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主: 紫夜苍梧

[小说美文] 【天地难容】(长篇腐向,CP:玉莫;草金草)【8.15更至最新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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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剑引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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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5-29 17:29 | 显示全部楼层
。。。。。。我不懂老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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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5-31 10:4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一章 神谕藏后土

  岐山之下的一处看似普通的农舍内,陆之尚半跪在玉玑子面前。

  上清峰事变之后,卫凌珊留在朔望斋同忆菡住在一处,而金元术则和陆之尚则留在这里,一面寻访金坎子的下落,一面想办法同玉玑子取得联系。索性一切都并没有到最糟糕的地步,金坎子生还隐匿并且已经有所筹谋,师父也来信交待他们寻访天书土卷和奇异复活之人的消息。

  “师父,我们已经从那名云麓弟子口中得知,他所学化自天书土卷的阵法,是焰离授业。”

  玉玑子只是点头,并未多言,面上表情也没什么变化,看不出想法,陆之尚跟随他多年,心里多少知道师尊的意思,就继续往下说。

  “此人脾性最是执拗,对我门中人仇视非常,本身云麓术法修习极好,与我相比也不遑多让。我和元术师弟是用了些手段才让他开口的,只是我有些担心……”

  “你担心他有心苦肉计使诈?”玉玑子接着说下去。

  “是。”陆之尚毫不避讳,也不在意玉玑子是否会因此认定他没有能力,“此人原先与我一同驻守在缥缈峰山脚的云麓营地,在反抗军中颇有声望,后来先于我离开幽州,听闻是因为能力优秀被门派召回另有任务派领。他为人我不敢说了解,但行事有些头脑,并非鲁莽之辈。”
  
  “本座的行踪,旁人只探得尚在幽州,并不知我已前来中原。你曾与此人共事,他如今应当知晓你的身份,如若真心使诈,也是对你而来。”玉玑子对陆之尚的稳重细心一向欣赏,语气和蔼,“区区焰离,于本座而言,何惧之有?”
  
  “是我多虑了……”陆之尚低声道。
  
  玉玑子道:“天书土卷之事并不急在一时,眼下寻访复活之人更为要紧。晚空尚未给我回复,元术留在这里,你现在就动身前往江南。”
  
  “是。”
————————————
  这个昔日王朝最高统治者所在、后来被玉玑子摧毁大半的皇城,同样也是他透过太虚观接触到王权所在;而正是帝王贵胄朝堂尔虞我诈,让他有机会认识到这世间存在的另外的、不为人知的力量有多么强大,从而走上了一条为世不容的路。
  
  但玉玑子毫不在乎。
  
  当年的二国师府早已不复存在,而焰离住所国师府同样也是现在云麓在西陵城的驻地所在,戒备森严,玉玑子却并不避讳,堂而皇之自正门而入。
  
  他对自己的身份不作掩饰,仍是一身紫衣,斗篷加身,门口守卫弟子如何认不出,正欲以命相拼之际,却听当朝国师焰离的声音由远及近。
  
  “稀客来访,有失远迎。”须臾间焰离已然从内堂移步国师府门前,他虽然说着欢迎的话,语气却冷淡异常,并无丝毫欢迎的意思。
  
  当年朝堂之上,玉玑子同焰离多有不合,其中原因复杂。但玉玑子承认,焰离是个聪明人,无论云麓在上位者眼中是何作用,势强式微,始终能平心静气隐忍如一;又或者现在,知道他前来,就主动现身,避免年轻弟子无辜丧命的下场——他痛恨云麓仙居,一旦动手绝无手下留情的可能。
  
  玉玑子没有答话焰离,神色未动,径直走入内堂。
  
  “本座为天书土卷而来。”玉玑子完全没有同焰离客套的意思,一开口便是来者不善。
  
  焰离知道陆之尚和金元术擒了门中好几名跟随自己修习以天书土卷为源所创术法的弟子,也知道玉玑子门中人必然会追根溯源前来寻他的麻烦,但他没想到,探言还在幽州的玉玑子已然来了中原。
  
  “天书土卷早已失传,这是世人皆知的事,玉玑子道长为何还要多此一问?”焰离道,玉玑子筹谋数年,毁云麓,夺天书,如今又擒了门中弟子,前来逼问第四卷天书所在,实在欺人太甚。
  
  “你没有不答的选择。”玉玑子却仿佛没有听见焰离所说,他来这里可不是想听这些不痛不痒的废话。
  
  颦眉,焰离微微绷紧了身体,他可以肯定,如果自己一定要闭口不言,玉玑子会使出什么手段,甚至这重建不多年的西陵城都将再受重创。
  
  “风火水尚属自然之力,但皇天后土,天书土卷篡夺大地之力,故逐渐式微,我也不过凭借前辈先人残缺手记,以之为根基,创天书息壤,其与真正的天书相距甚远,不可相提并论。”焰离斟酌道。
  
  “当年有东海神界干预。”玉玑子听到“篡夺大地之力”心中便有所猜测,焰离并未将全部所知说出。
  
  焰离直视玉玑子,沉默片刻又道:“道长的确言中,在我云麓古书记载中,确实隐晦提到土卷式微是神出面干预。但当时已有前辈学得土卷术法,因不甘此卷就此失传,才暗中以手记形式记之,忘后辈能够习得一二,只是时间过于久远,这些手记也都残缺不全了。”
  
  玉玑子沉声道:“是谁?”
  
  焰离知道他所问的是东海神名讳,摇头道:“不知。”
  
  玉玑子抬眼,却没有继续说什么,他知道焰离会如此爽快将这些事说出来,并不是因为他真正惧怕自己的力量,而是将这些事说出来本就不会对云麓有何损害,既然如此,他当然不会愚蠢到做无谓的牺牲。
  
  转身往门外走去,玉玑子随手一挥,房间内便倏忽窜出数个巨大的龙头,刹那间,黑暗又强大的力量便来势汹汹向焰离压迫而去。
  
  焰离下意识张开结界去挡,但也只是撑过一瞬。
  
  龙头疯狂将结界撞地粉碎,神色凶恶,势不可挡,直直穿过焰离胸口,之后又消失不见。
  
  “这是我替金坎子还给你的。”玉玑子已经走到国师府门口,他无波无澜的声音这时才低低传来。
  
  焰离的身体轻微晃动了一下,随后他攥紧了拳头一言不发,面色苍白却全身都做出了戒备的姿态。一直到玉玑子彻底走出国师府,他才缓缓按住胸口,向后坐下来。
  
  这些年来玉玑子功力精进程度远远超出他的想象,当年西陵城他并未用全力自己尚需以命相拼,如今与他的修为更是无法相比……
  
  焰离死死抿紧嘴唇,如果不是玉玑子今日无心发难,他又有什么资本保住云麓上下?
  
  天书息壤并非直接攻击性的术法,更侧重保护自身,加强对敌方的扰乱,从而控制战斗。焰离当年西陵城一战就充分展现了他对于守护性术法的天赋和能力,玉玑子临行一击,意在试探他话里真假。
  
  人在危急时刻只会作出最本能的反应保命,做不得假。玉玑子曾修习云麓术法八年,他知道焰离方才所施结界,确实是陆之尚探得的,天书息壤的运功方法,并无其他。
  
  焰离手中的确没有天书土卷。
  
  再有几日就要过年了,忆菡已来信,说卫凌姗观星所得,复活之人现在就在江南。
  
  玉玑子出了西陵城便驾鹤向江南行去,天书土卷已失传太久,有现在这一点消息已经非常难得;如他所说,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寻访那名复活之人,不惜一切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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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紫夜苍梧 于 2015-6-1 08:46 编辑

第三十二章 爱恨两茫茫


  小东子奶奶的灵堂外,问枢悄悄将天草拉到一边。

  

  “你那天晚上到底去了哪里。”问枢难得露出这样严肃的神色,两道秀气的眉毛拧起来,紧紧盯着天草的表情。

  

  “你想说什么?”天草只能这样回答她,他不愿意欺瞒友人,但金坎子的事更不能暴露。

  

  “奶奶是夜里发病走的,我看过了,她脸颊、手腕都有轻微擦伤的痕迹,定是从床上跌下来,甚至还勉强爬行了一段……你就在她隔壁,不可能没察觉。”问枢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你不会对奶奶见死不救的,所以我可以肯定,你当时人根本不在内院。” 

  

  “如果你真的有事需要出门,一定会让先生或者我来帮忙的,你却没有……”问枢咬了咬下唇,看着天草,有些不忍,如果不是事关天草的性命,她也不愿意将话说到这个地步,窥探他不愿意说的事,逼他至避无可避。

  

  天草垂下头闭上眼睛,问枢的每句话每个字都像是织成一张大网的丝线,一道勾一道,直把他勒地无法呼吸。就算老人病重,命不久矣,但如果不是他当时离开了书院,注意到她夜里病发,靠着问枢的药,也许还可以撑到新年之后。

  

  “是我的错……”天草知道问枢本意并非向他问罪,而是担心他出事,但他能说的也只剩下这样苍白无力的句子,甚至连道歉,都没有了对象。 

  

  他会因为老人的死感到内疚,但却不会后悔,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人总是自私的,很多事哪怕知道后果,也必须做出一个选择,更何况当时一无所知。

  

  是自己的私心,盖过了老人的性命。

  

  问枢叹了口气,伸出手又放下,犹豫片刻,还是按上天草脖子上已经变得乌青的手指印记。她的手指很凉,天草猝不及防被她一碰,又疼又冷,下意识缩了下脖子,头也往后微仰。

  

  “别躲!”问枢看他想往后退,不禁有些恼火,低声叱道。

  

  天草愣了一下,挠挠头,心说这丫头是越发厉害了,躲又不能躲,不知道等下要怎么解释,要是被她看出来……

  

  “如果这个人再用一点力气,你的脖子就断了……”问枢一手拉低天草的衣领,一手摩挲着他脖子上的伤,“等会我给你弄点药膏,你……”

  

  她的话没说完,却突然变了脸色,动作急躁起来,整个人都凑到了天草身前,眼里闪着惊疑:“不对,你什么时候受的内伤,你到底做什么去了!”

  

  天草也是一惊,心说自己还是低估了问枢的岐黄之术,只是这样的接触也能看出不妥。他按住问枢的手臂,安抚道:“只是普通的内伤罢了,你应该也能看出来没什么。”

  

  问枢放下一只手,仰起头看天草,音调都颤抖起来:“阿草,你会死的……是,这些伤都不致命,服药痊愈根本不难。但我却觉得……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天草放下按着问枢的手,笑起来:“你也说了,那是吃药就会好的伤,想那么多做什么。君尉师父以前说过,我是大祸害,必然要活得长命百岁,让别人不快活的,哪里会死。”

  

  “你用过我的信鸽。”问枢也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过了,天草说的不错,那些伤都不致命,只是自己莫名其妙没有根据的感觉罢了。

  

  “嗯,我拿来联系师父了。”天草点头,“本来想跟你打声招呼,可早上你出外诊了。”

  

  “你知道剑阁出的事了。”问枢肯定道,“要回去看看吗?”

  

  “我于剑阁无足轻重,”天草自嘲笑笑,“何况孤鹜剑客是回不去翠微楼的。”

  

  弈剑听雨阁弟子萧逸云早已不复存在,而孤鹜剑客天草,却是王朝叛逆的帮凶。

  

  问枢还想说什么,却听到有人站在离两人不远处道:“事出紧急,吴某只好打扰两位。”

  

  天草和问枢一同看去,来的是金坎子。

  

  “先生?”问枢有些莫名,“吴先生”方才不是在陪着七婶照看小东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小东晕倒了,我来请问枢姑娘看诊。”

  

  问枢一听,赶忙往灵堂走,天草也想跟去,却被金坎子不着痕迹拦了下来。

  

  “你……”天草张口,没想到对方却突然发难,他猝不及防,又有伤在身,被金坎子三两下逼地跌坐在地上。

  

  金坎子站在他面前,冷眼看他,此情此景,却让天草一阵恍惚,仿佛回到了十四岁那年,一身白袍的年轻道人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说着不屑一顾又最是正确的话。

  

  “就算是为了阿筝的承诺,她也不会愿意看你蠢到伤害自己。”金坎子难得软化了语气谈起秦筝,但也仅限于那么一句话而已,说完就离开了,连多看一眼的动作都没有。

  

  天草却迟迟没有站起来,仍然坐在地上看他走远,好像没听清对方的话,脑中不适时宜地去想——

  


  当年的顾汐风,说了什么呢,他怎么就,记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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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6-1 09:1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紫夜苍梧 于 2015-6-1 11:06 编辑

第三十三章 寻他千百度


  在江南的寻访并不顺利,一则此处毕竟是夏伯的势力范围,同成王正式结盟之后,在江南虽然与玉玑子一派势力并无冲突,但大肆张扬寻人并非明智之举;二则年关将至,尽管卫凌姗给出了此人到江南的大致时间,但大批身在外地的人回乡,排查起来亦是十分费力。

  

  还是没有一点线索……陆之尚叹了口气,他来江南同晚空会过面,之后对方便亲自领着一批人走访江南边界地区,没有再回木渎镇。与自己不同,在晚空心里,对玉玑子并非毫无芥蒂,玑子师父对这件事如此看重,免不了亲自前来,晚空此举,他的心思陆之尚多少明白。

  

  还有两天就是除夕夜,陆之尚算了算时间,师父应当已经到了江南,只是不知身在何处。

——————————

  此时正是将近年关,江南木渎镇处处都洋溢这一派新年的热闹气氛。每年这个时候,如果能抽得出身,玉玑子都会悄悄来这里,到楼外楼独自一人过个年。这事他的几个亲近的徒弟都是不知道的,甚至是主管江南事务的晚空,也并不知道玉玑子有此习惯,也算他这些年来不大不小的一个秘密。

  

  只不过今年有些不同,玉玑子站在木渎镇熙熙攘攘,摆满了各种小摊贩的石板街上,目光如炬——也许这些人里面就有自己需要找的那个复活亡者。


  这个男人,是他来木渎镇第二天碰到的,那时此人正在一处书画店与老板谈论着什么,沉静的神色中隐隐透着些轻快。他与记忆中的莫非云太相似了,即使已经过了几十年,那份怀念与执着从未淡化,玉玑子自己都不得不承认,师父的音容笑貌已然模糊;再见到这个人,他还是会下意识地想起来,当年的莫非云与他一同来木渎镇时,也会这样和镇上一些真正有着书画造诣的老板,谈论些他不太听不懂的东西。


  莫非云从来都不止是个云麓仙居术法上的高手,他在书画甚至音律上都颇有心得,这样的人,比起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更应该像真正的仙人一样生活,却偏偏被这污浊的世道逼上了最惨烈的结局。

  

  时空扭转,他好像又成了当年那个摆出一副不耐神情,等在店门外的小童,悄悄腹诽店里挂的字帖还没师父写得好看。


  只差一点,玉玑子就要按捺不住上前认人了,可他最终还是没有动,他静静地把自己隐藏在木渎镇的人流中,拂下他的斗篷,远远看着这个男人买下一幅画离开店里。


  不是没想过他是否就是复活之人,但玉玑子比任何人都清楚,莫非云已经死了,死在风落的阴谋里,当年的自己太过弱小,无法保存他的魂魄,甚至他的邪影都被东皇太一毁在碧翎幻世;他是活在几十年前的人,生死轮回,到了如今,这世上除了自己,还会有什么人有这样的力量,甘愿冒着逆天被弑的危险去复活他?

  

  玉玑子想起那场梦境中的告别。

  

  其实无论是幻世中的邪影,还是轮回塔中的幻象,他都明白那不可能是真正的莫非云,只是他牢牢守着心中的愿望,执念已深,不可自拔,不可自控,飞蛾扑火,乐此不疲。


  可他不可能总是困步不前在幻象中。


  看着那男人走远,他最终还是没忍住跟了上去。

  

  玉玑子清楚地知道这个男人是人,他从此人身上感觉不到任何异类的气息。除了人有相似,他找不出任何可能的理由,甚至,他想过,是不是自己在接二连三的变故中,被撩拨而起的执念已成心魔,在平日里也会出现干扰他的幻象。


  当他走得越远,身边的人越少,他就会越怀念那个他生命中唯一遇见过的,像白羽毛一样的男人,就像是食用了异族能使人上瘾的草药,沉溺其中。


  他甚至开始怀疑,就算现在莫非云真的活过来站在他面前,他还能不能用当年那个十五岁少年的心去看待他;反之亦然,莫非云又会如何看待现今的自己,同样是个未知数。玉玑子不胆怯任何几乎没有胜算的战斗,但他却不能确定,那样的局面他是不是真的能够应对。


  跟在那男人身后,玉玑子一路穿过木渎镇,间断地想起那时莫非云同他来木渎的情景。


  他那时总是缠着莫非云叫到云麓术法,无心其他,甚至对莫非云带他来江南游历一事不甚理解,语带抱怨。


  莫非云是个隐士一样的人,如果没带着玉玑子,即使是再也回不去云麓仙居,他一个人生活也是悠然的;但带着个半大的孩子,一切都变得不一样,在玉玑子的记忆里,师徒二人一直过得不甚宽裕,传统节日两人都很少过,一是确实不太在意,二是过与不过实在没有太大区别。


  这个男人和莫非云太相似了,无论是说话的语气,还是下意识的动作神态,都和他的师父完全重合。玉玑子恍恍惚惚感觉像是时间又倒退了几十年,他还不是让整个大荒神魔畏惧的玉玑子,只是跟在莫非云身边,没有力量又希望他教导自己得到力量的小童。他一时间真的分不清,这是真实还是梦境,又或甚者,是他的敌人制造的陷阱。


  但玉玑子从不惧神魔,更不用提这样手法低劣的陷阱。


  玉玑子知道这个男人在木渎镇大户江家暂居,是江老爷请来的西席;如果说他和莫非云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大概只有他身上不是当年莫非云身上一尘不变的悯晴。


  其实玉玑子一点也不喜欢莫非云的悯晴,他觉得只要师父还穿着这身衣服,就永远和云麓仙居脱不开关系。少年时的他很难理解思念云麓仙居的莫非云,他觉得那个背弃莫非云的师门一点儿都不值得去怀念。


  在玉玑子心里,有一个隐秘的希望,他希望着莫非云回头能够看到的是他,而不是那个已经腐烂到骨头里的云麓仙居;他到不了莫非云的过去,但他不会背弃他的师父,把莫非云摆在可以牺牲的位置上,哪怕是走在如今这条路上;这是他的底线,可玉玑子却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玉玑子已经很久没像这样回想过去的事了,他站在江家的屋顶上,看着那个男人耐心教导着江府两个小少爷练字,想的却是当年莫非云悉心教导他三卷天书的情景。


  莫非云是个极其细心的人,他会随着玉玑子法力的精进替他制作适合他的法杖,那些武器早已不见踪迹,甚至是云麓术法,玉玑子在莫非云死后也几乎没有用过。


  连玉玑子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对莫非云的怀念,还是对云麓仙居发自心底的憎恨。


  他默然地看着这一切,隐藏了自己的一切气息,心中宁静。


  三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这天正是年三十除夕,从头天夜里木渎镇就开始飘起了雪花。


  玉玑子对过年没有任何兴致,旁人万家灯火阖家团圆他却形单影只,并非难过,只是这会让他更加怀念莫非云。


  那年来江南的游历最终停在木渎,向来不过节的师徒俩破天荒去楼外楼吃了一顿年夜饭,玉玑子知道,这是他几乎每年都来这里的原因


  玉玑子想,那个男人今日约摸就是在江府过年了,此人究竟是谁他自然会查清楚,但现在,他只想去楼外楼吃完这顿只有他一个人的年夜饭。

  但玉玑子没想到,他会在楼外楼碰到那个男人。


  那男人撑着把竹伞,伞面上已经积了好一层雪,应该是从江府步行而来。


  站在楼外楼不远处,玉玑子看他慢条斯理地收伞,拍打身上的雪花,一时竟忘了继续前行。


  玉玑子没有撑伞,他进到楼外楼里面,脱下斗篷,店里的伙计很有眼色地上前接过拿到火炉边要帮他烤干。


  这个店很有些年头了,即使几十年过去了,店内装饰桌凳已经换了一次又一次,整个店为了保持从前的味道,格局几乎没有变化。


  玉玑子上到二楼,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男人,他平静的情绪终于止不住地翻涌起来。


  那个男人坐在当年莫非云坐的位置上。


  玉玑子张了张嘴,他很想喊,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知道如果他还有心,这一刻也一定在疯狂跳动着。早已破碎的愿望似乎在这里悄无声息地慢慢凝聚起来,一点一点撑满了他整个胸腔。


  那边小二已经开始上菜,当上到凤眼脆佛手,玉玑子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开始不自觉地颤抖。


  菜全是当年莫非云点过的,这些小事玉玑子几十年来从未对人吐露,当年除了他师徒二人也不会有人知道个中细节,这个男人是莫非云,是真正的莫非云!


  玉玑子的动作快过他的思维,他已经顾不上去想什么诡计阴谋,什么复活之人;眼中的世界扭曲成光怪陆离的景色,他看不见周围除了莫非云之外的其他任何东西,甚至他开始害怕眼前的莫非云只是他的幻觉,直到他真实的触碰到了对方温热的手背。


  冲动的动作戛然而止,虚幻扭曲的世界开始清晰,他终于抓住了他的愿望。

  

  “莫非云……”玉玑子喃喃开口,他已经忘了多久没有见过莫非云淡然的眼神,在这样的眼神里,他度过了他最为难忘的八年,他越发肯定,这确实是莫非云,是那个早已死去的莫非云。


  “莫非云……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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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回眸雪连天



  越是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间生活,莫非云对自己复生的感觉越是强烈。

  

  无知无觉过去的几十年,让莫非云记忆中的人或物几乎都化作一抔黄土,这个世界对他来说是崭新的,他是个凭空出现的,不属于这里的人。

  

  只有玉玑子,莫非云意识到,如今只有玉玑子,仍然毫不犹豫地肯定着他的存在,甚至愿意为此付出性命。他不愿意自己唯一的徒弟彻底丢失追逐已久的愿望,他也知道,玉玑子是能够将自己与这个世界彻底融合的纽带,他在心里希望着,能够真真正正地“活”过来。

  

  活着从来不仅仅是生命的延续,更是精神上的复苏。

  

  于是莫非云成了江家的西席,教导两位小少爷习字,在木渎镇住了下来。

  

  江家的两个小少爷很是乖巧,总是认认真真练着字,想来之前的老师教导地很好。

  

  莫非云从不认为自己是一位好师父,也从不认为自己有资格为人师表,他不像其他老师一般循循善诱引人向善,除了武学本身,他几乎没有给过玉玑子任何引导,他只是沉默地,将所有事留给玉玑子自己去参悟,然后在对方问起的时候回答所有能够回答的。

  

  现在回想起来,他给予玉玑子的,实在太少。

  

  玉玑子已经成了整个大荒近乎传说中的人物,在其他人眼中,他可能是神,也可能是魔,是凌驾在整个人类之上的强者;但莫非云从未听人说过,其实玉玑子只是个和他们一样的凡人。

  

  莫非云抱着买来的画,走在木渎镇上,街头人来人往,他停了一下脚步去看路边几个围着烟火戏耍的孩子,虽然是白天看不清烟火的色彩,但那些孩子却仍然很开心。

  

  幼年的玉玑子也曾被烟火吸引,但他不会说出来,最多悄悄看几眼;哪怕莫非云买了一颗,他也只是接过火折子,说着“帮你忙啦”的话,然后,在短暂的绚烂中,闪过一些笑意。

  

  虽然玉玑子大部分时候都有些阴郁沉默,但偶尔也还是会像个普通的孩子。

  

  这个孩子,从一开始,就选择了一条最为艰难的路去走,不犹豫,不回头,不怕一路荆棘,也不怕失去一切。莫非云知道,选择其他的路,他的人生虽然有着不太好的开端,却可能拥有更顺遂的以后,但他从未规劝,他希望这个孩子能够完全做出自己的选择,就像当初吸引他的那份自信一样,一直肯定着自我存在的意义。

  

 
无论别人口中的玉玑子是怎样的人,但莫非云知道玉玑子做到了,也许他并未达成当年与影子重逢的愿望,但他仍然走在那条最初的路上。

  

  莫非云站在木渎镇的渡口,看渡船划开一道道水纹,送走抑或迎来归去归来人,目光悠远。

  

  也许他会用上很长时间才能找到他的徒弟,也许玉玑子现在就在这个镇子上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与他一墙之隔,但莫非云并不会感到焦急或者无可奈何。

  

  他已经经历过最不可挽回的离别,如今的局面已经算是意外,只要还活着,一切都还可以继续。

 

  如果可以,他想,他一定要好好看看自己唯一的徒弟,不再是透过别人的眼睛,不再是隔着亡者的记忆,而是真实地,用自己的双眼,将那个长大的孩子,所有的一切,都看进心里。

  

  因为那是他留在世上最后的牵挂,也是他同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莫非云期待着与玉玑子的重逢,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境遇。 

——————————

  除夕夜,莫非云谢绝了江家挽留他一起吃年夜饭的邀请,反而独自去了楼外楼。

  

  楼外楼虽然已经不是当年的样子,但内里的布局却几乎没什么变化;除夕夜来这里吃饭的人并不多,毕竟更多的人都会在自己家里吃这顿饭。

  

  莫非云意外地发现,当年自己合玉玑子坐过的地方还是空着的。

  

  怀念从不是刻意为之的事,比如他拒绝江家邀请的时候并没有准备来楼外楼,比如他进楼外楼大门的时候也没有想过要坐在以前的位置上,比如在小二上菜单之前他没有打算要点和当年一样的菜。

  

  其实当年有两道菜如今已经被撤了,但下意识,不由自主就那样做了,莫非云把目光投向半掩的窗户,雪还在下,隐隐能看到万家灯火,透过飘忽细密的雪花,勾勒出一片除夕独有的暖意。

  

  这个时候,玉玑子在什么地方做什么?

  

  莫非云闪过这样一个念头,接着,他却猛然察觉到身后有什么人向自己的方向走来。

  

  来人的步子非常急迫,本来就是几步的路程他几乎走得带起了一阵冷风。莫非云甚至没有来得及回头,就感觉自己的手背覆上了另外一只手。

  

  莫非云没有第一时间甩开那只手,也许是因为贴合的掌心很热,给了他最直观也是最莫名的熟悉感。

  

  这个人是谁?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修长有力度,但莫非云能感受到对方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和力道;他应该是习武之人,手指上被磨砺过的痕迹非常明显,也许用的是刀剑一类的兵器,不可否认,这是一只非常好看的属于男人的手。

  

  莫非云心头一跳,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他急切地顺着这只手扭头看过去,一点朱砂硬生生撞进他的眼里。

  

  他看到了紫色的衣袍,一张眉心带着朱砂胎印中年男人的脸;他见过的,在白露菡的记忆中见过的,他的徒弟玉玑子。

  “莫非云!”

  

  “莫非云……”

  

  他仿佛听到两个声音在同一时间响起,穿越了几十年的时间重叠在一起,他悠远的记忆被无限拉长成了模糊的影像,脑海中十五岁少年的身形样貌,被扭曲成了光怪陆离的漩涡,急速旋转起来,头晕目眩,最后变换成眼前这个紫衣男人的样子。

  

  人世间从来不缺少惊喜,处心积虑美梦成真和不经意间得偿所愿,也许都只是天命给予人既定的轨道,但那些只属于人的感情,却从来不是神魔所能操控的。

  

  无论从前现在,他都不觉得自己是个不幸的人,因为他总能在正确的时间遇到最值得珍惜怀念的人,又或者,能够不顾一切做成自己希望做的事。

  

  比如现在,他所期待的重逢并没有让他等待太久。  

  莫非云微微抖动了眼睑,就像他此刻微动的心,他很难去体会当下的心情,下意识想去把玉玑子看的更仔细一些。

  

  这不是从别人口中听说的王朝二国师,也不是王朝叛逆一手摧毁西陵城的幽都走狗,亦不是杀过人也救过人、无视着世间法则却意外遵守着一些承诺的玉玑子派系领袖,更不是白露菡记忆中那个站在他影子面前将佩剑偷偷藏在背后的傻孩子。

  

  这是他亲眼看见的玉玑子,褪去了传言、谎言,摒弃了敬畏、不齿、仇恨、恋慕,拨开了所有搁在中间的迷雾,最真实的人。

  

  其实玉玑子还保留着少年时的眉眼轮廓,仔细看还是很熟悉,只是他长高了,也长开了,眉眼间的阴郁更为深刻,浑身上下都似乎刻满了岁月风霜的印记。眼前的紫衣男人和记忆中的十五岁少年重叠起来,那一点朱砂印记像是把过去丢失的几十年串了起来,莫非云发觉,他对现在的玉玑子丝毫感觉不到陌生。

  

  你长大了。

  

  莫非云由衷感慨,他无知无觉消散的几十年,在眼前的玉玑子身上尽数被一丝一缕收拢回来,凝固成触手可得的真实。

  

  他抿了抿嘴唇想说些什么,可他终究什么都没有说,言语能够表达的东西太有限,在当下,莫非云把一切留给了以后的时间。

  

  “莫非云……师父……”玉玑子的声音有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他按住莫非云的手想收紧,又有些犹豫,即使已经确定了这就是莫非云,他似乎还是在微妙地期盼着,期盼着对方能给他一个确定的答案。

  

  这几乎是他一生中最大的犹豫。

 

  玉玑子每一点细微的动作,莫非云都能意识到;坦白说,缺失了他成长最为翻天覆地的几十年,莫非云已经不能完全感受到他此刻的心情,但从他手掌指尖微弱的动作幅度,亦能窥得一二。莫非云看向玉玑子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已经明显和少年时代不同,那是一双积淀了太多血泪,最终沉浸在黑暗中的眼睛;这样一双代表着纯黑的眼睛,却清晰地印着自己的样子,仿佛蓦然勾起的亮光,让人如何不动容。

  

  莫非云意识到,在过去的几十年里,玉玑子最终学会了恨,而他恨的源头,也许是因为自己。

  

  还来不及欣喜偶遇的重逢,莫非云就不禁心疼起来;他翻掌扣住玉玑子的手,转过身去,无声地对他的试探做出了回应。

  

  我是莫非云,我在这里。

  

  玉玑子的眸子里终于迸出一丝丝喜悦的色彩,他不由自主扣住了莫非云的手掌,紧了紧,甚至指尖还悄悄摩挲了两下:“师父……你还认得我……”

    

  莫非云完全转过身,微仰起头,他这时也有些心酸起来。

  

  如果不是因为白露菡的记忆,他也许认不出成年的玉玑子,至少,不能第一时间认出他;那么他会毫不犹豫拂开对方的手,甚至会演变成更糟糕的局面。

  

  无论哪一种,对玉玑子来说,都未尝不是一种隐约的残忍。

  

  “嗯。”莫非云不禁伸出另一只手,覆上玉玑子的长发轻轻摩挲,复又拉动相握的手道:“坐下吃饭。”

  

  莫非云的主动触碰和说的话,让玉玑子终于从怔忪中回过神来。他赶忙顺着这个动作坐下来,也没在意那一桌子的饭菜,还是愣愣地看着师父;发现莫非云同自己一样未动碗筷,才后知后觉看了一眼两人握在一起的手,神色有些尴尬。

  

  极其缓慢地松开手指,玉玑子看着莫非云抽离手,不过一个瞬间的事,在他眼里却被拉伸了悠远,甚至能看得清记得住对方动作的幅度、抽回的位置、甚至是莫非云指节手背上的纹路。

  

  脑海中悄然点起了一团微弱的火苗,烧地他既暖又难耐,玉玑子拿起碗筷掩饰了一下,目光却仍然悄悄落在莫非云身上。

    

  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莫非云活了过来,和他坐在一起吃年夜饭,他遗失的愿望,在彻底失去希望之后,奇迹般地实现了。

  

  因为巨大变故而暂时停滞的思维,终于开始慢慢复苏起来。

  

  这样近距离看过去,莫非云和记忆力的样貌没有丝毫变化;当年总是仰视他的自己,如今早已变得比他高大,时间在莫非云师父身上凝滞了几十年,再见时,他竟然已经比自己要年轻了。

  

  那些我生君已老的遗憾,似乎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平息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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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6-1 09:33 | 显示全部楼层
  莫非云套着一件白色兔裘,一路撑伞而来,并未被雪沾湿,因而还穿在身上;他整个人被这件皮裘称地更显丰神俊秀,柔软的兔毛让他略显清冷的气息也缓和了一些;他除了手和脸都被裹地严严实实的,在楼外楼的烛灯下,仅剩的露在外面的皮肤显得格外惹眼;他吃饭的动作很好看,带着浑然天成的优雅,玉玑子想起来,当年的楼外楼,自己就是觉得师父同其他人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当时的自己说不上来。
  
  玉玑子收敛了一些目光,夹了一筷子菜。
  
  是什么菜,什么味道呢?他不在乎,这些饭菜会让他有真实感,他也只是下意识觉得很好吃。
  
  到这时,玉玑子才能够彻底整理自己的思绪,他其实有很多问题想要问莫非云。
  
  他要找的复活之人无疑就是莫非云,可玉玑子想不到,这世上还有什么人会想去复活莫非云,毕竟与莫非云有关的人除了他几乎都已经成了过去;还会有谁,有这样逆天的决心,有这个能力做到连他都做不到的事,去真正复活一个人?
  
  玉玑子不能不去想,这又是一场阴谋,或许是针对他,或许是针对莫非云。
  
  如果复活之人是其他任何人,他都有千百种办法去处理应对这件事,但他如何也想不到,事情最大的变数竟是莫非云,让他不得不将对复活之人的第一要务从探究、利用,变成最为严实的保护。
  
  大道不会放任打乱天演命盘的存在,是谁复活了他,而在此之前,对应卫凌姗星象所占,他曾经遭遇过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样貌与当年变化很大,他又是如何认得出的?
  
  莫非云远离了这个人世太久,即使是曾经唯一的徒弟,即使知道他一向不是仅凭他人之言就下决断的人,玉玑子也不能肯定,他会如何看待如今的自己。
  
  毕竟,那些流传在整个大荒的事,很多也是事实。
  
  但那不重要,流言、赞誉或是诋毁,他都不在乎,玉玑子想,但他会向莫非云说出他做过的一切,毫不隐瞒,无论对方作出什么样的决定,就算师父真的无法容忍,他也只会平静地、甚至是心存感激地,步入死途。
  
  因为在他心里,始终相信,莫非云永远是对的,哪怕对方会决定他的生死。
  
  “怎么了?是不是不合口味?”莫非云见玉玑子没举几次筷子,不由问道,他对玉玑子吃食喜好的记忆毕竟停留在对方十五岁的阶段,而那也许早已不是现在的玉玑子所偏好的。
  
  “不,”玉玑子下意识否认,他知道莫非云的意思,其实吃什么他早就不在乎了,如果说还有一些偏好的话,莫非云记得的这些菜还能算得上。
  
  也许他不该在这一顿久违的年夜饭上想太多事:“我只是……”
  
  莫非云已经停止了进食,想了想道:“走吧。”
  
  “师父?”玉玑子看向莫非云。
  
  示意小二来结账,莫非云转头,眼里隐隐有了一些笑意:“出去走走吧。”
  
  除夕夜的木渎镇失去了常年的热闹,大部分人都在自己家里吃年夜饭,而一些除夕夜还开张的商贩,也因为这一场一直没停的大雪早早关了门。几乎每家每户都点亮了灯笼,有大有小,透出来的光都是红红的,映着纷飞的雪花也温暖起来。
  
  莫非云撑起伞,这伞对两个成年男人来说有些小了,他很自然地把手往玉玑子那边侧了一点,就像当年,他也会这样不着痕迹地照顾着那个年幼的孩子。而玉玑子亦会对莫非云表现出的关心默默接受,这似乎是从前到现在两个人不必言说的一种默契。
  
  两人出了楼外楼往南走,一路上除了他们竟再没看到别人,除了雪花落在伞上、地上,两人踩在雪地里的声音,再没有其他。
  
  难得的静谧。
  
  玉玑子一直觉得,莫非云并不算是个好相处的人,但真正同他相处,又会觉得很舒心;比如现在,两个人什么话都不说,他只是细细听着莫非云每一个脚步踩在雪里,实打实的声音,都会觉得那是踏在他其实并不存在的心上,一步又一步,反反复复,带起一丝丝暗暗涌起的情绪。
  
  他其实知道,莫非云和他一样,很多情绪和想法都被意外重逢掩盖了下去,而当最初带来的巨大冲击消褪,他们亦不得不去想,以后的事。
  
  对莫非云而言,玉玑子是最熟悉的陌生人,他毕竟缺席了太久对方的人生,不知道玉玑子后来的经历,也不了解他如今的想法;即使玉玑子是他死前最牵挂同时也抱有愧疚的人,是他与现世唯一真正有联系的人,他还是无法毫无阻碍地将从前和现在的玉玑子完全对合。
  
  而对玉玑子来说,无法确定莫非云的想法,是他最大的犹豫。
  
  两个人都希望能够有机会能打破时间所带来的屏障,完整地了解如今的对方,但又都知道这不是当下能够解决的;那些潜藏在心里的试探被彼此的沉默温柔地包裹起来, 不说过去,不提现在,反而成了一种令人动容的平衡。
  
  整个木渎镇并不大,玉玑子和莫非云正在走的这条街是老街,窄窄的,处处透着岁月的痕迹;它也不算长,两个人步速已经算慢了,也没用多久,就走到了要转角的地方。
  
  这时莫非云突然停下了脚步,玉玑子跟着站定,发现两人面前是一家很有些年头的武器铺子。
    
  莫非云有些感慨道:“当年来的店,除了楼外楼,就只有这家一直开到现在了。那时你还拿不了我的法杖,没想到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
  
  玉玑子也记得这里,当年修习云麓术法精进很快,不同程度的修为,对法杖的要求也不一样,莫非云为给他寻得合适的兵器,没少费工夫,而最后,带他来的就是这家武器铺。
  
  他意识到,莫非云主动提起了往事,将那个无形的平衡,不动声色地打破了。
  
  世界似乎一下子变得不一样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逐渐擦去,玉玑子觉得他眼中的莫非云更清晰起来。
  
  真实,透着虚幻,贴近,又很遥远。
  
  中年的云麓男子一时是初遇时静默凝视他的模样,一时是共同修行时教导他的模样,一时又是在血祭之监血肉模糊再没了声息,最后,还是回到了现在,好端端活生生地站在了他的面前,向他说起了当年。
   
  感到自己皮肉下的血脉狠狠涌动了一下,玉玑子本被按捺下去的一团心火,倏忽间又燃了起来,愈演愈烈。  
  
  莫非云……

  玉玑子意识到,他希望自己能够和对方贴地近一些,更近一些,最好亲密无间,无所隔阂。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莫非云也露出惊讶的神色,玉玑子的动作很快,几乎用上了武学,力道尽管已经有所收敛,还是撞地他向后倾,差点需要后退来稳住
身体;撑起的伞也被撞地掉在了地上,低沉的一声,带起了一些积雪,溅在两人衣摆。
  
  失去了伞的遮蔽,那洁白的、飞扬的雪花便无所顾忌地落了他们满身。
  
  玉玑子像一只莽撞的小兽,用最直接也是最原始的方式表达着他的情绪。
  
  他把脸深深地埋进莫非云肩上兔裘的皮毛里,很软,混合着风雪的寒意和莫非云的体温,莫名让他很安心。他闭起双目,什么都看不见,他感到有雪花落在他头顶,有点凉。他有了一种久违的满足感,好像这样的拥抱,能够带给他很多很多。
  
  玉玑子向来求的东西不多,只是也向来求不到。
  
  而如今,他只想牢牢地将他毕生追逐的愿望拢在怀里,收紧不放。
  
  安静地老街突然响起突兀的烟火声,原来是有人家已经吃完了年夜饭,点来烟火热闹。
  
  莫非云微微扬起头,从他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升空的烟火穿过雪幕,划破黑夜,而后呯呯爆裂,绽成一朵朵绚烂夺目的花。
  
  很多事,就像那些烟火一样,划过他的眼睛,映在他的脑海,却最终都只是昙花一现,归于平静。
  
  他目之所及,唯有一人。
  
  然后,他伸出一只手,悄无声息地环住了玉玑子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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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6-2 10:5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五章 错看痴人梦


  多年前,在金坎子还只是初出茅庐的少年时,曾问过他的师尊玉玑子,一个人最无法承受的是什么?

  

  玉玑子沉吟片刻,回答,给他全部希望,再一一毁掉。

  

  彼时的玉玑子如何也不会想到,在他已经沉浸在黑暗的未来里,还会有被自己一语成谶的一天。

  

  莫非云消失了。

  

  就消失在他面前,消失在他的怀抱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征兆,甚至他还能感受到对方留下来的温度;等到他反应过来,他只是深深地环着虚空,一片又一片雪花穿过他的手臂,落在地上,寂静无声。

  

  什么都没有,玉玑子难以置信地看着双手、双臂乃至刚才莫非云站立的地方——自己身上落了雪,而那一片雪地很平整,没有任何人曾经站立过的痕迹。

    

  他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像个突然从美梦中清醒的傻子。

  

  微曲的十指露出些微颤抖的动作,慢慢收紧,最后死死攥成拳,手心空空如也。

  

  玉玑子缓缓收回手,将一切隐藏在他宽大的斗篷里,面无表情,也许只有对他极熟悉的人,才能看出他此刻交织在一起的隐忍和疯狂。

  

  师父……师父?

  他下意识转身,四下去看,去找,但那条老街空荡荡的,除了他,只有那把落在地上的伞,和他被拉长的影子,甚至那条走来的路上,也只有一排脚印,从黑暗里一直延伸到他脚下。

  

  雪还在不停地往下落,也许用不了多久,那些脚印也会被重新填平。

    

  他当然记得三天前见到莫非云之后发生的事,从最开始书画店不自觉地跟随,到没多久之前楼外楼确定对方的身份,再然后两个人一起走到这条老街上来莫非云却突然从他面前消失地无影无踪。

  

  玉玑子不相信有什么人能够在他面前将莫非云不被发现地带走,而师父本人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不告而别的举动。

  

  师父去了哪里?

  

  玉玑子俯下身捡起翻倒的伞,抖落了伞面上的积雪,微微转动着伞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茫然来。

  

  这把伞是莫非云的,并不属于他,玉玑子摩挲着伞柄上雕刻简单的花纹,他现在需要一切能够确认真实的东西,来支撑他摇摇欲坠的希望。

  

  越来越多的烟火在夜空爆开,冰雪也阻挡不住的年味,而这条老街,也有一些人家吃完了年夜饭,陆续打开门,首先冲出来的,一般都是些喜欢热闹的孩子。

  

  不远处跑来一大一小两个穿成棉球的孩子,哥哥打着伞追着妹妹,小一点的女童不过五六岁的模样,一边有点踉跄地在雪地里跑,一边扬起头看烟火。

  

  “呀!”女童冷不防撞上了什么,没稳住整个人都摔进了雪里,她费力地爬起来,想看看自己撞到的“墙”,却发现,那是一个对她来说很高大很高大的人。

  

  玉玑子被女童这一撞转回神来,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他背后的孩子,没说话。

  

  “叔叔,你怎么一个人呀?”女童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不打伞?”

  

  这时女童的哥哥也赶了过来,十岁出头的少年虽然还不太懂事,但已经能够感受到一些面前紫衣男人身上迫人的气势,他赶忙将妹妹拉近怀里,拍掉她身上沾着的雪花,紧张地盯着这个奇怪的,一言不发的男人。

  

  出乎小少年的意料,这男人没有理会他们兄妹二人,他只是收起伞,向老街的另一头走去;他走得很快,少年从没见过有人能走的这么快得,甚至觉得他几乎是贴着地面腾空了起来,翻飞的紫色斗篷让他看起来像传说中的鬼魅。

  

  “哥哥,这个叔叔好奇怪啊,他有伞为什么不打呢?他还只有一个人……”女童懵懂地仰起脸看着她的哥哥,兀自问着刚才得不到回答的问题。

  

  “大概他在找什么吧,怕打伞看不清楚。”少年随口安慰着妹妹,再抬头,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踪影,消失在老街尽头。

————————

  “客官,这把伞就是您刚才带来的,您走了没多久,我还记得的,对对,您方才就坐在那个位,一个人来的,我不会记错的。”

  

  “同桌?我没看见,您那桌我就看见您一个人,点了几个菜,没吃完就走了,嗯走的时候我也看到是您一个人出门的。”

  

  楼外楼的小二毕恭毕敬地回答了玉玑子的全部问题,甚至他还记得自己点了什么菜,一切都没错,只除了莫非云的存在。

    

  这把伞是自己带来的?自己是一个人吃完了这顿饭?一个人出的楼外楼?一个人走到木渎镇的老街上?

  

  只有一排的脚印,小二的话,突然消失的莫非云,似乎每一件事都在告诉玉玑子,他所经历的一切不过只是痴人一梦。

  

  他根本从未见过莫非云。

  

  手里的油纸伞似乎变得比黑玄剑还要沉重,玉玑子拿了一路,到现在只觉得手臂发酸,几乎抬不起来,他静默地走到镇上一处街角,把自己沉在夜色里。

  

  现在回想,似乎再见莫非云的每个细节都开始模糊了起来。

  

  莫非云在书画店看过什么画,买过什么画?他走过这个镇子什么地方?他教习了江家小少爷什么?

  

  那些本该看清楚,刻在脑子里的东西,玉玑子此时竟没有一样能够肯定下来,他的记忆好像突然间混沌了,好像有无数深色的“泥浆”糊满了他的头脑,胶着粘稠着,每当他感觉能够抽拨出一丝一缕清晰的东西,就又会迅速重新被吞没。

  

  他想起他见到的莫非云,手上、脸上好像都是没有疤痕的,为什么,是因为那是重生的,新的身体?那当年呢?当年被风落严刑拷打下体无完肤的莫非云呢?他的脸上、手上有没有伤口,又是什么样的伤口?

  

  那段记忆好像只剩下一大片一大片血色,其他都已经模糊了。

  

  师父……莫非云……莫非云师父……

  

  玉玑子摊开手掌,贴住自己的额头,冰冷的,他感受不到一点他记忆中存在的那个拥抱的温度。

  

  他真的见过莫非云吗?他真的触碰过他的师父吗?他真的抓住了他的愿望得到过安宁吗?

  

  对,莫非云已经死了,他的邪影被净化,元魂珠也只剩下空壳,他怎么可能再见到他的师父,那只是痴狂的妄念最终具象到了实际。

  

  或许……莫非云这个人本身都并不存在……那只是他……只是他的……

  

  脑海中的泥浆急速地旋转起来,翻滚着,狠狠地将一切本来确定的东西搅地天翻地覆,玉玑子贴在额头上的手不禁用力撑住额头,那根植在身体深处的东西终于按捺不住,喷薄欲出。

  

  不,莫非云是真实的,他是自己人生中第一位师父,是自己走上这条路仇恨的开端,更是毕生追逐无法割舍的愿望。

  

  如果连他都不是真实,那么自己又是什么?

  

  他怎么会不存在!

  

  黑色的影子突然出现在玉玑子的身边,伸出手按住他的额头,那些诡异的“泥浆”逐渐停止了转动,归于平静,甚至一点一点消褪于无形。

  

  另一个自我看着玉玑子缓缓开口:“他当然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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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6-2 10:5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六章 咫尺看天涯



  “莫非云,又见面啦。”孩子的声音很清澈,勾起真切的愉悦。

  

  比一刹那更短的时间,莫非云心头一沉,接着就发现自己身后居然是被他焚毁的、没有颜色的世界,木渎镇的老街、大雪、烟火全都消失了,不远处站着那个同样失去色彩的孩子。

  

  可他的面前,还是那片繁华中的宁静夜色,他就像站在了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分界线,半步天涯。

  

  玉玑子还是埋首他肩头的样子,他也能看到自己的手臂还落在对方的背上,就像这个拥抱还在继续;实际上,莫非云知道,他们已经身处不同的空间,他的手触碰到的,不再是玉玑子身上因为落了雪又融化有些微沾湿的斗篷。

  

  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明明贴地很近,手掌下却完全虚空起来,甚至连一层下意识觉得存在的阻隔都感受不到,让人不由自主觉得,是不是只要稍微动一下,就可以碰到对方。

  

  修长的五指微微向内扣,莫非云几乎就要真的觉得自己能够抓住玉玑子的斗篷。

  

  这一切的发生都是在极短的时间,短到玉玑子都还没反应过来莫非云的消失;却又奇异地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地莫非云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不忍。最终,他放弃了这个动作,他的手停在原处,没有一丝一毫的移动。

  

  延续着这个太过短暂、久违的拥抱。

  

  孩子安静的站在原地,歪着脑袋盯着莫非云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拥抱结束了。

  

  玉玑子攥成拳的手收回斗篷,莫非云亦缓缓放下手臂,尽管对方将所有情绪收敛地极好,他还是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隐匿在血脉中的疯狂暗地里涌动起来。

  

  “我还以为你会再烧我一次。”孩子突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莫非云。

  

  然而对方没有回答他,像是根本没听见。

  莫非云只是站在那里,将玉玑子的所有反应看在眼里:看着他四下环顾,看着他盯着只剩下一排的脚印,看着他拿起自己留下的伞,再看着他被女童撞到又飘然远走。

  

  天上的烟火越来越多,可它们无声地爆裂,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莫非云,他身处在另一个世界。

  

  就像当时看着白露菡的记忆一样,无论再如何希冀,哪怕离地这样近,他都不能告诉玉玑子他的去向,他只能这样看,看他的徒弟又一次经历着得到再失去,把自己看成一个局外人。 

  

  楼外楼的小二和玉玑子在对话,尽管不懂唇语,莫非云也猜得出大致内容,无外乎告诉玉玑子,他并不存在。

  

  最后,他看到玉玑子站在街角,身上落满了雪,整个人几乎淹没在暮色中,撑住额头像是在隐忍什么,接着一个黑色的影子倏忽出现,伸出了手。

  

  画面消失了。

  

  眼前也变成了没有色彩的样子,莫非云知道是孩子彻底合上了两个世界的分界。

  

  “还好你才活过来,留在这个世界的痕迹很少,不然真是麻烦。”孩子一蹦一跳地走过来,走到莫非云面前坐在一块看上去是石头的东西上,抱起膝盖。

  

  刚才那个孩子的问题莫非云不是没听见,而是根本不想去答。

  

  其实上次放出天罚,莫非云自己也知道他并不能真正“杀死”孩子,不仅因为对方毫无反抗,而且,所谓孤儿怨,只要世间还有孤儿带有怨气死去,就不可能彻底消失。孩子既然敢在这个时候将他再次拉近异空间,又怎么会惧怕他的天罚,比起做无用功,他更愿意把时间留给玉玑子。

  

  “莫非云,留在这里吧,你早就已经死啦,你看,就算你活过来,很快,所有人都会忘记你,你其实也不属于那个世界,为什么不和我一样,留在这里呢?”孩子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睁大着眼睛看着莫非云,一派纯真的样子。

  

  莫非云大概已经了解这个孩子的能力,他并不具有攻击能力,或者说,他所有的力量都存在于幻象、梦境、和对人的世界一些微妙修改,而这些都是云麓术法中并未涉及的。比如刚才,他在玉玑子因为骤然失去自己踪迹而慌乱的心神时,掩去了自己的足迹,再修改了楼外楼小二的记忆。

  

  他的确是个很纯真的孩子,但他同时也是最懂人心的孩子,他不会刻意去利用,但他下意识的举动已然能够准确击中人心最薄弱的一环。

  

  “你不可能消除所有,”莫非云平静道,“刚才,你已经失败了。”

  

  “呀,你又发现了呢。”孩子抬起头笑起来,“你那个徒弟好厉害呀,他身边钻出来那只黑乎乎的东西,也好厉害呀。”

  

  孩子慢慢放下双脚站在石头上,把自己站成和莫非云差不多的高度,然后道:“如果连他都把你忘了,你是不是就会留下来了呢?”

   

  这个孩子方才试图趁着玉玑子情绪混乱时修改他的记忆,却被对方的邪影打断,这一次暗中交锋可能多少也让他受了冲击,所以,才彻底合上了两个世界的分界点。

  

  在这个没有色彩的世界里,孩子就相当于创世者,他的能力能够发挥到极致。

  

  饶是莫非云这样的性格,此时也有一丝怒意自心头悄悄蔓延至胸口;他不能想象玉玑子在短短一个晚上所经历的情绪波折,比起知道真相的他,玉玑子显然已经游走在疯狂和崩溃的边缘,如果不是影子出现,也许还会做出一些过激的事情来。

  

  孩子看着莫非云,突然叹了口气,正色起来,只是这样的动作放在他身上是极不和谐的,像极了故作老成。

  

  “我知道你不想留下来,可是莫非云,在这里,我可以保证你是安全的;但在那个世界,也许你会死。”

  

  莫非云微微皱起眉头,死?他想起孩子同他说过的,那个很厉害,又长得很奇怪的人。

  

  “我不希望你死,因为你的手暖过,虽然那不是属于我的……”孩子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是自言自语。

  

  莫非云仍是不语,他的沉默已然坚决地表明了他的态度——他是死过一次的人,死亡对他来说完全不具有威慑力,但他不能容忍,这形同禁锢的举动。

    

  “莫非云,你一直看,不会不忍心吗?”孩子见莫非云不说话,想了想,跳下石头,走到他跟前,仰起脑袋,换了个话题问道。

  

  “我不忍心不看。”莫非云半蹲下身,突然出手扼住了孩子纤细的脖颈,语气低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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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章 千载空悠悠


  五指收拢,很强大的力道,如果对方是活人,莫非云这毫不犹豫的一下无疑已经置对方于死地。

  

  但那孩子不是人,他纤细的脖子在莫非云手中变得几乎只剩下了一线,却居然笑出声来:“莫非云,原来你也会生气啊,真好。”

  

  莫非云拧眉,猛地松开手站起来,当最激烈的情绪消褪下去,他便不再言语,也不再动作。

  

  “我以为你不会做明知道没有用的事,但,我毕竟不是你。”孩子自言自语道,“呀,我想到了,莫非云,我给你送一份礼物吧?”

  

  孩子轻轻挥动着右手臂,整个世界倏忽间变成了另外一个地方。

  

  竟然是云麓仙居,还是未遭战乱时、藏在莫非云记忆里的云麓仙居。

  

  熟悉的亭台楼宇,漫天桃花,古旧棋盘,只是缺了曾经的同门师长、手足。

    

  “是不是一模一样?”孩子点了点下巴,“你不是很想回来这里么,现在我拿给你啦,这个礼物好不好?”

  

  莫非云吸了口气,不动声色地闭上眼。

  孩子觉得奇怪,兀自问道:“你为什么不开心,你说过这里是你的故园,你为什么还是不开心呢?”

  

  “变回来吧。”莫非云缓缓开口,他并不想去和孩子解释,他怀念的,不是一个只有空壳的云麓仙居,那没有意义。

  

  孩子重新爬回石头上抱着膝盖坐下来,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开口说话:“我知道你不想理我,不过没关系,我自己说话也可以啊,反正你出不去。”

  

  莫非云走到一棵树下,靠着树干盘膝闭目,似乎完全不在意孩子的举动,开始休息。

  

  “我忘了我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也忘了我存在了多久,我记得,我以为我和其他人是一样的,可其他人会哭、会笑、会愤怒,我不会;其他人需要吃饭,休息,我不需要;我就一直在走啊走,其实我也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要做什么,但我喜欢和其他人待在一起,可他们看见我会叫我妖怪,还会让很多奇怪的人来打我。”

  

  “一开始我以为只是有些人不喜欢我,对,不喜欢,我跟他们学来的话,不喜欢的东西就会希望它离得远远的,对他们来说我就是不喜欢的东西;但后来不管我在什么地方,他们都会这样对我。其实挨打很疼,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怕,我还是想往人群里走,想离他们近一点,我觉得我能在他们身上感觉到一种东西。”

  

  “我碰到了很多和我一样的孩子,会和我玩儿,但我们就算紧紧靠在一起,也还是找不到我曾经在其他人身上感受到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只知道那会让我觉得很温暖,我很想,很想要。”

  

  “那些孩子后来就在我的身体里住下来,我和他们说好啦,以后我们就永远在一起,我带他们一起找。再后来,也许是过了很久很久吧,我碰到的其他人穿的衣服啊用的东西啊都变了很多很多样子,然后我突然发现我可以变成其他样子了。”

  

  “我就想,如果我变成其他人喜欢的样子,是不是就能靠近他们,找到那种温暖呢?于是我就偷偷藏起来,去看,我就看呀,人都喜欢什么。然后我发现,有的人喜欢漂亮的女人,有的人喜欢英俊的男人,有的人喜欢可爱的孩子,有人喜欢钱,有人喜欢权利,不过这个东西好像没有实体,我变不出来。”

  

  “于是我就变成很多样子,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儿,我都变过,啊!我还变过一大堆一大堆的金银珠宝。”孩子说道这里声音陡然高了起来,显然是想起了很愉快的事情,“然后很多人就真的很喜欢很喜欢我呀,他们会拉着我,抱着我,跟我说话,没有人再说我是妖怪了,也不会被打。”

  

  “那是暖的,很暖的……”孩子的声音又低了下来,喃喃道,“可我又知道,这样的我又不是我,我就变回我自己的样子,他们就会都很怕我的样子。”

  

  “啊,我还记得有一个胖胖的男人,他喜欢宝石,我就变成宝石,他经常捧着我笑,可等我变回自己的样子,他居然被我吓死啦。”孩子想了想又重复了一遍,“他死了……”

  

  “我还是什么都得不到,我又不想再有人死,于是我就只能让他们不记得我了,嗯,又过了很久,我发现我可以修改别人的记忆,让别人记得我希望他们记得的东西。”

  

  “可是我已经不想找啦,我觉得嗯,不想动,大概就是别人说的,很累?”孩子把头埋进手臂里,声音闷闷的,“我就想,既然那个世界没有能容纳我的地方,我就自己做一个就属于我的地方,就我一个人,找不到我就不找啦,我和那些孩子在这里,也可以挺好的。”

  

  “我就真的有了这么个地方,莫非云你看啊,这里什么都可以有,也什么都可以没有,你不会死,不会被人背叛,你也不用去考虑什么对错是非,待在这里,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其他人又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你和这个世界的联系那么少,除了你的徒弟我几乎都找不到,所以才会轻易被我擦去,你只是别人眼里的过客啊,哪怕没有我,过个一天,两天,三五天他们也不会记得有你这么个人。”

  

  “你明明不是个执念的人,换个地方生活,有什么关系,至少这里不会有让你痛苦的东西。”

    

  孩子终于抬起头看这莫非云,轻声道:“莫非云,你在听吗?嗯,你一定在听,因为你想离开……”

  

  莫非云终于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孩子说的话有时候听上去很童真,有时候,又是经历过太多,看淡了一切的样子,有时候很有条理,有时候又有些混乱不知所谓。这些奇异违和的东西却在他的身上综合了起来,莫非云突然想明白了,其实他就是个活了很久的孩子,他追了太久又追不到想要的,看了太多又看不到希望看到的,失望又绝望,于是创造了这么一个没有色彩的空间,自我保护着最后一丝希望。

  

  而他想要的,所谓很温暖的东西,是人世间最真挚的感情。

  

  “这里并不能得到你所说的一切,”莫非云淡淡开口,“你没有得到你说的温暖。”

  

  “莫非云,你让我觉得很难受。”孩子的语气里不自觉带了一丝委屈,“我没有找到啊,所以,我带你来了这里。”

  

  莫非云看着他,叹了口气:“何必?”

  

  “最后一次,”孩子有些急切道,“这是最后一次了!本来我都不想再去试了但是……莫非云,我伤害不了你,你知道的我伤害不了任何人,我只是希望你能留下来,不再试这一次,我好像……怎么都不会开心。”

  

  “你已经伤害了我的徒弟,”莫非云的目光沉静又坚定,让孩子莫名一阵慌乱,“而我,不可能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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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蛛丝踏马迹


  “是你。”黑色的影子收回手,玉玑子也抬起头来看他。

  

  “你感觉到了么,那股力量。”影子的声音平静无波。

  

  玉玑子闭上眼想了想,点头:“它想消除我对师父的记忆。”

  

  当最疯狂的情绪消褪下去,玉玑子才能够清晰地反应过来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样的事他不是第一次经历,当年,杼默为了使自己能够彻底为他所用以绝后患,也曾派人用符咒消除他对两位师父的记忆,但功败垂成。而这一次的事,对方显然比杼默做的要聪明许多,又或者说,对方的能力很强大,知道在自己情绪最混乱的时候趁虚而入。

  

  “除了对记忆的修改消除,这股力量不具有攻击力。”影子继续说道,“如果不是你对他执念太强,你就会和其他人一样,无知无觉忘记,丝毫不会觉得痛苦。”

  

  “你能知道对方是什么吗?”玉玑子问道。

  

  影子坦诚道:“除了不是人,我不知道更多。”

  

  玉玑子拧起眉头,莫非云的消失一定和这股力量的源头有关,他不得不去猜测这件事是否也有创世主神参与,如果是这样,那自己是不是已经迟了一步?

  

  影子静静站了片刻,留给玉玑子一些思考的时间,然后又开口道:“我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些影子的气息。”

  

  “影子?”玉玑子不由重复了一遍,他知道影子所说的“他”是指莫非云,但师父的影子已经在碧翎幻世被白露菡净化,且现在复生为人,为什么会有影子的气息。

  

  “是的,在另一个世界,他的影子已经消失了,”影子缓缓道,“我所感觉到的也很微妙,但他很重要。”

  

  影子说完这些,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玉玑子低眸看了一眼手中握着的伞,转身走出了街角。

  

  江府的宅院里,两个小少爷正在父母的陪同下玩闹,突见一身穿紫衣,带着斗篷,看不清脸孔的男人手持一剑一伞,孤身踏雪而来,竟视家丁护院于无物站定在家主面前。

  

  府中男主人江连起虽是个做生意的,但毕竟是在战乱时期还能振兴一方家业的人,见多识广,亦是见过一些真正奇人能士的。他不知道此人是谁,为何事而来,但来者隐忍不发的气势已让人倍感压力,他自然不愿与对方发生冲突。

  

  暗暗做了个手势挥退想要一拥而上家丁护院,江连起上前一步挡在妻儿面前行礼道:“不知先生高姓大名,驾临寒舍所为何事,江某虽是个生意人,在这一带各方也略有薄面,若有用的上的,先生尽可以开口。”

  

  玉玑子素来不喜别人的客套之语,他只低沉开口道:“本座问你,你家近日可请过西席先生?”

  

  “西席先生?”江连起诚实答道,“并未,自上任先生走了之后舍内并未再寻得合适人选。”

  

  玉玑子看了这家主一眼,又把目光投向那两个年幼的孩子身上,江连起察觉,尽管心中忐忑不已,仍是不动声色将两个孩子藏在了背后,以防万一。

  

  “将你家孩子一月前和三日前习字的字帖拿与本座。”玉玑子本就无意为难这家人,见江连起这般反应,便直接收回了目光,开口要求。

  

  江连起心中觉得此人甚为怪异,但还是照着他的话吩咐家仆速速将两位小少爷的字帖拿来。

  

  玉玑子拿过字帖一眼便看出三日前的几贴,就是自己见过莫非云教过这两个孩子写的,再对比月前的字帖,很明显是被人教导过的,进步非常大。

  

  江连城诧异地看着这人来去匆匆,只余他看过的字帖缓缓飘落在了雪地里,他慢慢弯下腰捡起那几张薄薄的纸张,惊觉自己汗透衣衫。

  

  看来对方修改记忆的速度很快,玉玑子走在前往陆之尚住地的路上,心里做着计较。

  

  玉玑子并不觉得莫非云已经遭遇不测,他消失的过程太快,借助不了黄土神石之力,不会去到很远的地方,很有可能还在这个镇上,又或者是在如同碧翎幻世一样的异空间。不管对方是什么,在之前一定和莫非云接触过,只是其他人关于莫非云的记忆或被修改或被消去,这让他寻查起来非常无力。

  

  过年对于陆之尚来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味,只会让他想起那个一直离群索居的白衣少女,然后一声叹息。

  

  陆之尚刚接到金坎子一日前的信件,里面说他伤势已是大好,并问师父近日寻人之事可有能用得上他的。展开纸条陆之尚正在思考要如何回复,却听房门被打开,他抬眼看去,来的人竟然是师尊玉玑子。

    

  “师父!”陆之尚赶忙从桌案后走出来迎上去,走了两步,他就敏锐地发现玉玑子和平时有些不太一样。

  

  具体是什么不一样,他答不上来,勉强来说,似乎是经历过一场爆发后的沉静,比起平时更为低沉,但陆之尚想不到还会有什么事能够让师尊有这样的情绪转变。

  

  玉玑子的斗篷上落满了雪,一手执古剑黑玄,另一只手却拿着一把普通的油纸伞,伞是湿的,明显是撑过的样子。

  

  陆之尚有些奇怪,既然撑了伞,为什么还会这样?

  

  玉玑子拂下斗篷,抖落些许残雪道:“复活之人,我已寻到。”

  

  “恭喜师父,”陆之尚由衷道,“师父,此人是谁?”

  

  玉玑子沉默片刻,才低声答道:“莫非云。”

  

  陆之尚定在当场,莫非云?

  

  莫非云是他的师祖,早在师父少年时代就已经过世,师父虽然后来想尽办法致力于让他复活,可此前在碧翎幻世他的邪影也被净化,白姑娘因此而死……复活之人竟然是他?

  陆之尚看看玉玑子身后没有被关上的门,那里还不时有雪花飞进屋内,但再没有其他人了。

  

  他突然有些明白师尊今日出现为何有些不同,只是他不会妄自揣测,也不会去询问师祖的去向,他只是恭敬地站在那里,等着师父开口说接下来要他做的事。

  

  “之尚,我要你查访整个镇上同莫非云有关的任何人、事、物,本座会留在此处,你行事只管方便,不必在意己樊和仲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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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6-2 12:15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段见了面又突然消失的安排好像老虚……看得人x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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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6-2 14:36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132# 对象化


    老虚太肾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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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6-16 09:3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九章 魔魅魇旧事


  近日来,无论朝堂还是江湖,都不太平,除了云麓太虚两派联手反攻上清峰成功,最让人瞠目结舌的事,当数弈剑听雨阁现任掌门陆南亭失踪于应龙湖一事。
  
  先后有数名弟子失踪于应龙湖,现在甚至连一派掌门都不见踪迹,弈剑驻中原掌事者依晴领亲信弟子数名,在应龙湖苦待数日,终以剑阵古法俘获一魇魔,那妖魔并无形体,善于织梦作幻,直言不讳应龙湖弈剑弟子失踪之事尽数是他做的,只因早年曾重伤于弈剑弟子手中并留下不愈之伤;依晴询问其陆南亭下落,没想到魇魔竟向她提了条件,欲用一重大前尘秘事来换自己一命。
  
  依晴本不信他,然此怪开口竟真的说出一些大多数弈剑本门弟子都不知道的秘辛,且都关乎她同辈弟子。魇魔得意,大笑道自己并不在意这笔买卖能否做成,若能活是最好,不能,自己接下来要说的事,也足够报复弈剑一门,死而无憾。
  
  魇魔道,当年紫荆因为丈夫过毒长睡不醒,卓君武欲为妻远走寻药。时为妖魔进攻王朝初期,幽都军势如破竹,王朝乃至八大门派俱遭重创,陆南亭虽为卓君武大弟子,自幼栽培为下代掌门,然其剑术天分造诣均不如师弟瞬漆。卓君武走前思虑再三,觉剑阁身处风雨飘摇之际,比起持重稳健的陆南亭,更需要一柄无坚不摧惊才绝艳,能够上震妖魔,下稳人心的剑;而瞬漆剑术超绝颇有赶超前辈高人之势,又有冰心堂海紫苑为妻,最为合适。卓君武走时匆忙,只嘱咐陆南亭辅佐师弟瞬漆,暂理门派事务,没想到此君竟生异心,并未于瞬漆言明师父临走所说,反而因嫉生恨,受幽都军蛊惑,于剑阁旧址放出方天道彰。
  
  方天道彰将剑阁弟子大半变为魔化之态,瞬漆为保住同门性命不得不忍辱负重于方天定下协议。陆南亭却暗中将放出方天一事安在瞬漆身上,阁中弟子尽数以为瞬漆性傲难驯,不满卓君武将掌门事务交给剑术不如自己的陆南亭,从而踏上歧路,与妖魔为伍。后一部分并未魔化弟子不满瞬漆,随陆南亭撤离旧剑阁,欲寻找掌门卓君武的下落,遍寻大荒无果。陆南亭与其他弟子猜测卓君武是否去了太古铜门之后,甚至不惜与恋人江惜月以身犯险闯入北溟,然最终归来者仅陆南亭一人。
  
  实际上,陆南亭并未与江惜月踏足北溟,他们的确找到关于卓君武的蛛丝马迹,并因此得到曾装有神剑的剑匣。但也因为这一行,江惜月发现陆南亭曾经做下的错事,恋人反目,终死于陆南亭剑下。
  
  依晴听到这里忍不下去,怒斥魇魔无的放矢,魇魔却冷笑道,你去过北溟吗?你知道那里是什么样的地方?北溟乃是天地初开浊气下沉而成,贫瘠苦寒,连寻常草药都难以寻觅,又怎么可能生出什么灵药仙草?陆南亭说什么你们便信什么,但你们可曾从他口中听过一句关于江惜月的下落?还算这男人有些良心,没编排瞎话来糟蹋这蠢女人,你既然有心情激动便代表我的话你也是听进去几分的,不妨全部听完。
  
  瞬漆叛了,江惜月死了,卓君武不知去向,手里又有剑匣,陆南亭这掌门之位已是囊中物。但他没想到卓君武在行走大荒寻药期间,曾遇见过你早年结伴云游的五师弟六师妹亦愁、偌遥,并告诉他们剑阁遭逢变故,他已将门中事务交于瞬漆处理,亦愁偌遥当即去信表明他们也会尽快返回与门派共度难关。当时剑阁混乱,此信辗转才到了陆南亭手中,那时亦愁偌遥已回过巴蜀旧剑阁,心中甚是不解为何叛出剑阁的会是师父言明所托的瞬漆。
  
  陆南亭主动回信邀亦愁偌遥见面详谈,两人毫无防备被其下毒刺杀,甚至放了一场大火将他们毁尸灭迹。亦愁偌遥云游多年,门内已少有联系之人,此事又做得隐秘,是故无声无息。
  
  成为掌门之后,陆南亭自知剑术不足,自创剑法,你是知道这剑法是怎么来的吧?
  
  我知道你心里对我的话一个字也不肯相信,但有些人的话,你一定会信。当年偌遥身死,亦愁却侥幸逃过一劫,却毁了容貌和武功,随后隐居,我可以告诉你他的下落;而旧剑阁陷落,陆南亭撤离时,瞬漆曾去信他,这信的内容你大可找当日送信之人查问,此人名为萧逸云。  
    
  魇魔说到这再看依晴脸色,见她面色惨白更是不屑一顾,嗤笑继续道,人心难测,不过是一步错步步错的事,要做起来又有多难。吾主魔君近日莅临应龙湖,陆南亭与他素有旧怨,如果碰上吾主,不知可算得上你们人所说的天理报应?
  
  依晴气急拂袖而去,然而当时在场弈剑弟子另有八九人,魇魔所说不胫而走,一时间各路流言甚嚣尘上。
————————
  潇湘楼内屋,依晴焦急地来回踱步,直到见一戴斗笠青衣男子自后门隐蔽进来,才停下脚步。
  
  “仲贤师弟!”依晴双手握拳,低呼。
  
  “师姐。”仲贤拿下斗笠,急切道,“可有陆师兄下落?”
  
  依晴摇头:“毫无头绪……”
  
  “你说找到亦愁了,是……真的?”仲贤沉默片刻,换了个问题。
  
  依晴缓慢而沉重地点头,薄唇抿成了一线,仲贤看她表情心知不妙,他勉强开口:“他……怎么说?”
  
  “和魇魔说的一样,亦愁毁了容貌,残了双手,他说……当年对他们下手的人……”依晴痛苦地垂下眼,每一个字都说地很艰难,“是陆师兄……”  
  
  仲贤深深吸了一口气,良久不语,再开口语气反而坚决起来:“无论如何,我相信陆师兄,现在一切都言之过早,也许亦愁同师兄之间有什么误会……”
  
  “我也是相信陆师兄的,只是现在剑阁内外状况你比我更清楚,我担心在我们找到陆师兄之前,事情会控制不住。”依晴叹了口气,“只怪我当日轻率,不该给魇魔出口的机会,更不该在他开口之后心神激荡竟没有清退其他弟子。”
  
  “师姐不必自责,事情毕竟还没到最糟糕的地步,至少现在除了亦愁的话,并没有其他证据。”仲贤想了想,“九黎分堂还算安稳,翠微楼那骆敬贤同几位老爷子已经说好,必要的时候他们会出来说话,玑风在红石峡前线也会想办法稳定人心,中原一切有你。我相信陆师兄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剑阁又一次陷入内乱,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们都必须承担起来。”
  
  “我……”依晴看着仲贤,终是无话,她似乎有些不认识眼前这个成长了很多的师弟,她又想起陆南亭之前见她时所说的话,不由感慨,陆师兄的居安思危不是没有道理的。
  
  仲贤又问道:“亦愁师弟现在身在何处?”
  
  “仍在他隐居之地,魇魔告之地址时只有我一人在场,也是我一人寻到的他。”依晴答道,“可是那个萧逸云……他前些年为救金坎子叛出剑阁,后不知所踪,要如何去找……”
  
  仲贤点头:“说来也巧,我来时托骆敬贤问过君尉师叔了,他说萧逸云前几日同他联系过,我想要找出对方应该不难。”
  
  依晴慢慢坐下来,垂下头:“希望陆师兄没事,一切都能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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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凝眸处少年


  “哥哥,现在都看不见鱼了。”小东子蹲在洛水河畔,对着坐在他身边的天草闷声道,前两天下的雪到现在还没完全融化,天阴沉沉的,仍然冷得刺骨。

  

  天草捡起一颗小石子打了个水漂道:“鱼怕你抓它,都藏起来了。”

  

  “哦……”小东子手里攥着一颗光滑的鹅卵石,那是天草找给他的,“哥哥,我昨晚梦见奶奶啦,她说要我听你们的话。”

  

  “嗯,”天草眼神一暗,伸手摸摸孩子的头,“奶奶会知道你很听话的。”

  

  “可我还是好想奶奶啊……”孩子的声音带了一丝哭音,可他还是忍住了没有哭出来,“哥哥,你说,如果我能早一点,每天都抓到鱼给奶奶吃,她的病是不是就会好起来了?是不是就不会离开我?”

  

  “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是我……”天草收回手,别过头闭上眼。

  

  小东子伸出手摸摸天草的眼睛,有点疑惑:“哥哥,你怎么啦?”

  

  “我没事。”天草呼啦一下站起来,惊到了小东子,他仰起头定定看着天草,扯了扯他的衣摆。

  

  “你不舒服吗?我们去找药姐姐好不好?”孩子显然是对“生病”特别敏感,语气焦急起来,天草知道他说的“药姐姐”是问枢。

  

  他觉得他无法再听这孩子一句,再看这孩子一眼,愧疚就像一把生了锈的刀,一刀刀慢慢割着他的心脏,钝痛又血肉模糊。

  

  “我给你抓鱼吧。”天草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突然说道。

    

  “哥哥?”小东子莫名觉得心慌,他更紧地抓紧了天草的衣摆。

  

  天草半蹲下来,捏了捏孩子的脸,又重复了一遍:“我给你抓鱼,晚上让七婶做鱼汤喝。”

  

  然后他直接脱了棉外袍,直接扎进了洛水里;小东子抓过他留下来的衣服抱在怀里,有些愣愣地想,哥哥怎么不踩剑去抓了呢?

  

  雪后的天冷,河水更冷,天草整个人沉进去,觉得自己好像全身都被冰冻了起来,刺骨地疼。

  

  其实真的要抓鱼,他完全可以用和上次一样的方法,即使现在鱼活动的范围要在水面下更深一些,他也可以用剑气去捕杀,但他却自己跳了下来。水底的视线昏暗又模糊,天草憋着气往下沉,既是去寻鱼的踪迹,也是隐约想将自己沉浸在这片冰冷水面下,把所有该想的,不该想的,统统抛弃在岸边。

  

  就算不用武学,当年的萧逸云本身也是个抓鱼好手,只是多年没动手,他也有些忘了。他曾经两次失去记忆,第一次他还是个幼童,师父说他可能是误食了忘忧草,这段记忆是找不回来的;第二次他跌下山崖,等到找回天冲魂,他帮着别人毁了金坎子的最强亡魂。天草觉得,在恢复记忆的瞬间,就像是看了一段很长的,明明应该属于别人的故事,但偏偏主角是自己,茫然地当着自己的旁观者,甚至来不及整理掺杂在记忆力的感情。

  

  也许失忆等同于一次重生,只是他错过了。

  

  很顺利地看到了鱼的踪迹,更顺利地抓到了手,正准备上浮,却觉得左腿猛然开始抽疼。

  

  糟糕……天草知道是自己莽撞下水,被过于冰冷的河水刺激地抽了筋,他憋着的一口气快到了顶,此时在水底已经有些深了,这样的状况上浮可能已经来不及。他只能松开手里的鱼,尽量放松自己,靠着还能够活动的手脚慢慢向上,只要能够出水面,他能够缓过一口气,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水底很安静,没什么光,全身尤其是胸腔被河水紧紧压迫着,想要逼他吐出这口气来。水面似乎离他很远很远,每往上一点都需要付出极大的努力,然而他自己心里清楚,也许自己真的会死在这里。

  

  真是报应。

    

  求生的本能让他不愿意放弃,只是最终拗不过,一口气吐出来就呛了水。浑浊的河水汹涌灌进他嘴里,恶毒地钻进他喉咙、胸腔最细微难捱的地方,牵扯他想要将它们全都咳出来,可那只会让溺水的状态更糟糕而已。

  

  濒死的感觉。

  

  当这种感觉真的来临,天草反而平静下来,他觉得现在的情形很熟悉,在他的少年时期,曾经经历过和现在非常相似的状况。

  

  他待在完全黑暗的洞穴里,出口被封死,腿很疼,全身发烫,脑袋混混沌沌什么都不清楚,时间变得没有意义,他不知道自己被困了多久,又要被困到什么时候,那种无限接近死亡的感觉,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那时候他的身边,只有被召唤出来取暖的昆仑神兽,以及他们的主人,比他大上几岁也还是个少年的顾汐风。

  

  当时应该也很冷吧,虽然他感觉不到,他只记得他紧紧抱着顾汐风,一遍又一遍祈求着他们都能够活下来。

——————————

  问枢提着两坛子酒来到书院,没找到天草,只看到金坎子坐在院子里。

  

  “先生。”问枢点点头同他打招呼,“刚才有两个外地人来镇上,说这两坛是箫师兄早就买好的。”

  

  “他不在,去陪小东子了。”金坎子淡淡道,礼貌又温和,“问枢姑娘不妨在书院稍等,我娘正好做了几个剪纸,想让你看看,我去找他回来。”

  

  一到洛水边金坎子就看见小东子急冲冲跑过来:“先生,先生!哥哥跳进河里说要抓鱼,可他怎么还不上来……”

  

  心一沉,金坎子意识到不好:“他是从哪里下水的?”  

  

  孩子指了方向,金坎子一边脱下外袍一边对他说:“去书院找你药姐姐来,快去。”

  

  小东子很听话往回跑,金坎子也一个猛子扎进了洛水里。

  

  金坎子一直认为萧逸云本不该是他认识的人,更不该同他和秦筝有什么牵扯,一个弈剑听雨阁没有名望的后辈,无论怎么看,都同师父的大业没有关系。他步步为营,用尽人心,却从未将萧逸云放在他的计划里,无论过去、现在、将来;可世事偏偏就是这么奇妙,哪怕曾经失忆、远走,萧逸云还是每一次都会在他计划最关键的时候出现,毁了他的心血,救过他的命,也给了阿筝最后的安宁。

  

  萧逸云对他来说就是一个不知何时会到来的变数,但无论什么样的变数,都不可能影响到他本来的路。

  

  小东子指的位置很准,金坎子很快在水下找到了天草,对方已经因为溺水而神志不清,还在继续下沉,真是狼狈。

  

  加速向天草游去,接近时,金坎子隐约看到他在水下翁动的双唇。

  

  带着天草向水面浮去,金坎子知道刚才天草想说什么,他想说——

  

  “汐风……”

——————————

  没有尽头的黑暗,毫无希望地等待着救援,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其实已经死了,身体都发出腐烂的气息。即使到了这样的境地,放空意识也许痛苦也会少很多,但天草还是会去想,想剑阁的山水,想师父的训斥,想以后仗剑除魔知己红颜走遍江湖的愿望,还会想……

  

  会想什么?

  

  会想的太多,反而不知道最想什么,也许他在想活下去,顾汐风也活下去。

  

  长久的黑暗终于还是迎来了光亮,天草知道他们终于等来了救援。在微弱的光线里,他还看不到其他人的身影,只能看到,少年顾汐风被冻得青白的一张脸。

  

  天草用尽力气拉住顾汐风的手,几乎喜极而泣。

  

  “汐风,我们得救了。”

  

  天草算是喃喃自语的话金坎子其实听清楚了,也知道他念叨的其实已经是很久之前自己都快要忘记的事。按压背部的动作顿了顿,金坎子看了一眼对方无意识想要抓住什么的手,面无表情继续刚才的动作,直到天草狠狠吐了几口水,神智渐渐恢复过来。

  

  那个叫问枢的冰心女弟子应该快来了,金坎子拉过天草丢在岸边干净的外袍丢在他身上,自己退到一边。

  

  天草挣扎着翻过身,呼吸急促,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过来,原来那不是少年的顾汐风,而是已经年过而立的金坎子,他下意识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身体每一处都在叫嚣着难受,最终无话。

  

  金坎子想的没错,天草恢复意识没多久,问枢就来了。精通医理的女冰心很快对天草进行了急救和诊治,因为救援来得及时,并无大碍。

  

  “你有几条命才够你玩的?”问枢几乎气急败坏的语气里有着掩饰不住的后怕,金坎子听得很清楚,“如果不是先生及时……”

  

  “是我自己浮上来的,先生只是搭了把手。”天草露出勉强的笑意,“一时大意而已,可惜抓到的鱼跑了……”

  

  “鱼鱼鱼!你还知道鱼!”一听天草这么说,问枢就来了火气,“你想捉鱼用什么点子不好,这么冷的天往水里跳!自己不要命,还连累了先生,他可没你这么皮实。”

  

  “无事就好,我先回书院换身干净衣服。”金坎子在一边擦干净了身上的水,没再听下去,温和道。

  

  问枢回头想说等她看了脉象没事再走,但金坎子已经走出了一段,别人都不在意她也不好开口,况且她还是有些担心天草的状况,便心想等会回了书院再找先生。

  

  只是问枢总觉得,自己似乎……遗漏了一点关键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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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6-16 09:4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一章 醉一场殊途


  “明天就除夕了,你不回冰心堂?”天草看着熟练往竹架上挂腌货的问枢,犹豫再三问道。

  

  问枢挂咸肉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看天草,语气听起来好像一点也不在乎:“不回去了,我都写信给我娘说好了。”

  

  “你一年都不回去……”天草叹了口气,“小东子没事,我不会再……”

  

  “我没不信任你,但你看我回去能安得下心过年么?”问枢把所有腌货都挂上竹竿,收拾好了篮子,音调渐渐低下去,“况且你……”

  

  “我?我的伤没事。”帮问枢拿起两个竹篮,天草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的瘀伤已经淡得要看不见了。

  

  “你真是个呆子。”问枢转过头,把自己手里的篮子狠狠塞进天草怀里,一眼瞪过去,看到天草歉意的表情,又软了下来。

  

  “我就不该问你……”问枢叹了口气小声嘀咕。

  

  天草看她神色不好,又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就问道:“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今年的腌货是不是做得太多。”年轻的冰心姑娘脸上露出不耐的神色,向天草伸出手去,“喏,手拿来。”

  

  天草放下竹篮依言照做,问枢搭脉片刻就皱眉:“你的内伤怎么好的这么慢,这么大个人了难道还偷偷不吃药吗?”

  

  “你怎么不说你医术不到家……喂,我开玩笑的。”天草自己倒是不在意,收回手理了理衣袖,再看问枢的表情赶紧改口,“在好转就没问题,这不是急事。”

  

  “见过豁达的,没见过像你豁达地这么奇怪的,身体只有一副,可不是坏了能换的。”问枢撇撇嘴,伸手点点天草的胸口,“那两坛子酒,拿到了吗?”

  

  “拿到了。”天草点点头。

    

  问枢又问:“你买的什么酒,还特意让人从外地带过来。”

  

  “以前桃溪村子里面自家酿的酒。”天草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笑了笑。

  

  “桃溪……那里不是……”问枢欲言又止。

  

  天草接过话说:“嗯,被大水淹了,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不过好在还有人活下来,这种酒也没失传。”

  

  问枢露出了然的表情:“哦,那倒是难得……你喜欢喝这种酒?有什么特别的么?”

  

  “没什么特别的,我第一次喝还觉得它寡淡地要死,没喝头,结果多喝了半坛子,第二天爬都爬不起来。”天草笑着摇摇头,“总有人喜欢,后来我也觉得很好。”

  

  问枢想了想说:“听上去很容易喝醉,不过你内伤没好,最好还是别喝了,我前几天给你配了药酒,时间太紧,味道嘛,你就将就喝吧,对你的伤倒是很有好处的。”

  

  “总觉得,我欠你很多人情。”天草拿起所有的竹篮,“可我没钱还。”

  

  问枢无所谓道:“欠着吧,总会还清的……啊对了,你回书院跟先生说说,让他来我这看看手?”

  

  天草闻言一顿:“……好我会跟他说,不过他来不来我说不好。”

  

  “七婶眼睛看不见,先生还这么年轻,手就这么真的废了太可惜……说不定还有得治呢?”问枢继续道。

  

  “道理谁都懂,但是……”天草想了想,“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承受从有希望到没希望这个结果,何况我和先生也不算熟。”

  

  问枢看了看天草,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跟他说走吧。

————————————

  除夕夜的年夜饭之后,问枢陪着七婶带着小东子出门玩了,金坎子一向对这些节日不在意,欲回自己房间休息,走过内院却闻到一阵酒香。

  

  不同于刚才饭桌上的酒,这种酒……金坎子嗅了嗅,寻着酒香来源看过去,不意外地看到了坐在院内石阶上的天草,身边是倒满了的酒碗,和被拍开了泥封的两坛酒。

  

  天草察觉到有人,转头看,见到是金坎子没说话,只是仰头将整整一碗酒倒进了喉咙里。

  

  冬天喝酒,如果不温上一温,冰冷的酒液穿肠过肚其实很不舒服,哪怕只是看着,也觉得冷到了骨头里。

  

  金坎子看了天草片刻,走过去站在他背后道:“刚才没喝够?”

  

  年夜饭的饭桌上也是开了一坛酒的,那酒温过,也不是烈酒,喝下去从喉口到肠胃最后乃至全身都是暖洋洋的,不过天草有伤,金坎子伪装的“吴先生”也不是个会喝酒的,所以两个人连带着问枢,才喝了那么大半坛子,全当应个春节的热闹气氛。

  

  天草摇头道:“那点酒,怎么够?”

  

  金坎子近了发现,这两坛酒,就是前两天问枢带到书院,说是天草早就买好的外地人送来的酒。这酒香气并不浓烈,以他昔日在二国师府上闻多见惯的美酒名酒珍酒相比,寡淡许多,亦闻不出多年窖藏的意思,再想以天草的财力,又哪里买得起好酒。

  

  只是这酒香气,金坎子倒是意外觉得好闻,他再看一眼,发现天草眼前的地面湿了一块,显然是被撒了酒,再看天草脸上表情,他心下了然一片。

  

  天草看金坎子没有走,反而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旁边,不由问道:“你也没喝够?我以为……你并不爱喝酒。”

  

  “这酒,哪里来的?”金坎子俯下身拿起一坛,凑近鼻端细细嗅着,敛去了惯常的阴冷,配着他的容貌动作,显得十分优雅。

  

  天草一愣,想了想道:“这酒,是桃溪那里的村民酿的,年头酿,年尾喝,每家每户都会做。阿筝……阿筝她那时候很喜欢这酒的香气,我就跟她说,以后反正都住在这里,每年陪她一起喝。她笑我在她临终还要说些好听的哄她,但大概……她也真的觉得有些开心吧。”

  

  金坎子没说话,慢慢摩挲着手中的酒坛,眸子里流转过低沉的神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来我又去了很多地方,最后到了燕丘,再后来,江南遭了水患,桃溪的村子都被淹了,不过有人活了下来,这酒也就跟着活了下来。我并没有想说些好听的哄阿筝,虽然她对我的话总是不屑一顾,也不会放在心上,但我是真心实意地想要陪着她,做到我说的每句话。”

  

  天草慢慢说着,思绪好像也飞回了当年的桃溪,美丽的云麓少女一天天如折断的花朵一样枯萎下去,最终凋零。  

  

  金坎子听完不语,片刻之后却猛然出手并掌拿过天草手里的酒碗,倒满之后将一半倾洒地上,再一仰头,痛快干了剩下的。

  

  “汐风?”

  

  天草站起来回过身看金坎子,对方一笑,竟让他想起当年在云麓亭阁,奏起七弦琴,长歌莫问今朝的顾汐风,不由一阵恍惚。

  

  “阿筝喜欢的酒,我当然要陪她一起喝!”

  

  天草也笑起来:“阿筝一定很开心……顾汐风,认识这么多年,我也没同你喝过酒,只是有言在先,你内伤未愈,这酒后劲大,不宜多饮。”

  

  金坎子却并不在意天草的劝言,又给自己倒满了一碗,天草见状便直接抱了酒坛子喝,也不管酒液打湿了他的棉袍。

  

  酒过三巡,酒液融进了血液里,两个人身上都觉得热了起来,金坎子一反常态地没有多话,倒是天草会念叨一些事,比如桃溪的桃花,幽州誓水之滨的鲛珠,燕丘大草原成群的羊。

  

  金坎子侧头看了天草一眼,突然开口道:“如果当年我有别的办法,是决计不会让你来带阿筝走的。”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可真稀奇,”天草低声念叨,“我知道,我知道你和阿筝想的都一样,都想让我离你们远远的。我这样没用又没脑子的人,你们留我一命已经是难得,最好是彻底忘了,从没认识过,你们安心,我也乐得逍遥。”

  

  金坎子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天草的话;天草看他一眼,语气突然有点发冷:“顾汐风,我承认我嫉恨你,可我又做不到你这样。”

  

  “哼,”金坎子冷哼一声,“阿筝说的没错,你只适合做一个碌碌无为的闲人。”

  

  “是,”天草苦笑一声,“哪怕是下辈子,我仍然愿意做一个默默无闻浪荡逍遥的弈剑弟子,我希望能和阿筝一起,做个普通人,哪怕她还是不会选择我,至少不必卷入那些是是非非,活的平静恬淡。”

  

  “顾汐风,你不会累吗?阿筝说你们都活的很累,我知道你看不起像我这样的人,但……我还是想问你一句,”天草定定看着金坎子的脸,“如果有来世,你还会像现在这样,不顾一切也要争这个天下吗?”

  

  金坎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笑出了声:“萧逸云,你总是在想这些问题?下辈子的事,留给下辈子去想,你真以为,轮回转世之后,你还能记得现在说过什么,想过什么?”

  

  顿了片刻,金坎子又继续冷笑道:“弈剑听雨阁的人总是说什么自由,什么,随心所欲,我看我比你们活得自在多了,把自己牢牢锁起来,还偏要说什么追求自由,可笑之极。”

  

  天草下意识想反驳,却又说不出一句话,后发的酒液像是突然间涌上了他的大脑,他突然意识到,其实顾汐风大概也喝得有些醉了,才会说出这些话来。于是他再去看,果然从对方阴冷的面孔上,察觉到一丝醉意的茫然。

  

  还是继续这样喝酒吧,天草想,其实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每次这样的对话,也只是将这一点更明白地摆在他眼前而已。

  

  两坛酒喝得很快,等到都见底的时候,天草尚还算清醒,金坎子却是似乎真的醉了。

  

  天草站起来,扶起金坎子,想把人带回房间休息。

  

  金坎子半合双目,难得露出茫然的神色,整个人借力在天草身上;扶着他走了几步,天草想了想,还是停下来,开口问道。

  

  “那天,你身上的浊气,究竟是怎么回事?”

  

  金坎子闻言微微睁开双眼,似笑非笑看着天草,醉了的眸子里竟又露出一丝嘲讽:“你都看见了何必问我?你不是已经去信给你的师父了?呵,萧逸云,你骗不到别人,骗自己倒是一把好手。如果我告诉你,这浊气会让我要活着,别人就必须死,你是信,还是不信?”

  

  天草一震,又扶着他稳稳往房间走,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低低道:“你喝多了。”

  

  金坎子又闭上眼,似乎懒得再多看他一眼,天草没有注意到,他那一瞬间,眼睛里闪过的神色,竟是无比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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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6-16 10:1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二章 相闻不相伴



 在异空间里生活的日子和寻常并没有什么大的差异,只是这里没有所谓的黑夜白昼,当孩子彻底切断了同原本世界的联系,时间在这里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意义。
  
  也许已经过了好几天,也许更久,好在莫非云是极耐得住的性子,完全没有被异界环境影响,好像他的四周,是这个孩子所创造出来的世界也无法侵扰的一样。
  
  孩子时常会同莫非云说话,问他一些问题,讲讲以前的见闻,但除了必要的回话,他并不会同孩子做更多的交流。只是孩子知道,这个总是沉静地闭目休息的男人,是很认真地将他的话听了下去,无论是出于希望离开这里从而必须了解他的的目的,又或者只是性格使然,他都觉得有些开心。
  
  而莫非云亦从孩子的叙述中,慢慢感觉到,这个孩子所求很简单,也很难。
  
  情之切,谓之爱。七情六欲,世间因缘际会,人与人之间往往牵绊甚深,渐而生情,无论是来自亲人、挚友、师长、伴侣抑或其他,这样的深情厚爱在人世界太常见了,这个孩子在行走人世的过程中,也感受过太多。
  
  但,那些都不属于他。这个生于人世,长于人世,最终却躲离了人世的孩子,他想求一份温暖,真情厚爱,却是最难。他是早已亡故的灵魂合体,与世上任何一个活人都没有联系,游历于世外,却又真实存在着。
  
  莫非云觉得现在的自己是能理解这个孩子的一些感受的,比如脱于世外的游历感,但他是幸运的,因为他还有个好徒儿。
  
  “莫非云,我觉得你的徒弟没错,你和其他人真的不一样。”不知何时,孩子坐到了莫非云身边,托着腮看他。
  
  “其实你不是我第一个带进来这里的人,不过只有你好像完全没有变化的样子,他们会叫我妖怪,不过我都习惯啦,”孩子自顾自继续说,“但他们最后都会受不了疯掉,嗯,说一些很奇怪的话。”
  
  莫非云看向孩子:“你拥有修改记忆的能力,为何不用?”


  “我……我用过的。”孩子听到莫非云的话愣愣道,“可是……你懂的吧,那种……假的,偷来的感觉,我能留下人,却再也感受不到我想要的。”


  莫非云静静看了孩子片刻,点头。


  “每个人都会留恋,因为他们在过了很久,认识很多其他人,同他们在一起。”孩子缓缓说着,“所以我就想,像你这样,死去多年,和新生的婴儿其实没什么区别,你和其他人没有联系,也许你真的很不一样。”


  “莫非云,如果没有你的徒弟玉玑子,你会不会真心实意留在这里?”孩子仰头看着莫非云,语气有些殷切。
  
  “你这样的假设是没有意义的,何况我已经说过了答案。”莫非云淡然道。
  
  孩子沉默半响,突然开口道:“莫非云,你跟我说说你的徒弟吧。”
  
  “你能看到我们的记忆,为什么还要问我。”莫非云道。
  
  孩子却不依不饶继续追问:“你不愿意和别人提起你的徒弟吗?为什么?因为他变得你也不认识了吗?你是不是也希望你的徒弟还是以前那个孩子,而不是现在的他?”
  
  莫非云只是摇头,并不答话,他心中所想,并不打算同孩子细细谈起,也知道这个孩子不会真正明白。
  
  “我是真的想听听你会说什么,我想知道你会怎么看待你的徒弟,”孩子的语气中流露出向往的意思,“那个时候,在你的梦里,你的手很暖,你在担心,你的徒弟会突然消失,又或者像你的噩梦一样不知死活,是不是?”
  
  莫非云微微垂下头,他不否认孩子的话。
  
  的确,在一个又一个的梦境中,他没有想过自己的死,唯一担心过的,只有玉玑子的安危;不止是在梦里,在真实的他被云麓术法折磨地死去活来的监牢中,他所想的,也还是这一件事。
  
  静静回想着当年的孩子和现在只得匆匆一见的高大成年男子,莫非云并不觉得他同玉玑子的事有什么值得说的,只是最普通一起修行、生活的日子,一天天过,从生到死,又由死再生,好像已经过去了一个轮回,又好像只是睡了一觉起来而已。


  那个孩子啊,哪怕在他的眼里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也还是那个孩子。
  
  “莫非云?”
  
  没有得到回答的孩子不自觉出声低喊,却见莫非云定定看他,认真道:“他是个好孩子。”
  
  “好孩子?”重复了一遍,孩子看不出五官的脸上好像也能露出疑惑的神色,“只是这样吗?”
  
  莫非云没有再说话,孩子看着他的脸,看了好久,才终于认识到,莫非云不是不愿意和他谈起玉玑子,而是他想说的,确实只有这么一句而已。
  
  “就算你的徒弟以前是个好孩子,那现在呢?他在你死后做过什么,以后还会做什么,你知道吗?你也从很多人那里听说过吧,这样你还能说他是个好孩子吗?”莫名涌起来的情绪让孩子不禁开口,一句一句,仿佛是质问。
  
  “你怎么就知道,他现在不是一个你根本容不下的人,不是在做你根本接受不了的事,不是早就走错了,回不来头了呢?”  
  
  孩子一句接一句,问出来的话看似一点也不像他外表身形年纪会说出来的,但莫非云听下去,却不由想,这果然是个还小的孩子。
  
  “是非对错本就不该由我来评判,我只能说,是他选择的路,走了过来,那都是有意义的,我不会否认,不会辱没。”
  
  “……莫非云,你是相信你的徒弟,你会尽你所能帮助他,理解他,让他过得好一些,对么?”
  
  沉默了片刻,孩子咬了咬下唇问道,然后他看到对方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你将他从小养大,这样说,你和凡人父母没有什么区别,我看那么些凡人孩子的父母,都会对孩子有着各种各样的期待,你呢,你也会对的你徒弟有期待吗?你希望他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是和现在一样,还是完全不同?”孩子想了想,又问道,“如果他长成了和你期待的完全不同的人,你会和凡间的父母一样,很失望吗?”


  “我与我徒儿并不能以此作比较,哪怕是作为师长,我教授给他的东西也太少太少,甚至给他带来过苦难,我不是个好老师。”莫非云摇头道,“共同修行时,我只能教授给他武学,并未对他有过任何期待,所以,更不可能对他失望。如果一定要说,那大概,在我死前,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吧。”
  
  孩子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甚至一度莫非云觉得他大概不想同自己对话了,然而这个孩子终于还是开口了。
  
  “莫非云,我终于懂了你的手为什么是暖的,你的徒弟又为什么会那么希望你能活过来,”他的声音变得有些轻快,“他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你是真正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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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6-16 10:2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三章 梦蝶落灵草

  陆之尚的查访进展非常缓慢,甚至可以说是一无所获,这一点并不在玉玑子的意料之外,对方连同自己的记忆都差点在一时不查之下被修改、消除,更不用说那些没有力量的凡人了。

  

  玉玑子听着陆之尚的回复并不言语,他这个徒弟的心思他最明白,思忖片刻之后,他沉声道:“你的顾虑和想说的话,本座都知道,但本座可以确定,那的确是莫非云师父本人,所以,其他的事,暂时不需要考虑太多。”

  

  陆之尚恭敬应下,继续道:“我这几日领其他弟子查访江南地界多处,唯剩乱葬岗至兰若寺一带尚未来得及调遣足够人手去查。”

  

  “你说的地方幽都军仍有驻扎,且人间精怪聚集,普通弟子前去难免会发生冲突,影响寻查进度……”玉玑子缓缓说道,“本座便亲自前去吧,如有必要本座会同你联系。”

  

  “是,师父。”陆之尚垂首领命,却见玉玑子已然腾云而去。

  

  看着师父离去的背影,陆之尚从地上站起来,不自觉轻叹了口气。

  

  他虽然在幽州生活多年,但对师父穷尽各种办法,甚至曾借助主神大道之力复活两位师祖的事有所了解。在师父心中,这是与创造一个新天下同样重要的事,可以让他不惜一切代价去完成。但师父愿意付出的代价却并不能得来一个如愿以偿的结果,冷喻师祖复活失败消失在朔方,而莫非云师祖……

  

  陆之尚记得当时的自己听到从碧翎幻世传来的消息,心下一片灼痛,他也不知道,白姑娘的死,师父又一次遗失了愿望,究竟哪个更让他难受。

  

  然而这世上竟然真的会有奇迹,莫非云师祖的复活,无论其下掩藏着谁,什么样的目的,对师父而言,都不重要,如果真的需要付出代价,想必师父也会甘之如饴。与莫师祖的重逢,玉玑子向陆之尚描述地极为简单,寥寥数语,却仍让他心生感慨:短暂的几乎是昙花一现的相见,如果是自己,大概就真的会怀疑莫非云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过了吧。

——————————

  鬼村一如既往的荒凉又诡异,玉玑子在这里除了找到零星怕鬼走不出去的村民,在没有别的发现,而这几个人也都说并没有对莫非云的记忆。

  

  玉玑子正欲继续向兰若寺的方向走,却听背后一男童喊道:“你也是来找人的吗?”

  

  他回过头去,见对方竟是一普通小牧童,正无所畏惧地看着他,一派天真。

  

  “我看大叔你行色匆匆……前些天也有人想去兰若寺找人,后来他好像没找到,又回去了。”牧童坐在牛背上,说着一些听起来有些奇怪的话,玉玑子的眉头却渐渐拧了起来,虽然看不出这个男童身上有任何异类的气息,但,他知道这一定不是个普通的孩子。

  

  “他是什么人?”玉玑子问道。

  

  牧童歪了歪脑袋:“我也不知道……不过他帮我找到了这只蝴蝶,你问它吧,也许它能告诉你。”

  

  手里粗制滥造的竹笛轻轻在牛背上敲了两下,一只绚丽的似乎可以在夜里发光的蝴蝶不知从何处扑棱着翅膀飞了出来,它飞的速度不快,慢悠悠的,显得有些闲适,最后,停在了玉玑子身前。

  

  没有危险。

  

  做出了这个判断之后,玉玑子从斗篷下伸出手,漂亮的蝴蝶划了个小圈儿,便停在了他的指尖,很轻,几乎感觉不到蝴蝶就停在那里。

  

  接着,他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一副画面,那是……莫非云!

  

  玉玑子心下一沉,那画面闪现地极快,他只能分辨出,是出现在兰若寺最深处的莫非云,在和什么东西说话。

  

  原来师父曾经去过兰若寺,玉玑子看着指尖的蝴蝶又飞离了自己的手指,却并不回到牧童身边,反而一再于自己身边盘桓。

  

  这是个很有灵气的东西,玉玑子暗道,不知它和这个奇怪的牧童究竟是什么身份。

  

  “咦,看来这只蝴蝶很喜欢你。”牧童的语气有些意外,想了想又道,“不如让它跟着你吧。”

  玉玑子却转身就走,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完全不在意那只蝴蝶是否真的喜欢他,希望跟随他。牧童见状也不恼,反而笑地很开心,蝴蝶似乎是有些委屈地又飞回他身边,男童伸出笛子点了点它的翅膀。

  

  “喏,想跟就跟呗,我看他们两个你都挺喜欢的。”

  

  蝴蝶上下浮动了几次,像是在点头,随后又转了个圈,加快了速度,朝着玉玑子消失的方向,飞远了。

——————————————

  兰若寺的深处玉玑子以前并未有所涉足,但他听晚空说过,以前的青灯教主,灯芯花灵可芯便是生于此地。这里一个凡人都没有,有的只是一些游魂野鬼;到了蝴蝶给出画面中的地方,玉玑子只觉得此处灵力充沛,确实适合精怪修炼。

  

  接着他看到了一株灯芯花。

  

  玉玑子一眼就看出来这株已经有了灵识的灯芯花,就是当日死在东皇太一手下的可芯,原来机缘之下,她又重新投生此处。

  

  玉玑子目光灼灼看她,冷淡开口:“本座知道你已修出灵识,本座前来,是想问你一句,前些日子,可有一中年,会云麓术法的男子来过此地?”

  

  灯芯花微微摇动,似乎震慑于面前这个紫衣男人的气势,却还是据实相告:“云麓术法?这个我不懂……不过这里一向来的人不多,中年会术法的男人我近些日子也就见过一个,应该是你说的人吧。”

  

  玉玑子拂下斗篷,语气诚恳:“请姑娘告之我,他在此处发生的事,越详细越好。”

  

  灯芯花想了想道:“他大概是想来找一个女童吧,在接近兰若寺的地方,我就感应到,他身边跟着一个奇怪的孩子,虽然我不知道这个孩子是什么,但对方似乎很擅长编织梦境和幻觉,他大概做了很长的梦……我的修为实在太低,只能保证自己不受影响,我曾想提醒他,也不知道有没有成功,不过还好,我最终看到他的时候,那个孩子已经不见了。他帮我埋了他要找的女童尸体,再之后,他就走了,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

  

  玉玑子听完道:“姑娘可否介意本座以术法一探你当日的记忆,本座保证,并不会窥探姑娘其他记忆。”

  

  “他出事了么?”灯芯草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是个好人……我不介意,如果能帮到他的话。”

  

  点点头,玉玑子伸出手悬停在灯芯草之上,一丝微弱的蓝光自他手心慢慢向下萦绕了灯芯草全身,片刻之后,又消失不见了。

  

  玉玑子收敛了自己的力量,是故可芯并不会觉得特别难受,只是稍感压迫,她急切地问道:“怎么样,你看到了么?”

  

  “本座看到了,”玉玑子答道,“多谢姑娘相助。”

  

  灯芯草有些羞怯道:“你要找的人也帮过我,我都没办法回报他……如果这次我能帮到他,我也很高兴。”

  

  玉玑子不再言语,戴上斗篷离去,只是默然地留下了一颗花草元魂珠落在灯芯草身边;这颗珠子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用处,但对于同属花灵的可芯来说,对修为裨益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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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菡萏有晴好


  朔望斋的新年要比平时清冷许多,斋内的人大多都回了乡;而忆菡是一向留在斋内的,自己去买些春联、炮竹,做一顿年夜饭,倒也自得其乐,何况今年还多了个卫凌珊。

  忆菡知道,卫凌珊的父亲与族人就在中原古皇陵的卫村,那种明明有家却再也回不去的感觉,大概比自己习惯了一个人更要难受许多。

  卫凌珊仿佛能看出忆菡心中所想,在占星记录结束之后,宽慰她道:“我心里明白,选择了一条路,就必然会失去另一些东西,但这些代价都是值得的,谢谢你,忆菡姑娘,不过不必为我感慨,因为我不觉得痛苦。”

  忆菡有些惭愧地笑起来:“卫姑娘的勇气,总是让我羡慕。”

  “有勇气的人大都经历过失去最珍贵的东西,”卫凌珊摇头缓缓道,“所以没有勇气未尝不是一种福气。”

  忆菡眨眨眼看着卫凌珊,她必须承认,对方说的是对的,如果勇气的来源是失去,那她大概宁可像现在这样,一直做个“怯懦”的人。

  虽然已经是大年初七,但没有过元宵节,朔望斋的人大多都还没有回来。忆菡同卫凌珊是住在一间屋子的,冬夜天寒,卫凌珊身为尸兵之躯并不觉得,但忆菡却觉得有些冷,想起身将屋内的炉火添地更旺一些,却不想,在她们俩的房间内,站了一个女人。

  或者说,是一个女鬼。

  忆菡以前还在师门时,受玉玑子师父和陆师兄宠爱,而十五岁离开师门之后就来到朔望斋著书收集关于师父和门中其他人的事迹,武功修为实在平常,也没经历过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战斗。但在见到女鬼的一瞬间,她却意外地并不觉得害怕,而是抿紧了嘴唇,暗暗捏了太虚符咒,不动声色地悄悄挡在了卫凌珊面前,静静打量起这个突如其来的奇怪鬼魂。

  那是个一身白衣,头戴斗笠的女人,忆菡看不清斗笠下的样貌,但她却莫名觉得,这女人很熟悉。

  “你……你是谁?”忆菡见对方久久没有动作,还是忍不住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卫凌珊在一边并没有醒过来。

  “你叫……忆菡?”那女人开口,声音清冷又有点不真实,大概是因为她身为魂魄之体的缘故,但忆菡听得出来,她的意识似乎有些恍惚。

  “你认识我?”忆菡站起来,仍旧挡在卫凌珊面前,“你是来找我的?”

  “是的,我是来找你的忆菡师妹,”女人掀开自己的斗笠,露出一张虽然惨白却仍然不掩清丽的脸来,“我活着的时候,叫白露菡。”

  “白师姐?”见到那张脸的一瞬间,忆菡也有些怔忪,她不止一次听同门师兄师姐提起过,自己同那位远去飘渺峰跟随玄素仙人修仙的白师姐貌有相似,而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受到玉玑子师父的宠爱。后来她来到朔望斋,也曾从别人口中得知了关于这位白师姐的一些事,比如她惨痛的过往,被无尘子掌门所救投入前掌门宋御风门下,陆师兄对她的恋慕,她同师父的往事,再后来,是她死在师父剑下的结局。

  在忆菡心里,对白师姐是好奇的,好奇这个无论是在师父师兄,还是在其他太虚观同门口中与众不同的女子,甚至她能够让金坎子师兄露出那种毫不掩饰的厌恶神色,从某种意义上说,她的存在改变了自己当年对未来的选择。  

  

  “虽然早就知道你,但一直以来也没机会见上一面,我心里也有些可惜。”白露菡点点头,看着忆菡住的地方,露出怀念的神色,“原来忆菡师妹也喜欢看书么?”

  

  “我看的只是些粗浅的书,以前还在观里的时候,听别人说过,师姐是很喜欢看书的,又极聪慧,能真正解地书中意。”忆菡神色中露出一些向往,白露菡的聪慧和智谋,都是被人津津乐道的。

  

  “哪有别人说的那么好……”白露菡忽而有些感慨,“把头埋进书卷里,就好像真的可以忘记一切,我看书,也只是……做着无畏的逃避而已。”

  

  忆菡看着她不由开口喊她:“白师姐……”

  

  “抱歉,说了奇怪的话。”白露菡面上露出一些歉意,“白露菡已是鬼魂之躯,本该认命,魂归彼岸进入轮回,但心中总有些东西无法放下,是故一直游于世间。这次来找师妹,是想请师妹告之玉玑子师叔的去向,我……有些事想同师叔说。”

  

  “师父?”忆菡重复了一遍,她能理解白露菡为什么回来找她,在玉玑子师父比较亲近的弟子中,也只有自己行踪固定。

  

  “白师姐,我只是朔望斋一个普通的著书人,师父他老人家要去做什么,我向来是不知道的。”忆菡据实相告,“不过我可以去信师父,师姐不妨在朔望斋中等上几日?”

  

  没想到白露菡却摇头道:“我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会招来鬼差,可能还会连累到活人。忆菡师妹,我将去往九黎碧翎幻世,在那里鬼差力不能及,也许可以多留一段时日。”

  

  忆菡有些伤感,她自小生活无忧,很难体会白露菡曾经遭遇的苦难,以及如今甚至一刻也不能停歇的漂泊,她只能说:“白师姐,那你保重。”

  

  白露菡定定看她突然开口道:“忆菡师妹……能告诉师姐,你来这里当一个撰书人是因为师叔的意愿吗?”

  

  “师父的意愿?”忆菡有些奇怪,她立刻摇摇头笑道,“师父从来没说过希望我做什么,来这里,是我十五岁的时候,自己选的。”

  

  “为什么?”白露菡的语气有些急切。

  

  忆菡眨了眨眼:“这个乱世是属于师父师兄的,总有一天他们会成就他们的天下;可忆菡是个没勇气的人,只是觉得,这是会让我最开心的选择,做个简单的撰书人,将他们的故事记录下来,仅此而已。”

  

  “是我错了么……”白露菡喃喃自语,“是我固执己见,让我看什么,都是错的么……”

  

  “白师姐,你怎么了?”忆菡往前走了两步关切道。

  

  “我曾指责师叔,为了天下可以放弃一切……”白露菡缓缓合上眼,忆菡几乎能看到她抖动的睫毛,“我向他说,放弃守护曾经美好的东西,甚至能够将最珍贵的记忆也祭奠出去,这样的天下,有什么意义……我无法接受这样的师叔,所以后来哪怕我接受了他的庇护成为女官,远走缥缈峰跟随玄素师父修行,也不愿再见他一面……”

  

  忆菡皱皱眉头不赞同道:“虽然天下对师父而言非常重要,可我所知道的师父,对心中最珍贵的记忆从未舍弃过,甚至,他会为了一份记忆而赴汤蹈火,穷尽全力……我不知道白师姐为什么会这样想,但我想师姐你一定对师父有误解吧。”

  

  白露菡定定看着忆菡很久,久到忆菡都觉得她几乎要融进这冬夜的黑暗里了,她才又开口道:“谢谢你,忆菡师妹,如果还有机会,我希望能够仔细看看师妹撰写的那些书籍。”

  

  说罢,她飘然而去,几乎是瞬间就消失在了朔望斋。

  

  忆菡在原地站了片刻,忽听身后的卫凌姗开口,原来她一直醒着,只是不愿打扰她们二人的谈话。

  

  “忆菡姑娘,在我看来,这位白姑娘同你,一点也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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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6-17 23:0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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