下来,就连风也显得凝滞不前。
  冷霜独自站在窗前凝望着阴云与山峦尽头不清晰的边际,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如水,却因这阴天让面容染了一点晦涩不明的暗淡。他身旁的桌案上摆着一张棋盘,上面落着子,黑与白相互撕咬拼杀,拼得各自遍体鳞伤,谁却都不肯退让半分。
  “会后悔么?”身后传来那人的声音,渐渐走近,“养虎为患,我提醒过你。能吃下他时你说不可动,等他动手时,我们已经吃不下了。”
  冷霜没有回头,只是摇头轻轻一笑:“你还是不懂。那时我们算是用了能用的各种手段,而能把成雨从这种绝境下救走的人,你以为会是轻易可以吃下的?”他顿了顿,把玩着掌心的几枚棋子,“棋差一招,不过如此。”
  说着,他欲将手中棋子落于棋盘之上。
  寒炎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走到他身边,伸手夺过冷霜指间的棋子,接着伸手将他面前黑白分明的棋局打乱:“你从不会考虑全力一搏。从我认识你,到现在,对岚凰,甚至对我,你都未有过。”
  冷霜垂眼,神色平静地看着那混沌的棋局渐渐露出浅笑,待寒炎的动作停下之后,才转身贴近那人身旁:“对你,我这样喜欢,为何要搏?”
  寒炎挑眉没有做声,而冷霜凝眸注视他片刻,接着转回身去耐心地将棋盘上一枚枚打乱的棋子拾回棋奁。整个过程无比安静,只能听到棋子碰撞微弱的声响,直到黑白渐渐归位,江山混沌归于平整,冷霜才轻声说了一句:
  “而对于他,这一仗我们是赢不了的,寒炎。”
  此时冷霜手边的棋盘,仅有一子落于天元,四下分明无人,却更显盘中杀气四伏,内里孤立无援。
  寒炎冷笑一声,伸手将那枚棋子拾起,目光描摹稍许,将手背贴向冷霜唇边。弈剑自乖巧地凑上去亲吻着他的手,舌尖偶尔轻巧地撩拨过肌肤之上。不觉间两人身体接近,冷霜身子已倚到身后墙壁。贴着那熟悉的身躯,寒炎眸色渐深,却嗤笑道:“不战自溃。”
  冷霜向他抛去一个挑衅的眼神:“我还会丢盔弃甲给你看。”
  寒炎瞳孔微微一缩,一手捏住冷霜的手腕按于他的头顶,接着狠狠吻上他的嘴唇。
  这一次,也和以往的没有任何区别。
  寒炎依然想撕碎眼前的人。
  确切地说,从他们这种关系开始的那一天起,每一次抱他的时候,寒炎的内心都会被这种黑色的情绪涨满。
  冷霜吃吃地笑着,任他将他死死按在墙上,唇齿咬过他雪白的脖颈,进行犹如字面意义的吃拆入腹,而弈剑只是用空余的一只手温柔地环抱他的后颈,身体配合寒炎的动作褪下衣衫,主动献上自己,迎接他的掠夺。
  这样的做法,比起爱,更像是单方面的虐待。
  他们一直重复这样相似的过程,从未有过悔改。
  唇舌某一下用了力,猩红的液体沾染到舌尖,又顺着白皙的肌肤蜿蜒而下。吃痛的人轻哼一声,唇角却轻轻勾起,扬起头露出伤口,方便那人舔舐与吸吮。
  而温顺的后来总会迎来更危险的暴虐。
  这一直是他们真正的相处模式。
  君臣,恋人,利用与被利用者……他们之间,从来都没有这样天真甜美的关系存在。
  事实上他们每一次做爱,都会让寒炎想起那时属于他们之间的第一次。确切来说,他们后来一次次重复的,几乎都是曾经发生过的内容。
  那一次。
  忘记了由何而起,也忘记了如何开始,总之那个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他将他按倒在床上。解开青阳束发的红带,他按着他纤细的手腕亲吻他的嘴唇、脖颈和锁骨,用牙齿咬破那层细腻的肌肤露出红色的血迹。他的力度掌握得很好,流血又不致命,在那人最脆弱的地方,留下一道又一道渗血的伤痕。
  冷霜后来总是将他喜欢寒炎这句话挂在嘴边,说过太多次,也许连他自己都快要相信了。但寒炎知道,那些旁人以为恩爱的想法,都是错误的。
  从那时起,他想的就是要弄坏这个人。
  总在人前表现得完美无瑕的外皮,他想经由自己来亲手扯碎。渐渐的被欲望搅扭,忘记了最开始的本心。
  又或者,一个骨子里刻着嗜虐与暴戾的邪道,谈论其本性其实也不过如此。
  后来调情时,他曾揶揄过冷霜只有在床上才像一个真正表里如一的“君子”。而那人不甘示弱,回敬他一句——你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像一个清心寡欲的妖道。
  寒炎是认可这句话的。他对冷霜有着近乎可怕的欲望,占有、蹂躏与毁灭。而这一切,其实从第一次时就已经奠定。
  从初次起,他就开始执着于令冷霜流血的做法,血的气味会令他更加兴奋,他也固执地觉得血的红色与腥味尤其适合身下的人。他按着那具被他弄伤的身躯,毫无温存地进出着那人的身体,直到鲜血与精液涂了那人满身满床。
  换而言之,那根本就是一次强暴。
  直到做完之后,那时的寒炎才意识到这个对自己行径最精准的概括名词。情欲褪去之后浮起的是满足与一点微妙的心虚,不及分辨清自己的心意之时,一只手温柔地贴上他的脸颊。
  温暖贴合的瞬间他下意识看向仍躺在床上的那人,竟看到冷霜仰面向他软软地笑。
  他说话,声音隐约有些沙哑,却更加诱惑:“寒炎。我是愉悦的,那么你呢?”
  “来做个交易怎么样,寒炎?从今天开始,我是你的,势力主是你的,只有霸主之印,是我的。”
  以常理来揣摩此时应挂在唇角的仇恨或是嘲讽一丝也无,落入眼底就是那张在人前常常露出的那种纯净完美的笑容,反常地流露出一点真诚。凤目之中,却是不应现于情事之后的清澈,仿佛自始至终意乱情迷的那个,都只有自己罢了。
  “你要用我来帮你挡枪。”那时,他也只淡淡地回应了这么一句。
  冷霜要他做的无关继位,无关权力,不过是要让除了他们之外的所有人,都以为这势力的掌控权在寒炎手中。
  后来想过,寒炎其实当场已明白这是一个温柔的陷阱,可他竟也如此默许下去。上了冷霜时,他曾想过无数种关于这种事两人之间可能的结果,却并不包括好像自己才是受害人这一条。
  这种感到不平与空虚的感受,促使他们之间开始有了第二次,第三次,更多次。
  他对自己的情绪几乎不会有太多掩饰,所以他们之间的性事,也几乎从未与血腥与暴力相离太远。
  他不知冷霜如何看待自己,甚至也不知冷霜究竟算是他的什么。每次做过,冷霜都会受伤,受那种他自己都觉得难以理喻与接受的伤,如果换做自己,他也必定想撕碎将这些痛苦加诸自己的人,寒炎不蠢,他从未自我感觉良好到认为一直承受这样对待的冷霜会对他抱有什么存留一线的好感,可冷霜对他,永远都是微笑着的。
  心平气和的相处时,被用近乎虐待的手段对待时,甚至寒炎自己都已意乱情迷之时。他身下的那个人,永远含笑的眼神,像是纵容而宠溺的,又像是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留下。
  很难描述那种感受,仿佛那个雌伏于身下任他摆弄的人反倒是他们之间的主宰者,他所感觉到的,快意或是快感,全都来自对方的授予与施舍。
  这会令人感到恐怖的空虚。而越是空虚,就越是渴望得到与填补。那种干涸的渴望,渴望他的肉体,渴望平衡的支点,渴望去主宰。
  这不正常,他明白,却早已无法终止。
  他是冷霜的傀儡。
  在势力上,让他有着呼风唤雨的威风,却事事都要有冷霜本人的允许,即使他擅自行动那人也自有办法去阻止。
  在床上,让他有肆意凌虐的快感,却也许从未打动冷霜的心。
  窗外有风声嘶鸣。日光泯灭掉残喘的痕迹,阴云中徐徐暗藏轻雷。
  蓦地一阵疾风,吹开虚掩的窗扉,冷冽地席卷过荒凉的室内,却冷却不掉纠缠攀附的体温。
  进入冷霜的身体时,弈剑发出不知是愉悦或是痛苦的鼻音,有些灼热的指尖划过寒炎的额头,将他耳边一绺发丝别到耳后:“寒炎,你究竟了解我多少?”
  听到这一句时,寒炎的动作未停,心却微微晃动了一秒。这是一个对他来说很难回答的问题,更让他觉得荒谬可笑的,是那句话里暗藏的意味。
  而事实却是他竟不可思议地,真的开始认真思索起这句问题的本身。
  从最初相遇的惊鸿一眼,想到崩坏破碎又彼此纠缠着的如今。
  这却只会让他更加想笑。
  内里的鲜血,暴力,柔情,算计……所有的一切,全部荒唐透顶。
  嘴角有隐不去的笑意,他伸手盖住冷霜的眼眸,感受长长的睫毛在掌心翕动,接着凑上去浅啄那双嘴唇,复又离开:“真的什么都不要了么?”
  那好看的唇角勾起他熟悉的弧度,身体微微收缩,吸引体内的他向更深处拓展:“不要了。你答应过我的,在你手边能碰到的一切,都是你的。”
  对于这个答复,寒炎心中早有预料,他也不由低声一笑,将头埋到冷霜的颈窝。“用完就丢……还真是你做得出的事情。”
  冷霜听到之后不住轻笑,就着被遮挡视线的姿势,伸手凭着感觉摸过寒炎的发顶、耳畔,与背脊。接着搂住他的后颈,凑到他的耳边轻声说道:“至少还有爽过的,不是么?”
  寒炎的回应,只是更加狠戾地顶入冷霜的身体。
  唇瓣只要稍启,就会有呻吟的声音泄露,即使是这样的情况下,冷霜的笑声也依然没有停止,如同入骨的毒药,狠狠浸透两人身边每一寸空气。
  那是第一次,寒炎忽然觉得,他想杀了冷霜。
  不是因为恨,爱,或是怨,抑或其他,只是单纯的觉得,杀了这个人,就不会让他从自己手里跑掉了。
  这种心情太激烈,他几乎咬下冷霜肩头的血肉,险些咬穿那人脆弱的咽喉,甚至折断那副纤弱的四肢。可直到发泄到那人的体内,直到连接的身体都已分离,他还是没能真正做到。
  他只记住了,在他射在冷霜体内的瞬间,在身体每一个细胞被兴奋占满的时候,冷霜落在他身上的,那一瞬间怜悯的眼神。
  ——你究竟了解我多少。
  寒炎用行动告诉了冷霜那个问题的答案。
  分开之后,冷霜有些虚弱地斜倚在墙边,随意将一件里衣草草披在上身。白皙的身体上流血的伤口与淤青宛然,比起情事痕迹,更贴近于被撕咬与拷打,腿间有暧昧的液体无声流淌下来。他却浑如不觉,视线落向一侧的窗外。
  外面风急,铅云越发低沉,隐约的闷雷声中,预示着一场铺天盖地的暴雨即将来临。
  接着冷霜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在做完之后,没有专注地望着那个人。
  这让他不由失笑,保持着望着窗外的姿势,他轻轻地说:“连骗你的话都不必要说,我一时还真不知还能对你再说什么了。”
  接着,他没有等寒炎做出回应,开始安静地擦拭身体,又将散落在地的衣物一件件复归原位。
  寒炎也的确很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冷霜动作,手里摆弄着几枚犹有余温的棋子,最后挑起一丝笑容。
  其实就他自己而言,寒炎并不认为冷霜骗过他什么。他对冷霜做过的,他为冷霜做过的,所有的全部,都是建立在真实的认知之上。
  就算是如今的下场,至少还有爽过的——对于冷霜的这句话,他实在是打心里认同着。
  想到这里,他随手将手中棋子放回棋奁,正想开口说话的时候,冷霜忽然回过身来,伸手抱住寒炎的肩膀,凑上去吻上他的唇。
  一触即离的温润触感,接着冷霜后退数步来到窗前,冲他璀然一笑:“那就替我好好地挡下去,再会了……不,希望我们还能再见吧。”
  话音落下,红衣的弈剑自窗口翻出,几个提纵之后,很快就消失在梦源城阴暗迷离的天色里。
  白衣的太虚在窗前良久伫立,眼中沉寂无澜。
  许久之后,他收回目光走到一侧。法剑出鞘,阴沉空气中划出锐利锋芒。
  沉吟后的召唤,驻守侍卫在他身旁跪下。
  “传令下去,全军备战。漓门与祈门可以不用太多人手,感觉还有一战之力的,给我全部堆到乾门。”
  至少,在那家伙安全撤离梦源城之前,他总归要竭尽所能。
  侍卫垂首应声,一刻不停便下去准备迎战。窗外蓦地一阵风呼啸入内,有什么随风缠绕上天逸剑身。
  随手弃置的红色束发的发带,寒炎看了一眼,伸手将它取下,接着毫无动摇地步行出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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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7-26 11:0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九章 疾风
  
  云梦以北,黑水以东,沼泽尽头那座注定为逐鹿者梦想源头的城池,再一次成为战火纷飞的沙场。
  流血是这座城的宿命,有人在这江湖的一日,天下就永无法止戈。
  城墙上架起高耸的云梯,漫天的石弹,冲车敲开了梦乾门紧闭的城门。追随着岚凰的人们于硝烟中堂而皇之地经由梦源城的正门攻占入内城,固守城池的士兵们被各种兵器划开了身体,尸体成为后续的入侵者道路的基石。
  攻城的人马并不多,至少相比曾经梦源城的排场要逊色很多。可这些人尽是岚凰身边的精锐,岚凰衡量人从来不看数量,是只在乎作用的。梦源守军源源不断向乾门与大殿支援却无济于事,他们不明白驻军为何会比平日要少,也不明白何以在今次这批敌人面前自己会是如此的不堪一击。以致到了最后,举目都只有漫山遍野的敌人,他们自己究竟心中作何想法,已经再也不重要了。
  岚凰的人以最快的速度占据了内殿。
  前方队伍占领大殿,成雨习惯性殿后,于门口随手布置了几个精巧的法术阵法。经过大殿的门扉时他记起来,这已经是自己第三次亲历梦源城之战了。
  当初,残楼曾经就是站在这里对他说,攻城不比防守,不能尽制敌人则不可破。说出这句话时的梦源城里,两座兵寨已破,梦坤寨被屠尽,大殿是在血洗的尘埃落定之后的肃穆与安然。当年初涉天下,那人对他的提点教导历历在耳边,内心更将那人于某种程度上奉为神明,时隔五年,成雨已将见证梦源城三次易主,然而当初的自己大概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能将那些话发挥到最极致的人,竟会是岚凰。
  心思微微飘忽,他回想起此次出征前。众将面前,他替岚凰说出那人心中的所愿:“君上,拿下这里。”
  指尖所指之处,只消划过雷泽的地图,无需落向终点,在座诸人也无不会意。那人目光一路追随他白皙的指尖,最后亦是深深一笑,“梦源城。成雨,你胃口不小。”
  成雨抬眼冲他淡淡一笑:“临天下者当为君,何况我胃口一向很好。”
  那人想由他的口说出来的,他说便是。这场仗从最开始他们上演的就是这样的剧本,引锁云,杀送君,一路都做过来了,他也不介意将这为一己私欲搬到势力台面上的小人角色扮演到底。成雨其人无论怎样行事都已逃不开人前人后一身的诟病,可岚凰到底还是不同的。
  岚凰偏了偏头露出丝笑,走到成雨近前,点头道:“好,很好。”
  一手却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揽于成雨的腰际,稍稍一带将人贴到身边,低声接道:“再多吃点,才不会辜负费尽心机养你的我。”
  听着那七分揶揄的话,成雨垂下眼帘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接着不着痕迹地挣离岚凰身边。可那一句话,却是实打实刺到心里了的,之后每次念及,胸中滞涩感始终宛然。
  不觉间目中强光一闪将成雨思绪扯回,举目望去,大殿中心已开始以浣石沙净化仙石。目睹此刻,成雨敛了心思,迈步走向殿中。
  历年江湖风云变幻,此次或许是近些年来打得最为轻松的一场城战。守军防守软弱,攻方甚至连漓门与祈门的迂回也不必,最终成为了首个从正殿乾门攻入城中的军队。此时大殿防守阵型已成,形式似乎一片大好之时,成雨忽然现身请命,欲向岚凰请借三分之一的人马,随他出殿。
  这句话说出时,本就安静的大殿之内变得更加静可聆针。
  寂静之中,岚凰尚未作出回复,反对的声音已经从别处出现。
  “我们一共就这么多人你还硬要抽走不可,成雨,你疯了?!”
  第一个质疑的人,是逐风。白衣的云麓皱着眉头盯着成雨,眼中是浓浓的怀疑与不认同。
  自势力战之后逐风已颇得岚凰信任,此战他亦是主力战将,此时开口质疑便并不显突兀。更要命的,是他人被这一句带起的共鸣感。成雨于岚凰军中始终未握实权,其人却是直属岚凰麾下,只听岚凰一个人命令的。这种徒有虚位的人本就极易受到针对,成雨一直以来低调行事与展现的自身强悍实力将这些不平的声音镇下不少,可此次自势力战前策划开始,军中恐怕就有不少人对成雨已有微词,今次被人这样一引,怀着各种目的的附和声音都尾随而来。而被质问的人依旧平静,只是看了逐风一眼,接着心平气和地转头向岚凰解释:“我要去取下寨子。”
  梦漓门、梦祈门各连接一个兵寨,等在那里的不但是守军的大量兵马,更有数道惹不起的可怖箭塔横栏在路。这个道理大家自然都懂,更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舔刀口的差事。岚凰饶有兴趣地看过逐风的表情,接着将目光落在成雨身上点了点头:“我准了。”
  大殿内里炫金维持着浣石沙的净化术法,听到外处的争执,视线亦忍不住瞄过去一瞬,听到这里也不再准备说什么。做声的人依旧是逐风,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就凭你,和那么几块肉?”
  说着,就要挥手示意自己的人跟他行动,却被成雨按住:“留下,你要保护君上。”
  话语落下,他便示意跟随自己的近卫跟上,接着率先转身出了大殿。
  只差不多须臾间,那个淡黄色法袍的人影已转头消失于门外。逐风怔怔地看着成雨离开的方向愣了好久,直到那人那些绝对称不上多的亲卫亦已跟随那人离开,才慢慢地低声说出一句:“呵……好吧,我可以确定,你是真的疯了。”
  很快,却也顾不得太多了。敌军发觉殿内守军数量减少,一开始是刺探,渐渐变成小规模的战斗,逐风肃容指挥着剩下的人将大殿护得滴水不漏,偶尔一个不经意的视线,他看到岚凰目光掠过成雨先前离开的方向,面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那神情颇有些刺眼,逐风下意识注视了片刻,很快惊醒,赶在岚凰察觉自己的窥视之前移开视线。
  另一头,成雨带着跟随他出殿的人,战漓门,夺祈门,一路虽有折损,竟也所向披靡。
  青石地面上,迤逦开始有鲜血洇染。折断的箭矢跌落地面,应和着坍塌的砖墙与硝烟,梦源偌大城楼,却始终岿然俯视流血的世间。
  大殿之中,兵士以仙石为中心全力死守,殿外成雨领军拔寨,终成釜底抽薪。至于此刻,城内南北平定,大殿已安然无虞。队伍稍作休整之后,成雨没有带队回程,而是转头继续向东边行进。
  东路的尽头是梦坤寨。梦源守军最后的驻扎之地,亦是梦源城最后反击力量的来源。
  通往梦坤寨的路上,成雨身后跟随的亲卫仅剩不足一半,岚凰安排来的士兵又多被他下令驻扎于漓门与祈门两个军寨,以此确保大殿供给。如此一来,原本人数就不多的队伍现下已显得颇为单薄,而成雨一如既往一己当先,昂然率于众人之前。
  路并不长,很快经过一个转弯,寨门已映入视线当中。
  对面大营之前是无数梦源城死守将士,正中一人一席白衣道袍,寨内无风,法力却无声汇聚,衣袂轻轻飘扬。
  成雨忽然觉得,自己与这人相识这么久,这个时候的他,才最像一位仙风道骨的太虚观弟子。卸了那些阴狠、毒辣与算计,终归于一个修道之人最初的本真。
  他踏步走向寨内,那人亦一眼见到了他,先是伸手示意阻止了跃跃欲试意图击杀成雨的士兵们,接着向他点头示意,法剑自始至终并未出鞘。“是你。”
  成雨面色平静,淡淡地说:“还是你更希望是岚凰?”
  寒炎听了轻声一笑:“是谁都无所谓,不过一战而已,可对你来说不一样。身为成雨……你可应当有这点自知。”
  除去控制与主宰之力,太虚观阻碍真气法力的能力亦是天下门派之首,一招郁风真诀,堪称所有云麓弟子的克星。
  而寒炎视线,亦毫不掩饰将成雨上下打量一番。
  先前箭塔的箭镞委实毒辣,成雨躲避不及肩头中箭,咬牙拔出时竟连带下了一大块血肉,此时鲜红的血染了他半身法袍,他面色有些苍白,神色却依旧平静如水:“你就算想对上他,我只要能战一时,也不会允许你通过。何况你我历年诸般恩怨,也合该如此了结。”
  寒炎漠然听着这段话,似笑非笑地挑了嘴角,接着一手按于剑上,“你废话还是多得很。…要战,那就来吧。”
  便是话音落下这时,成雨身后的远方忽然华光一闪,依稀是梦源宫殿的方向。寒炎微微一怔,手头动作未继续下去,成雨如有所觉地回头望去,接着转过头来向寒炎璀然一笑:“净化完毕,现在梦源城是我们的了。”
  寒炎神色里的讥讽漠然渐渐敛去,他定定望着成雨的眼睛:“你等的就是这一时。”
  成雨仍是浅浅微笑,迎着寒炎的视线上前一步:“现在你是死是活,已与君上无关。寒炎,不如与我约斗吧,赌注就是你我的性命。”
  寒炎眯起眼睛:“作为一个云麓弟子,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成雨双手微微曲张,周身法力渐渐凝结,身后凤鸟回应着法力的呼唤,散发出微弱光芒。“我只想告诉你,我要杀你,和岚凰全然无关。”
  寒炎忍不住大笑道:“好!你不怕死,我又何必推辞?”
  一声清吟,天逸法剑出鞘。
  战斗一触即发!
  两方士兵被各自首领约束,无人出手干扰战局。何况打了这么多年,“约斗”一词当作何解,大家心里都是有数的。
  打出约斗名号的人,各自要给出赌注,交由公证者手中。约斗进行的过程中,一旦有旁人对战局做出影响,约斗过程都要强制中止,而正所谓观棋不语,不行这等失于公允的事,亦是天下少有的存留至今的道德之一。
  成雨与寒炎此斗搏命,便可省去公证一步;各自非为势力而战,亦可免于干扰。两方士兵无言关注着场上风云变幻,危机处尚且群人屏息,更不知场上斗法的两人,心中经历怎样跌宕。
  成雨周身法力极速运转,几乎于空气中撕裂出肉眼可见的波纹,身后凤鸟的光芒亮得妖冶。法力全开之下,他的目光一刻不停追随于寒炎身上,几乎在对方手指稍动之际,便立即做出应对反应。
  那人一手捻符,一手执剑,与成雨始终游离在法力覆盖范围的边缘附近。与成雨的如临大敌不同,他始终一派游刃有余。明知成雨全力以待,便偏偏不急于一时,同时舞动手中法剑,唤出幻兽与成雨作战。
  成雨并不给他机会,每现一只,几乎瞬时就被他的火焰撕碎。寒炎不急,他亦不躁,他心里很清楚,局面实际上都是寒炎掌控,冒进只会让自己陷入极端不利的状态中。
  如此进退试探数次,寒炎捻指成诀,终于唤出邪影——寒炎的进攻就此开始。
  再遇邪影,此番不比之前势力战时,有正主在一旁辅助操控,其战力远不可同日而语,或说今日一战,才是其实力真正的展现。浊气于残破道袍间不断翻转,靠近时耳畔仿佛有无数尖厉的嘶鸣。恐惧如附骨之蛆,不断啮噬着成雨的意识,他咬牙运转着法力维持护身与进攻,还要始终受着寒炎本人的符咒干扰。郁风真诀一道连成一道,混于欲雨天里呼啸的疾风中,擦身而过几乎都可感到法力强烈的滞阻感,成雨凝神穿行于符咒之中,不断运转风灵驱散郁风以保一线清明,觑准时机一道雷电唤出,险险擦过邪影的心脏,带出一阵妖异的浊息。
  击杀失败,成雨想都没想迅速收敛法力聚拢在周身,紧接着就有一道符咒迎面击来。大半攻势被护身的疾风化解,成雨仍是在余力作用下皱眉后退一步,接着一切如常,继续细心寻找下一次进攻时机。
  与太虚的对战,是对意志的折磨,对云麓来说犹是如此。
  云麓在太虚面前,修为的高低差别已没有任何意义。他们作战赖以生存的清醒意志与灵动的法力都是太虚咒法最直接攻击目标,先前势力战时成雨对上远离寒炎身边的邪影时尚且战得惨烈无比,更不必说此时面对寒炎本人会战得如何艰难。这场约斗,寒炎说他是找死,固然是有些道理的——在咒法掌控范围之内,成雨几乎处处受制,而一个云麓一旦无法主动发起进攻,便只能任人宰割。
  这场战斗,成雨唯一能依赖的只有他坚定顽强的意志力。残酷的妖魔战争造就他即使重伤仍能不受影响地继续施法作战的不屈本能,甚至可以令寒炎手中摄心的符咒效果弱上三分。凭这一点,他从对方几乎让人无暇喘息的攻势里生生找出进攻的机会,几次交互之间,邪影终于消散,成雨随手抹去嘴角一丝血,而寒炎本人依旧安好无虞。
  身上的伤口疼痛已经近于麻木,那些疼痛感可以让他一直维持意识清明,可同时体力流逝的速度也极其可怕。
  这样下去,他不可能赢。
  心里无比清楚这一点,同时在心中迅速想过数种计划,未及定论之时,寒炎已掠到他身前。
  这一下绝不能挨。成雨瞳孔一缩,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寒炎剑尖之上,只及看清起手一瞬,便见符咒运行当中浊气弥天,尖锐的负面情绪从四肢百骸流窜向心底。成雨当机立断用力咬破舌尖,勉强维持一线清醒,同时唤出水浪阻开那人,接着回手一击炎珠堪堪擦过寒炎前胸,算准那人闪身躲避的方向迅速唤出一道炙热炎凤急攻向对方身体——
  凤鸟清鸣,腾空而出,火光之中更显残忍与凄艳。
  虽是用剑的人,却到底是以依赖法力为主,没有习武之人那些繁复的变招,便能令他更容易抓住对方的意图,成雨是以性命相搏才赢来这一瞬息的机会。那人以极近距离受下这一击致命的火炎凤,成雨咬着嘴唇死死盯着火光当中,却见橘色火焰中有星点荧光飞散而出,于虚空重新凝结成人形。当下成雨想也不想,随手以最快速度唤出炎珠攻击过去,犹豫一瞬还嫌不够,紧跟着补上一道电芒。
  太虚弟子的重生真诀,他是知道的。他只有这一次机会,若不能成,自己九成九要死在寒炎剑下。
  目光之中,那枚混合了风雷的炎珠击向寒炎胸膛——
  听到那人负伤闷哼一声,成雨心底一沉,咬牙还要继续施法,火天罚才刚刚起势,法剑蓦地刺向他心脏,逼得他只能收手躲避。错身之际,他清晰看到寒炎胸口勉强避开要害部位一道颇深的焦黑无血的伤痕。
  这一剑已达到目的,寒炎顺势收剑,空余一手按住伤口,抬眼悻悻地望着成雨:“…越是死期将至,就越会咬人。当了这么多年狗,也没见你改了这毛病。”
  成雨听了这句抿唇没有做声。他全部精力只能集中于战局之上,连伤口疼痛都几乎无法感到,更遑论分神回复对方的挑衅。他身体已战至逼近极限,此时恐怕就算最普通的退鬼符击中自己,都足够让他倒下。
  他清楚,寒炎自然也清楚。
  符咒一枚接了一枚,仿佛抱着的就是拖死成雨的意图,寒炎此时全然不急,成雨能用的所有底牌都已耗尽,只要他没有机会站在原地,就只有等死。渐渐围困的符咒越来越多,成雨身形渐显虚弱之势,躲闪动作间已有些左支右绌。寒炎目光死死盯着成雨捕捉他每一个行动,渐渐唇角终于挑起一丝笑容。
  ——冷汗从额角流下,成雨全然不觉,他眼中只有两道从刁钻角度攻向自己的符咒。他认得,一道是退鬼符,一道是定身咒。他一路被寒炎逼迫,此时所处位置已是极端不利,两道一起中或者中其中一道……就算都是死路,也总是后者容易接受一些。
  “成雨,时隔三年被同样手段逼到绝境…你此时心情如何?”
  这句话说出的时候,成雨主动迎向那道定身咒!
  双足被符咒缚住,犹如地面产生粘性一般将它们锁在当场。足下受此一阻,体力已至极限的成雨终于不支摔倒在地。勉力撑起身子的时间之内,白衣太虚已向他一步步走来,法剑挥起——
  “寒炎,冷霜去哪儿了呢?”
  清冷的声音并不算大,却一字一句咬得清晰。
  这是开战以来成雨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
  这句话出了口,寒炎瞳孔骤然一缩,手中剑仍不偏不倚地劈斩而下。成雨双眼一眯,当机立断伸出左手挡去,掌心顿时一凉,接着他拼命死死攥住,蓄势已久的一道电芒从他掌心附上剑身!
  寒炎惊呼一声,长剑下意识脱手,紧接着就被成雨用力抽出攥到右手当中,反手斩去——
  一瞬间温热鲜血溅上他的脸颊与胸口,目光中寒炎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成雨不给他任何机会,接着一剑刺透他的胸膛。
  ……鲜血汩汩,顺着剑身漫向他握剑的手。温热粘稠的触感,佐着那人瞪大的双眼,有一瞬间的触目惊心。
  对着这样的场景成雨只迟疑一瞬,接着用力将法剑拔出。失去了支撑,那人的身体向后倒去,成雨丢下长剑挣开定身咒的束缚,凝结法力于手心,再在那处剑伤上补上一道炎珠。
  整个过程中成雨死死盯着寒炎,直到确定人已死透,他才脚下一软,一手按向肩头的伤大口喘息。
  全身紧绷的神经,至此终于松懈。
  身后他的侍卫们见战局已定,一拥而上将他护在当中,并开始准备将梦坤寨中这些残余的敌军杀净,而成雨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寒炎的尸身之上。
  ……胜之不武。
  成雨很清楚这一点。
  从开战起他就明白,武斗自己赢不了寒炎,便一直不停想着致胜的办法。机关算尽之后,最后危机当头,他心思急速运转,猛地想起曾经送君对他说过冷霜与寒炎。
  接着他想起,从梦乾门到梦坤寨,一路打穿了梦源城,也没见到冷霜的影子。
  横竖已是死局,他信口一试,果然让寒炎分心,才给了他夺剑的机会。
  这样看来……他倒应当谢冷霜的救命之恩,能杀死寒炎,竟是全拜那人所赐的。只不知此刻死去的人,若能预知今日结局,该做如何心情?
  想至这里,成雨轻笑一声,接着引了一阵咳,视线因失血有些模糊。
  战前他仅是半身染血,如今一身法袍几乎都被血染红。就连掩唇的手上,也殷红的数道被剑刃割裂的伤口。
  身边近卫见他如此,忙小心扶住他的身子:“成雨先生,让我们护送您回大殿吧。”
  成雨抿唇慢慢点了点头,任由侍卫搀扶起来,一步步小心向街道上走。已要走出寨门时,成雨忽然想起什么一样回过头。无视侍卫关切的呼唤,看着一片硝烟刀光与火海,他木立许久,有种感觉才渐渐变得真实——
  三年,也许不止三年。
  这么多年的恩怨,到这一时……
  终于结束了。

天下无双--仟重丶    廉价的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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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8-15 14:2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章 骤雨
  
  梦源城易主。
  这原应该是江湖中惊天动地的大事,可现实却是一片平静,好像所有人都早已默认了这个结果一般。
  那日成雨返回大殿时,岚凰见到那熟悉的身影,不禁由衷舒心一笑。从他听到成雨出城的请命起他就猜到,成雨此去之后要么一切尘埃终归落定,要么就再无归期。
  “做的漂亮,成雨。”
  他也只是说了这么一句,先前一路听取战况时的心情已全部略过不提。
  而逐风二话没说拉过一个冰心塞到成雨身边。
  那冰心见到成雨的形状就直皱眉头,再看到肩头那可怖血洞时更是不住摇头叹息。仔细看过后身上还有不少灵力气流割出的外伤,受伤部位撕裂的衣物布条几乎嵌进了伤口里。
  这种情况,连脱下衣物来都是大问题。
  冰心连连咋舌,很快成雨就被治疗气功的绿色光芒包围,至少先要稳住他的生命情况,外伤如何,总是会好的。这边接受医治许久之后,见成雨脸色终于没有刚回来那般吓人,逐风才冷冷讥讽一句:“跟流矢与天敌拼命的滋味想来不错。”
  成雨原正在配合冰心的医治闭眼调息,听到这句竟还笑得出来,甚至双眼也睁开一线,视线未望向逐风,却是对上了另一个人:“这句话,还给我们的敌人也是一样的。”
  被他注视的那人深深望了成雨一眼,嘴角稍稍挑起。
  “君上,追查冷霜的下落。”
  成雨忽然这样认真地说了这样一句。
  就在这时,岚凰却见那双半睁的眼蓦地又缓缓合上,紧接着身子一瞬间失去依托般向一侧倒去——
  “成雨——!”
  喊出这句话的人是逐风,同时几步上前扶住成雨的身子,扭头死死盯着一旁正在医治着的冰心。这时岚凰才开了口,只是淡淡问了一句:“凝寒?”
  被叫到名字的冰心垂首应道:“军师无碍,只是方才药石中的助眠方子生效,他伤得不轻,而睡眠是修补身体最好的辅助途经。”
  岚凰听后点了点头,而凝寒回过身来,见逐风神色缓和下来,仍仔细地扶着成雨,便向他点头致意:“有劳了。”接着从药篓中取出几味药附于掌中,以气功重新催动起来笼向成雨的身体。
  成雨这一觉睡过了足三天,醒来时梦源城内大半事务已归拢完毕。他醒得毫无声息,醒来时房内也无人,可乍一睁眼,居然也没有太强的陌生感觉。
  这些年他在梦源城待得也算得上熟悉,举目观察一番,房间格局大体也未动,却是按照他之前房间简单布置过的。短暂的愕然之后接着他想明白,哪里是参照他——这是他记忆里仙居的样式。
  待昏睡苏醒之后些微的迟滞与僵硬感褪去之后,成雨便下了床,稍稍活动了身子。衣物已换了全新,身上大半外伤都已大好,被寒炎符咒震伤的内里也好了七八分,法力流转起来还有浅浅一丝滞涩感,但已几乎不碍事。唯独肩上那道箭伤伤得太过歹毒,创面已缩小不少,可愈合起来终究还是太麻烦,被冰心用药止了血,一层层仔细裹进了绷带里。
  他之前受的伤他自己心里清楚,医治他那些伤可实在不易,而他这个伤患最大的配合倒却是两眼一闭蒙头大睡上许多天。成雨不禁感到一丝好笑,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这给冰心堂弟子添麻烦的能力也还是一点不差。
  这样不过是自我调侃,成雨自己其实始终是很清楚的,梦源城战,他拼太过了。正应了当年残楼对他的评价,他始终都是喜欢奇袭与拼命的性子,但凡有一丝赢面,就要拼上全部,像他这样的人,注定会成为一柄无比锋利的长剑,却永远都做不了执剑者的。
  他一向认可残楼的评价,但这一次,他却当真不是单纯只为那一时之勇而已。
  这一战他之所以会如斯搏命,一半是为了却诸年宿怨,更有一半是为践行和岚凰的约定。
  他是为了岚凰,也为他自己。
  他仍记得,群敌包围之中,那人以悍然之姿救下孤军奋战的自己,那时的场景那人说过的话还依旧清晰在耳边。岚凰说——实在这样不知所措的话,不如听从我的命令就是了。
  还残留硝烟与血腥味的战场上,那人是那样扛着刀带着丝戏谑的笑对他说,战斗下去吧成雨,给我拿下梦源城,就是你给我最好的回报。
  说者甚至可能都未将这句放在心上,却是被他牢牢地记取在心里了的。
  为这一句,他凭一己之力,破箭塔,夺兵寨,战宿敌——仅此而已。
  成雨一向是个在某些事情上格外固执的人,交易与约定之上犹甚。最初欠给岚凰一命,代价是被那人强迫,献出了他可以交付的物件中仅剩的身体与心。他再不愿,这也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那么在此之外,成雨不想再亏欠岚凰半分。
  看了看窗外日头,平常岚凰这时基本都是在书房办公,他想了想,便推门而出。
  出了门成雨不由又忍不住腹诽。房内还看不出来,走出来才发现这是梦源正殿的二楼,头顶就是城主的卧房。二楼这层,平常基本是作为城主贵客的临时客房之用,和书房在一起。不用想就知道这是谁的安排,以前多少还有得躲,现在是真的避无可避了。
  很快成雨凭记忆找到了书房所在,进了门还未开口,岚凰从桌案上抬了眼,看着成雨露出丝笑:“醒了?”
  成雨点了点头,岚凰便用目光示意了一下桌上茶杯:“渴么?”
  不说不觉得,他这才觉喉中干渴。终究是昏睡三日刚刚苏醒,成雨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桌边端起茶杯。
  触手犹有丝余温,稍稍掀开盖,却还满得很。成雨本不是能毫无障碍地使用他人这种东西的性子,嫌恶几乎是种本能,可转念又觉得他跟岚凰……更逾矩的事都不知做了多少了,再在这些枝微末节计较也没有太大的意思。
  很快一杯茶入了腹,成雨放下空杯,抬眼又刚好撞上岚凰的视线。
  岚凰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接着招手:“坐过来。”
  成雨目光逡巡一圈,接着明白岚凰所指,当下就要开口拒绝,却被那人干脆一把扯过去。成雨压低声音惊呼一声,被扯着坐到他腿上,手上为了平衡还得下意识扶住岚凰的肩头,又因为扯到肩上的伤疼得微微吸气,一句反驳的话就被彻底噎回了肚子里。而那人笑了一声,一手揽过他纤瘦的腰:“行了,这是书房,我知道。刚送走一拨人,下一拨来还有段时间。你还有什么问题?”
  成雨瞪他一眼,耳根却已红了:“君上真是好兴致。”
  岚凰乐不可支,腰上那只手滑上去压低成雨的脖子,凑上去吻了他一口才笑着说:“不逗你了。看在你伤没好利索,今天先不折腾你。”
  成雨这才稍稍放松下来,双手微微用力从岚凰的怀抱里挣开,直到两人隔了有段距离才开口道:“冷霜的事结果如何?”
  说起此事,岚凰眼里的戏谑也隐去变得严肃下来:“寒炎时间拖得好,倒是完全没防这一招偷梁换柱。你可知天也助他,你睡下这些时日,雷泽接连降下暴雨。”
  成雨抿了抿唇,沉吟片刻垂眼道:“是我失职,成雨甘愿领罚。”
  蓦地听了这么一句,岚凰挑眉:“对方阴损,倒与你何干?”
  成雨抬眸看他一眼,平静地解释:“暴雨并算不得障碍。三日踏遍雷泽,我们可以,冷霜亦可。这是极简单的时间差,他不是城战时临时逃离,而是早在我们抵达梦源之前就不在了。”
  岚凰随着成雨的话点了点头,随后替成雨接着说下去:“你便觉是自己失察,不曾防梦源城留这般后手,碍着你斩草除根?成雨,你所做已经足够——寒炎他已经死了。”
  成雨摇了摇头,半晌默然不语,最后突兀地一笑:“我不甘心。”
  岚凰听了这句,接着也是一笑,伸手去抚摸成雨的脸颊:“是了,这才是实话。此战我的目的达到,你却没杀够人,你不痛快,还想拖我下水。虽然我倒也不怎么介意‘罚’上你几次……师出有名,这话还是你说的。”
  这番话听下来,成雨垂眼抿了唇不言,岚凰唇角笑意更深,摸在脸上的手又滑回他腰际。成雨身子不由微微一僵,犹豫一瞬便开口道:“君上还在等人吧。”
  这显然是在提醒他自重,可这侧坐在岚凰腿上的姿势其实根本是怎么都正经不起来的,反倒添了点旖旎味道。岚凰笑着也不说破,顺着他说道:“他稍后就到,而且我猜他也是你现在相当想见的人。”
  成雨看着他的眼神有了意外:“是谁?”
  岚凰只对他说了两个字:“逐风。”
  话音才落下成雨便用力挣开岚凰的手站起身来,近乎仓皇地远离他身边。岚凰只觉得好笑,也没打算去追,不慌不忙继续看案上的文书,眼也不抬问了一句:“换个人来,你刚刚的样子就肯让人看了?”
  成雨的眉头蹙紧,面上犹有一丝薄红,却低声开口道:“君上这明知故问,也未免没什么意思。”
  那声音冷冽下来,隐约有一丝怒意。
  岚凰挑眉看成雨一眼,这人竟是动了气了。心念微微一转,没待他再说什么,门口忽然有了声音,正是逐风求见。
  “进来。”岚凰随口应道。一双视线掠过门口时蓦地变得锐利,又在逐风走进房间的一瞬恢复如常。
  逐风进来,目光第一眼落向的是按道理不该在这时候出现的成雨身上。只游移片刻便转回岚凰,他躬身向其见礼:“君上。”
  岚凰略略颔首,神色平静:“出问题了?”
  “那些人知道自己必死,现在已反了。”
  岚凰冷笑一声,却是成雨诧异地开口:“反叛?”
  岚凰抱了双臂悠然道:“不过又是些废物,早就该死了,一直没顾上而已。”顿了顿他看向成雨,“本来就该是你的事,见你迟迟不醒,才由逐风代劳。”
  成雨已听明白,又是一场大战结束,到了岚凰和那些无用的废兵算账的时候了。心思微微飘忽,他不觉忆起他首次为岚凰做这种事之前,那场毫无悬念的争执和……闭上眼,回忆至此,他已不愿再想。
  无论什么事,有一就可有二,时至今日,无论从哪种意义上他其实都已习惯不少。听岚凰那样说,他只是忍不住讥讽一笑:“他们也早知道自己活不过,蓄谋到了现在才反,想来也无非是被这一座城冲昏了头脑。”
  岚凰亦是一笑,转眼看向逐风:“你知道该怎么做。”
  逐风点头道:“此来不过是寻君上首肯而已。属下告辞。”
  “等等。”成雨忽然上前一步叫住逐风,接着转头望向岚凰,“我和他一起去。”
  逐风想也没想立刻皱眉拒绝道:“不必,区区小事何劳这般兴师动众。”
  成雨淡淡地说:“这原就是我份内之事,现在我既然已经醒了,也该负责到底。”
  逐风还想反驳,岚凰做了手势命他暂时安静,接着看向成雨:“你的伤势恢复得如何?”
  成雨笃定道:“不碍事。”
  “好。”岚凰点了点头,“你去吧。”
  成雨颔首应了声是,接着率先转身出屋,逐风眉头仍是紧蹙着,目光看向岚凰,直到成雨出了门他才不情不愿地跟着离开。
  屋内岚凰盯着两个人离开的方向,视线却一直落在了逐风身上。
  
  梦源城易主的那一天,雷泽就已下起了暴雨。
  接连阴霾了多日的雨云终于不堪重负,大雨倾盆,席卷了沼泽与旧城。
  而此时恰逢雨停,天空却依旧阴沉如铅。
  成雨跟着逐风,出城前他只问了一句:“多少人?”
  逐风头也没回,大步走出:“你不用管,在旁边看着就好。”
  成雨忍不住露出丝笑,接着加快脚步跟上逐风的步伐。
  一路他试图和逐风搭话,那人却似身后长了眼睛,每次成雨张口他就加快脚步。成雨心里好笑,也不知这人在别扭些什么,请命出战时的阻拦,负伤时对自己急切的关怀,甚至帮他布置房间时的细心,逐风的每点好他都记着,这次他本就想着道谢,再坦白问清楚自己到底哪里惹到他,结果这人干脆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这么想来,大概就是自己钻了牛角尖,又不好意思直接发作就是了。来日方长,解除彼此误会倒也不用急在这一时。
  眼下毕竟有更要紧的事要办。
  逐风在前领路,一路没任何波折,径直就出了梦乾门。接着没向南折出城,而是直接往西就走。
  顺路再往前走是攻城的旗寨,叛军堂而皇之,竟然就这样就近在城外就结了营,成雨心里摇头不止,目光里前面逐风终于放缓了步伐。
  越过逐风背影,已经可以看到集结的军队。成雨深吸口气,开始运转法力。
  而逐风已一掠而出!
  战斗的过程简单到近乎草率。
  叛军人数不少,岚凰高压统治下,或因恐惧或为利欲熏心的人此番都被一座城诱导出来。成雨可以理解这些人,如果横竖都不是生路,还不如抱团放手一搏。
  可惜,这种战斗力也根本不会被岚凰放在眼里。可以被直接清理掉的废物,即使反抗也聚不起多大的能量。天上阴云怒雷,雷落是炼狱的世界,绝对的碾压是靠实力而从不是靠人数,鲜血渐渐重新涂抹梦源城依旧潮湿的土壤。成雨已有许久没与逐风共同作战,但他们彼此是无数年沉淀下来的灵犀,对方只消一个动作,自己于瞬息之间就可以做出对应的反应,这种默契,不会在光阴中有一丝一毫的悔改。
  昔年妖魔战争,他们无数次突围,无数次孤身以二敌百,妖魔横行的世道里一场遭遇战根本就不可能会等来战友,但凡彼此配合出现一丝失误,他们两个就都会死。那些年他们都一起活了过来,而眼前的叛军和嗜血凶残的妖魔相比,实在差得太远了。
  梦源城的确是座被诅咒的城,昨日战火的灰烬刚刚拭净,还没来得及褪去旧日的伤心,今日硝烟又不知疲倦地燃起。
  阴云弥天,天地暗色。雷鸣声破空突起,撕裂的飓风席卷世间,分明是暴雨的预兆,半空中陨落的,却是致命的烈火。
  “废物就是废物,没用的人就算凑成一团也依然是垃圾。”
  逐风讽笑着自烈火中走过,迎面是成雨缓缓熄灭掌心最后一丝火光。七雷阵与天罚火,这世上没有几人可以逃过它们的制裁。
  阴霾沉闷的天空一声不堪重负的雷鸣,仿佛不忍俯视这炼狱一般,终于降下大雨。
  雨如银练,熄灭了战火,冲淡了血腥,还有空气中久散不去的焦尸味道。
  尸海中成雨慢慢仰起头,让大雨冲净带血的脸颊。“结束。”
  脚下却还有未死透的人,拖着已不成人形的残躯从同伴的尸骨中爬出,仰头冲那抹淡黄的人影凄厉地笑:“成雨…你这条被岚凰饲养的疯狗!!”
  “狗仗人势,总有你好看的一天!跟你差不多地位的人,哪个不是手握一方兵权,活得安逸得很。就只有你这疯狗,为岚凰指哪咬哪差点丢了命,可你在你主子眼里……嘿嘿,又算个屁!”
  直到话音落下,成雨终于睁开闭上的眼睛看向说话的人。雨声弥漫,竟显此时沉默更加寂静。
  “…被人饲养不好么?至少我还有你没有的东西,例如忠诚。”
  他只淡淡说了这么一句。清冷声音淹没在雨声里,却格外清晰。
  逐风听到成雨开口说第一个字,就转头去看成雨说话时的神情,那双眼黑得沉寂,却空洞如水,容不下任何痕迹,甚至没有一丝涟漪。只是一瞬的目光相对,竟不忍再看。
  他甚至没有发觉,什么时候,成雨竟会有了这样的眼神。
  他抽出随身的匕首,给那个垂死的人咽喉上补了一刀。“那么多废话,杀了便是。”
  成雨垂眼看着那人喉咙上的血渐渐洇开,唇角微微一笑:“此间事毕,我们走。”
  逐风甩了甩匕首上的血,望着成雨眼神复杂,复又别开视线,率先离开。
  成雨也转头跟上,走了两步蓦地皱眉,脚步却没停,只一手按上被雨水浸透的肩头。移开时手掌摊开于眼下,掌心浅浅一缕薄红,很快被雨水冲刷成苍白的颜色。
  这一系列动作间他明明仔细了脚步未乱,前面的人却回了头,唤了一声:“成雨?”
  成雨顺势将那手伸到额前理了理湿透的额发,应了一声“来了”,接着加快了步伐赶上那人。
  所幸刚刚一战,他袍上染血,一时也分不清那血迹属于何人。这样想着没走几步,铺面便被件罩袍围了满怀。逐风帮他把衣服拢好,眉头始终蹙紧:“你还有伤,淋了雨仔细恶化。”
  成雨愣了一瞬,冲他感激一笑:“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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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沉醉
  
  “难得看到你出门,却只是在喝酒。”
  梦源城中的酒馆里,逐风大步走过来,自顾自在成雨对面的位置坐下。
  他有事路过,却刚巧见到酒桌旁坐着熟人,开口的语气里还有点不自觉的生硬,这两年他刻意疏远成雨,只为自己所谋不会连累对方,倒是这私下相见时,竟也一时转不过来了。
  成雨倒对那语气无任何反应,只是默默拿了酒杯为逐风斟满,递过去时,嘴角带了丝笑意。“潇湘楼的珍藏,炫金大方一回,半路却跑了。还好你来,不至于我一人像在喝着闷酒。”
  这话半真半假,假的部分一戳就破。酒是炫金的,人从头到尾,其实只有他自己而已。
  逐风看了看桌上的酒杯,又看成雨一眼,也没说什么,接过来抿了一口,放下酒杯,嘴角挂出一个嘲讽的笑容。“酒是好酒,可惜还是中原的酒,太薄。当年幽州烧酒,你我对饮百坛仍面不改色——这么多年,你怎么也习惯了这种软弱的味道。”
  成雨还是垂眼沉默,再次仰头饮了一杯之后才淡淡地说:“真饮了百坛,现在旁人哪还看得见你我。再说…”他顿了顿,食指摩挲空杯的杯沿,复而一笑,“习惯了就是习惯了,改不了又能怎么样。”
  归根结底,逐风说的不是酒,成雨说的也不是酒。
  他们这些日目睹相同的事,也自然不难有共同的默契,逐风明白,却只能让他更觉得无奈,脸上讽刺的笑意更深:“是了,多少人看你不惯,总奈何不了自己一句习惯…名闻天下的军、师、成、雨。”
  成雨不置一词,还是一杯一杯地喝着,在逐风想上前夺下他的酒杯吼他一句伤者忌酒之前,他终于开口说话:“我一直等着你来找我算账,终于让我等到了。”顿了顿,又漾出一抹笑意,“名闻天下不敢,军师也不敢。在他眼里我是什么,你是什么,你有几分数,我也一样有几分。”
  逐风看着成雨的表情,心像被什么擦过。心里一时涌过无数诘问,所以,你知道。
  内心深处,他也一直觉得,成雨不应该不知道。
  待他好过的人,死后也成虚妄,断不会为一处旧日坟茔阻拦他的脚步。
  待他不好的人,早已尽成他摆布之中的牺牲品,从不容情。
  他认识的成雨一向是个无比理智通透的人,不会为任何感性理由所困,相处这些年,自己几乎从没问过他一句为什么。
  可是。
  这几日发生一切,他冷眼看在眼中。
  ——可他岚凰又何德何能,能逼得你这样作践自己。
  这句话他问不出口,这终究是梦源城的地盘。默然许久,逐风才问出一句:“他究竟要挟了你什么?”
  成雨有些诧异地抬眼看他,逐风见状立刻上前一步,逼视那双眼睛。“回答我,成雨。他用什么困住了你,让你不得不留在他身边?!”
  成雨的神色很快平静下来,开口说话的声音依旧冷静如常:“没有,从来没有过。”
  听到这样的回复,逐风怒极反笑:“你是要让我相信你的意思么?”
  成雨垂眸。沉默片刻,才轻声说道:“逐风,我不想对你说谎。听清楚,没有人要挟过我什么,我也绝不会背叛岚凰。”
  逐风本想抢白,听到最后半句,也不由语塞,慢慢点了点头:“好,连我接着想说什么都一并堵了,好得很。”
  成雨轻轻摇了摇头。“我欠你解释。两年前那件事,是我被寒炎忌惮,又恰好拿下梦源城,失了我最后一张能制衡他的底牌,他自然不会留着我,若不是你,我刚出梦源城就死了。与你分手之后,我还是没撑过乱葬岗,却在那里遇到岚凰。”说到这里成雨微微一停,唇角挑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早在那时之前,我与岚凰有过一面之缘。”
  “所以?”逐风扬眉,“你想说他救你一命,才有今日这般心甘情愿?”
  成雨没有立即答话。长长眼睫遮掩了他的目光,却微微颤动着。这般沉默很久,他才点了点头:“嗯。”
  逐风荒谬地促声一笑。
  他忍住了揪住这个人的衣领摇醒他的冲动,起身负气离开。临走远前,还是忍不住扭头问了一句:“成雨,你不觉得这几年让你变得像个傻子?”
  这句话终于让那双如死水的眼里闪出一丝波动,成雨伸手下意识还要去倒酒,却发现佳酿已空,他看了空空的酒杯,最后自失地一笑。
  “傻子吗……我早已是了。”
  听了这句,逐风冷笑一声,径自转头离开,再没望向他一眼。
  而成雨怔怔盯着桌上,逐风那一杯酒几乎未动,盈盈映着他的小半张面庞。他默然盯着那半杯残酒,最后起身去结了账出门,仿佛一切如常。
  离开酒馆后,成雨直接回了城里。直到进了梦源殿、回到自己的房里坐下,视线还是有些茫然。
  并且正愈演愈烈。
  心头一团郁结,随酒精作用越发堵人。
  屋中光线亦让他烦躁不安,合了眼伸手揉着额头,就是这闭眼的一瞬,晕眩感变得强烈。
  他有些荒唐地发现,自己是真的有些醉了。
  他刚刚喝的实在不少,多到他记不清数目的程度。在遇到逐风之前,他其实就已独自喝了许多,说这不是闷酒,也的确太抬举自己。梦源城,这座城牵扯了他太多往事,触目尽是令他伤怀的景色,教他全无法泰然相对……而能与之搭配的,就只有酒。
  起初还是慢慢品酒的,他一面喝,大脑中就一直在回想着曾经发生过的事,连贯的,零散的。自妖魔战场中走出,一脚踏入势力争斗中之后,五年余时间他都在围着这一座城打转,转眼已像是累世的悲欢。他记得,他亦有过光风霁月,言笑晏然,却仅在错愕都不及的时间里,纷纷泼染上鲜血。
  而后一场宿怨,纵横过江湖上三个世代。一个名字的陨落,铸成这一切挣扎与苦难的开端,那个人,是他一生不可能忘却的隐痛。
  残楼,想起这个名字,酒精的味道一瞬间变得浓郁,弥散到每一寸神经之中。
  他就这样失控了。
  手中一杯杯酒液入腹,浓烈的酒精刺激中,他看见残楼在城外道中为他指点上古阵法的使用,他看见桌案边残楼面对舆图谈笑自若指点江山,他看见胸口流淌热血的人被他紧紧抱在怀里依旧在失去温度,他看见残楼死后长跪在聚义厅外的自己,远远厅内恨水遥望自己带着冰冷恨意的眼神。
  此后一切急转直下。
  他听从了那人的遗愿,离开势力,却一意孤行跟了锁云,只因同是天机营弟子,让他至少有处可凭吊与思念。他也想就此安稳,仍尽心尽力,指望一切如旧日安好,却被一杯掺了迷药的酒撕碎了假作平和的表面——原来他想安稳,也是需问过他人是否同有此心的。
  此后所有的温软碎裂,他所做一切,几乎都只是为单纯的报复而已。
  成长于战场上,他的心里从最开始就缺失了太多的东西。残楼将他从妖魔战场上领走,应当也曾抱有悉心引导将他成为性格完整的人的期许,可最后,他还是又重归了最初,那个徘徊于战场上只知生死与敌友的战斗兵器。
  两度背叛,他终于惹下一身骂名,无关旁人,其实都是他咎由自取。接连不断的暗算与拼杀不会给他剩下多少悲伤感怀的时间,仇恨却可以完美地支撑起他行事的目的性,这本应成为他生命的全部,成为他仅剩坚定不移前行的方向,可这分明应当是刻骨的一点,终于随着寒炎死去而烟消云散。
  苟活于乱葬岗以后,他一直一心想杀死寒炎。
  可真正杀掉那人的时候,自己曾经爱过的,恨过的,在那一时,都归回了原点。
  最醒目的仇恨被抽离于表面,内心里埋葬的最纯粹的悲伤一瞬间爆炸。
  伤痛无法自拔。
  其实他自己最是清楚的,一直更换着主人,除却情势所迫之外,他其实——是想再找到一个残楼。
  可残楼明明已经不在了。
  和残楼相处的那些时间也像是一场梦,而梦从来都是不现实的代名词。
  他越喝越多,被炫金看到。战争时留下的习惯,他即使喝醉,理智也仍在,讲话依然极有条理,炫金试着劝他几句全然无果,只得给他收了一桌的空坛,换成了自己带来相对温和一点的中原酒。
  好容易送走了人,他才勉强发现,因为炫金的出现,自己有部分心绪终于触回了现实。昔年的怨恨与悲苦不曾隐没,而现实——吞噬般黑暗侵蚀了血色与斑驳,随之而来的是流光城,梦源城,乱葬岗,以及……
  悲伤尚来不及收敛,沉重的痛苦就这样狠狠压抑下来。他被困在这些剧烈而窒息的情感之内,心头困顿空茫之际,又遇见了逐风。
  他那时,应当是已经醉了。他其实早期望过这样一次见面,让他和逐风可以说清一些彼此互相不解的事。可他想象的相遇,并不是在这种情况下。
  不该在这种脆弱的心态下。
  他对逐风一向没有任何心防,酒精麻痹之下,更是只记得他想与逐风说话这一点,借着醉意,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一并冒了出来。
  那人毕竟是逐风,与炫金不同,与任何旁人都不同。
  那是他唯一信任与依赖的人,妖魔战争时,甚至可以代替烈酒驱散他心头的恐惧带来温暖。
  他们不约而同说到岚凰。
  而逐风又是何其了解他。只言片语的吐露,已足够攫取其中关键。
  他听到逐风问他为什么要跟着岚凰,质问他究竟被岚凰要挟于何处。
  他心头巨震。
  ……逐风已猜得太准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内心强烈动摇,几乎想要将一切和盘托出。
  被迫接受的交易,被逐一封死的出路,从初次委身那人起至今漫长的岁月,心里所有的屈辱委屈与无奈,谁会真的愿意一直将痛苦守口如瓶。
  酒精是可以麻痹一个人危机意识的物质,所幸,在见到逐风愤怒的眼神时,他还是及时惊醒了。
  他意识到这是错误的。
  他已拖累逐风良多,何苦再度拖来陪自己陷在泥潭。更何况那些真相……又哪里真正说得出口。
  他转了口风。即使依旧都是真话,却将那人堵在真相一墙之外。
  逐风被他的反应所恼,连出了几句狠话,终于负气离去。
  他亦有一股躁动的情感强行囚于心中,却感觉自己越发醉得厉害。
  酒不可怕,如逐风所说,当初他们作战前都要喝上不少烈酒,没有酒精的帮助他们不可能挺过那些最艰难的岁月。
  可怕的是喝酒时,那一杯杯饮下难以启齿的心绪与回忆。
  他真的喝醉了。醉得心里一直被理智压抑的各种情感都任性地爆发,被逼到走投无路,他逃避般将自己关在房中。
  一场醉酒,竟似将这五年来的悲恨重历一遍。最难磨平是心头伤痛,他靠在床头,身体绵软如置梦里,脑海荒乱迷离,内心却是一片透支的疲惫与荒凉。
  酒劲亦趁虚而入,蚕食他被苦痛折磨而无力抵抗的身心。
  枯坐片刻,门口忽然传来声响。有人推门而入,一路风行无阻,寻至他面前。
  成雨迷茫地抬眼,模糊地辨认出来人正皱着眉,低声问他一句:“你喝酒了?”
  有些迟钝的神经听懂这句话的时候,他已被那人向后推到床上,一手撕扯他的领口。
  空气中的酒气让岚凰眉头紧蹙,指下忍不住用了力,一下扯开薄袍的前襟,接着动手去扯里衣,剥开一看,肩头汩汩渗血,伤口果然开裂了。
  这时成雨醉得再厉害,也知是岚凰正扯开他的衣裳。他本能地瑟缩,身子却没有反抗,他感觉到熟悉的身体压过来,一双手迟疑着,慢慢攀到岚凰的肩膀上。
  却隐约听到那人说:“…喝成什么样子……躺着,我去叫个冰心来。”
  他模糊地听着这些话,不太听得懂内容,却听懂了岚凰要走。完全是下意识的,他伸手扯住了岚凰正要抽离的衣袖,急急地开口道:“岚凰……你不要走。”
  岚凰一怔。
  现在全然不是计较称呼的时候。他看向成雨,那张脸上浮起红晕,一半是酒精作用,另一半却怕是情绪不稳使然。扯开的前襟凌乱不整,肩头裂开的伤口还在不住渗血,那人浑然不觉,醉意侵染的眼眸很难聚焦,仍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脸,像是在模糊失焦的世界里还拼命捕捉他的模样,神色是一副说不出的凄苦与悲戚。一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袖,不是挽留,分明像是攥着仅剩的救命稻草。
  “…不要走。”
  他又开口说了一次。声音更微弱,近乎祈求。
  岚凰终于转回身来。
  成雨从这个举动里察觉出对方放弃了离开的念头,攥着衣袖的手指慢慢松开几分,仍舍不得彻底撤手不顾。凝眸看了岚凰片刻,轻轻合上眼睛,像是放松些许,又像在抵御更深的痛苦。眉尖紧紧蹙在一起,长长眼睫不住颤抖,分明要哭出来,偏偏还不肯落下泪。
  岚凰盯着他目光复杂,几度欲言又止,最后抿起嘴唇。俯下身靠近那人身前,他犹豫着伸出手,想抚摸那张脆弱苍白的脸颊。
  “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
  他没料到成雨忽然开口说了话。只有这样半句,岚凰听得不解,却听得出那声音里紧紧压抑着,蓦地胸口一暖,那人抱住他的胸膛。
  双手紧紧抱着他的后背,纤瘦的身体在轻轻颤抖。
  成雨哭了。
  那人将头埋在他的颈侧,渐渐一片湿润的温热。
  岚凰一动未动,直到怀里那人气息都已紊乱,才想起伸手回抱过去。
  他耐着性子安抚那不住颤抖的身躯,最终没有再说一句话。
  成雨在他怀里哭着睡去。直到彻底安静下来,岚凰小心将他放在床上。一张脸上的泪痕宛然,令他觉得无法言说的心疼。
  岚凰什么也没问,也没打算问。
  他也不会知道,成雨哭着没有说完的那句话是——
  我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麻痹了痛苦去服从你,为什么……还要让我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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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11 18:0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二章 醒心
  
  成雨醒来时头疼欲裂。
  隐约察觉到身旁有人,他倏地睁开眼,映到眼里先是一席银边的紫陌战袍,接着才看清了那个人。
  幽水斜靠着床边围栏抱臂站着,见他睁了眼看他一眼:“醒了?”
  接着起身走到一旁的桌边,端了只茶盏送到成雨手中。成雨道谢接过,仰头喝下,是仍温热的蜂蜜水,接着空盏被幽水接回来放到一边,成雨闭目片刻,感觉宿醉的头疼终于有所消减。幽水安静地站在一边,半晌看了看他的脸色,才开口道:“伤者忌酒,你打仗的时间恐怕比我还长得多,这种常识的事不可能没听过……这么拼命又能图些什么。”
  挨了教训,成雨抿唇不言。幽水也没指望他说什么,上前以目光示意他肩头,成雨垂首解开上衣,看着肩膀那伤处上层层的绷带,幽水的声音又从头上传来:“早该好的伤,被你生生又拖出了时日。彻底愈合之前,不要碰水,且切记不要再碰酒了。”
  成雨乖乖点头称是。
  他不知道因为各种理由被冰心这么训过多少次。做医生的人,看了太多病痛和生死,就格外看不得轻视生命的行为,自然而然也更加喜欢说教。听这些话时成雨从不觉得厌烦,只觉得这样视旁人性命如自己般宝贵的人,是何其令人觉得敬重与可亲。
  幽水训人归训人,仍是细细替成雨用治疗的气功从里到外医治一番,他先前与寒炎一战受损不轻,外伤未愈,被郁风纠缠的内里也尚没全好,这番醉酒不仅弄裂了箭伤,又助长了未全褪净的郁结,身体诸多亏损,还需仔细调理——也无怪幽水难给成雨好脸色。所幸是成雨一向康健,又是个习惯了战场和拼命的,对于这些病痛自然有韧性得多。一番下来,确定人基本没喝出什么大碍,接着幽水又为成雨诊了脉,最后问道:“可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成雨冲他感激一笑:“不过仅剩宿醉未消的不适而已,现在也已淡了许多。”
  幽水挑了眉,收回了诊脉的手,接着正色道:“那么,能说是为什么了么?”
  成雨不由微微一怔,幽水已继续道:“别多心。昨日君上将你交给我,教我务必医好你。我是觉得,受伤醉酒,恐怕有问题的不是身子,而在于你的心。不过是帮人帮到底,有些东西说出来多少还会好受一些,你若肯说,我会尽力设法助你开解,你若不肯,也亦无妨。”
  成雨微微苦笑:“言重了。只是……我自己也不太记得此次起因经过,也更无从说起。”
  幽水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又说:“稍后好些,总归记得去见君上一面。”
  成雨颔首:“这是自然。”
  这时门口忽然隐约有响动,成雨目光看过去一瞬,那边却又安静下来。再看幽水,一副无所察觉的模样,重新抱起双臂悠悠地说:“说起来你在酒馆里灌自己时,就有人看到了你。你还记得自己见过了谁?”
  成雨略略回想,接着摇了摇头。
  幽水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手里随意地把玩着两根银针:“这事想来还觉得可气。你自恃酒量尚可,喝起来节制不住,也情有可原。可偏偏有人见了你,却还让你最后喝成这样。”说着,他瞥向门口一眼,声音稍又放大了些:“我也是头回见到,有人劝人停杯,还能再劝出一桌酒来的。”
  门口的人终于憋不住了,推门进来一脸委屈,冲幽水急急控诉:“你总要听我说,这不关我事,是——”情急之下,他伸手指向成雨,“是成雨一直说他没醉!”
  幽水收起手上的针,抱了手臂冲他点点头:“有道理。你炫金一直说你智勇双全天下无匹,也必定是不傻的。”
  炫金顿时哽了哽,神色颇为复杂,见幽水还是一脸也不知是“我真信了”还是“你有病”的表情,更觉得冤枉得不行:“成雨你也和他一国的?”
  成雨从炫金进来就觉得有丝好笑,此时忽然被拉来对质,不由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安安静静地说:“我自己其实也很好奇我到底和你说过什么。”
  炫金跟着这句话转了个弯儿,反应过来,险些吐血——合着这位是真喝多了!“你说你没醉,我开始当然是不信的!虽然看起来也是没醉,但那喝起来的速度明显就不对头——该劝的话我也说了,你也一脸听进去的模样,结果每次要你放下酒杯你就来堵我。”
  幽水在旁凉凉地评价道:“炫金大少爷品行交际良好,想必是没见过贪杯人的形状的。”
  炫金听了急道:“你当我真傻!见过谁喝多了还能把话说得有条有理丝毫不乱的,你旁边那个就是一位——我说不过他!”
  这下幽水来了兴致,看了看成雨,后者见矛头忽然指向了自己,也是茫然得很,幽水便道:“所以到底经过如何,你说就是。”
  炫金立时一脸的愤恨不平不吐不快,“我只捡我记得的说。我说闷酒最是醉人,你心里有事,何妨说出来,总好过灌这黄汤,这人就道,不见梦源终不回,我此时心喜,总需浮以大白而庆,为何到你眼中倒成了苦闷?”拿腔拿调地学完,炫金瞪成雨一眼,“这么一来我当然不敢再说你喝闷酒,劝解力度本来就弱了三分,你还拐弯抹角地来绕我。我一时拿你没办法,替你做主收了一桌酒坛子,你居然还要跟我翻脸。这我哪敢,我又打不过你!就只好缓兵,把你的酒换掉再想办法。后来我想,你总归是有意识在,那我索性就拿和你对饮来将你,刚说时的确有效,你确实是只想自己一人,就要来拒绝我,我正想着乘胜追击,找时机拖你走,哪成想你冒出那么一句!”
  到此炫金语声一顿,幽水便拊掌道:“让我炫金大侠如此印象深刻,想必是惊人之语。你快说,别卖关子。”
  炫金就又瞪了这专长火上浇油的某人一眼,接着看着成雨一脸复杂微妙,憋了半天,才把话憋出来:“你说——我现在没醉,不代表我之后不会醉。你这样非要同我一道,一旦有个万一,届时传出闲话来,我无所谓,你却该用什么面目去见你那些红花绿草…”
  “这话我哪接得下去,直接落荒而逃!”
  炫金说这句话的时候幽水已经笑到捶桌,罪魁祸首一脸茫然地看了看炫金,半晌才开口说:“我也真需是喝多了,才讲得出这样的话。”
  幽水笑得不行,半晌才勉强绷住了抬头说出句话:“先中一记图谋不轨,再中一记拈花惹草。一枪双响,成雨,佩服。”
  “……你这样说,我也全高兴不起来吧。”成雨揉了揉额心,接着看向炫金,“酒后失仪,多有得罪…抱歉。”
  炫金嘴角微抽,成雨道歉态度十分真切诚恳,可他也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回一句“没关系”还是“没有的事”。还是幽水岔开话题,又问了两句成雨伤势的事,这事才算过去。
  至此事情固然说开,炫金到底是舌战输给一个醉鬼,战绩惨淡颇为丢人,早早一个人幽幽地去一边顾影自怜,也不知是在哀悼自己的嘴架功夫,还是哀悼自己平白无故挨了调戏。幽水也不理他,兀自和成雨闲聊,又叮咛几句凡事放宽心,不钻牛角尖总会柳暗花明。如此又过一阵,终于炫金在这呆不下去,借口手里还有要事,逃也般走了。
  等人出了门,幽水目光追过去一眼,又落回成雨身上。成雨看在眼里,便开口道:“先生有事,但说无妨。”
  幽水抿唇一笑:“是怕你介怀。他说那些,你别放心上,谁知他是不是怕我说他才转过来编排你。”
  成雨闻言干咳一声,又拿手指揉了揉额头,想了想,还是如实说:“……我倒也希望是编排,可那些话听起来…还挺像我自己能说出来的……”
  幽水愣了一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原来如此。那我可得去看看炫金,先失陪了。”
  接着转头摆了摆手不让成雨起身,自己出了房间。
  如此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成雨起身时幽水已出了门,此时便坐回床上,仍觉得有些疲惫,又重新侧躺下来。
  到了现在,其实他还懵得很。
  这次委实醉得厉害,昨日喝酒之后,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竟是真的一点也记不得。只有些断续走马灯般的片段,也完全理解不得个中含义。在炫金这里闹出事来,还可以玩笑置之,毕竟谁也不会真正放在心上,可听先前幽水意思,最后自己还闹到岚凰那里。
  ……这可不是说错话也能轻易收场的事情了。
  偏偏幽水还告诉他,自己会来照看成雨,是受了岚凰的意思。
  这一面,就是说什么都要见了。
  他先前本下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决心,他是一贯讨厌失控的感觉的,这次喝醉到人事不省已触了他的底线,所以对于那段他没有印象的事也有种微妙的执着,话总是要问清楚,也想着总不至于出格到哪里去,结果炫金这茬之后他忽然含糊了。从炫金那些转述来看,恐怕说出那些话时的自己,心情决计称不上好。现在要他去见岚凰,实在有些问不出口,生怕同炫金这里一样,问过后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结论来。
  而还没挣扎出什么结果,那边却如有所觉一般,有侍卫过来传话,道是君上有请。
  该来还是要来。成雨应声之后就起了身,也来不及整理太多心思,便出门去了书房。
  推门而入时,岚凰闻声抬了头,将成雨上下打量一番,接着冲他轻声一笑:“幽水刚刚来过。没有大碍就好。”
  成雨心中犹豫不决,便只低声说了一句:“劳君上挂念。”
  他想着自己就算酒醉失仪,现在送上门来,也总能从岚凰反应里寻出些端倪,不想那人竟未再在这问题上做过多纠缠,只招成雨坐到他身边,之后转而说起公事来。
  夺城梦源,势力上下如今人心空前的稳定,而收复梦源的工作也早已在成雨受伤昏睡那段时间进行得差不多,成雨醒来赶上的那次清剿,不过是最后的收尾工作。此后岚凰便是名正言顺的城主,受梦源居民供奉,又有王朝默许支持,俨然与一方帝王无异。
  此次梦源易主,从开战伊始到尘埃落定几乎没有太大波澜,岚凰登顶是名至实归,江湖人几乎毫无异议,而就算有,在那人实力面前,也要先考虑清自己的斤两。
  四方稳定时,也有一处隐患令人心忧——搜索范围已扩至江南,始终不见逃逸的冷霜的影子。
  成雨听至这里微微沉吟,目光游移至一旁桌案上的地图,继而开口道:“要捉冷霜,只需堵死流云渡这道出口,接着我们在中原等人便可。流云渡警戒,他自知道我们在捉他,北窜燕丘全然无利可图,是条逃避仇怨追杀的单行路,若他还有心,自然要潜入中原。”
  听至这里,岚凰不置可否,只淡淡问道:“若查到下落,你又当如何?”
  成雨沉默一瞬,抬眼望向岚凰:“斩草必要除根。”
  岚凰唇角微挑:“还当真是个不容情的人。”
  成雨亦微微冷笑:“君上何时曾见我容情?何况冷霜不死,你能心安?”
  岚凰听了不由低笑,伸手摸了摸成雨的脸颊:“等有了消息,你只管带人过去就好。梦源城这头的事,暂时不用你操心。”
  成雨嗯了一声,岚凰的手便一路向下揽住他的腰,成雨终究是心里有事,没有闪避,只垂眸不语。
  岚凰目光始终在成雨脸上,这时便道:“这一仗下来到现在,你委实清减了不少。说吧,你是想问我什么?”
  到底还是先被问到了头上,成雨犹豫许久,才低低开口:“那日醉酒,我——……究竟说了些什么?”
  这问题他实在太在意,不问清楚心底就始终未有着落,却实在难以启齿,等真说出来时,又有了点微妙的破釜沉舟的心态。
  见成雨这样问,岚凰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心思一转,他带丝戏谑看着成雨开口:“你当真想知道?”
  成雨不言,只默默点了点头。
  岚凰唇角便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心里闪过的,是那天醉得一塌糊涂的人望着他的眼神里那些令人难过心痛的凄苦,还有抱住他之前一瞬间绝望的挣扎。
  “你说你恨我。”他慢慢说出这五个字,顿了顿,岚凰继续道,“恨我恨得不行,又毫无办法。”
  那确实是他看到对他哭泣的成雨时的想法,也是唯一的想法。
  那日他得到消息逐风去酒馆见了成雨,不久听说成雨回来,他去找到人,却是喝得烂醉、神色悲苦望向他的模样。
  让他直到被成雨抱住时,都不知如何回应这样一个绝望到极点的拥抱。
  说着话时,岚凰的目光始终盯着成雨的反应。
  当听到恨字时,成雨就已睁大眼睛,神色是彻底而纯粹的意外,岚凰话音才落下,他话语就脱口而出:“不会的。”说着慢慢皱起眉,注视着岚凰神色疑惑不解却无比认真。
  岚凰不置可否,只淡淡反问一句:“不会?”
  成雨抿唇沉默了片刻,才笃定地说:“是不可能。…除去你首次逼我为你用嘴做的那次之外,我从未恨过你。”
  话音落下,岚凰无言凝视着成雨。
  那人自己或许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正以这样诚挚的态度说着怎样的一句话。
  那份纯粹无瑕的认真与坦诚,每一次见到都会令他无比意外——就如此时这般。
  他说,除去那一次,我从未恨过你。
  说出这句话时,语声有些因难以启齿而生的犹豫,却始终平稳而坚定。
  那段沉默的时间,好像不是为了思索如何说服对方,而是真正在考虑是否恨过这个问题本身。
  这简直就有点近乎荒唐了。
  所以,难道是自己想岔了?他此番是试探不假,可他倒是很想开口问问成雨,不会是恨,那又会是什么呢?
  心中一时复杂,他看着成雨,见成雨也仍是静静地望着他,如此对视默然片刻,最后莫名一笑,还是把实话说了出来:“蒙不得你,的确是骗你的。那天你什么都没说,只在我怀里大哭了一场。”
  这次愣住的人换成了成雨。
  成雨怔怔望着岚凰。像是一时没理解过来,不由眨了眨眼睛。
  岚凰被他那表情逗得失笑:“刚刚一副笃定口吻,现在这样算什么?”
  成雨被他这样一激,脱口道:“我——”只这一字就已语塞,他驳不出口。
  岚凰见他这般反应,不由笑意更深:“做不得假,是因为你就算醉酒,也有些印象的,对么?”
  说着,揽在成雨腰上的手微微用力,将两人距离拉得更近些。
  “我……”仍是只有这一字,却已更气弱了不少,成雨抿了嘴唇,神色里渐渐浮出了一点失措来。
  ……他的确有模糊的印象,喝醉后他见过一些人,而彻底失去意识前,自己残留的意识中告诉他,他处在一个他判断对他自己来说令人无比安心的地方。
  也正是这份意识,才让他敢安睡入梦乡。
  ……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何要来问岚凰这个问题了。
  岚凰看着成雨的神色不断变换,摆明一副想发作又苦于窘境完全自作自受的尴尬样子,几乎笑得不行:“值得这样纠结?又不是以前不曾哭过。”
  这句话终于给了成雨恼羞成怒的机会,他瞪了岚凰一眼,冷声道:“还未请教君上先前又是何意,你我事到如今,还需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来试探我的忠心?”
  话还是一贯的尖刻,可佐着那人的神情还是让岚凰止不住笑意,他被那一眼倒瞪得心旌微动,不由把人揽过来凑上前吻了吻成雨的额心,接着笑着在他耳旁道:“那何谓入流?像你先前不大肯听话时那样,把你捆在床上一捆就是几天?…这种事我既然说过,就不会再做。”
  成雨嗤笑一声,别开头躲开那人的唇,讥讽道:“这种话趁早还是免了。省得君上临时起意时,还要费心去找一番借口。”
  这话顶撞得厉害,岚凰倒也不介意,只当没听到,接着方才的继续道:“至于你的问题,我怎么想的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可知道,你方才那句话的回答才实在让我意外。”
  成雨沉默一瞬,接着品着那句意外,冷笑一声,不再说什么,只用力挣开了岚凰站起身来。岚凰没打算拦着,只抬眼看了眼那人脸上才浮起的一丝薄红,接着在那人酝酿出借口离开的托词前悠悠开口道:
  “行了,既然都送上门来,时候也不早了,今晚就留下吧。”说着,又露出丝笑,“你夺梦源城次数不少,城主的房间,怕还没进去过吧。”
  听了这句成雨眉头微微一皱就想开口反驳,转念又觉得这样呛回去也没什么太大的意思,反倒是给自己等下找不自在,便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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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9-14 16:41 | 显示全部楼层
某蕾 发表于 2016-9-11 18:03
  第二十二章 醒心
  
  成雨醒来时头疼欲裂。

好不容易养肥了看,居然显示在审核,难道我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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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15 13:58 | 显示全部楼层
淮安 发表于 2016-9-14 16:41
好不容易养肥了看,居然显示在审核,难道我是一个人?

咦?在审核是啥意思……看不到吗?!
我这里看很正常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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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9-24 20:16 | 显示全部楼层
某蕾 发表于 2016-9-15 13:58
咦?在审核是啥意思……看不到吗?!
我这里看很正常啊啊啊啊

亲爱的蕾大大!好久不见!!!!!!!!!!!想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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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蕾 + 5 阿来来来来来(づ ̄3 ̄)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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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 21:4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三章 无眠
  
  梦源城顶层。
  窗外是城中单薄的风景,再向远处是层叠的远山,跨过那些便是雷泽终年潮湿昏暗的沼泽与丛林,暗藏住无数的凄迷与杀机。低云掠过山头时,远方天地交际处被遮盖,便只剩乏味的苍翠一片。
  成雨站在窗前,看着天空的色泽渐渐暗淡,地面亮起寥落的灯光,这座终年沐浴战火烽烟的城也终究会飘起人间的烟火。未几他听到房门轻响,继而有人从后揽住了他。
  “如何?只有城主才可登临的位置,这景色也不见与旁处比有何特别。”
  成雨敛了望向窗外的目光,也没看那人,只垂眸微微讥笑:“至少以我这种身份站在这里,也未尝不是种荣幸。”
  他倒不知岚凰是如何同下面交待下去的,他走进这层楼时,只进门路上侍卫的眼神,即使别无他意,对他来说也如针芒。
  梦源殿顶层自古一向是城主本人专属……站在这个地方,自己身为那人幸脔的感受,亦是前所未有的强烈。
  岚凰轻声一笑,也不计较他的顶撞,手上用力,把人横抱到怀里,转头丢到床上。接着自己亦覆压上去,居高临下地凝视那双眼眸:“看来的确复原得不错,今天竟连着几次想着来堵我。”
  成雨坦然回应岚凰的目光:“说说又能如何?横竖再等一会,我也没什么好说了。”
  一面说着,一面伸出手去慢慢解岚凰的衣扣。
  岚凰唇角微挑,任成雨替他解着衣服,一手抚摸过成雨清瘦白皙的脸颊:“说说也好,一段时间不见你无礼上几次,我也要以为是不是我把你憋坏了。”说着,那只摩挲的手食指按上成雨的嘴唇,“舔。”
  成雨听话地合上眼睛,伸舌用舌尖轻轻触过指腹,接着慢慢舔过侧处的敏感肌肤,犹豫一瞬,他微微张了口,将指尖含到了口中轻轻重重地吮着。
  岚凰看着那人脸上有些羞耻的薄红,嘴角笑意更浓,手上轻重的刺激配合那人的神情,令岚凰眸色渐渐变深。
  “睁开眼睛,衣服。”
  听到命令,成雨脸上红晕更甚,他勉强睁开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上,岚凰的手指就在这时深入他的口腔,玩弄起他柔软的舌。
  成雨皱了眉想闪躲,岚凰一条腿挤进他的腿间,膝盖顶在前头蹭了蹭,另一只手隔着衣袍捏住了成雨的乳尖。一下刺激让成雨忍不住口中用了力,却只是在岚凰指上印个齿印的程度,岚凰轻慢地揉搓着成雨的乳尖,用膝盖蹭着他的胯下,感觉那人极力控制又不觉间配合着他的动作轻咬他的手指。解衣服的手动作已缓了,岚凰倒是一点也不着急。
  直到上衣终于解下来,岚凰终于抽出手指,成雨立时别过头去,低声道:“……做就痛快一点,何必总是这样戏弄我。”
  岚凰忍不住轻笑,手上不紧不慢地开始解成雨的衣服,“别急,这不是来了么。”
  接着俯身吻上那人的双唇。
  唇舌交缠,成雨慢慢环抱住岚凰的后颈,喉间偶尔发出低低轻哼,岚凰的手指亦已剥开他的衣袍,一手伸到衣下揉捏他敏感的腰侧,另一手捏过他柔嫩的乳尖,抚摸过他的肌肤,辗转游移向下,解开他的裤子。
  成雨的衣袍本来就没褪得干净,上身只由着那人乱摸的手露出了白皙胸膛上两点樱红,在衣物间随着动作若隐若现,裤子被解了一半,腰带早就被抽下去,正是副被剥得欲盖弥彰的模样。此时一吻结束,成雨被吻得迷茫,被放开之后轻轻喘着,耳垂却被吮了吮,他下意识别开头想躲,又被吻住了脖子。那吻用了力度,移开时留下一枚艳丽印记,也不顾隔日这人如何遮掩过去。随后岚凰目光忽然停在成雨肩头,接着俯身轻轻吻了吻那伤处,隔着层层绷带仍能闻到淡淡药味:“会疼么?”
  成雨目光微微一闪,淡淡地说:“不碍事。”
  何况就算说疼你也一样会做下去。这句话也就是在内心里腹诽一句,在这种全部由岚凰主宰的地方,他也不想给自己惹些不必要的麻烦。
  岚凰的确未在此深究,只又贴着他耳边吹了口气,低声问了一句:“什么姿势?”
  成雨脸一下红透,咬牙道:“…随你。”
  那个你字出口的时候,他就感觉到那人的一手潜到了他的后腰,蘸了润滑膏脂的手指就这么顺着尾椎送了进去。他不由气苦,身子下意识紧绷得厉害,还是配合着抬起腰臀由着那人扩张他的身子。
  这姿势下两人身子贴得极近,岚凰的衣服成雨只来得及解了一半,此时挨挨擦擦着他裸露的肌肤,后面还有手指在不断动作,却不深入,只浅浅没了个指节在里面,带着热度的手掌几乎都覆盖在他的臀肉上。成雨知道这是戏弄,可也忍不下心头渐渐被撩起来的焦躁,却见那人又用一手摆弄了一下他几乎已快被褪到腿根的裤子,笑着说:“碍事的很,还不脱下去么。”
  成雨被他气得不行,只想回呛一句反求诸己,要不是在床上从来没吵赢过岚凰,他还真就说出去了。也是教训吃得多了,才知道要由着那人调戏,乖乖配合那人手头动作把自己剥光。
  成雨听话,岚凰心情自然就不错,蘸了膏脂的指头也开始往深处送。内壁缠着指头,白皙修长的两条腿被分开,露出深处轻软含着侵略的手指的位置。察觉到岚凰的目光,成雨羞耻地一手遮了眼睛,还没想好该怎么说话,便感觉到体内的指头抽出去,接着被折起了双腿,一举入侵。
  润滑扩张做的足够,一下就没到了底,可总是免不了难受的。成雨吸了口气,皱着眉伸手用力抱住岚凰的肩膀,岚凰也不急,等那副身子渐渐颤抖抵御得没那么厉害之后才慢慢动了起来。
  对付寒炎这场仗从动手开始到现在,两人已有段时间没有情事,岚凰本一直惦记着,一开始是顾不上,接着哪想到梦源城战结束后,这人先是受伤昏睡,又是负伤醉酒,把自己搞得一团糟,让他着实有点无奈。按道理说,这一次本来也不该做,不过是实在有些克制不住了。
  就冲着这点不克制,岚凰这次也做得格外谨慎些。成雨本就是个寡淡到有些禁欲的性子,用手段调教了大半年不过教这人精神上服了软,身子就算几经开发也还是要紧些,更何况这时还有伤在身。不得不承认,岚凰从前是从不在意这个的,床上总要自己尽兴才是天理,可最近的成雨给他着实留下太深的印象——再悍勇无畏,这人终究是柔弱而易碎的,若是坏掉,又能找谁再赔他一个。
  这点怜惜,对一向任性妄为的他来说实在是件难为事。开始还细细体谅,进出格外仔细成雨的表情,渐渐兴致更浓,就顾不了太多了。
  成雨其实在之前说出随你两个字的时候就后悔了。一般岚凰的信用度还好,然而只要揪住了把柄就绝不会放,他早该明白这人最喜欢下个套等他钻,可惜后悔也晚了。仿佛就是为了揶揄他这句话,岚凰当真将他翻来覆去操弄了不知多少回,渐渐腿根和腰腹上已全是指印,总算还惦记着他伤还没好,没用些特别难过的姿势。这么着他被插着泄了两次,两人身体连接的部位附近早就一塌糊涂,岚凰却始终未射。内壁被摩擦得麻木了疼只剩下快感,到后来他只能感觉到死死箍住他腰部让他无处可逃的手,还有体内深处不断重复的顶撞与抽插。
  最后岚凰终于尽兴时,抽身退了出来,射到了他小腹上。
  身上主宰的力量终于卸去,成雨一时脑海一片空白,只茫然地喘息着,感觉那人的手指抹了抹他小腹上也分不清是谁留下的体液,涂抹上他的嘴唇,又往他半张着的口里探了探,全然欠缺思考能力的状态下他便本能地含住了那指尖,接着听到那人笑了一声,把指头抽了出来,又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一时安静的只听得到喘息的声音。成雨这样缓上一阵,终于慢慢恢复过来。
  ……这大约还是岚凰首次没有内射。成雨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却到底顾不上太多,身体放松下来就险些要直接昏睡过去,被岚凰揽过来抱进怀里,他也没抗拒,低低呻吟一声在那人怀里找了一个舒服一点的躺姿。
  没多时,人就睡着了。
  岚凰见他这般,便也小心放开了人,帮他在一旁床上躺好,接着自己也合眼躺了下去。
  却到底是心里有事难言,这一觉没有睡踏实。睁开眼时夜还在,窗外只有隐隐的微光,身边成雨侧躺在他旁边,他倒是睡得极安稳,呼吸平稳安定,长睫如羽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一只手却全似无知无觉,攥住了岚凰的一片衣摆。
  一时好奇,岚凰伸手轻轻动了动,竟还带不出。
  脑海里便又回想起这个人攥着他衣袖恳求他不要走时的样子,与这时眼前的一切重叠。他始终觉得有些不是滋味,端详那人的睡颜,凑上去吻了吻那双淡色的薄唇,一触即离。
  成雨并无知觉,只无意识轻哼一声,又蜷了蜷身子。
  这双嘴唇之下,那人亲口和他说,自己不恨他。
  岚凰始终没挑明,可归根结底,他是不信的。
  他自负自傲,可并非没有自知之明,他一直当成雨是什么,他自己很明白。他也不在乎成雨恨他与否,这并不会影响他们两人的关系,甚至什么都影响不了——他只是单纯不信而已。
  可偏偏就是这一句不恨,扰得他彻夜难眠。
  
  中原,应龙村。
  湖畔小村宁静安详,勤劳的人们日复一日的生活,经年渐渐已几乎看不出当年妖魔入侵时浴血与屠杀的痕迹。从这村子再沿路向北,顺着山路,便是如今属于岚凰势力范围的鼎湖祭天台,东边是广袤的应龙湖,自张天师认为无虞而停止封印湖心岛上的天生石之后,神殿的遗迹始终安然沉睡在水底,几乎嗅不出湖底属于幽都魔君渐渐酝酿出的淡淡阴谋味道。
  这样一处依山傍水的恬淡孤村,自大荒势力于祭天台上纷争四起之后,渐渐也习惯了不断有江湖人的出入,而其中活动的外来人又多数都与头顶鼎湖祭天台归属的势力有关。今日那两人却来得隐秘,避开了村里岚凰的人的全部眼线,或有普通村民看到了,却也不会被在意。两人到村里后匿在一处不起眼的小屋里,一待便是小半日,到了傍晚的时候,才渐渐有了说话的声音。
  屋内床上,两副纠缠着的躯体才分开,下面的那个推了推上面的人的肩膀,接着上面那个又伏下身来咬了咬他薄薄的耳骨:“再来。”
  下面的人听了轻轻一笑,扬眉看他:“再来也好啊。做一次,你也得为我做一件事……射了才算。”
  说着,软软地笑着伸手摩挲了对方的腰际:“来么?”
  上面的人伸手捉住那只不规矩的手,蓦地眯了眼睛看他片刻,悻悻地退了出去。下面的人乐不可支,随着那人退出的动作轻轻呻吟,接着稍稍动了动之前被按得不适的身子:“所以怎么,这便完了?”
  被问的人随手拿了旁边的里衣披到身上,也不介意被挑衅,只冷笑一声:“你提醒我想起来梦源城里死的那个了。最难消受美人恩——我可怕被你不明不白就坑死了。”
  冷霜笑得不行,翻过身来枕着一条胳膊歪着头看着他:“约我到这应龙村的是你,说救了我要讨报酬的是你,不问我愿不愿就直接按上床的也是你,现在倒打一耙,我委实委屈难言啊。”说着想配合着做出委屈的表情,却笑得更厉害,缓了一会儿笑意才淡了些,倒没等对方说什么,又继续道,“拿了钱不办事,这还不是最简单的道理?横竖我也就孤身一人,那点亲兵也死的死散的散,又能把你天涯怎么样。”
  天涯一边听着那人说话,衣服已穿好了大半,这时终于嗤笑一声:“有些话说开了不就没意思了?现在停了,毒还来得及解,再被你勾引上一会儿就不好说了。”
  冷霜唇角的笑明显深了些,神色却也蓦地正经了不少:“你倒是贴心得很,知道带我来应龙村。但凡你感兴趣的风吹草动,估计真还难瞒得过你。”
  天涯闭了目运功逼毒,听了只阴恻恻地一笑:“这么说我倒想起来,鼎湖的连环计,差点引岚凰入彀,结果坏在你手里,现在心情如何?”
  冷霜一手支颐,思索了一阵,才幽幽地说:“他也问过我类似的话,你们倒像是一路人。就比如现在,我想做的事,你便猜错了。”天涯有些意外地觑他一眼,冷霜倒是一脸云淡风轻,一点没了情事刚结束的样子,“没关系,既来之则安之——天涯,我给你的天诛好用么?”
  天涯略略思索,心头一动,不动声色道:“动成雨?……你想怎么动?”
  冷霜笑意盈盈:“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天涯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接着眉头一皱,逼出体内的一口毒血。他擦干净血迹,抬眼望着冷霜:“七步断肠,好狠呐。”
  冷霜浅浅一笑,伸出一手在眼前漫不经心地看着,淡淡地说:“还不是被发现了?毒药和手法,都是和冰玉学的,可惜到底不是专业的,技术不到家。”
  天涯冷冷看着冷霜那白皙的指掌,复又凉凉地笑道:“再有下次,把你捆起来做,倒看你如何作妖。”
  冷霜放下了手,抬眼笑眯眯地看着他:“那我就只好束手就擒,悉听尊便了。”
  天涯冷笑一声,再没看他,转身出了门。沿着应龙湖岸一路走到个偏僻的地方,随手做个手势,便有名魍魉在他身边现身,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去告诉上面鼎湖的人,冷霜在应龙村。”
  那魍魉接过来,是片断裂的青阳衣带,接着便一言不发隐遁了身形。
  而屋里,余下孤身一人的冷霜一派悠然,起了身先动手弄干净了腿间的痕迹,慢慢穿好衣服重新束起头发,整理了仪容,看了看残缺了一小片的衣摆也不介意,接着拿起他冰蓝的天逸云舒转头出了房门。在村内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听到路旁有村民在讨论水底的鱼妖,他走上去打听了大概的来龙去脉,便应了帮忙:“身为弈剑弟子,斩妖除魔,义不容辞。”
  接着捻了身自在的御剑法诀,纵身便往湖心去了。
  就在他走后不久,山上蓦地就下来一队人马入村,说是寻人,最后却一无所获,空手而去。
  直到夜半,小村都入了眠,冷霜才从湖上回来,丢了十数只鱼怪尸体在河岸上,散发着腥臭的味道,而那人身上衣袍丝毫未湿。
  接着,红衣的弈剑安然无恙地回到了白天藏身的小屋里。到了地方不急着进屋,先检查了周围,仔细听过周围动静,接着进去关好了门窗。一切防备停当,他坐在桌边,沉吟片刻,嘴角露出丝笑,接着起身上了床。
  那个晚上,冷霜做了噩梦。
  梦里无数恶灵厉鬼纠缠于黑夜,血色的残月悬挂于天边。他被困其中,进退皆是死路,看不清面目的妖鬼贴于他身侧散发阴冷的吐息,蓦地正面显出一只恶鬼,狞笑向他冲来——
  他惊叫出声,失声大喊一句:“寒炎——!!”
  紧接着,梦里一切化成碎片剥落,只剩他一人坐在床上,额角犹有冷汗涔涔。
  他呆立许久,双手抱起膝盖将脸埋在臂弯。
  寒炎已不在了。
  寒炎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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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0-7 21:46 | 显示全部楼层
某蕾 发表于 2016-9-15 13:58
咦?在审核是啥意思……看不到吗?!
我这里看很正常啊啊啊啊

昂,看不到呢!就我一个人是这样嘛
天下3官方论坛欢迎你(づ ̄3 ̄)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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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8 00:02 | 显示全部楼层
淮安 发表于 2016-10-7 21:46
昂,看不到呢!就我一个人是这样嘛

为啥会这样。。我登陆退出登陆都能看到哇。。找朋友点开看也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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