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主: 蒿间魂

[小说美文] 南柯【太一X少侠X太一】(不定期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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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12-3 08:09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40# 蒿间魂

君朔 真爱 CP,北溟二周目里面的?说实话真的很难想象他居然有真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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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12-31 21:15 | 显示全部楼层
明天就2016了,而你还没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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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17 11:00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40# 蒿间魂


    周日了,更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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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17 13:5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蒿间魂 于 2016-8-13 23:57 编辑

陛下@君凝渊 聘礼拿好,快把太一给我~


四、
针是极细的铁针,寒芒锋利,如北溟荒野砂石草率磋磨;手是极好看的手,玉润修长,似哀冷山顶冰雪精细雕琢。针在手指甲的覆盖之下轻轻转旋,换来手轻微颤抖——只有虎口指腹不明显的薄茧才知道,手的主人平日间是如何坚定隐忍。
“看来护城使阁下对新刑罚并不十分满意。”君朔扔了划弄掌心元命盘的棋子,走到厅中因痛苦而垂首蜷缩、半匍在地的化生魔面前。
金属制的靴尖挑起玄晖下颔,君朔阴阳怪气地对旁侧施刑的凡人少年笑道:“牢,此刑亟尚需改进啊,否则岂能撬开狱中囚犯的口?”
“属下明白。”被唤“牢”的凡人少年抓住玄晖手腕,一边摆弄铁针,一边仔细观察化生魔面上闪过的每一丝神情变化。
每次有了新发明的刑罚,都要在诸事淡然的护城使身上一一试验,既不能让他死,又不能让人瞧出受刑的痕迹——于牢而言,是最具挑战、同时也是最期待的事。作为夜明城唯一能自由行走的凡人,牢没兴趣亦自知最好莫打听魔族间的恩怨,君朔给他的一切,他已知足。
“哼,装什么清高风骨?若大声哭叫出来,或许讨得我高兴了,便放过了你。”君朔眯起狭长的眼想了想,又划弄起元命盘,“听闻护城使阁下前日托狄戎给夜安城困兽刑牢中新结识的朋友送药,多年同僚之谊,护城使如此在意之人,我如何也须尽些心意不是?”
“你做……呜啊……” 玄晖蓦地抬头,甫松开紧咬牙关又是阵灵魂撕裂的痛苦。
“狄戎那厮头脑简单,好骗得很,我不过吩咐他手下侍卫在药中添些阿芙蓉,不知困兽刑牢里那人,是否如护城使阁下当年,有大毅力能抵抗得住阿芙蓉的诱惑?”
“君朔!你……适可而止……”玄晖面上仍旧疼得扭曲,浑身冷汗涔涔,高悬的心却忽放下了:送往困兽刑牢的药物多半经由酋亲自检查,即便是酋有所疏忽,但倘若骆寒水抵御不住阿芙蓉,便是自己判断失误,既如此,那弈剑弟子生死皆无妨碍。
正自思虑,胸腹间却突受了君朔施了十二分气力的一脚。
为便于牢施刑,君朔以幻术暂惑玄晖,并在四周设下阵法令其动弹不得。玄晖猝不及防被踹倒,牵动十指指甲下粗铁细针一划一抹,似要生生将指甲挑落。
牢捕捉到化生魔俊雅眉目又微不可察地扭曲半分,眼中一亮,待以此法旋动铁针,整个人忽被无形之力凌空攫住,往君朔旁侧一带,这才险险躲开身后袭来的长刀。
“君朔,别以为玉心尊上不闻不问,你便能为所欲为!”狄戎的刀锋稳稳直指那一人一魔,怒意极盛。
三年前,君朔从太古铜门外带回一名凡人,牢,负责夜明城刑狱。
牢花样繁多的刑讯手段层出不穷,亦甚是见效,连众多无极魔也闻之色变。夜明城狱中无论人魔,没有他撬不开的口,因此颇得玉心侯认可。但唯有一点——牢每每研发新刑,必以玄晖为实验对象,施刑效果若未达到君朔预期,难免反复。
此事初时被狄戎撞破几次,报与玉心侯,玉心侯却保持缄默:似乎只要玄晖还活着,她便不干涉君朔所为。
而玄晖的沉默更甚玉心侯,狄戎苦思许久方若有所悟:清华高贵如斯者,即使沦为化生魔,依旧有他所坚持的骄傲,任何屈辱也不能将之磨灭。
此番狄戎巡视夜安城罢,返回夜明城处理妥公务,即去寻玄晖回复所托之事,竟又见君朔肆意妄为。狄戎向来正直坦率,不屑君朔行径,如无玉心侯有意纵容,这与玉心侯有不共戴天之仇的前主之子,恐怕早已成他刀下亡魂:“带上你的人,滚!”
君朔早已在觉察狄戎踏入庭院时便已收起元命盘,此时冷哼一声,领了牢快步离开,又被狄戎长刀冷冷拦住:“解除法阵。”
恨恨盯着一人一魔消失在门外庭院,狄戎回首望向默然调息起身的玄晖。目光落在化生魔指尖细密寒芒,蹙起眉头,微微抬起的手停在半空,心下犹豫,帮忙不是,不帮忙亦不是。
玄晖反倒泰然自若,径自拔去指甲下细铁针,用书案上数张软纸厚厚包裹了尖锐锋芒,扔入墙角装纳废弃纸张的篓子,一贯淡然地向狄戎点点头:“多谢。”
狄戎瞧他动作,觉着自己指甲似乎也疼得厉害。不由叹了口气,在矮榻上棋枰一侧坐下,看对面化生魔往棋枰上一枚枚摆回棋子,尽数恢复适才被君朔搅乱的残局:“药已让夜安城长得挺好看的狱医转交,即刻派上了用场——那凡人企图逃跑,在结界边被槐江发现,少不得几百鞭子。”
逃跑?玄晖将顿了顿,最后一枚棋子落回原处。
困兽刑牢是无寐侯曾探寻离开夜安城结界方法的产物,在某种程度上与夜安城结界相仿,固若金汤,无其允许,任何生灵不得出入。想来,必是酋有意为之:“那孩子年轻气盛,吃些教训也好。”
狄戎目光扫过玄晖指甲下浅浅痕迹,一低头又一抬头,有些犹疑:“闷葫芦,你同那个凡人是旧识?”
“月余前你与玉心侯朝觐幽都王,分身乏术,我替你往夜安城调兵时认识,怎的?”
“老实说,倘若你们是旧识,我怀疑你们有何谋划。”狄戎看了他一眼,见玄晖不明白,就自认真解释,“其一,这些年落在君朔手中的凡人多如过江之鲤,困兽刑牢中也还有其他凡人,纵念故园旧族之情,也没见你救谁或待谁这般上心。其二,在夜安城结界边捉他回去时,槐江被挡住视线不曾发现,我却瞧得清楚,那少年人的手已经穿过结界——你知道结界力量,若他得了无寐侯应允出入,槐江断无道理再捉他回去。”
“其一,非是不救,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盼他们轮回后莫再生于乱世。至于那个少年人……”玄晖轻轻叹了口气,“夜安城乃大荒进入北溟必经之地,我亦曾身陷困兽刑牢,后来机缘巧合方脱离险境。困兽刑牢四十七号……我也算与他有缘。那孩子满腔热血,有几分头脑却简单冲动,不比困兽刑牢中其他凡人心思颇深,能多活一时,他便多一分机会回家。其二,王朝八大门派能人异士辈出,如今既能将幽都军逼退至太古铜门,或有法子自由出入夜安城结界为未可知。”
狄戎心头一放,挠挠头有些歉然:“对不住,是我多心。”
“确保北溟南无事、护卫玉心侯安全是你职责所在,蹊跷之处理当多做思量。”玄晖温言道,另寻了话解狄戎尴尬,“狄戎,你是我见过最与众不同的魔族,虽与玉心侯一般直率磊落,但不似她为力量名利所累,为何效忠于幽都王?”
“我从不曾效忠幽都王,只保护家和家人。”狄戎从怀中取出两只小坛,拍开封泥抛了一坛给玄晖,大有长谈之势,“北溟之主是九幽诸侯、是月姬、还是幽都王,于吾等而言有何区别?禺疆大神失踪后,北溟日益凋敝,魔族疲于生存。无论上古时传说北溟如何‘无忧无虑’,我只知,自打我出生开始,上有幽都王征伐四方、下有九幽诸侯相互倾轧,百余年间竟不知‘无忧无虑’为何物。若魔族有轮回,我倒希望来世做一个凡人。”
“凡人?”玄晖不动声色把玩着精致酒坛。
“魔族在幽都王出现前就已希望越过太古铜门,因为据传那边物资丰饶。”狄戎斜倚棋枰,仰头猛灌一口酒,“整个北溟南,我最喜欢夙影村,那里的村长和你一样曾是凡人,他给我看过一些凡间幻象,很……好的样子。”狄戎歪着头思索半晌,终于斟酌出一个勉强恰当的字,“凡间那么好,为何你们不好好呆着,非要到北溟?听说你还是来找幽都王,找他做什么?”
“劝谏他止息干戈。”
狄戎闻言被呛了一口,片刻缓过气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那个……”狄戎想了想还是咽回了“暴君”二字,“你有信心他接受劝谏?”
“幽都王亦曾身为凡人,像你说的那样,很好的凡人。他为人王时乃一代明君,我以为在大荒有他不忍毁去的回忆。”粗制杂酒不比神界琼浆玉液或凡间陈年佳酿,纯绵辣味流淌过舌苔,厚重的实质感氤氲不散。
闲聊片刻——说是聊,实则是狄戎独自絮叨,问寻一些太古铜门外的风物,玄晖待他问一句便答一句,好在两魔已习惯相互间这样的聊天。
狄戎道:“闷葫芦,前线战事愈发吃紧,我接到军令,明日率军支援太古铜门,归期未知。北溟南巡防视察不可或缺,玉心君上已同意在此期间由你接替巡防事宜,我挑选了两名下属,你有何疑惑尽管问他们。只是北溟南疆域广褒,跑起来难免累些。”
玄晖知他此举用意——狄戎不晓自己的元命盘之一在君朔手中,以为自己在夜明城的时间越少,被君朔为难的机会便越小。

这些年狄戎暗里相助,玄晖也不点破,轻举酒坛相敬:“武运昌隆。”

———————————————————————————————————————

(未完待续)


    大荒小风物

    【阿芙蓉】

     “阿芙蓉”是鸦片在唐朝时期的汉语音译,希腊语发音“阿扁”,用罂粟果烘干制成,初始作为药用,后来画风极度走歪。

    罂粟原产南欧和小亚细亚,主要生长在北半球几乎整个温带和亚热带地区,在《圣经》与《奥德赛》里,鸦片被描述成为“忘忧药”,公元前4000年已经有人工培植;公元前300年,成为古希腊的普遍饮料;公元前139年张骞出使西域,鸦片传入中国;三国时期,华佗曾使用鸦片作为麻醉剂;唐代有鸦片进口记录,称鸦片为“阿芙蓉”;直到公元973年北宋印行的《开宝本草》定名为“罂粟”。无论它的名字多漂亮,这东西不能碰!不能碰!不能碰!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喜欢名字“忘忧”的可以去带几朵萱草(←_←这货还有个名字叫做黄花菜),喜欢名字“芙蓉”的可以去种几棵木芙蓉。


    如果还有等更新的小伙伴,请原谅在下迟到了三个月而且质量和数量都有所下降,原本是计划回游戏收集剧情资料,结果游戏有毒刹不住车了,我有错我悔过T-T,坚决不弃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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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17 14:49 | 显示全部楼层
少侠这是要中毒瘾了?不要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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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18 09:33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45# 君凝渊 放心,少侠是亲生的,怎么舍得让他沾染阿芙蓉?这次不带少侠玩儿,下次有意想不到的角色出场哦~我都多少积分了回复还要输入验证几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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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栖于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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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18 18:36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是弃坑了?求填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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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剑引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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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19 13:08 | 显示全部楼层
马马马马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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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24 09:00 | 显示全部楼层
更了更了O(*≧▽≦)ツ”寒假有惊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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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行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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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25 14:16 | 显示全部楼层
好像没看懂诶
十年生死两茫茫,开小号,做周常。千里孤坟,双开采集忙。
纵使相逢应不识,要追电,出扰心。
夜来幽梦忽还乡,雪竹阵,追不上。相顾无言,爆虎开不起。
料得年年肠断处,求包养,会暖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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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25 14:42 | 显示全部楼层
好像没看懂诶
十年生死两茫茫,开小号,做周常。千里孤坟,双开采集忙。
纵使相逢应不识,要追电,出扰心。
夜来幽梦忽还乡,雪竹阵,追不上。相顾无言,爆虎开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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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27 10:50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47# 夙玉子 在下用节操保证,绝对不坑,只是游戏有毒写的比较慢,录好剧情就恢复正常了(大概?)……
回复 48# 作业别打扰我 谢谢支持~
回复 49# 清欢Cynthia 嗯嗯嗯,最近写得少还脑洞大,可能要写点别的,好想码个番外……我一定疯了……
回复 50# 坟头唱嗨曲 是哪些部分没看明白?欢迎毒舌拍砖,一定努力修改好。
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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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30 17:34 | 显示全部楼层
么么哒楼主,有更新好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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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大荒·纪念勋章

发表于 2016-2-2 13:53 | 显示全部楼层
打个卡!少侠写的太慢了~
求加速
大荒的风景再美~美不过有个贴心的人在你身边~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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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呼百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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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2-7 23:5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蒿间魂 于 2016-8-13 23:58 编辑

五、
夜安城的低温几乎冻住了疆域内的时间和所有生灵——至少在槐江印象中的三百五十一年,这座巍峨牢狱一成不变,除了主君和十年前第一个以凡人之躯离开困兽刑牢、但最后仍沦为化生魔的杂碎。
那杂碎的变化,槐江说不出细处:模样?性子?神态?似全是,又似全非。
打起军帐厚重门幕,槐江面无表情地瞟了一眼埋首查阅夜安城政务军事的化生魔,转向案旁白衣魔族,恭敬禀道:“主君,有个杂碎在训练时出了状况,狱医束手无策。”
酋那双艳丽红眸倏地一亮,明艳笑意带着不加掩饰的挑衅:“护城使大人此番莅临敝城,一直忙于公务,还未见过那小杂碎吧?”
玄晖静静抬头,淡淡地看他了一眼,又继续翻阅文件。
酋全无没得趣的模样,闲闲抱臂耐心等着玄晖手中卷宗见了封底,才又抬头将目光投向自己:“还不去折磨他,不无聊了?”。
酋“啧”了声,未取往日诊治时带在手边的药箱,一偏头示意玄晖跟上。
困兽刑牢训练场依旧阴冷冷的,郁结着千百年来无数生命乍然消失于此的惊惶绝望。
正是训练时分,各组受训者奋力同场中标靶魔物搏斗,眼角时不时扫过场边几人。因骆寒水与阿沼已完成训练任务,故杜宇未对他们去关心突发状况的杂碎多加阻止。
“八大门派的小家伙,每日训练量于你而言倒是挺容易,就这般喜欢多管闲事?”少年单膝半蹲在状若疯癫蜷缩成一团的同族面前,正苦苦于向冰心堂弟子习来的浅薄医术中搜索对应之法,听身后响起惯常半嘲半笑的凉凉声音。
骆寒水一恼,正欲反唇相讥,看见酋身侧化生魔,不由一愕:“玄晖……”
玄晖淡淡朝他微微颔首,弈剑弟子只觉连日来心里情绪莫名安然不少。
忽听酋自言自语道:“凡人能坚持到现在的训练程度,还算有几分潜力。”又吩咐杜宇,“不必管,若熬不过,死了便罢,记住尸体随处找个地儿扔掉,别交给膳房处理。”言罢,抱臂站在原处,明明白白摆出一副赏心悦目的观赏架势,妖艳红眸目光灼灼,似是非常满意眼前情景。
见那唤作唐羽的凡人浑身诡异的抽搐愈发剧烈。骆寒水起身猛上前半步,握拳咬牙道:“哪有你这样当大夫的!他受了什么伤或是何病症,总该讲清楚!”
“本狱医当大夫的时日比弈剑听雨阁掌门的年岁还长,轮不到你一个小家伙来指划教训。”酋似笑非笑捏捏少年手感极好的脸颊,被对方毫不留情一把甩开,“再说这杂碎因你才落得如此境况。华夏王朝名门正派的小侠士,歉疚么?自责么?”
酋说话向来虚虚实实,虚实之后必要祸害于人,骆寒水已然习惯,执拗盯着面前容颜极妍的狱医,似他不讲明白、不救人便绝不甘心。
“阿芙蓉。”有他人痛苦绝望可供欣赏,酋心情甚佳,视若无睹唐羽神志不清的眼底迅速掠过一道清明精芒,耸耸肩,“北溟有一种罕见的花能炼制出剧毒‘阿芙蓉’,服用后会产生依赖性,每日必须服食,若尝不到,就会毒瘾发作神志不清,甚至意识崩溃自残而死。阿芙蓉唯一解药,是中毒者自身意志。”
“卑鄙……”
“我说过,下药的是你。”酋毫不客气打断少年怒喝,侧眼挑眉,“你死皮赖脸让我将那些药给这两个杂碎用,难道不是早知药中有什么?怎的现在倒是非不分怨起我来?”
药?弈剑弟子愣了一下。
“险些忘了——”酋突然“嗳呀”一声故作附额恍然,“药在你手上不过数刻,‘阿芙蓉’极是难得,想来你也未曾见过,更不能分辨出。那么——药,是从何而来?”白衣狱医唇角勾起,笑得恶劣诡诈,话中意指再明确不过。
骆寒水心头一紧一窒一凉,清透的桃花眼与淡然旁观的玄晖眼光一接。
************
北溟天空是纯粹的,暗沉暗沉,星辰被夜安城边界巨大光幕半衔半含,辉芒淌成流转银河,无声的惊心动魄下似有什么静静燃烧。
“那小家伙不问,你也不辩解,真无趣。”酋打量着远处一队巡逻士兵,目光倏地腾了些悍厉战意,待士兵走得远了,那意味又淡下来,透着恹恹,回头就见玄晖默不作声不疾不徐地往主帐走去,“狄戎说的不错,君朔果真将你调教成了个闷葫芦。若十年前,你此时该当怒发冲冠质问本侯何以如此行事。”
玄晖停下脚步转过头,神色温和浅淡如故,满脸清清楚楚地写着:好吧,我问。
无寐侯被囚困一方三百余年,性子虽变得暴戾嗜血,但绝不做多余之事:“这批受训者中,有五个从凡间买来的杂碎,弈剑听雨阁弟子、涂山氏狐妖、还有三个没什么来历的普通凡人。那三个凡人里,一个还未开始训练已死在槐江手下,一个前几日训练也死了——死在本侯刚开始怀疑他时。”
酋蹲身用纤长手指直接在砂石地面勾勾画画:“近两年有数名不明底细的凡人混入夜安城,试图往外传出消息。初看他们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杂碎,实则都被法术药物禁锢内力。他们还有一处共同点,手臂上纹着这样一个以秘术隐去的图案,若不施法解除,纵是他们死了也瞧不见。”
玄晖凝神看向酋划出的图案:一柄简简单单的小剑,剑身篆镂着个“影”字。那字非北溟通用文字。
“本侯受困于此多年,对外界知之甚少,因此事派出的探子毫无收获。遣槐江去剑冢问剑魔,亦回复说不知。”
“今日阿芙蓉毒瘾发作的凡人,也在其列?你明知药有蹊跷,仍给他用,意图得到你想要的消息。”玄晖又细看几遍那图案。
无寐侯点头默认:“应当是华夏王朝死士,无本侯允许,那些凡人无法自结界内传出情报。不过,太古铜门外,轩辕尧舜时,王朝内部派系纷争已不亚于北溟诸侯倾轧,而今姒姓一家天下,此行更甚从前。本侯想知道死士的主子是谁,你既已接过北溟南巡防事宜,得空走动,替我调查。”
“以九幽之主与剑魔之能尚且不知,在下岂能……”
“你能。”无寐侯拍掉手上尘土,起身直盯向玄晖,笃定道:“抛开当年你理直气壮要见幽都王不谈,地劫侯留下的结界钥匙不是谁都可发现、都可用。否则你以为,本侯须得迟钝到何种地步,才能任凭那钥匙在眼皮子底下闲置?”
玄晖默然沉吟。
十年前,机缘巧合拿到太虚观前掌门宋御风留在夜安城境内的结界钥匙,玄晖并非未曾想过:何以无寐侯没发现夜安城疆域内多出了这关键?当时只道因酋整日间忙于折磨困兽刑牢中的受训者、钥匙又被宋御风施法隐藏,是以被忽略了去。
且那时自己急于离开困兽刑牢面见幽都王,对一切也还习惯性地抱着那么一点可笑的希望,甚至突发了施舍般的善念,欲为困兽刑牢中挣扎求存的人和魔除去为祸一方的九幽诸侯,故而未多思索。
玄晖侥幸离开夜安城,虽仍觉结界钥匙之事不妥,然之后种种经历却让其无暇他顾。
酋道:“何况你身上至今还存在着无论如何也不能磨灭的气息,不属于凡间和北溟的清华之气——我见过。”
风掀得两魔衣袂烈烈。
“禺疆大神尚未失踪时,我曾在一位故交身上见过同样的气息。不过你差了他太远,可谓天壤之别。”酋忽地狡黠一笑,嘿然道,“可还记得上次我同你讲,那弈剑听雨阁的小家伙生而无心,让我想起一个古早传说?是我那位故交漫漫一生的最后一个传说,恐怕那小家伙同他关系匪浅。本侯猜猜,这关系也是你在意他的原因。”
“无寐侯所言玄妙,恕在下愚钝。”玄晖不动声色,“至于调查死士之事,在下必当竭力。”
************
一柄长刀随意摆在阿沼与骆寒水之间,刀身雪亮,囚室不高的屋顶映落在刀身里显得很高很远。
连累阿沼受罚后,弈剑弟子对魔族女孩的态度明显好转,每日小伤小事照顾体贴,可谓积极备至。阿沼相问大荒风物,且不说一一细答,单剑阁弟子如簧巧舌,就把小姑娘唬得对大荒心向往之。
但队友今日有一搭没一搭回答的模样是阿沼未曾见过的,非早先族别对立的敷衍不耐,而是……“失魂落魄”?阿沼脑海中冒出从北溟贤者处听来的文绉绉的词,也不管合不合适。
“玄晖那么好,才不会做下毒这般卑鄙的事。倒是那个顶讨厌的狱医,药是他转交给你,且又由他给唐羽,谁知道他在其间做了什么?”阿沼替给自己留下极好印象的化生魔郁懑不平。
“在下确实知晓药中蹊跷。”玄晖停在囚室门前,疏疏浅浅道,“可打扰二位?”
他话方出口,囚室内一静。
骆寒水喉头耸了耸,摇摇头,随着玄晖走近,全身每根神经都紧张起来,指甲几乎陷入掌心,咬住唇内,一双眼紧紧望着玄晖,就像幼年在师门每次等待长老宣布考核结果。其实结果好坏又如何?剑阁对弟子要求并不苛责,一次考核未通过,下一次总有希望。然而玄晖呢?倘若第一次寄予信任希望便是失望……
“前日我才知,在夜明城时,药被人动了手脚。虽寻时机赶来,途中难免耽搁,只得盼着你近日未受伤,抑或酋检查药后会做其他处理。”玄晖坦荡道,“到底是大意了。”
骆寒水觉得自己的紧张和放松都莫名其妙略为可笑,眉梢心头不自主地一展,暗自松开的掌心被指甲扣得略微疼麻:“我知道。”
“哼,我就说嘛,玄晖你一点儿也不像做坏事的魔!何况狱医栽赃你的话说得漏洞百出,小孩子都不信。要我看,你这样让人瞧着就很舒服的魔应该是……是……”阿沼歪着头想了想,脆生生脱口而出,“神仙!”
“阿沼姑娘自幼生活在迷踪沼泽,当清楚北溟之地还是莫要轻易相信他人为好。”玄晖淡淡转向弈剑弟子,“那中毒的凡人如何?”
少年刚明媚起来的神色倏然一黯,指尖习惯性去敲剑鞘却发现手边无剑,只好一下下落在辨不出原色的榻沿:“不知道,狐璃——上次因为出头挨了槐江鞭子的那个涂山狐族女孩儿在照顾他,我……”
玄晖见状心知因酋当众那番言辞,骆寒水在同族面前必定更是难为。
果不其然,阿沼捡起长刀往肩上一扛,一扬尖瘦下颔:“不就是那人见你就发难么?本姑娘替你去瞧瞧,他敢不听话,本姑娘把他打趴下!”说着晃了晃长刀径自大步出了囚室。
明知阿沼自有分寸,骆寒水唇角还是无奈一勾,弯得微苦微苦的。
“听说你也受伤了,槐江的鞭子可不是那么容易熬过去。”
“还好,酋疗伤手段虽狠了些,倒极为见效。”骆寒水往旁挪了挪,让出一半矮榻。
左右今日再无他事,玄晖承了少年意在榻沿坐下:“催动生命力愈合伤势毕竟不是正经法子,我要在夜安城滞留月余,你若……”忽又叹了口气,“罢了,记住我说的话,好好活下去才能离开这里,才能救你想救的人”

弈剑弟子认真地点点头,心上隐约闪过一念:“玄晖,困兽刑牢外那结界……你怎么了!”

———————————————————————————————————————

(未完待续)


大荒小风物:

    【涂山氏】    涂山氏是原始社会末期属于东夷的一个部落。大禹来自于涂山部落的妻子名为“峤”,被称为“涂山女峤”,生夏后启。关于峤的文字记载很多,较早出现的有《尚书》大禹自述“予创若时,取于涂山”。《吕氏春秋》录《涂山歌》“绥绥白狐,九尾庞庞,成于家室,我都攸昌”是涂山氏被传作“九尾狐”的开端,九尾狐一直被奉为吉兽,不仅能辟邪,还象征子嗣繁盛;出土的汉代画像砖有九尾狐与三足金乌同立于西王母座下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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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剧透版非番外的番外】


惊梦


“汉家常以正月上辛祠太一甘泉,以昏时夜祠,到明而终,常有流星经于祠坛上。使童男童女七十人俱歌。”

——《史记·乐书》


三九末梢,天虞岛莺燕啼啭、幽篁苍翠如故,不见丝毫凉意,只今日暮风一起,撩过漫山翠竹,打着檐角新换的串串灯笼晃荡,天色乌压压,怕是要好落场夜雨。


青年抱剑立于廊下,与婉灵道些临别的闲话嘱咐,一双桃花眼早已凋尽轻狂意气,沉作两汪微澜不惊的古井,有意无意瞟向廊前练功场中指点后辈弟子剑术的温润男子。


亦时似仍对一名小弟子的剑术不甚满意,清朗眉目蹙了蹙,略微思索,站在那小弟子身后执起其手腕,极有耐心纠正每式出剑收剑的角度力度。


骆寒水忽看得有些怔怔。


婉灵心细如发,早先多年朝夕相处与骆寒水更是知己,此时见他思绪飘飞,不由重重一叹:“你……”话才开了头,正思量如何往下说,便有女弟子来拉着她要瞧给亦时师叔新制的衣裳作借鉴。


“我同亦时明年除夕回来,可不想再瞧你这闷闷的模样。”狐仙扇柄轻轻敲在骆寒水头上,看他满脸无辜之色终有了些旧时影子,才稍稍放心随那女弟子离开。


“师兄帮骆师叔督促新进弟子修行,着实辛苦,远不及游侠江湖轻松自在。”亦时回到廊下,寻了个极惬意的姿势枕着胳膊背靠廊柱坐在围栏上。


“谁不是从新进弟子过来的?想想那时自己,倒也不觉累。”如这十余日间一般不着痕迹将视线避开那五分相似的眉目,“婉灵又给你做新衣裳?”


亦时表情无奈但笑得异常开怀:“如今在外游历,最头疼的包裹便是衣裳,用四灵匣都快装不下了,这次回来,又往厢房放了一屋子,她说再待五日我生辰时还要做几身。”骆寒水轻笑一声深有同感,遥遥忆起初出茅庐时豪气冲天、不知心上秋色的年少。


“师兄。”亦时犹豫一瞬,收起闲适模样,“往年过了正月初三,师兄照常回锁妖塔闭关修行,今日已初十,师兄留在翠微楼,当真只因被骆师叔抓来督促新弟子练功?我记得……七年前,师兄已封了这柄七星剑,只用天逸。”


骆寒水依旧抱着剑微微低头:早在锁妖塔内,他已接到金坎子所传讯息,自明了妖道手段用意,也明了在幽都王布局之外的那层轮回塔幻境中,所有人都判断错了自己于那神而言,真正重要的是什么。神,比魔更冷啊……


“相持日久,这场约战,许能定了胜负。”亦时叹道,“大哥嘱咐我往后多看着你,以免你又没轻没重到处惹事,你不知死活也罢了,累得关心你的人忙乱,你又满是愧疚,也不嫌折腾得慌。”听后半句话语调,显是未经当事人许可直接转述。


“他……”薄薄的唇紧抿成一线,淡到几乎与所着摇光套装同色。


“胜负,命罢。”


“命。”骆寒水喃喃重复,“小十,你信命?”


“命中有婉灵,我信。”场中练功到了时辰的弟子们自行散去,亦时也一揖拜别,“师兄,我们兄弟虽差了一两岁年纪,生辰却在同一日。”


骆寒水不再言语,用力仰头望着天虞岛愈发暗沉的天空,似乎看不见雨落下绝不甘心。直到午夜脖颈酸硬得几无知觉,依旧只有空荡荡的夜风将翠微楼檐角灯笼打得乱晃、把附近竹林窜得乱响,风住,穿林打叶声静,灯笼终于晃荡成乌云后渐渐明晰的星子。

************

海市观月节每每皆逢上大荒上元节。龟管家一如既往用焰火花灯舞狮戏台将异域风情布置出几分毫不违和的中原江南味儿,然后抓起宝珠珊瑚往交易大厅前一坐,咧着嘴眯起绿豆眼看大把大把银子从大荒客商腰间哗啦啦流往广场各处摊位。


第一道焰火响箭般腾上夜幕,划出条长长的缥缈的尾,龟管家下意识去看码头,不出意料——白衣星象师每年到得极准时。每年……嗯……多少年了?


焰火在半空一爆,蓬出明明灿灿的辉煌跌散入广场喧嚣。星象师一袭白衣孑孑然闲庭信步在辉煌喧嚣的间隙,忽地停了下来,望向广场最高处能尽数俯瞰海市的高阁。那一行一止,一动一静,都是空空的,直让人错觉好疲惫好疲惫。


似乎很久以前星象师第一次到海市时,尚有许多人同行?龟管家觉得自己到底上了年纪,脑子越发糊涂,索性转了浮满褶皱的头去看戏台上咿咿呀呀涂满油彩的中原戏。


照旧小楼雅间,照旧素盏清茶,照旧窗外浮世……星象师指腹摩挲秘瓷盏沿,半垂眼睫,任由茶雾氤氲视线。


许多时候,习惯往往是最具威胁的存在,比如习惯了一些事、习惯了一些人、习惯了一些温度,对手往往能不失时机在这些习惯中抓住弱点,而后迅速予以致命一击。但,这是对于毫无力量的弱者而言。纵真有不曾被自己发现的弱点,他东皇太一又何曾畏惧过什么?创世主神湮灭、神隐之世已临,如今仅玉玑子堪称对手,唯一能立时决定胜负的关键点却立誓两不相帮,其实,就某种程度而言,那人的决定算是帮了自己。


本神相信你素来重信守诺,别让本神失望。


黑白分明的眼若有深思,指尖在手旁短笛上浅浅划出几个无形的字。茶微凉,抬眼看窗外广场高阁,在花叶上停留了数次潮涨潮落的迷梦蝶已了无踪迹。


笃、笃、笃——


“进来。”


“此间可是玄晖先生?”店小二得了应允捧着托盘推门而入,训练有素走到案前三尺堆起标志性的笑。星象师只淡淡回了他一眼,那一眼,凌厉冰寒,饶见过大世面有些修为底子的店小二也觉全身每个毛孔都被杀意构成的无形威压紧迫至窒息,猛想起剑客叮嘱,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全部内力,“有位少侠亲手做了这面,让小的给玄晖先生送来。”


“少侠?”


星象师这一开口,声音是恰合他模样的温和。店小二猛松口气,几乎全身脱力,忙不迭将托盘中碗盏放到案上:“瞧装束是弈剑听雨阁的少侠。”


店小二头脑灵光,转瞬估摸出些什么,忙哈腰重堆起笑,话中语气意思倒说得真:“那少侠不仅模样生的俊,手艺也委实一等一的妙,这么长的龙须面连皇宫御厨都做不出!”他阅人颇多,竟从未见过如剑客那般风华,被时光磨成碎屑的年少轻狂沉淀出独有的温和稳重,锋芒恰到好处半敛半露,再被摇光套装一束,衬上极标致的眉眼和剑阁弟子骨子里透出的洒脱,端的百般耐看。


“有劳。”


店小二知自己捡了条命,慌忙带上房门逃离雅间。


龙须面,一根盛作一碗,中原巴蜀居民常以此为寿面,面上覆豆腐瘦肉碎末,喻义福寿绵长、岁岁平安。东皇太一并未碰那碗面,微微垂了眼睫,讲这风俗典故之人……


“剑阁弟子自诩正道侠客,何时做起了梁上君子?”


屋内静默片刻,默得窗外焰火腾空爆裂声也异常遥远,几乎能听见盏中茶水一点点冷下去。屋梁上轻轻然飘下一阵短促窸窣声,落定在侧对窗户放置的屏风后,满室烛光摇摇曳曳把剑客投影挂上那一屏蜀锦蜀绣的泼墨山河。


东皇太一背对屏风翻转指间短笛,全无回首转身之意。


剑客站累了,自顾背倚着屏风,一腿蜷坐,一腿舒舒地展开,横剑在怀,侧头望向窗外,正对上半空一朵斑斓焰火乍然而谢,不知怎么,就想到万里之外平遥镇红烟阁匾额落漆的四个字:烟花易冷。


“以迷梦蝶找到本神,所为何事?”不知又开落了几朵焰火,骆寒水才恍恍然听见屏风另一侧的声音淡淡问。


“有人传信给我,你与玉玑子国师三日后一战,终了如今局势。”


“你打算自毁誓言相助本神?背信弃义,非你行事。”


“剑阁弟子言出必践。”


“哦?若非如此,难不成上元佳节远离于你而言重于一切的师门,只为做这碗面?还真是本神莫大荣幸。”屏风外声音隐隐有些情绪莫辨地失笑,突转得恨恨,仿佛一块润玉毫无预兆被猛掷向嶙峋青石,“骆寒水!收起你廉价可笑的怜悯!”


屋内重坠静默,窗外反倒越发喧嚣,直到屏风后不疾不徐响起“哒、哒、哒”的敲击声。


“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就像你将神界驱入神隐也罢,与玉玑子国师角逐最后利益也罢,是你自己的事,与我无关。”骆寒水手指一下一下轻轻敲击剑鞘,“曾有人告诉我,我们不是彼此,不能替彼此做出决定,只能尊重对方选择。何况——我对你从无所谓‘怜悯’。东皇太一,你可数过,这天下,有多少人神魔欲杀你而后快?”


“蝼蚁草芥,何足为虑。”惊觉失态,东皇太一又恢复极淡极平和、不掩清傲的声音,“若无玄晖、无星象师泰一,恐怕骆少侠是第一个剑尖指向本神之人。”


“若无玄晖、无星象师泰一,你可还是你?”听另侧脚步靠近屏风,骆寒水不由绷紧挺直了背,只待那神转过屏风便御剑离去。未料想,整个背部温温一热,隔着层蜀锦和薄薄衣料,屏风另侧,合贴上后背的脊骨肋骨瘦硬峥棱。


海天之间,星宿黯淡。焰火转疏,一朵接一朵渐次凋谢得好快,枯荣一瞬,可这一瞬在一神一人眼中是几个轮回里历了前世因、落了今生果那样长。


“太一,这七年在锁妖塔闭关修行我极少与人讲话,时日长了,也懒于开口,所以你听好,这些话,我只说一遍。”


“……”


“天下只有一个翼遥,我是弈剑听雨阁弟子,断不能像无所事事的任性小丫头置师门、置朋友、置伽蓝神之托于不顾。”


“我知道。”我知道啊,一直都知道。


“可我喜欢你,无关你是谁、无关你做了什么事、无关你身份地位,只因为,你是你。还有……谢谢你,从未让我为难。”


焰火已尽,只剩遥遥浪涛声层层冲刷戏台上咿咿呀呀的老戏唱腔,隐约听词,是多年前并辔打马过江南雨巷时所遇那段《惊梦》:……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都这般付予断井颓垣……


隔了满屏墨绣山河,后背紧贴的神突然低低笑起来,笑得很轻:“小水儿,你一向最擅长自欺欺人。当年在轮回塔下,除‘两不相帮’,你还立过什么誓言?”


师门、朋友、责任、道义、爱恨、恩仇……种种道不同,最后凝成八个决绝的字——碧落黄泉,参商不见。


那决绝呵,一如更早时候,少年毫无犹豫生生挖出自己半颗因玄晖和泰一而长出的心还给那睥睨众生的神。


隔着一扇屏风,自以为不见便是未见。


“或许罢……”窗外喧嚣终于散尽,剑客的声音被后背温度暖出些倦意。


骆寒水不知道这过于静谧的一夜自己是否睡着过,只觉倚靠的那瘦硬脊骨空了、满背的热度散了,清亮亮的眼也就睁开了一线。窗户已被严丝合缝关上,晨光熹微,穿透窗纱入户。弈剑弟子低头凝视掌心因紧握一整夜剑而压迫出的剑鞘纹路,纹路下,旧时伤痕未淡半分。须臾,剑客跃窗御剑而去。


午时已过,酒楼中的热闹一叠重一叠,眼看客满。


雅间客人还未出来,店小二硬着头皮壮起胆子去敲开门,却见屋内空无一人,惟有梨木雕案上一壶一盏、一碗一箸。那碗龙须面动也未动,汤汁早已蒸发,干干的满碗面,用旁的牙箸轻轻一碰,便断了。

************

铅沉沉的云几乎压到翠微楼屋脊,檐角灯影凌乱,漫山竹吟嗡然。骆劲贤瞧天色不好,遂给小弟子们放了假,回头见自家徒弟御剑落在院中,眼里难得布满密密血丝:“回来了?这两日没好生休息?”


骆寒水深深吸了口竹林风中愈发明显的水气:“还好,不过做了个很长的梦而已。”


“梦见什么?”


“梦见一个人,教了我一支笛曲、一谱棋局、一套剑法。”笛曲不及翠微楼旁潺湲萦绕的笛曲清亮,棋局不及翠微楼下淋漓厮杀的棋局畅快,剑法不及翠微楼前浩然风流的剑法恣意,却偏生就这么纠纠缠缠拧成一股,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落雨了,先回屋再说。今年还去锁妖塔?”


落雨了。骆寒水努力仰起头,一滴冬末冷雨打在眼角。这场雨,终究还是落了。

———————————————————————————————————————

(END)

大荒小风物:

【上元节】

元宵节另称为“上元节”,也是传统的情人节,起源说法不一,得到广泛认同的是源于汉武帝时期的“太一神祭祀说”,传说这一天是东皇太一的生日。自汉至隋,上元节的庆祝方式并未统一;赏花灯的习俗滥觞于隋朝时佛教所言“佛法即明灯”,隋炀帝信奉佛教,故下令在这一天“通街设灯”;唐朝时将上元节的庆祝日期延长至三天,并在这三天内取消宵禁限制;到了宋朝,才开始流行吃汤圆、猜灯谜,元宵节庆祝活动自此形成定式延续至今。

戳番外初衷=给太一过生日+表白+好像很久没更新了?o(╯□╰)o继续满地打滚求拍砖求毒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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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2-22 13:1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蒿间魂 于 2016-2-22 14:17 编辑

回复 53# 帝女桑 谢谢支持么么哒~满地打滚求拍砖求毒舌!
回复 54# 幕宇 你知道少侠是懒到清理购物车都能拖几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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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2-22 21:0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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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3-5 20:28 | 显示全部楼层
特别感谢小伙伴指出了不足,耐心修改补充还通宵指点某,辛苦了么么哒(づ ̄3 ̄)づ

六(上)、

脑中已全然清醒,化生魔阖目抬起手背,摁了摁额间——生灵真是种奇怪的存在:撕裂灵魂的痛苦、碾入泥淖的屈辱、趋于绝望的苟活……在走投无路时什么都能适应。


——


玄晖脸上闷痛,神色不为所动,轻轻拨开砸落下的大堆函件,从行军矮榻上起身捡了一卷红色封头的打开:“太古铜门前线军报?”


夜安城在北溟通往大荒的关隘中首当其冲,前线军报惯例先送往夜安城,再由北溟南巡察使定期察阅后带回夜明城,经玉心侯之手上呈幽都王。


“半个时辰前在困兽囚牢里连命都快丢了,还能保持清醒警惕自个儿走回来,此刻竟松懈至斯,你真以为主帐外侍卫不敢对玉心侯跟前的大红人下手?”无寐侯一身玄铁铠甲饱吸帐外寒气,狰狞面具上,诡异的笑容从獠牙两侧森森咧开,一成不变地笑了成百上千年。


玄晖恍若未闻,将散乱函件收拾整齐,径自拿到书案旁细细翻阅,黑白分明的眸若有深思。


“历任巡察使巡察夜安城军政事务,皆不如你有模有样,这可不是十年八年能调教出来的。”施法化去铠甲后,酋一袭白袍华贵雍容,给单调森冷的军帐内增添了一抹突兀的亮色。


魔侯似笑非笑,信手勾起卷被玄晖分拣出来的公文:“你到北溟之前是王孙还是贵胄?倘你亲友故交得知,你在北溟与一个雄性魔族暧昧不清求存苟活、又依靠一个雌性魔族平步青云,他们可会视你为奇耻大辱?那情形——本侯仅想想,便觉极有趣。”


玄晖每寸骨缝肌理中还丝丝缕缕往外蹿着酋火上添油的“治疗”所残留的疼痛,闻得此言,轻薄羊皮纸边缘被骤然攥出起伏棱角,划得他掌心愈发有如针刺火炙。


酋唯恐玄晖脸色不够难看,一附额故作恍然:“嗳呀!本侯忘了,太古铜门那边,所谓的王孙贵胄大多承祖上荫庇,凭借女人稳居高位者也不少,怕是没什么资格引你为耻。”


“无寐侯此言何意?”许久,玄晖才淡淡抬眼,合上阅毕的军情放上案头,那里已堆起一摞,尽是这两日里特别清理出的公文。


玄晖手指扣了扣桌角,问的却是其他:“这些……最早时间在三年前,之前巡察使带回夜明城的函件怕是经了无寐侯千挑万选。今日传回军报中尚有一份,无寐侯可也不打算让玉心侯呈递幽都王?”


战线连年北退,军队损减度却极低。玉心侯心生怀疑,多番亲自调查只得一个结论:华夏王朝军中虽多了些精锐,但整体懈懒怠惰、军威不肃、军容不整,许多北溟军才在前线逃得性命。故此,玉心侯未呈报幽都王,仅一边令败军戴罪立功,一边催促夜安城加紧军队训练。


这两日看来,被困囚于一方的无寐侯在其中“功劳”不小。


酋见他如此,收住讥讽,如血红眸微微眯起,似笑非笑中透着几分赞许。


“在下解释过,得窥《九天登神大典》残卷只因机缘巧合,无寐侯亦知在下于夜明城中处境如何。既如此,在下又有多大能力相助北溟最强的九幽之主?”玄晖耐着心思,瞥了眼那摞公文,“得无寐侯照拂,玄晖方能苟延残喘至今日,被夜安城私自扣下的情报,玄晖自然从未瞧见。只是无寐侯须知,幽都王不事事躬亲,不等同于不闻不问。”


“哼,闻又如何?问又如何?颛顼不过尔尔,本侯一时大意方着了他道。你道颛顼为何践幽都王位后立时挥师南下?只因北溟无魔心服一个继承月姬力量、却将北溟作为复仇工具的化生魔为共主,颛顼为自己安生些,自须让反叛的魔族将视线转向别处。而他们——


无寐侯抬手指着案头山积文书,毫不抑制语调中的震颤:“征入夜安城训练时,是与凡人相差无几的天屠魔,企望拼杀得一点军功让家人过得好些,不至于整日提心吊胆。再多一些奢望的,也不过是望能获得受人尊敬的荣耀,可结果呢?他们的希望梦想被那个高高在上的人玩弄利用践踏!他们的自由生命尊严被作为复仇途中的铺垫沙石!颛顼许诺给他们自由荣耀、许诺给他们丰饶土地,可如今的北溟,又有何自由、尊严、荣耀可言!”


玄晖第一次见那如丝媚眼中升腾起如此激烈的火焰,全非折磨他人时嗜血变态的疯狂,强烈的不甘、怨忿、仇恨几乎要烧化两丸剔透晶莹的红水晶。


“……整个北溟谁能相信,无寐侯会在意他人性命尊严?莫说如今,即使往日纵横沙场之时,无寐侯刀下亡魂岂少?”玄晖讽道,“不过无寐侯竟对孱弱卑微的天屠魔所欲所求了若指掌,真令在下意外。”


“没有谁生来便是无极魔。”酋低垂下眉,唇角紧绷,“哪怕在禺疆大神时代,北溟仍以力量为尊,偶有‘承袭’也是继承者实力的确超然,这点跟你们太古铜门之外很是不同。”


军帐内气氛静默凝重,案头灯火明明灭灭,烧过的长长灯花“噗”地一声,从烛心断落坠到地面,浅浅裹上一层灰尘。烛焰蓦地亮了几分,扑打在军帐每处暗角。


“为何选择我?”玄晖盯着断落尘埃的灯花一动没动。


“非要本侯点明?”听他语气松动,酋嘴角勾起惯常弧度,“本侯被困于此三百五十一年,脑子都快生锈到迟钝了。十年前便瞧你眼熟得紧,那时留着你更多是因你身上的清华之气略似本侯一位故交,不过现在嘛……”



“适才听了永夜城杂闻,忽而想起——你可见过永夜城主怀光候?那小鬼乃幽都王亲手雕刻的镇魂灯,若能长大成人,眉眼该与你有九分相似。”酋抱臂微微俯身,凑近那清俊眉目。


魔侯故意长长一叹:“那小鬼着实可怜,顶着九幽之主名头,看似风光无限高不可攀,干的却是替颛顼收集世间污浊怨气的勾当。若哪一次收集未能令颛顼满意,那下场啊,便是隔了三百多年,本侯想起来都……啧啧……”


化生魔面无表情,探出手指不疾不徐一下下划过那摞累起的函件底部边缘。


“本侯仅需恢复自由力量以敌颛顼,而你要拿回的,不止元命盘。怎么算来,这场合作是你获益更多。”


“我并未应允与无寐侯合作。”


“应不应随你,让不让那弈剑听雨阁的小子离开困兽囚牢,由本侯做主。”


“他生死与我何干?”乌沉沉的眼底微冷,指尖动作稍稍一顿。


“伽蓝菩提本无心。”酋直直盯着玄晖,无俦红眸微眯得像只狡诈狐狸,几乎一字一句,“——俱七情、触七罪、历七苦,方修能得一颗人心。”


玄晖终于面色一沉,收回手指蜷入掌中。



“这颗心……昆仑、东海还有颛顼觊觎了多久,又为此暗中掀起多大风浪,你比本侯清楚。你不应,本侯立时遣人将消息带去东海神殿,帝俊未必全然相信,然知晓此事的人神魔两只手便能数过来,如今却从一无名魔族口中道出,你猜……神王帝俊,会不会亲自来证实?”


“无寐侯这是威胁?”


“既要合作,不是坦诚些更好?”


“已如探囊取物,却拱手相让,无寐侯倒是头一个。”


无极魔下颔一昂,冷哂:“凭借外力获胜,本侯不屑。”


玄晖默然良久,斟酌出最后一句话收场,言辞间已是意动:“你不怕我出卖你?幽都王毕竟是……”


酋虽说不说破他身份,但言语间点到为止,彼此心照不宣。


“本侯自信看人向无差池,否则绝不冒险做出决定。”酋一脸玩味,抓起玄晖手指拨了拨,指甲下细密淤血痕迹已在半个时辰前的“治疗”中尽数清除,“除了对孤月的所谓‘记忆’、所谓‘痴情’,幽都王颛顼与神王弟帝江间,还有何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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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感谢帮忙评改、指点的小伙伴(づ ̄3 ̄)づ

六(下)、

——一夜征人尽望乡,何人不起故园情?


笛声缠得杜宇脚步一住,停在困兽刑牢训练场边。


他没有太多记忆,想不起此刻随清亮笛声刻入脑中的是两话句是何意,唯觉那是一种滋味——在困兽刑牢中,只可独自品味意会、不可言传相诉的滋味。


“是你?”笛声戛然而止,余音撞上冷硬石壁上四散弹开,盘膝而坐的弈剑弟子收起玉笛仰起头,清亮亮的桃花眼带着丝善意,不语亦是三分笑。


阿沼在旁擦拭长刀,愣了一愣,疑惑地去看那教官。


骆寒水对她态度好转,并不代表对所有魔族都能温言相待,况且这教官平素里的训练手段不可谓不严厉,即使在魔族中也颇受微词。


杜宇安静地看了凡人少年片刻,忽抬首朝骆寒水身后暗影之处面无表情微微点头,便即持剑离开,只留下两个少年一头雾水。


隐于暗道中的狱医玩味低笑:“那家伙和你一样性子倔,如你从不肯尊玉心侯为‘君上’,他亦从不曾敬本侯为‘君上’。不过他比你闷,若能听见他讲训练之外的话,恐怕离北溟出太阳也不远了。”


言罢,撇下同行化生魔,施施然往受伤者那边去了。


玄晖独自走出暗道。


“……你可好些?”


“……昨日抱歉。”


一人一魔对视一眼,竟同时开口。


玄晖顿了极短的一瞬,微笑颔首,谦和温润:“无碍。在下昨日唐突,望骆少侠见谅。”


“阿沼说你那样子是被别人用元命盘折磨,那混账是不是经常……”弈剑弟子认真望着玄晖,“等我离开这里,定去帮你夺回元命盘,你我一起回凡间!”


玄晖仍是一成不变的微笑,并未言语。


骆寒水心中略微尴尬,将目光转向远处离去的那道青影:“玄晖,你知道他是谁么?”


“囚牢教官,尸兵杜宇。负责刑牢训练挑选已有十余年。”玄晖顺着少年目光看去。


骆寒水心头蓦晃过一点清明,想起离开九黎城时定远将军所托之事:“杜宇……子规……十余年?我原只道是神态相仿,难不成他真的是……定子规将军?”


阿沼托腮听他们说话,正听得起劲,忽闻这没头没脑的一句,顿时不解:“什么‘杜宇’‘子规’?杜宇教官同那什么‘子规’又有何关系了?”


“杜宇,是大荒中一种小鸟的名字,又名子规。传闻乃巴蜀某位名为‘杜宇’的先贤亡故后魂魄所化,先贤思念故园至极,却遭奸人陷害以至魂魄不得归乡,只能日夜啼血染花,声鸣‘子规’,为‘子何不归’之意……”弈剑弟子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只剩长睫下一片遥遥清光。


阿沼无意戳了骆寒水心事,心下愧疚,奈何不似弈剑弟子能舌绽莲花,无从宽慰,只得求助似的地望向玄晖。


玄晖接到小姑娘眼神,淡淡道:“杜宇死前是华夏王朝赫赫有名的定家军将领,凡经他之手训练将士,可谓智勇双全的虎狼之师。无寐侯觉着此等人才杀之可惜,命驻守前线的属下时刻关注,待他在阵上拼杀重伤濒死之时将其化作尸兵,为北溟所用。杜宇虽无生前记忆,心却全然不在北溟,无寐侯拿他无法,化其为尸兵付出代价又是极大,总不能弃之不用,只好令其于困兽刑牢负责训练新进受训者。”


“又是那劳什子妩媚侯!定家满门忠烈,竟然被……卑鄙可恶!”弈剑弟子握拳咬牙一跳而起恨恨道。


玄晖余光一瞥,见十余尺外正施法给受训者疗伤的白色背影忽地一顿,手下伤者的惨叫声愈发凄厉,几欲刺破九霄。顿觉好笑,也去不纠正那凡人是“无寐”非“妩媚”,轻轻按下少年手背:“切勿冲动冒失,我昨日方瞧你学了些隐忍。”


毕竟孤身陷于敌族囹圄,骆寒水被玄晖温凉手心按住,咬牙切齿,收了手努力平下情绪。随着他动作,敛在袖底的玉笛滑出了小半截。


玄晖古井不惊的目光这才浮起一丝波澜:“这玉笛……?”


“前日里无意发现的,牢房矮榻侧有处暗格,里边放了这支玉笛,兴许是先前……”骆寒水话音未落,见玄晖取过玉笛,瘦硬有力的手指衬得莹润玉质顿失光泽。那指尖凝了法咒轻拂而过,笛身末端竟显出一处原本没有的精致浮雕。


弈剑弟子讶然睁大了眼,剑眉微抬:“莫非是你留下的?”


阿沼好奇凑过半颗头来,瞧不明白浮雕:图案有如镂空满月,边缘整序盘旋四只振翅欲飞的玄鸟,鸟身牵引十二道流动线条逆转向满月的镂空中心。


北溟诸多魔族皆有家徽,想来大荒亦如此,玉笛既为玄晖之物,图案许是他家徽。


“故年旧物。”玄晖似喟似叹,“在下早年身陷于此,被狱卒索要财物,那时玉笛于在下而言异常重要,故藏了起来。离开困兽刑牢时因情势匆忙,未能带走,也未能寻机会来取,时日一长,便忘了。”


“幸好是被寒水发现,被别人寻着,可不知要去哪里找了。”阿沼没抓住玄晖话中重点,不由替他庆幸,“既是重要事物,当仔细收好。左右,现在也没狱卒敢跟你索要东西啦。”


玄晖温颜一笑:“多谢。”


那时异常重要?莫非如今便不重要了么?


骆寒水歪了歪头,疑惑尚在脑中盘桓,耳边忽地响起尖锐哨音。


“啊呀——集合了,快走!”阿沼一把拽了愣怔中的队友匆匆往训练场中去,不忘回头跟玄晖打招呼,“我们训练结束再来找你!”


************


初时杂乱无章的队伍,经月余日夜的严苛训练,乍一看,竟隐隐有了肃杀之气。


槐江一脸不屑审视着残存的杂碎,还未开口安排新任务,骆寒水心底缓缓升起一丝不祥预感。


溯预感源头而上,场外站在玄晖身边的白衣狱医笑意吟吟,一派悠然看戏的模样。而玄晖则微微低了头,似有动于心。


骆寒水手在袖底虚虚握住,抿紧唇回转头去,凝神听槐江安排。


“以命相搏,换取夜安城范围内一定的行动自由,对于饿了太长时间的鱼儿而言,是多么美妙的诱惑。”


槐江还在安排任务,来自太古铜门外仅存的三名受训者突然神色各异,这一幕落在酋只余残虐快意的血色红眸底,真真是场好戏。


“你一贯自信自负,不怕有失误之时?又怎知那死士做何打算?”玄晖神色淡淡,翻转把玩指间玉笛。


“推己及人,任谁在希望得到什么、渴求至几欲疯狂时,这里……总是要迟钝许多。”酋伸出手指敲敲自己太阳穴附近,“天大诱惑在前,机会转瞬即逝,岂容半分思考,不是么?”


“……你倒是记得教训。”


“呵……”酋被虽是笑着,眼神却狠厉如狼,待目光转向训练场内时,才又变为玩味,“那小子没告诉你罢?他同我打了个赌。若他同族能经得住威胁诱惑,不会为了活下去而自相残杀,我便放那些杂碎离开困兽刑牢;若他输了……这几日,狱卒的伙食又可改善许多。”


“……这赌,于你无益。”玄晖仍是淡淡。


“确实无益,也无甚害处。不过……”无寐侯低声轻笑,血红色的眸光闪烁,一字一句仿佛从喉中挤出,随着沙哑的笑声,透出无尽的残虐和狂乱,“瞧着他的坚持、信任和所谓生而为人的尊严,都一点点被残酷现实践踏踩碎,碾入尘土之中,看那双清亮干净的眼睛里溢出哀恸、绝望,最后变得疯狂……这,难道不是很有意思?”


饶是自己经历了无数痛苦磨难,玄晖也禁不住因那言语中的森森恶意,打了个寒战,握紧手中冰凉玉笛。


************


骆寒水昔年游历大荒,途经巴蜀剑圣居,剑圣曾赞许其佩剑乃世间难得好剑。


弈剑弟子颇为不解:剑阁同等修为弟子皆配此剑,何以难得?


剑圣微笑拈须:剑在心,非在形。须知剑为兵刃,饮血铸成凶器。尔以年少无畏之性行侠至今,颇负侠名,然此剑始终未曾戮人性命、染人血腥,是以剑如其人,只透着一股刚正清气,难!难!难!


三个难字接连,一言道尽玄机。


的确,骆寒水的剑从未染血戮命,包括妖魔的命。


九黎巴蜀的妖魔,多是些无害花精草怪,反倒是成就少年侠名的恶人不胜枚举。然王朝终有王法,他虽仗剑行侠,却从不认为自己有权决定他人生死,所做所为不过是尽江湖侠士之责,将恶人交予法度处置。


初至困兽刑牢,对槐江出手亦仅是想挟高台上的妖魔将领为质以寻出路。而后训练中标靶皆为施了法咒的死物,从无今日这般被要求与活生生的人魔以命相搏。


以命相搏……


命,生命——天地万物有多少生命,虽说短暂、虽说弱小,却有足够理由存活,无谁可冠冕堂皇地以任何理由随意抹去。


弈剑听雨阁撤离巴蜀前,一众年幼弟子被师门保护得极好,不识何谓妖魔何谓烽烟。直到趴在师父肩上,亲睹剑阁巍峨山门被火舌袭卷、同门殷殷烈血被泥土吞噬,那种不合年龄的惶惧才乍然破土而出疯狂蔓延——


自幼近在咫尺的绚烂灵跃、洒脱恣意……竟能!竟敢!?


就这么被随意夺去,折断在静默天地间……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触碰死亡。


弈剑听雨阁迁徙前,骆寒水可以兴奋地追着师兄们,在后山乱草中扒拉出几个蚂蚁窝,捏起才学的水系剑术往里灌水,引得一窝蚂蚁乱作一团争相逃命;弈剑听雨阁迁徙后,他被那惶惧细密包裹缠绕至今,变得如骆劲贤所言一般,蚂蚁也不肯踩死一只。


************


因阿芙蓉毒瘾,唐羽神色颓靡,从杜宇手中接过长刀,与弈剑弟子相向而立。


被临时分与阿沼一组的狐璃往这边看来,剪水双瞳中满是担忧。


往日训练,给凡人使用的兵刃皆未开锋,今日槐江却特令每队成员交叉训练,且须以命相搏,不知又打什么主意。


骆寒水掂了掂手中吹毛断发的长剑,抬眼望见唐羽满目杀意,口里涩涩,脑中急速盘算过诸多法子:若唐羽愿意配合,两人过这一关并非难事。


“愣着做什么!若本将发现你们耍小心思,哼——”槐江阅人无数,见弈剑弟子迟疑,怎不知其所想?手中长鞭重重甩砸在青石地面,溅起一片碎石。


随切金断玉的一声鞭响,雪亮刀光迅雷不及掩耳穿过那片尚未落定的碎石直袭而来,“铮”地一声被阻断在弈剑弟子胸前要害。


骆寒水轻身后跃,欲待抽回的剑身被寸寸紧逼的刀锋“刺啦啦”划出一串火花。他眉心微蹙,心下疑惑于张飒修为猛进了许多,手上仍不变守势,凝了凝神就待传音入密告知计划。


唐羽刀锋却突地一转,攻速迅疾。弈剑弟子避无可避,左支右绌,仓忙应对。


骆寒水提气侧身避开要害,打算以左肩生受这一刀,不料四肢忽被无形之力控制牵引,全不由己,手中剑花仿佛是别人挽出,一招轻易化开唐羽攻势,迅速转守为攻直取唐羽咽喉。骆寒水顿时心惊,欲待强自制止,手中长剑竟收不住,情急之下脱口叫道:“快闪开!”


唐羽惊诧至极,这剑招凌厉狠辣,全非弈剑弟子平日的心性行止,然机不可失,哪及细想,迅速抓住对方惊慌刹那露出的破绽,长刀聚起十成功力直直劈下!


寒利刀风及面,顿时激断几缕鬓发,骆寒水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电光火石间,一道白色身影挡在面前,而那只被无形力量控制的手,已然绕过窈窕白影,顺势往前一送。


一瞬间,兵刃入肉的闷钝感,立时从剑尖一线,沿着握剑的手,直颤到每处感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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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大荒小风物】

七情:喜、怒、哀、惧、爱、恶、欲。儒家和佛家虽然各有对七情的解释,但大同小异,佛家认为,七情会影响禅定,使人不能修成正果。

七罪:色欲、暴食、贪婪、懒惰、愤怒、嫉妒、傲慢。七罪宗是天主教对人类恶行的分类,因为程度的不同,曾有多种排序。

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七苦是佛家对人生分出的七种痛苦,另外还有八苦说,实在七苦之外加上了“五蕴/五阴炽盛”。



U盘携大纲卷了积攒多年的脑洞私奔,某又忙成doge,接下来有几个暗戳戳拟定的脑洞怕时间一长忘记了,在这里记一下也算剧透:一是角色换位,部分在游戏里玩家经历的剧情会换成让NPC去经历。二是蜃楼部分,想尝试如果太一突然失去了记忆、玩家同时恢复了全部记忆是什么效果。三是中后期一段时间对玩家的黑化。

如果还有小伙伴在看这个坑,我们十五天后见~(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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