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主: 蒿间魂

[小说美文] 南柯【太一X少侠X太一】(不定期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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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8-30 13:54 | 显示全部楼层
君凝渊 发表于 2016-8-29 13:31
忘记问了,月儿怎么会出现在北冥的?

之前是幽都王自己在忘川找到的,至于孤月从冥湖跑出来,是因为幽都王的假身出门忘了关上裂隙,真身又去忙别的事没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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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8-30 13:5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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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者云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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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幸福

发表于 2016-8-31 00:56 | 显示全部楼层
什么时候再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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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30 23:3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蒿间魂 于 2016-10-2 22:13 编辑

左右瞅瞅,还有人么?如果有,欢迎各种拍砖毒舌~


九、
       半轮圆月挂在西边山巅,清冷白光照着夜安城外向北绵延的树海。
       骆寒水于半空中粗略辨出位置,正待驭了踏云雪狼继续前行,林中扬起的冷风遥遥吹将上来,掠过少年颊边,透出搅碎进冷冽中的点点铁腥味。弈剑弟子不由皱了皱眉,忽一变面色,用力一夹狼腹,驭狼循着那点铁腥味朝林海中某处急速俯冲而下,全不在意自己被丛林树冠枝叶剐蹭抽打得狼狈不堪。
       杜宇奉命一路随在骆寒水身后,面无表情,见状只驱了坐骑紧紧跟上。
       才穿过树冠,骆寒水呼吸已是一滞。视线所触,玄晖孤身倚坐在参天古树下,蓝衫被血浸成暗色,暗得凡人少年脑中一空。
       雪狼还未落地立定,骆寒水急急腾身跃下。尚未近前,蓦觉近旁危机,本能地掣剑格挡。只听金铁声一响,四周散落枝叶被闪过的窈窕倩影卷起,飘荡飞舞。未及目瞬,双方几个兔起鹘落间,那倩影不知又隐遁到了何处。骆寒水屏息凝神,远远抛出一道八荒地煞诀罩住玄晖,又往空荡荡的周遭打出数道五方浩风诀。
       “哎呀,堂堂弈剑听雨阁弟子居然对一介弱质女流下手这般狠,也不担心传出去叫人笑话。”狐族少女被剑诀打散影遁之术,也不遮掩,现了身形,纤指间双刀翻转如飞直取骆寒水咽喉。
       骆寒水旋过剑尖一挂,泛着荧荧蓝光的双刀锋刃上立时添了道裂纹。狐族少女明眸微眯,手里双刀使巧劲轻错,牢牢锁住那柄古拙长剑。
       “你!”骆寒水初闻那娇俏声音,祈觉是听岔了。此时当真凝睛看清敌手,再看玄晖在干涸的血泊中生死未卜,顿时惊急交加,握紧剑柄的手手背上凸起一条条筋纹,目光从双刀刃上刻字移到狐族少女一双剪水瞳,面色冷厉:“天诛阎罗煞!为何?”
       天诛阎罗煞,十殿业火劫——这副行迹不定、不见首尾的嗜血双刀可谓朝堂江湖中挥之不去的噩梦。骆寒水也仅仅有所耳闻,整个大荒有资格使用天诛阎罗煞的魍魉弟子屈指可数,而其行事更如兵刃上所刻赞语,途径之处引业火焚尽众生,纵是十殿阎罗亦避让不及。
       “我说玄晖先要杀我,我才动手取他性命,你信也不信?”狐璃嘻嘻笑道。
       骆寒水手上未松动,沉着脸没有吭声。
       “骆少侠平日间不是挺能哄女孩子?说一句相信再哄哄人家又如何。”狐璃嘟囔着颇有几分撒娇意味,一双盈盈秋水弯得愈发好看,“化生魔亦是魔族,你身为弈剑弟子,可别忘了——斩妖除魔天地间。”
       七个字,一字一敲,敲得骆寒水附在长剑上的气力微微一滞:“他与别的魔族不同!”
       “魔便是魔,有何不同?何况我本为杀手,这化生魔在妖魔中也算个小头目,赏金不少呢。”狐璃柳眉一扬,拿眼斜睨了一下玄晖,又对骆寒水道,“至于你——若果真忘了弈剑门派训旨,与妖魔勾结,索性我将你的头也一并割了拿去领赏。”说着,眼光叹惋般在骆寒水眉目间一游,连连啧声,“可惜了这唇红齿白的小模样。”
       狐璃语气调侃轻快,手上凌厉狠辣。骆寒水修为与实战经验皆在狐璃之下,即使他未懈怠丝毫,又借着白日间与酋交手未尽之意,拼尽全力也抵挡得仓促,不得喘息之机。
       狐璃吟吟噙笑,悄一变招,双刀如蛇般缠住剑身直往上去,刚划破骆寒水手背,便被旁侧掷来的带鞘单刀击中胳膊,迫得她拧身后退。
       杜宇探手握住飞转回的单刀,面无表情立在丈许开外,安静望着这方。
       狐璃早见杜宇跟来,先只瞟了一眼便不再瞧那尸兵。她既同玄晖商定在骆寒水面前演这出戏,此时又有寡不敌众的绝佳借口,本应立刻收场。但杜宇这一出手,让她第二次看向杜宇时,没掩住目中复杂之色。狐璃又打量了一次杜宇,揉着胳膊冷冷一笑,回目顾了骆寒水一眼:“你运气倒是不错。”言毕随即隐遁而去。
       突经此变,骆寒水忧急惊怒,哪管得狐璃是否再次偷袭?更顾不了适才心头又聚起的一团团疑云。掠身上前,不要内力般往玄晖身上连施了数个八荒地煞诀和上善若水。再慌乱从酋准备的包裹里翻找出止血与固本培元的丹药送入玄晖口中,这才勉强定下心神,细细检查他伤势。
       浸透那袭柔柔蓝衫的血粘了许多枯枝败叶,已然干涸凝固;衫下有节奏的微弱起伏牵得骆寒水手上发麻轻颤,如同痉挛。他也不清楚自己是在对玄晖说,还是不知道有没有希望的自我安慰:“没、没事的……”
       自弈剑听雨阁与冰心堂退守迁徙至天虞岛后,骆劲贤常混迹闲草居,他的宝贝徒弟于岐黄之道亦明一二——骆寒水探得那柄刺透玄晖肩胛、直贯入古木的长剑距心脏处不过两寸,知晓断不能贸然将其拔出。遂左臂从前搂扶住玄晖,右手提起古剑在化生魔后背与参天古木间一斩,没入树干的青锋登时如朽木般断开。
       饶是古剑削铁如泥,两剑相触时的轻微振动仍不免牵扯到了伤处,牵得玄晖稍稍清明几分。
       “我们回夜安城。”骆寒水小心翼翼背扶起因重伤失血而几近全身麻木的化生魔——弈剑弟子此刻能想到的医者除了酋再无他人。
       玄晖一直阖着的双目浅浅睁开一线,惨白干涸的唇微微翕合。骆寒水没听清他说什么,在旁安静到让人几乎忘了其存在的杜宇却开了声。
       “无寐侯令我送你们去永夜城。”
       杜宇说着,将一纸符咒递到骆寒水眼前。那符咒角燃起一星幽蓝火焰开始缓缓燃烧,内中传出数月以来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幽都王已调了冥湖禁军驻守夜安城外。小家伙,你和玄晖若不想死太快,立刻随杜宇前往永夜城长留殿。”听言语,酋似用秘法观察了此地动静许久。
       “到永夜城有多少路程?”骆寒水凝声问道。
       “以踏云雪狼脚程须得一个时辰。”符咒中,酋的声音打了个呵欠。
       “……避开幽都王……去……永夜城,在那里……你……可安然无事……”玄晖声音断断续续极为虚弱。
       我……安然无事?骆寒水一怔,侧了侧头,心底刚热热升腾起不知什么滋味,突见玄晖面色更差。爆发自魂魄深处无法抑制的痛楚从素来淡然隐忍的化生魔喉间溢出。
       ——元命盘!!!
       骆寒水想起前些日玄晖之状与阿沼所言,更是恼忿。只听符咒中酋的声音又懒懒道:“玄晖虽伤得重却暂不致命,永夜城自有人能护你们周全。不过你再耽搁,他可真没救了。”
       弈剑弟子不再犹豫,扶起玄晖往踏云雪狼走去。十六七岁的半大少年身量未足,本就矮了玄晖一头还多,这般扶着已是不便,且他顾及玄晖伤势,不敢运功疾行,故此手上虽稳,但数十步的距离难免行得步履略微踉跄。
       杜宇面无表情,不言不语,搭过手将玄晖安置在踏云雪狼背上。
       骆寒水朝杜宇道了谢,挽起雪狼缰绳,略一迟疑,望向将被冥焰烧尽的符咒:“幽都王往夜安城调遣禁军……你没事罢?”
       传音符咒另端仿佛认为这话极为可笑,冷冷一哂,顿了顿,悠悠道:“颛顼能奈我何?”一语才落,那纸符咒已燃尽化作飞灰四散。
       骆寒水不再他顾,掐诀又给玄晖施了数道八荒上善。还未翻身上鞍,心中忽起警觉,面朝数丈外灌木丛响动渐近的方向拔剑凝立,将玄晖护到身后。
       在重伤与元命盘折磨之下,玄晖虽仍然保持着神志清醒,视线却因极度痛苦而模糊。那模糊间,隐约见凡人少年稚嫩的肩背轮廓透出一种比北溟铁石山更无法撼动的坚定。
       不远处渐渐走近的男子不曾想丛林深处有人,骆寒水亦未料此地还能遇到别的凡人,两人俱是微微一愕。那男子瘦削的肩上背着一只盛了诸多新鲜草药的篓子,清隽的面容中透着病弱之态,时不时抚胸轻咳,一路拨开横生的灌木丛枝叶直往这边趋来。须臾离得近了,骆寒水才猛然发现他肤色是与玄晖平日间同样的苍白。
       那清隽化生魔看清狼背上伤者,讶然惊呼:“玄晖?!”
————————————
(未完待续)
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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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30 23:33 | 显示全部楼层
君凝渊 发表于 2016-8-31 00:56
什么时候再更呢?

n(*≧▽≦*)n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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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1-14 19:3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蒿间魂 于 2017-6-16 10:45 编辑

       没有更新后续,客串手游少侠的情师叔@柳祈情 非常强烈的想要撩妩媚,于是拆了原来“酋X剑魔”CP,换成“手游少侠X酋X手游少侠”(←_←情师叔说被美人攻是没关系的),这次只是在前边加了一段手游少侠撩妩媚的戏,其余无改动。第一次戳撩汉,吾不懂如何撩,情师叔指导说要亲亲妩媚的尖耳朵。&60;(&60; &60;&26;&60;ω⁄•⁄ ⁄)⁄
       还有吾很好奇一个问题:为什么“X酋”或者“酋X”的痴汉们都喜欢妩媚的尖耳朵?
       好久没戳各种下降,还有小伙伴毒舌拍砖么?重新编辑楼层太纠结,所以以下正文接76楼八(下)倒数第二部分。

————————————————————————
       ……
       “那狐族小丫头不是个简单角色,连本侯都不清楚她究竟隐藏了多少实力,她身后又有怎样的势力。”酋眼底一叠一叠升起数月以来骆寒水熟稔的、恶意的笑,“玄晖素有沉疴旧伤,槐江那一鞭子确实将他脏腑经脉伤得不轻。你若再耽搁,本侯可不敢保证等你赶回去时,他还活着。”



       待骆寒水随杜宇离开主帐行得远了,帐内屏风后绕出名剑眉星目的青年男子,长身玉立,薄唇微勾,笑得端的风流无限。再细看,一身青阳战甲,赫然是弈剑弟子装束!

       “真真人比人气死人,美……”青阳弈剑才起言,便接到酋一记凌厉眼刀,无奈长长叹了口气,讪讪改口,“侯爷何时待我能如待小水儿一般好,即便立死,我亦知足。”

       酋本不欲理他,忽听其言辞间称呼亲昵,这才又将目光挪向青阳弈剑:“那小家伙被卖到困兽刑牢不过月余,你半年前已去大荒,这才回来不及小半个时辰,怎的认识?”

       “吃味了?”青阳弈剑微微一笑,足下踏出步法,闪身掠到酋近前咫尺。酋虽早有防备,仍避让不及,被青阳弈剑双臂以迅雷之势环在赭红色战甲与沙盘之间。

       独属于凡人的温热呼吸愈贴愈近,酋只觉一阵火燎般的热烫自脖颈处直往上蹿,燎过面颊腾到双耳,激得耳尖不由一抖。慌乱之中,只得双手朝后支着沙盘边缘,上身不断往后倾,警惕地拉开一人一魔之间距离,撇开视线,恼斥道:“柳南情!再口无遮拦,仔细本侯拔了你舌头!”

       “侯爷若舍得拔我舌头,也不会特意传讯让我避开结界外的冥湖禁军,自剑冢绕进来。”青阳弈剑瞧酋尖尖的耳朵抖得有趣,笑意更深了几分,目光更是半点也不肯从眼前让人赏心悦目的魔族脸上移开。

       “你!”

       柳南情瞧酋面色愈加不善,心知玩笑不能开太过,一手虚虚扶住酋后倾的腰背,生怕他一不小心摔了:“自是认识,这孩子小时候我还抱过他呢。弈剑弟子虽皆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但像他这般打小就模样顶尖的美人儿可不算很多,长大了也没多少变化,是以十多年未见,还认得。”

       酋听柳南情这一席胡言竟绕着弯子没脸没皮的将他自己也夸了进去,嗤笑道:“你眼中除了美人还有什么?”

       柳南情望着酋,偏了偏头,状似认真的略一思索:“没了。”

       酋冷哼一声,懒同他纠缠计较,只问道:“如何?”

       柳南情知酋所指,敛了调笑之色:“王朝成王仲康手下有一支死士部队‘影剑’,那图案是影剑标志。影剑除却助王朝军抵抗幽都,还负责替仲康暗中清除朝堂异己、收集各类情报。早些年我对影剑部队略有耳闻,只不想仲康势力竟已探至王朝之外。此番回大荒打听到的消息颇多,我再细细讲与你听。”

       酋微微颔首,凝思道:“夜安城是大荒通往北溟必经之地……你做什么!”

       “嘶——”柳南情猛然倒抽凉气,手中停下在酋白袍上不老实的动作,却因一手扶揽着酋腰背,顾不得揉被酋掌刀劈得生疼的胳膊,苦笑道,“槐江说你被幽都王所伤,我知你是北溟最厉害的大夫,此时虽瞧来无恙,好歹也让我瞧瞧伤势,好不好?”

       酋顿了顿,面色缓和几分,仍冷冷道:“内伤。”

       柳南情难得形容正经,指尖搭在酋腕上脉搏静探,片刻方松了口气,虚扶酋腰背的手不动声色将那一握纤腰往自己这边拢,口中心疼道:“可还疼?”

       酋纵横沙场千余年,枕戈待旦,极轻微的响动也绝难逃过他警觉,此时又岂不知这青阳弈剑小动作?红水晶般的眸子微微眯起,唇角绽开极妍极冷的怒笑:“柳南情,别以为你救过本侯,本侯就不敢杀你!”

       若搁在旁人见无寐侯如此笑意,该当噤若寒蝉了。偏生柳南情被酋这一笑恍得心神摇曳,手上一松,不料叫酋往旁溜了开去。青阳弈剑笑道:“死于你手,甘之如饴。”

       酋重重哼了一声,沉着脸唤入候在主帐外的槐江:“把这杂碎扔出结界!”槐江尚未应令又被酋叫住。

       “侯爷果真舍不得。”柳南情登时眉眼一弯,“如今结界外尽是幽都王禁军,若我伤了,侯爷可得心疼不是?”

       酋不理他涎皮赖脸,倒是想起一事:“你回城途中,可遇见玄晖?”

       柳南情摇首道:“夜明城的护城使?久有耳闻。我在北溟南四方游历时,于暗处瞧见过他几次,他倒不曾发现我。”柳南情顿了顿,“我听槐江说,这半年玄晖常来夜安城?”

       “嗯。”

       “酋。”柳南情第一次正正经经叫出酋的名字,“那个玄晖深不可测。我知你自有判断决策,但玄晖所言,切勿轻信。”

       那令人闻之丧胆的无极魔侯默了默,轻轻掸了掸襟角拂过沙盘时沾染上的灰尘,讥笑道:“本侯好歹活了数千年,像是轻易信任别人之人?”

       “像。”柳南情又凑近酋面前,倒不介意将整个背部空门留给槐江。青阳弈剑星目熠熠,斩钉截铁噎住魔侯:“即使再活千万年,你也单纯得紧。”

       鼻息相闻间,只有两人才听得见的耳语,蜻蜓点水般带着柔软温热落在酋耳尖,激得无极魔浑身一颤,条件反射般后退半步。

       酋低了低头,匆匆运功平下紊乱呼吸,复一抬首,顺着柳南情所言,咬牙“单纯”一笑:“槐江,把他扔进困兽刑牢,不完成一百组甲等训练不许休息!若磕了碰了,只管告诉本侯,本侯一定好、好、给、他、治、疗!”

       “是!”

       “美人儿何须这般计较,奚可一直说你颇具大将风范。”左右酋罚也是要罚的,柳南情索性直接改了称呼。

       不过柳南情口中虽如此说着,但实则暗自满心欢喜被槐江锁去困兽刑牢。任由困兽刑牢中训练惩罚再如何残酷难捱,也好过多年在夜安城结界外可望而不可近。唔——不过美人儿能让自己去打听影剑之事,还不教别人知道,算不算十年苦守的一点点所得?

        闹过一阵,军帐中重归于静。酋目不转睛往帐外城池尽头符咒飘摇的结界望着,神色怃然。结界之外,北溟四野由荒寂至悲凉、由悲凉至荒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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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空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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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1-16 03:2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faust2000 于 2016-11-16 03:23 编辑

卧槽!!!美人儿又要出CP了?!典型的烈女怕缠郎啊!!!搬小凳坐等后续!另外,美人儿的尖耳朵难道不可爱吗!!!跟那身丑丑的铠甲不是反差萌吗!!!难道不是一看就觉得口感很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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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塞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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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1-17 10:04 | 显示全部楼层
处处有惊喜!我都看入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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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2-27 19:23 | 显示全部楼层
faust2000 发表于 2016-11-16 03:22
卧槽!!!美人儿又要出CP了?!典型的烈女怕缠郎啊!!!搬小凳坐等后续!另外,美人儿的尖耳朵难道不可爱 ...

你们如此一说,吾的邪影好像产生了某种不可言喻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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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2-27 19:24 | 显示全部楼层
茗菛丶苏苼 发表于 2016-11-17 10:04
处处有惊喜!我都看入迷了

谢谢支持,欢迎毒舌拍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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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2-27 19:5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蒿间魂 于 2017-1-14 17:05 编辑

十、

       清早,云横接到夙影村传信,道是十余日前走失了两名村民,至今寻不得踪迹。玄晖伤势将痊愈,只需再仔细调养段时日即可,左右长留殿不缺所需药材,于是云横写了几副温养药方,并分拣好的药材交给卓君武和骆寒水,细心叮嘱后,随即辞行赶回村子。

       骆寒水依照云横嘱咐,将分拣好的药材放置于炉上砂罐内,用水浸开,待得片刻,滤去浸泡药材的水,又取过在旁澄了小半个时辰的一瓮清水注入砂罐,引燃炉底柴火煎起药来。忙罢这些,骆寒水正收拾灶上水渍和掉落的药草残渣,眼角余光不经意往门外一扫,手上动作一滞。

       “你倒是熟悉这些事,这些年,劲贤没少去紫荆峰找傅姑娘吧?”卓君武走进厨间,将手中空药盏放在灶上,口中玩笑道,“还是那小子已将傅姑娘娶回了剑阁,你整日受你师娘熏陶,耳濡目染?”

       “不过这些日子瞧云横煎药瞧得多了,依样画葫芦自也会的。”骆寒水看了看卓君武,回过头微微垂首,“玄晖休息了?”

       “服了药颇有困倦,刚歇下。”

       “有劳。”骆寒水不再多言,收拾妥当手边事物,指尖无声的一下一下敲着灶沿。

       卓君武打量着面前清挺的少年,轻轻叹了口气:“你怨我。”

       因酋并未告诉骆寒水,永夜城中能护其周全之人是谁,故而骆寒水重逢失踪已久、与北溟魔侯极为亲近的前掌门,难免误解。虽然误解极快消除,但是并不代表骆寒水对卓君武已毫无芥蒂。除初见时,在震惊之下惊呼了一声“卓掌门”,年少的弈剑弟子再不肯称卓君武为“掌门”。十余日来,骆寒水对卓君武的态度看似恭敬有礼,实则极为疏远,似乎只是面对一位陌生的前辈。哪里有年幼时,一见卓君武就缠着掌门要糖吃的半分亲厚?
       这些,卓君武自然瞧在眼中,也放在了心上。卓君武并非在意别人看法之人,否则当年也不会一意孤行不管不顾将整个门派抛给陆南亭,自己前往北溟魔域为爱妻寻药。或许,卓君武到底不忍后辈弟子心中梗芥郁结。前段时日,几人皆忙于玄晖伤势,无暇多顾,如今玄晖几近痊愈,两名弈剑弟子便稍多了闲暇。卓君武想,铃既系,则须解,也该解一解这并不十分确定系在何处的铃了。

       “弟子不敢。”骆寒水敲打灶沿的手指蜷回掌中,紧握的拳微微发颤,一双眼错也不错,直直盯着从砂罐底部舔出的条条火舌,“整个弈剑听雨阁……都不敢。”
卓君武听得骆寒水话末近乎咬牙切齿的语气,心底百般滋味千回万转终只绕成一叹。
       “师父没再去紫荆峰,纵然他们两心相许已久,君瑶姐姐要成为我师娘也不知得等到何年月去。”炉中明灭火光将少年身形单薄的轮廓颤颤勾出一条棱角分明的线,“他们说,门派未复、山河未收,谈何儿女私情?”

       ——门派未复!

       骆寒水此言激得卓君武心中脑中俱是猛震。

       厨内一时寂寂,唯余沸水偶尔溅出落在滚烫砂罐外壁上灼起的“滋啦”声。
      
       半晌,随水雾蒸腾出的清苦药香直袭肺腑,依旧未能化开卓君武卡在嗓间的言词。骆寒水薄唇紧抿,深深吸了口气,只觉那暖暖的清苦药香直将他沉淀在魂魄和血脉深处多年的情绪都尽数熏闷了出来。

       弈剑少年近在咫尺的声音落在卓君武耳中异常遥远:“您知道,瞬漆向来不服陆师伯。您将弈剑听雨阁交给陆师伯后,瞬漆更是心生怨怼,誓夺掌门之位。又逢多事之秋,王朝军节节败退、玉玑子摧毁西陵城、太虚观前掌门打开太古铜门,更多的妖魔侵入大荒,各大门派相继陷落……太康王迁都九黎,那时的巴蜀,匪冦横行、妖魔肆虐,是整个大荒的前线。”

       骆寒水的声音被砂罐中蒸腾出的水汽浸湿,哽了一下,带上些颤巍巍的水意:“瞬漆趁机勾结妖魔,放出锁妖塔中的魔头方天道彰……”弈剑少年没再说下去,慢慢蹲下身,仿佛极痛苦般埋首抱膝,将自己蜷成一团。

       良久,卓君武双唇才嗫嚅了几下,终究是哑声。

       骆寒水埋首在膝间,声音很闷,很轻:“……我记忆中最后的巴蜀弈剑听雨阁,是血色。”

       “哼!大势所趋,关卓叔何事!本侯的饲灯人,岂轮得到你来指责!难不成卓叔还在当你们的掌门,那瞬漆就不同方天道彰勾结?幽都王就能从大荒撤兵?天真!”不知何时跟到厨间的夜歌瞧见卓君武面上极力隐藏的悲痛愧疚自责之色愈深,立时跳将起来,稚嫩嫩的童音对着骆寒水就是一通责难。

       骆寒水闻言心中一恼,一扬首,尚未开口,又被夜歌冷冷地将话堵了回去:“本侯知道你想说什么。本侯从不告诉卓叔大荒情势,他又怎能知晓?玉清剑匣原是本侯当做废物扔到夜安城的,谁料又被你们弈剑弟子捡了去。你以为卓叔和本侯亲近就是背叛了大荒,你那般关心玄晖,岂不更是弈剑听雨阁叛徒!本侯告诉你,玄晖可比所有魔都坏……”

       “小歌!”卓君武心绪不佳,喝止夜歌的声音难免不自觉较平日高了几分,却话方出口才发现自己语气重了。

       堂堂九幽之主怀光侯被自己的饲灯人喝得一怔,眼底登时汪起两汪清水,小嘴一瘪,眼瞧那两汪水就要委屈得啪嗒啪嗒往下掉:“卓叔,你凶我!呜呜……你们都是坏人,本侯才不要理你们!”说着,一跺脚,不知跑去了哪里。

       卓君武极为头疼地扶了扶额,一回头,见骆寒水仍旧抱膝蜷蹲在地上,只扬起脸,一双清亮亮的桃花眼被强忍的泪水浸得通红,认真的目光望向自己。

       那目光被弈剑少年拙劣地伪装成一柄咄咄逼人的利刃,掩耳盗铃般挡住利刃之后的不解、恼恨、愤怒、担忧、惊惧、怯弱,以及……期待。

       “掌门,您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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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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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Ⅰ)、

       三百年时光落在凡间,白云苍狗;落在长留殿,那一年年仿佛一叠叠沉淀凝固起来,叠得厚重了,一层层滤去所有天光,只剩最纯粹的永夜。

       作为永夜城主,怀光侯极憎永夜;作为灯灵,夜歌极恨黑暗。

       小灯灵躲藏在巨石后,低头用足尖在地面铺开的碧草落英上轻轻地碾来碾去,又一抬头眯起眼望了望天上耀眼的阳光,视线最后落定在远处的一家人,欢笑声遥遥传来,争先恐后涌入耳中。夜歌呆呆望着这个曾将自弃入无尽绝望的梦境:上次都没事,这次再靠近些,什么都不做,应该……也没关系吧?夜歌踟躇着如是想,双脚开始一点点地往前蹭。

       眼见就要蹭出巨石遮挡,夜歌心里忽升起一丝警惕。瞬息之间,周遭明媚温暖的梦境已全然不见,取而代之是恢弘连天的琼楼玉宇。

       夜歌心中诧异,知晓此乃梦境,无需做什么防备,于是往前迈了一步。他足上踏的是软靴,即使在积雪上行走也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可踩在梦境中昆玉铺就的地面,竟发出“哒”的一声响。响声在空荡荡的宫殿中渗开,直刺耳膜,将精雕细琢的飞檐勾角渗出一种冷冰冰的空茫。怀光侯紧了紧身上披着的厚重暖裘,依旧无法抵御住更甚于冥湖湖底的冰冷寒意。

       不曾见过的梦境?好奇心驱使着小灯灵继续前行,终于在极深极深的宫殿尽头看见一些幢幢人影。

       ——是早先那温暖梦境中的十个孩子,帝江与孤月氏的孩子,看起来皆未及垂髫。还有一个君王模样的男子同两名雍容的女子。一端庄女子漠然打量孩子们;一温婉女子容色隐隐焦急恳切,目光不住在君王与孩子们之间徘徊。

       “伯父伯母可知我父亲现在何处?”为首的孩子站在弟弟们与君王之间,行了一礼,扬起小小的头颅,不卑不亢。

       夜歌近前几步,第一次看清那为首孩童容貌,睁大了眼。

       君王无言。夜歌只觉宫殿中的寒意越来越浓,如有实质,压得他这个闯入虚幻梦境的外界者几欲窒息。而那些孩童看着君王,依旧满脸天真懵懂。

       “陛下!”温婉女子突然跪在君王跟前,急切道,“请陛下思及适才臣妾谏言!”夜歌看见,她隐藏于繁复宫装下的纤弱身体在轻轻战栗,牵动着衣上流苏摇曳。

       宫殿内更漏中的水线从三刻漫到了四刻,威严的君王才冷冷朝孩子们抬起手,杀伐予夺的手上凝起一点白芒:“从今往后,朕才是你们的父亲,在东海神界甚至整个天下,你们,将拥有朕赐予的无上荣耀。”

       夜歌无比熟悉君王手中白芒,那是自夜歌成为怀光侯开始,便时常施用的法术。然而,夜歌却是第一次切身感受到记忆被修改和封印时所必须承受的痛苦,痛苦到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

       诚如君王所诺,神王待帝江之子视若己出,言行与一位溺爱孩子的父亲并无二致。

       多么相似呵——夜歌嘲讽的想。

       回忆刺激着夜歌的情绪,浊气不自觉从灯灵身上缓缓溢散而出。

       神王给予太阳十子地位、荣耀、权利……,纵容太阳十子傲慢、跋扈、狂妄……,同时又培养着太阳十子的冷酷、无情、残忍……

       记忆封印松动,神王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被血缘至亲逼迫得父散母亡是怎样的伤恸?被落日神箭消散形体是怎样的疼痛?!被落日封印消耗力量是怎样的可怕?!所有骄傲从云端跌落泥淖是怎样的悲哀?!所有希望被弃入黑暗荒沉的寂静是怎样的绝望?!

       ——可是,似乎有哪里不对?

       怀光侯闯入任何梦境,在必须与梦境之主感同身受的同时,都会不自主地吸取梦境负面情绪造成的力量。夜歌被这梦境牵引,情绪剧烈波动,浊气越来越不受自己控制,他大口喘着气,忽然惊觉:自己在这梦魇之中竟吸取不到任何负面力量!为何……是因为……没有恨意么?所以梦魇只是一个虚幻的梦魇而已?

       灯灵濒临失控的浊气溢散得越来越浓,几乎淹没梦境中的东海神殿。光影流转,神界又突变作魔域。夜歌认出,这是北溟南与永夜城呈鼎足之势的夜安城、夜明城。不待夜歌多想,各种残忍异常的训练和稀奇古怪的刑罚带来的痛楚、屈辱席卷而来,紧紧缠住灯灵小小的身躯和魂魄。夜歌抬了抬眼,又有些惊讶,惊讶于在这无尽绝望的黑暗中,似乎还有一线光,那是什么……

       三百年来怀光侯编织的无数所谓“噩梦”也不过如此啊——这是夜歌力量和神志彻底失控前想的最后一句话。

       无序浊气充斥满梦境空间,镇魂灯本体不仅无力收回浊气,更是被浊气压迫出一道微不可闻的脆响。夜歌以为,自己大概将就此神形俱灭。却又能怨谁?初时那个温暖的梦对自己而言无异于阿芙蓉,既然上了瘾,那么上瘾的后果必然只能自己承担。

       夜歌突有些慌乱:自己葬身于此,卓叔知道么?忽又转念:不过没关系……那样……卓叔就能离开永夜城了……

       怀光侯形体在镇魂灯与孩童之间不断变换,忽闪忽灭。

       “别放弃,抱元守神,跟我走,莫管那些浊气。”

       夜歌恍惚间听见一个极温和好听的声音,那声音似有魔力,闻入耳中便给人安稳之感。然后,夜歌被那声音的主人抱起——迥异于卓叔带着凡人体温的怀抱,抱着自己的人身体冰凉,和所有魔族的身体一样冷。

       声音的主人抱着灯灵往梦境中不知方向的地方走去。夜歌虽看不清,但能感觉到,行得越远,浊气对镇魂灯造成的压迫感越小,于是动了动,把小小软软的身子往那怀中靠紧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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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Ⅱ)、
       “……”

       “……”

       “喂!看够了没!”稚童形貌的九幽之主萎顿塌前,恼羞成怒,狠狠瞪着榻上满脸困倦之色的化生魔。

       “……似乎是怀光侯一直看着在下。咳咳——”玄晖半坐起身,一阵轻咳,耐心的温颜道,“不知怀光侯亲临有何指教?”

       “那个……你……嗯……”夜歌的愤怒打在一团软绵绵的棉花上,顿时泄了气,支吾半晌,才豁出去般放下面子,低下头兀自斗着手指,偷睇玄晖几眼。

       “魔族虽是从天地浊气中化出,但那些浊气留在你的梦境里……”话音未落,忽又要找回气势般,面色一傲,昂首挺胸道,“无寐侯怕你死在夜安城会惹恼玉心侯,才把你扔到永夜城来。本侯可不怕!本侯只是不喜欢和弱小的雌性打交道!”

       “些许浊气,不会给怀光侯添什么麻烦。”玄晖浅淡一笑。

       玄晖如此言说,夜歌心底倒是极清楚:溢散在梦境中的,几乎是镇魂灯中全部浊气,纵是凡人变成的化生魔也难以承受,更莫论玄晖从神堕魔。何况那浊气在他们尚未离开梦境时已然侵入玄晖心脉,只怕更是难捱。

       夜歌抬起头直直盯着玄晖乌沉沉的瞳子,玄晖坦荡荡的也回望着夜歌。

       隔了许久,夜歌终于确定在那乌沉沉的温和的瞳中再找不出什么,才扯玩着镶在厚重暖裘滚边上的绒毛,开口道:“本侯不止一次见过那个梦,那个天空满是阳光、大地满是花草、天地之间满是温暖的梦。”

       玄晖淡淡颔首:“十年前,在下经过永夜城时,怀光侯亦曾侵入在下梦境。若非卓先生制止,怀光侯那时便该见了今日所见一二。”无论人神魔,梦境皆为自己最隐秘的心思,外者入侵,梦境之主只要有些许力量,自不难知晓。

       “在那之前,我见过。”夜歌也不尴尬,停住扯弄绒毛的动作,稚嫩眉眼间忽就抹上了重重的惨然和怨懑,“否则你以为,我一个毫无力量的弱小灯灵凭什么稳坐九幽之主之位?”

——很久很久以前,除了手中无权,在整个北溟,我的地位荣耀与幽冥令主不相伯仲。那是我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一切终结于我闯入幽都王深埋在心底的一个梦,一个温暖至极的梦。骷髅王座上的幽都王看着我沉默了很久,在我以为他要杀我时,他却出乎意料的说要赐给我无尽的领土疆域。后来我才知道,他给我的是,永世不能摆脱的噩梦和绝望!
——从那时起,我不再是一盏普通的灯,而是作为替幽都王吸取力量的镇魂灯存在!北溟诸侯倾轧,可没谁敢动我,因为我是幽都王的镇魂灯。
——可是,我拥有的、让外人羡艳的一切不过赖于一人之赐!他一喜,可以给我无尚的荣耀!他一怒,可以给我无尽的惩罚!

       “这个梦,将我抛弃到无边绝望中,但我还是想尽一切办法找机会再看看。当年,发现你和幽都王有同样的梦境,纯属偶然。我略加推敲,便知你们是何关系。我那时想,你和他——”夜歌坐在榻沿,歪了歪头望着玄晖,“大概一样可恶。”

       玄晖默然不语,屋内东珠柔光将他极好看的长睫投影在下眼睑,恰到好处遮住眸中光影。

       夜歌想了想,似乎在讲不相干的话:“卓叔被困在永夜城这些年,一直没变,因为他有自己坚持的信念。我挺好奇,你呢?我记得十年前的你,也看见了梦境回忆中神界的你,你和你那些让人讨厌的弟弟不一样。十日坠落后,你所经历的……为何我在你的那些梦魇中感觉不到丝毫恨意的存在?”

       “三千众生历万般苦难方能得成正果。”玄晖眉目温和,“如我,只是在求自己的一个果。如你,有朝一日,你与卓先生离开永夜城,那便是你们所坚持的希望得来的果。”

       “希望?”夜歌喃喃,玄晖此时神态让他感觉说不出的舒服。

       虽然夜歌听不大明白,但还是迅速从这似乎玄而又玄的话中抓住了要紧处,回想起梦境中那一线光:“嗤——你的希望是幽都王还能变回帝江、他还能认你这个儿子?”

       “是。”

       夜歌声音蓦地拔尖:“可笑!那他为何不肯见你?为何任由你变成化生魔?为何任由你受君朔欺辱?”

       “或许,父亲有他的苦衷。”

       “哈哈哈哈哈哈——难不成这十年你就一直这般自欺欺人的苟活?”夜歌仿佛听见了极好笑的笑话,笑得捂住肚子在榻上直打滚。

       笑够了,夜歌猛地凑到玄晖眼前,目中似灼,神情说不出的诡异:“本侯活了快四百年,一直是孩童形貌,不是本侯不能变成大人,而是本侯不愿意。本侯长大的模样和你站在一起——就像在照镜子!那又如何?你知不知道如果我不能在每个月圆之夜为幽都王献上令他满意的浊气力量,我会被如何惩罚?!”

       夜歌的愤怒中渐渐带上了哭腔,最后如同被抽去了全部力气,扑倒在榻上嚎啕大哭。

       玄晖只如常安静看着、安静听着,待夜歌将情绪发泄够了,才叹了口气,探出手一下一下安抚地揉着小灯灵的柔软银发。

       许久,夜歌哭声渐小,重新坐了起来,还在不停抽噎:“只有……只有卓叔敢这么摸本侯的头。”

       “哦?”玄晖看着小灯灵,温和的笑着,从旁取出一方丝帕轻轻擦拭夜歌小脸上横七竖八的泪水,“下次哭的时候记得跟你卓叔讨糖吃,他定会给你。”

       “那你有糖么?”夜歌被那笑暖得一怔。

       “我没有。”玄晖摇摇头,温和笑意丝毫未变。

       “那还说什么?”夜歌低下头嘟囔了一句。

       擅长造梦观心的怀光侯始终未发现,玄晖那让人温暖安心的笑意,只在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浮了浅浅薄薄的一层,比月光下的影子更浅更薄。

       “喂!拿好!”夜歌拉过玄晖一只手,往掌中放了一物,见玄晖不解,道,“君朔来跟我学过造梦之术,我虽不知他有没有为难你,但这个,至少能让他乖乖交出你的元命盘。”

       “多谢。”

       夜歌又愣了好半晌,才跳下床榻往门外走:“其实,你没必要对每个人好,许多事情,你也无需自己一意忍受。任何人都没有你以为的苦衷,只是被所求之欲支配罢了。”

       夜歌带上门时,突然回过头,刻意装出一幅恶狠狠地表情:“喂!即使你不在意你的身世和那些梦魇被别人知道,但若传出去,幽……帝江可就又多了条六亲不认的坏名声。如果你敢把本侯刚才哭的事告诉别人,本侯就把你的梦境给整个北溟的魔族……不,给全天下看!”

       玄晖被他威胁得啼笑皆非,点头应许:“好。”

       屋门从外合上不久,化生魔眼中虚泛的温和笑意渐渐消散,只凝视着掌心晶莹剔透的珠子,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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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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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Ⅲ)、
       长留殿后空谷中,是一片堆叠得高高矮矮的坟冢,有坟无碑,被积雪一覆,引得人心中升起无限悲凉哀寂。

       两名弈剑弟子在一座坟前默坐良久。卓君武取过一旁矮几上的红泥小炉温着的酒,斟了一杯,微斜盏沿,酒浆尽数倾洒入雪中。酒是热的,刚落在雪面,那处雪顷刻融化了一层。

       卓君武叹了口气:“坟中之人是位无名弈剑前辈,不知流落在北溟多少年,后沦为化生魔。我遇见他的时候,他被衰老病痛和无法夺回的元命盘折磨得痛苦不堪。他求我杀了他,我如他所愿——你说,我是坏人么?”

       骆寒水愣了愣,并未立时作答,沉吟着拿手指在积雪上不停拨画,直快把那一小处积雪拨划得见了雪下黑色冻土,才道:“或许那位前辈认为,这般算是善终。”

       前些日在厨间闹了一场,骆寒水与卓君武彻夜长谈。骆寒水终于知晓卓君武不能离开永夜城的缘由、知晓镇魂灯灵与饲灯使之间的牵绊、知晓卓君武多年来一直竭尽所能阻止怀光侯带给永夜城疆域内的人魔无尽噩梦……这才彻底解开堵在心中种种疑虑、猜忌、不安——从未曾想过放弃弈剑听雨阁的掌门,无论何时何地,依旧是值得弈剑弟子敬爱的掌门。

       卓君武从骆寒水口中得知陆南亭已率众弟子于天虞岛重建门派、紫荆在紫荆峰由冰心堂四大掌针和前辈高人照料、巴蜀中原失地多已收复……遂也放下心来。

       而卓君武这几日心绪甚佳不仅由此。玄晖伤势痊愈之事自不必多言;一向极为排斥玄晖甚至略对玄晖有惧意的夜歌不知怎地,待玄晖的态度与之前判若云泥;那数百岁的魔侯更如孩童般一睡醒就粘着自己讨糖吃。

       卓君武想到夜歌拿到糖时的模样,心中不由一笑:这几日倒是永夜城中从未有过的宁和,自己也是难得的欢喜。

       “若遇见那位前辈的是你,你待如何?”

       “我必帮他夺回元命盘,带他回弈剑听雨阁。”骆寒水毫无犹豫,“至于病痛,去冰心堂求医,总有法子治好。”

       卓君武点点头没有说话,半晌才从矮几上另取了两只秘瓷杯盏斟满酒,朝骆寒水递过一盏。骆寒水愕了一下,半抬起的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卓君武瞧他模样,恍然附额,也不强迫,将一盏酒放回矮几,只自执了一盏,笑道:“我险些忘了,你今年才十六岁罢?”

       骆寒水挠了挠头:“过了年便十七了。”

       弈剑前掌门一仰而尽盏中酒,嘿然摇首笑叹:“‘十八岁以下弟子不得饮酒’,整个弈剑听雨阁中,也只有你和凯枫才拿这门规当回事了。”提到关门弟子的名字,卓君武难免怅然。

       凯枫坠崖当日,尚在襁褓的骆寒水才被骆劲贤从天虞岛捡回巴蜀弈剑听雨阁。且自那之后不知何故,“凯枫”这名字成了弈剑听雨阁的禁忌,所有前辈与年长些的弟子皆绝口不言。

       此时卓君武提起,骆寒水心中不由诧异。不过这份诧异很快被红泥小炉上缭绕得愈发肆意的酒香岔开了去。酒是长留殿中贡品好酒,仅嗅其味便知不烈,柔如一线,略似弈剑听雨阁中常酿的竹叶青,泛着清冽。冽得骆寒水胸中仿佛有什么斗的激荡了一下,蠢蠢欲出。

       骆寒水手腕一翻召出随身长剑,足下轻点,纵身跃出三丈开外,剑气划出道道流光,激起蓬蓬积雪,直将弈剑听雨阁剑法舞得犹如游龙惊鸿。

       卓君武看得先是不住点头暗赞,瞬即又摇了摇头。

       骆寒水一套剑法舞罢,胸中激荡之气犹在,甚是酣畅淋漓。卓君武见他回到矮几边,含笑推过侍女刚送来的热茶点心:“歇息片刻再吃。”又待开口说他剑法,忽看清了骆寒水手中古剑剑柄上所刻北斗七星之形,讶然失声,“七星剑!”

       骆寒水被卓君武的失态惊得一愕,犹疑道:“此剑是我离开夜安城时酋所赠,……有何不妥?”

      “七星剑与龙渊剑本是一对双剑,出于弈剑听雨阁,已失落数百年。在天府阁中,我也仅见过此双剑幻象,不想竟能有幸在北溟得见。”

      七星龙渊剑在天府阁《玄华名剑录》中有载,不过以骆寒水如今修为尚不能借阅此书。卓君武边解释,边复斟了一盏酒,浅浅酌了一口,笑道:“适才我见你所练剑法有些许疏漏,不过你们既有缘,不如让他指点你剑法,到更好些。”

      骆寒水听得七星剑来历,先是惊得“啊”了一声,听到后边的话,却是疑惑:“他?”

      卓君武笑了笑,望向骆寒水身后,附掌朗笑:“正说你们有缘,可巧你便来了。”骆寒水顺着他眼光回头看去,见玄晖与夜歌正往这边行来。

      “什么有缘?”玄晖微微含笑,见卓君武相让,也不推辞,在矮几边坐下。

      像小尾巴一样跟在玄晖身后的怀光侯一头扎进卓君武怀里:“卓叔,小歌想吃糖。”

      “也不怕吃坏牙。”卓君武虽如此说,仍变戏法般拿出块糖剥了纸喂给小魔侯。夜歌拿了糖便立时跑去远处堆雪人。

      卓君武笑着看了看玄晖,又看了看骆寒水:“小水儿手中之剑与你的佩剑本是一对,可不是有缘?”

      玄晖闻言辨了辨骆寒水横亘在膝的长剑,目光微微讶异,略一沉吟,施法唤出自己的佩剑。那是一柄与七星剑同样制式简洁的剑,古意盎然,仅剑柄绘了神龙潜渊之貌。

      “我原猜测你懂武功,不想竟也是使剑!”骆寒水面露喜色,将七星剑往龙渊剑旁近了近并在一处,抬头仔细望了望玄晖,想了想,点点头,“剑乃百兵君子,若论兵刃,也只有剑才衬得上你。”顿了顿,认真补充道,“还非是这龙渊剑不可。”

      “玄晖不仅精通剑术,弈道亦可称国手。”卓君武执盏笑道,“兴许,他还是你我前辈。”

      “卓先生切莫折煞在下。”玄晖抚着龙渊剑剑柄纹路,摇首淡淡笑道。

      卓君武初见玄晖时,认出其所施展的弈剑听雨阁招式,细看之下,那些招式又似是而非。从冰原群魔围攻中救出玄晖后,卓君武仔细推敲,倒发现玄晖的招式能契合上不少弈剑听雨阁失传剑法。再好奇相问,玄晖却一脸茫然,全不知何为弈剑听雨阁,只道自己剑术师承玄华派,亦不知晓师父名号。

      弈剑听雨阁原名玄华派,自第五代掌门轩寒始,更名为弈剑听雨阁,门派传至今日为第十六代弟子陆南亭所掌,第十七代亦字辈的年少弟子,多也渐在大荒中崭露头角。卓君武推测,若果真如此,玄晖的师父恐怕是哪位弈剑听雨阁第五代之前的隐世高人。

      “前……前辈?”听着卓君武与玄晖两厢解释,骆寒水几乎咬了舌头。

       “弈剑听雨阁剑法传至如今,虽演出诸多变化,但其中精髓遗失不少。”说到此间,卓君武顿了顿,指了指骆寒水,转头对玄晖道,“适才我瞧小水儿舞剑,有些疏漏不足,可惜我多年疏于此道,正不知从何说起,恰巧你来了。我见你近日伤势好转,正是该活动筋骨,不妨你们练上一练,若这孩子能得你稍加指点,不失为一番造化。”

      “卓先生言重,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或许在下能从与骆少侠的切磋中参破之前所留壁障。”玄晖谦和一笑,执剑起身,引着骆寒水到了三丈外的开阔平坦处。

      夜歌正堆了一串雪人,见二人要在雪地中切磋,忙跑到卓君武怀里讨糖吃,卓君武也任由他黏腻。

      玄晖剑尖斜斜指地,见骆寒水静了一下还未准备起手式,知少年犹疑思量,温颜道:“开始罢,无需留存余力。”

      骆寒水初时念及玄晖重伤才愈,便只施展出四分修为。不料自己熟悉已极的弈剑听雨阁三系十八式剑法,竟皆被玄晖简简单单的一剑化去。如此,迫得骆寒水不得不渐渐使出十分修为。

      玄晖的剑法如其人如其剑,简而敛,敛而沉,沉而稳,稳而古,古如鸿蒙初僻。鸿蒙初僻始有道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负阴抱阳,天地低昂。

      铮——七星龙渊最后一交,激出的清扬之音洋洋回荡于空谷,久久未绝。

      骆寒水稳住身形喘了口气平复下内息,抬头见玄晖犹如迎风傲竹立在雪中,面色无甚变化。心中不由诧异,知晓玄晖未尽全力,更是佩服。

      玄晖微微皱眉沉吟,见骆寒水内息平复,颔首道:“你于所施的展剑法极为纯熟,破立之基极佳,然拘泥于框架。虽偶有妙处,却显滞涩,想来是在困兽刑牢中所得。”

      骆寒水略微一怔,想起酋在夜安城结界外也说过这番话。

      玄晖耐心道:“再来,你随我剑走。”

      弈剑听雨阁剑术本已精妙,玄晖对骆寒水所学也不加任何干扰纠正,只在一招一式中引导弈剑少年。骆寒水悟性亦佳,少倾从玄晖招式中习得长足之处,填补自身剑法疏漏不足。

      正至酣时,玄晖突然停了下来。他这一停剑毫无预兆,骆寒水险些收势不住,七星剑剑尖堪堪触在玄晖襟前,吓得弈剑少年一身冷汗几乎浸透里衫。

      骆寒水好容易才定下惊魂,抬眼见玄晖长剑半收,左手手指虚虚微蜷抵到唇边蹙眉思索。

      “方才那式,你再与我对拆。”玄晖思索片刻,想通了关键处,对骆寒水道。骆寒水点点头,起手重复烟云梦散。

      一式又尽,玄晖不甚满意,收了龙渊剑,绕到骆寒水身后轻轻把起他执剑之手:“再来,你只管自己出剑。”

      永夜城千里冰封万年雪飘,乃北溟南极寒之地。饶是骆寒水护体内力尚可,仍能觉出若有若无的寒意。

      化生魔体温虽低,但玄晖衣着柔软暖和。此时骆寒水整个后背尽数贴在玄晖怀中,忽觉温温一阵暖意从背部漫散到四肢百骸,可是握住自己腕部的手依旧好冰凉好冰凉,凉得骆寒水只盼自己能快快将那手焐热。

      “凝神,仔细伤着。”玄晖温声叮嘱。

      耳畔声音随浅浅呼吸带动的气息搅得骆寒水心底莫名升起一丝异样的陌生感,不由一慌,忙敛住心神,复又挽起那式烟云梦散。

      玄晖虽握住骆寒水手腕,却任由少年施展剑术,只偶尔才一着力,极为自然的将自己招式行云流水般化入进去,与骆寒水原本剑术互补。

      这厢一人一魔练招认真已极;那厢卓君武看他们招式往来看得更是入迷,竟都已忘了时辰!直到掌灯使怯怯地过来问是否需要准备晚膳宵夜,卓君武才回过神,看了看矮几上堆满的糖纸,再看了看怀中已然沉睡多时的怀光侯,无奈笑了笑,向掌灯使点点头。

      “不错。”玄晖松开手颔首赞许,低头见骆寒水累得面红耳赤微微气喘,目光却带着一丝疑惑怔怔凝在自己右腕。玄晖不动声色整理一下腕处衣袖,温颜笑道:“歇一歇罢。”

      玄晖这一出声,将骆寒水心思从渐渐升腾的疑云中拉出。弈剑少年才觉胸中未尽剑意,心知玄晖如此指点自己当更疲累,一歉一感,朝面前温润如玉的化生魔恳然抱拳:“多谢!”

      玄晖抬手揉了揉少年黑发稍稍散乱的头顶,随即牵着骆寒水回到矮几边。两人才坐定还未与卓君武讲话,听得不知何时醒了的夜歌“咦”了一声。

      “这是什么?”夜歌小手指着骆寒水衣领上露出的一段丝绳,好奇道。

      “长命锁,是我师父给的。”骆寒水顺着夜歌所指低头一看,原来是适才切磋时的动作将悬坠长命锁的丝绳扯露了一段出来。

      因怀光侯形貌可爱至极,加之他长久以来只从他人噩梦中为幽都王吸取力量,并不曾害了无辜者性命,故骆寒水也不觉这魔侯如何可恶,更念及其所受缚咒,倒觉可怜。

      见夜歌满脸好奇,骆寒水取下颈上饰物递给他:“凡人自出生起,由父母长辈带上此物,他们希望孩子带上长命锁之后,能一生长长久久、平安喜乐。不过不值什么钱,想来也因如此,才没被那茶摊奸商抢了去。”

      “你们都有么?”夜歌接过那长命锁,还未细看,倒先望了望卓君武和玄晖。

      卓君武点点头。玄晖迟疑了一下,才微垂眼睫,似有遗憾道:“曾有一枚,后来不仔细弄丢了。”

      夜歌似笑非笑看了玄晖一眼,方低头细瞧那长命锁,不料脸色突变,咬牙恨恨:“长长久久……哼哼,好一个长长久久!本侯才不稀罕!”说着,将那长命锁在骆寒水手中一拍,转身往长留殿方向跑开。

      “小歌素来喜怒无常,你莫太过怪他。说到底,他也只是孩子心性。”卓君武似是知道什么,长长一叹,对骆寒水道。

      “没事。”骆寒水摇头一笑,又低头直直望着手心那枚小小锁片,轻轻摩挲。

      “想家想师父了?”卓君武看出骆寒水心思。

      骆寒水依旧垂首,只点了点头。

      “在下本还有辞行之事告知卓先生。”玄晖突然道。

      “辞行?”卓君武一愕,盏中酒晃洒了几滴在袖上。

      “在下离开夜明城前,玉心侯已拟定从大荒前线撤回一部分兵力,算时日,约是最近。届时骆少侠可趁夜明城开启裂隙之际返回大荒。”

*************

       怀光侯的寝殿十分空旷,泛着一种冷冷的青瓷色。寝殿主人正熟睡在宽大床榻上,粉雕玉琢,安静柔弱如同凡人孩童。

       骆寒水视线不自觉的往上一抬,乍然恍悟。

       怀光侯的宽大床榻两旁矗立着巨大装饰,那装饰正是长命锁形状,只不过被困固在一道道铁栏牢笼之间。骆寒水心中百感,更觉这看似高傲风光的九幽之主愈发可怜。

       卓君武瞧骆寒水来了,正好手上工序接近尾声,朝骆寒水点点头,起身走到夜歌枕边,将手中之物轻轻放在枕下。

       骆寒水见卓君武适才所坐之处残留的细碎金屑玉末和雕刻刀具,心下了然:对于夜歌而言,卓叔送的自与幽都王给的不同。

       “我在北溟之事,你回去后不必多言,只需向门派报个平安即可。”卓君武抚平骆寒水襟领上浅浅褶皱,轻声道,“此去夜明城恐怕也不顺利,切记凡事不可冲动。若遇到了什么,务必听玄晖的。”

       “弟子谨记。”

       “天色不早,去歇息罢。保重。”

       “掌门,保重。”
——————————————————————————
(未完待续)

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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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大荒·纪念勋章

发表于 2017-1-2 23:53 | 显示全部楼层
几月不见居然更新了这么多
果然还是养肥了再看好呀~
大荒的风景再美~美不过有个贴心的人在你身边~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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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4 17:54 | 显示全部楼层
幕宇 发表于 2017-1-2 23:53
几月不见居然更新了这么多
果然还是养肥了再看好呀~

看起来多,其实不好意思说是一层楼放不下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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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4 19:0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蒿间魂 于 2017-6-16 22:47 编辑

十二、


       熏炉内的火气烘得客房中暖意融融,扣住若有若无的沉水香味,未及顷刻,直将人骨子里的倦懒怠惰全舒舒熏闷了出来。

      骆寒水打开随身包裹取出沓函件仔细确认数遍,回头见玄晖还在远处同一名魔族交谈,于是自顾安静观察起屋内布置来——这客房比永夜城的更奢华几分,陈设物件多呈北溟独具的粗犷悍厉之风,隐隐透出些许战意……少年人视线漫无目的游离向房门外颀立的化生魔,遥遥望着那清挺背影,不觉间便瞧痴了。

      “刚才遇见的那凡人,你离他远些。”玄晖摒退下属,转身见骆寒水犹自发怔,走过去抬手在少年人眼前晃了晃,浅浅勾起唇角,“我说的,你可记在心上?”

      骆寒水回过神,忙不迭点头,忽又蹙起眉峰:“那人……是不是我讲错什么惹恼了他?

      于异乡之土逢同乡之人本应倍加亲切,何况如今身陷敌营。而夜明宫外那白衣少年打量骆寒水时的眼神异常冷漠,弈剑弟子满腔欣喜热情被冷得好不尴尬。

      “牢待旁人自来如此,他司掌夜明城典狱刑罚,心性薄凉未尝非好事。”

      闻得此言,骆寒水越发疑惑,转念想到投诚妖魔的凡人不在少数,遂将这疑惑压了下去,心中郁结,也不多言,只抱着那沓函件,认真听玄晖详述夜明城内要紧的人事。

      “……玉心侯行事坦荡磊落,待她回宫,我将此事告知,她必应允。至于牢和他的上司君朔——”玄晖思量片刻,方轻轻一叹,“罢了,你见着他们,远远避开就是。裂隙开启之前,我不得空闲,难以时刻顾你周全。狄戎是极为正直的武将,可惜他尚在前线,否则将你托付于他,我倒十分放心。”

      “左右离裂隙开启也没几日,我在屋子里不出去,难不成他们还能主动来找麻烦?”骆寒水琢磨出玄晖顾虑,神情复杂。

      玄晖见他心思简单无畏,无奈摇首苦笑:“我往此处调了两名信得过的仆婢护卫,我不在时,你有何所需,只管告诉他们。”

      骆寒水指尖轻轻敲着函件硬质封皮,稍稍仰头,静静凝视玄晖半晌,心中感念与反复升腾又消散的疑云交织成万千思绪堵在喉间,终究什么也没说。但那稚气未脱的脸上素来不懂任何掩饰,一双清亮亮的眼睛一眨一顾间更是将心思暴露无遗,说与不说无甚区别。

      玄晖揉了揉弈剑少年头顶柔软黑发:“夜明城在玉心侯治下且算升平,四处走走也无妨。只切记,无论发生何事,万不可让七星剑离开手边半寸。”

      “我记住了。”玄晖的手温和有力,揉得骆寒水心底没来由一突一乱不知所措,低下头去,这才想起怀中事物,忙递给玄晖,“险些忘了!这是酋放在包裹中的,他还特意叮嘱,怕怀光侯捣乱,让我到了夜明城再交给你。”

      骆寒水嗫嚅了一下,声音赧怯不安:“虽清点过份数没少,但我……我不识得函封上的魔族文字,不知有没有弄错。”

      玄晖接过被揣出温温热度的函件,目光不动声色扫过骆寒水掌心旧伤,笑意淡淡:“没弄错,都是例行公文,不打紧。你好生休息,晚些我再过来。”

*************

      北溟建筑风格迥异于大荒。夜明宫雄踞北溟南,亦不同西陵皇城那般堂堂皇皇端出方方正正九十九重朱墙金瓦,而是在月辉广场前平地拔起巍峨楼宇,赭红色调如同干涸血迹,直指霄汉。然巍峨之外,唯余空旷——空旷到许多地方连巡逻卫兵也未必能经过。

      十余日前莫名消失于困兽刑牢中的某具“尸体”,此时悄无声息影遁于孤光女神像之下一处极为僻静的角落。唐羽正以星月位置确定时辰,忽然耳廓微动,手指触上袖中双刺,绷紧全身每寸骨骼肌肉,凝神将视线投往脚步声渐近的方向。

      待拿着几份函件的魔将在跟前驻足少倾,唐羽才撤去影遁术。

      玄晖对突然出现之人不惊不讶:“不早不迟,正好十七日。不愧是成王麾下精锐,才失去元命盘,便能孤身从夜安城按时抵达夜明城。”

      “成王麾下精锐”几字听得唐羽面色一连变了几变,似极傲似极怒又似极讽,阴郁着脸在玄晖眼前摊开一手。

      玄晖皱了下眉,玉润修长的手轻轻一翻,一枚元命盘就出现在掌中,然并无交给唐羽之意:“凡人皆讲忠义信,你背叛成王已是不忠不义之举,我如何确定你交出的‘影剑’情报为真?”

      “凭你对‘影剑’了解,岂不辨真假?”唐羽语气颇有不耐。若非穷途末路,自己断然不会犯险,主动找到这看上去连无寐侯也要礼让三分的化生魔,并以成王在北溟的暗中布防换取神不知鬼不觉脱离“影剑”、逃出困兽刑牢的机会,甚至为获得魔将信任,不惜诈死,暂将元命盘交予玄晖掌控。

      “好自为之。”玄晖淡淡瞥了眼锋芒毕露的昔时影剑,抛过元命盘,转身欲走。

      “站住!”唐羽覆手纳回元命盘,冷冷盯住玄晖,“有何方法能离开北溟?”

      玄晖眉梢微挑:“你的同伴说,你们能在北溟大荒来去自如。”

      “来去自如?好一个来去自如!”唐羽喉中发出一串古怪诡异的低笑声,紧握的指节咯咯作响,“仲康非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之辈,安插在北溟的暗探死士名为戴罪立功,实则皆为‘影剑’弃子!狐璃那丫头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玄晖悠悠然拿指腹摩挲着手中函件:“既为弃子,何不索性投诚北溟?虽然凡人在北溟求存艰难,但是以魔族之力,未必不能从成王手中保住一个伏羲村。”

      伏羲村——唐羽猛然一僵,不由眯起眼重新审视不足数尺之距的化生魔,袖底双刺寒光凌厉:“你所掌握的消息,比我预料中多太多。如此倒不得不让人怀疑,我摊出的底牌在你眼里,究竟价值几何?”

      “价值无几,不过对于北溟目前而言,已然足够。”

      唐羽斜吊的鹰目中迸溅出一点狡狯,嘿然冷笑:“那弈剑听雨阁的小子于你而言,又有何价值?”

      玄晖眉心拧了起来,摩挲函件的手指加了重半分力道,乌沉沉寻不见底的瞳子依旧微澜不惊:“若是你有胆子在幽都王眼皮底下混入幽都军,再待几日,可借北溟调换前线兵力之机,通过幽魔裂隙返回大荒。”

      唐羽稍作权衡:“别无他法?”

      “力量。”玄晖不置可否,“拥有足够力量的魔虽不能比及九幽诸侯,但契合天时地利,亦能凭一己之力开启幽魔裂隙。至于化生魔获得力量的途径——要么修行,要么攫取别个魔族的魂力化为己用。倘或你不敢冒险,我在夜明城护城军中稍作安排,你可放心修行。只是为免惹疑,平日间少不得要同其他魔族共事。”

      唐羽质疑的目光始终没离开玄晖半寸,听至话末,眼底毫无忌惮涌起极重极重的嫌恶来。

      玄晖将他神情变化瞧在眼中,不以为意,继续道:“你既不愿,夜明城南外的晓夜丛林深处有一水晶地窟,阴气极盛,颇有助于化生魔修行。不过那水晶地窟里有众多强大的枉死尸兵肆虐,众魔避行,夜明城也管不得。”

      “我如何信得过你?”

      玄晖别有深意望向唐羽掩住元命盘的手,话锋突转:“在北溟,有个众所周知却万魔缄口的秘密——幽都王是掌控了自身元命盘的化生魔。”

      唐羽略一沉吟,举目细眺,果见城南外一片无边无际的密林之上流转浮动着一层浓浓雾气。

      “这边没有巡逻卫兵和护城阵法。”玄晖抬手指了指自己来时的方向。

      唐羽重又打量了一眼玄晖,刚祭起化血卷就要往晓夜丛林去,却闻得玄晖风轻云淡似笑非笑一叹,叹得昔时影剑悚然一怖。

      “幽都军快打开中原应龙神殿的裂隙了罢……可怜了应龙湖边村落里那些凡人。好在离西陵城不远。成王的‘影剑’既能将幽都军逼退至雷泽,不知这次还能否在应龙村中顺利阻截无寐侯亲自训练的军队?”

      话音未落,唐羽被骤然压来的无形恐怖牵引,僵直着回过身死死盯住玄晖,原本苍白的面色愈如金纸,袖底双刺寒芒微颤,不复一贯沉着冷静——此乃刺客大忌!许久,饮血双刺的锋锐寒芒渐渐暗淡,唐羽才从惧怖中勉强挣扎而出,默不作声往玄晖所指方向行去。

      月移影动,蓝衫魔将整个身形被孤光女神像投下的阴影悄然笼罩,只能依稀辨出柔和线条勾勒出的暗色轮廓,静若无底深渊。

      玄晖面无表情,微微垂目凝视手中那沓骆寒水转交的函件。函封上残存的体温早已散尽,化生魔心中不禁讥刺。人生天地间,蜉蝣五十年,让神魔错觉贪恋的温暖能停驻多久?

      如旧时小村,不过镜花水月——玄晖仰头长长吸了口气,漫天星斗尽数落定在乌沉沉的眼底——虚幻之间一须臾而已。
——————————————————————————
(未完待续)


*伏羲村是《天下手游》的设定,成王为更好控制影剑,把影剑的家人都软禁在一个叫做伏羲村的村子里各种优待。【感谢楼上某只实况转播手游剧情的小可爱@慕宇 ~=3=】唐羽是北溟主线后续任务“梦中人”的男主,为了变得强大回应龙村找恋人冬青,从化生魔修炼到了承影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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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1 13:5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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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棋子落到棋枰上的轻响敲得泠芷心里“咯噔”一下:护城使大人是夜明城三位统领中极温和、待人极好的,但……

       到底是夜明宫中侍女,泠芷如常从容得体朝玄晖福了一福:“午间时,大人命奴婢伺候的那位少侠突然越窗而去,奴婢未能跟上。原想着少侠或有急事去去就回,是故奴婢未曾将此事回禀大人。”

       玄晖从冷硬的棋子上移开指尖,望向书案旁青铜更漏:“三个时辰?”

       泠芷低垂眉目,广袖底紧握在一处的双手不由用力绞了绞,余光见玄晖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玄晖并不责难,温和颜色中隐隐带着几许焦急:“你与宵明见过他,你们且往城中找寻,我在宫内看看,勿教他被禁军带走。”

       “奴婢领命。”

       泠芷退下片刻,小院内外再不见别的身影。玄晖淡然回到棋枰旁继续观局执子,焦急之色全无踪影,毫无外出之意。

       “哟——不是要出去找人?难不成这棋局中有何玄机,瞧一瞧便能找到他们?”魔将惯用的佩剑龙渊本放置在旁,突然凌空漂浮起来往棋枰上重重一立,震得满盘黑白分明的棋子俱都微微一颤,险些扰乱那未成之局。

       龙渊剑发出的人声尖酸讥刺:“帝俊老儿教得好!教得真真儿的好!教得青出于蓝的好!你倒是将他的虚伪算计学了个十足!怨不得帝江不认你!”饶是沦为形体无存、行止受制的剑灵,对于与帝俊相关之人神魔,他也绝不放过任何争口舌之胜的机会。

       玄晖恍若未闻,似觉龙渊剑挡住了落子点,伸手要拂开剑身,龙渊剑却纹丝未动。玄晖也不勉强,绕开那点,又往别处落下一枚玲珑黑子,彻底截断白子生路。

       “玉心侯凭借东海神玉修行,最忌干扰,你引唐羽去水晶地窟,无非是想让玉心侯在修行时走火入魔。教唐羽走你所指路线出城,是为让广成子的那徒子徒孙发现他行踪。以那小子满腔没头没脑的热血,少不得要救玉心侯。嘿嘿,有玉心侯做靠山,他在夜明城中可比你护着平安许多。到时,玉心侯也必然不能拒绝送他回大荒。我说的是也不是?”龙渊剑剑灵一针见血,言语咄咄。

       玄晖不急不缓拾起一枚枚败局难挽的白子放回棋奁。

       “赤阳玉珏同玄阴玉珏未合而合,稍有差池,莫讲什么晓夜丛林,纵是整个北溟南化为齑粉也不足为奇。东皇太一,我不管你有何图谋,也不管那小子是何来历,倘若云涯在他手中有半分损毁,哼!”

       “虚伪算计……”玄晖收拾罢棋子,仿佛才听见龙渊剑剑灵所言,淡淡道,“假如你有足够强大的力量,该当自己杀上东海神殿为伏羲报仇,何必以虚伪之态,算计唆使云涯去逆天弑神,诓他与你同落得个形灭神散的下场?”

       龙渊剑剑灵被戳中痛处,噎了半晌有余,那柄刻绘神龙潜渊之貌的古拙长剑才蔫耷耷闷声躺回原处:“他们回来了。”

       玄晖不再言语,取过龙渊剑往大殿走去,不料刚出小院,被回廊远处迎面行来之魔阻住去路。玄晖脚步略微一顿,就要避开。

       “你又想做什么?恕我无暇奉陪。”玄晖拿剑鞘格开挡在面前的胳膊,冷声拧眉侧头望向那紫衣承影魔。

       平心而论,若君朔非眉眼间阴鸷乖戾的诡谲气息让人十分不舒服,放眼三界四海,这夜明城曾经的少主倒也算得上是极罕见的美男子,比之无寐侯隐藏于狰狞面具下的真容,只怕不遑多让。

       君朔笑得妖异非常,细听之下便知不错的声线被语调刻意扯得阴阳怪气:“一月之期已至,考虑的如何?”

*************

       玄晖遵奉君令,带领玉心侯的救命恩人往夜明城中四处参观,将九幽之主的胸怀宏图及其之下的宁静繁荣无分巨细向凡人展示。然而骆寒水一路心不在焉,只不远不近跟在玄晖身后半步之距,闷不吭声,也不知听进了多少玄晖对玉心侯由衷的赞赏。

       待将夜明城走得差不多了,重又行过夜明宫外那条长而陡的坦途入得宫门,玄晖轻轻一喟,放慢脚步与骆寒水并肩而行:“明日就能回家,怎的不高兴?”

       骆寒水视线从两侧宫墙上密密刻写的佛经转向玄晖,驻足默了一瞬,嗓音干涩颤抖:“我没能从玉心侯手里救下赫烨,水晶地窟中的尸兵尽是和他一样的云麓弟子。”

       哪怕成为行尸走肉也不渝矢志,支撑着他们的是一种怎样的信念和仇恨!弈剑听雨阁旧址倾圮的楼阁、巴蜀故园燎天的火光、拼尽最后一丝力量浴血抵抗妖魔的同门……久已沉淀蛰伏在弈剑弟子血脉魂灵中的记忆情绪被激得翻涌喷薄。

       奈何所有愤怒只能印证玉心侯之言:没有力量的嘶吼是蝼蚁的叫嚣。

       “……我以为,在宫殿里刻满佛经的魔侯,心念中至少有那么一点仁慈。”

       “在北溟,没有比仁慈更残忍的酷刑。”玄晖用指尖轻轻拭了拭骆寒水眼角。少年人清透见底的双目中还剩几缕血丝尚未散尽,那血是热的,将眼角水光热得烫如灼烧。

       骆寒水喉头耸动,一时无言,倒是玄晖指尖柔和的冰凉感将他脑中冷得清醒整序了几分,神色显出些迟疑:“唐羽在夜明城。午间我远远瞧见他,便跟了上去,未想在城外南边的林子里跟丢了。”

       “唐羽?”玄晖动作一顿,“这名字有几分耳熟。”

       “是困兽刑牢中死在我剑下的那人。”骆寒水分辨不出玄晖的讶然和疑惑是真是伪,一咬下唇,“卓掌门告诉我,但凡遇到什么事,都听你的。所以,玄晖,我可以相信你,对不对?”

       玄晖揉了揉骆寒水头顶柔软黑发,疏疏浅浅温和一笑:“不要轻易对旁人寄托信任。”

       骆寒水一怔,还未读出他话中之意,已有夜明宫侍卫通传玉心侯召见。

       从宫门笔直延伸至大殿的长廊两侧,各矗立着一排巨大转经筒。依伽蓝古国流传至今的只字片言传说,每转动一次经筒便是念诵了一遍经文,虔心诵念千万遍经文,即可跳脱轮回之苦。

       骆寒水记得酋曾于闲聊时说过,魔族死后即化作无处不在的长风,不入轮回。既如此,夜明宫中这些转经筒和宫墙上摩刻的佛经又因何而设?

       正胡思乱想间,一魔一人已行至玉心侯座前。骆寒水挺直了腰脊微微昂首冷眼直迎玉心侯的打量。

       玉心侯对骆寒水的态度不以为意:“凡人,你已见过本侯治下子民。夜明城与无寐侯、怀光侯那两个怯懦无聊的家伙治下领土相较,如何?”

       骆寒水稍许沉吟:“治世尚可,盛世未及。”

       北溟南之主微微颔首认同骆寒水不偏不倚的中肯评价,言辞间自信满满:“念在你对本侯有救命之恩,本侯许你留在夜明城,受本侯庇护。若你愿意,本侯甚至可让你加入幽都军,与本侯共享荣光!”

       魔侯一席招揽言辞,骆寒水听得心生恼厌,但抬眼见玄晖暗示,且又碍于自己须得借玉心侯之力重返大荒,是以不便发作。

       玉心侯又欲再循循善诱,忽然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夹杂在一阵杂沓脚步声中到了大殿。

       “禀报玉心君上,属下在城中捉出了几只老鼠,请玉心君上发落。”君朔的君臣之礼行得极优雅得体,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夸张可笑。

       “带下去,让牢用他的手段撬开这些蝼蚁的嘴。”玉心侯淡漠目光扫过魔兵手中数名昏迷的云麓弟子和跟在君朔身后的白衣凡人少年。           
       牢却一言不发——夜明宫大殿本也就无他置喙余地——只安静旁观着殿上混乱闹剧。直到那弈剑弟子被仇恨愤怒和所谓傲骨推到玄晖剑锋之上,牢望着倒在血泊中的少年人,脸上才浮起一丝饶有兴致的表情。

       不自由毋宁死?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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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骆寒水脑中昏昏沉沉,尚未听真切屋外传来的争执,神志重陷入无边混沌,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再次醒转时,突闻耳边一声轻笑。弈剑弟子本能一警,眼皮却如同被灌了铅,四肢更是动弹不得,好容易缓和适应些,一睁眼正对上一张因距离极近而被放大的陌生的脸。


      “小模样不错啊,细皮嫩肉,看起来就很好吃。”陌生魔将笑嘻嘻捏玩骆寒水脸颊,视若无睹凡人少年扔给自己一副“懒得理你”的表情,“头皮脸肉切片捣个蒜泥;胳膊肉比腿肉细嫩一点,炖烤涮都可以;腿么——唔,我刚打雷泽买了些酒回来,腿肉勉强能卤煮放凉下酒。”


      那陌生魔将边说边拉起骆寒水一条胳膊又揉又戳,咂咂向旁侧化生魔征询意见:“闷葫芦你说如何?”


      玄晖莫可奈何看了魔将一眼,俯身探手细查骆寒水伤势:“可觉着好些?狄戎平素是喜欢玩闹的性子,你勿在意。”


      骆寒水因殿上与君朔冲突、刺杀玉心侯之事脑中正一团乱麻,此时见玄晖温颜蔼声关切,怔然半晌,直待温凉瘦硬的手探上额头,方点头道:“好多了。”他支起身子这一应,只觉喉嗓干涩肿痛,牵得颈侧被包扎妥的伤也隐隐作疼,不由舔了舔干裂起皱的唇。


      “对不住,我没能收住剑。”玄晖转身去桌案边倒了盏水,拿手背在盏壁外试过温度才端到榻边,按下骆寒水勉强抬起要接过杯盏的手,垫高倚着榻栏的引枕,好教少年人靠得不至费劲,这才将水送到他唇边,“莫动,我来。你才醒,慢些喝。”


      “保护玉心侯是你职责所在。倒是我……给你添了不少麻烦。”骆寒水想起短暂清醒时听到的争执,既歉且怯,敛下目光不敢看玄晖,低头就着化生魔的手,浅浅抿了口温水。


      水刚入口,骆寒水猛一抬头望着玄晖,却见玄晖身后的狄戎拖了把椅子坐在一边,嘴里咬着从案上拿的果子,一双眼睛转也不转盯着自己,憋笑得满脸戏谑。


      “烫着了?”玄晖见骆寒水神色古怪,忙问。


      骆寒水摇摇头,乖顺地低下头去小口小口啜着盏中水,玄晖喂得小心,他不仅不曾呛着,还饮得极是方便。


      眼见满盏温水快去了大半,狄戎手中的果子也咬了一半,笑道:“小家伙,是不是玄晖端一杯毒药给你,你也甘之如饴,闷不吭声乖乖地喝个底儿朝天?”


      骆寒水抿紧血色全无的薄唇,歪着头一言不发打量狄戎。


      玄晖觉出不对,收回手将瓷盏放在鼻下轻轻一嗅,再往齿舌上浅浅一触,眉心一蹙:“糖和盐?”玄晖转头看狄戎,温和眉目间尽是不赞同。


      “失血过多,饮些糖盐水更易恢复体力。”骆寒水不等狄戎开口,已出言解释,他许久前听冰心堂弟子提起,前线药材难济之时,重伤的将士多用此法。因自己到北溟之前少有伤病,更莫说重伤缺药,故而不曾一试。


      骆寒水自幼从不挑嘴,可初次乍一尝浓浓的糖水兑上浓浓的盐水,这滋味着实……难以言喻。


      狄戎半个身子趴在椅背上,继续咬着果子连连点头:“是我从凡间学来的法子!他是凡人,不像咱魔族受了伤能自个儿极快恢复,等那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药材煎好,得等到北溟出太阳!刚才你去见玉心侯时,我叫泠芷准备了这水送来。”


      “多谢。”骆寒水认真重视面前两名魔族,喉嗓润过温水,干涩肿痛感散了许多,只剩两种极端浓重的滋味久久萦绕徘徊。


      狄戎终于把果子咬到只剩下果核,嘻笑着把那孤零零的果核在手中抛玩:“你若想谢我,跟我讲讲你们凡间事就成。”狄戎接住抛起又落下的果核,皱眉抱怨,“我在凡间的时候成天只让打仗,整个天下再找不着比打仗更可恶的事了。”


      “你想知道凡间何事?”骆寒水心头先是一讶再是一惕,并非不曾向魔族讲述过自己在凡间时目所能及、心所能往的一切美好,但他清楚,毕竟狄戎不同于阿沼。


      狄戎悠闲趴在椅背上,望着骆寒水眨了眨眼,不假思索:“什么都可以,最好是吃的喝的,还有好玩儿的地方、好看的姑娘。”


      骆寒水正筹思,狄戎已连魔带椅子凑到凡人少年跟前:“我对情报那些个讨厌物事可没兴趣,再说你一小孩子能知道什么?”见骆寒水愕然,狄戎瞧了瞧自己手上果核和粘黏的果子糖渍,忍住没再把手朝骆寒水脸上捏去,笑道,“我不懂得读心术,只不过你心里想什么都写在了脸上。人还昏睡着就能有那么多表情,当真有意思。”


      骆寒水放下戒备,稍许沉吟,眼神悠悠远远起来:“那些……很多啊,岂能说尽?”


      “那就长话长说,左右你不急回大荒,闲着也是闲着。”狄戎利落直言。


      “你已昏迷三日,伤势过重强行通过幽魔裂隙有性命之虞。”玄晖把骆寒水身上滑落的暖被仔细掖好,安抚下少年人惊讶焦虑,“此次机会虽失,但在三个月后幽都王寿诞时,夜明城将再度开启幽魔裂隙。如今有玉心侯特别关照,你可安心留在夜明城。只为防万一,我不在时,让狄戎保护你。”


      “你呢?”骆寒水下意识的话方出口,登时恨不能咬掉自己舌头。


      “哟呵,闷葫芦这可还在跟前,你就惦念上了?”狄戎揶揄瞧着少年人苍白面色霎时覆上的一层绯红,“我和他不同,我在夜明城时代表我无所事事,他在不在夜明城都有的忙。”


*************


      弈剑弟子去意坚决,玉心侯虽是惋惜但不强行留人,仍允诺三个月后送其重返大荒。魔侯吩咐过夜明宫上下,被奉为上宾的少年人养伤这几日倒也过得平静安适——骆寒水郁结不解、恼恨难消,然再不能如先前果断下定玉碎之心。


      “……常人要尝得程家姑娘手艺,都须得先登五岳潜九洋、费尽力气寻来各类让她满意的罕见食材。至于向她拜师学艺之事——”骆寒水坐在夜明宫回廊围栏上,目光从栏外池底悠游巨鲲折转到身边兴奋难捺的狄戎,言辞恳切,“你偶尔想想便成了。”


      狄戎没被骆寒水兜头冷水浇没兴致,学着教书夫子拉长声音一阵摇头晃脑:“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魔呐!晓夜丛林里的丰富食材比天上的星星还多,大荒可没那些。我带了过去,程姑娘一准满意。”


     晓夜丛林中食材丰富?骆寒水回忆着前些日在晓夜丛林中那趟行走,好容易寻思到一两种依稀仿佛能入口之物,不禁打了个冷战。


      狄戎见状,心中暗自好笑,扳过骆寒水肩头拍了拍,摆出严肃教导的姿态:“年轻人,身为一名好厨子,要学会不断发现。”见骆寒水被自己逗得一乐,狄戎也复了本性,伸着懒腰长长一叹:“美食美人美景——巴蜀当真地灵人杰,可惜我没去过。”


       “那是自然!”骆寒水眼神灼灼闪烁,小脸一昂,就昂出一抹自豪,“巴蜀美食数不胜数,单论小食就都是别处没有的,太多了,我一时说不过来。待你去巴蜀去玩儿,我先请你吃火锅!在望川镇和潇隐村临街的馆子里边品美食边赏街上美人往来,还能看戏台子上的杂耍。”


      当弈剑听雨阁尚在巴蜀时,门派上下一致认为此实乃人生最大乐事,快哉快也。


      “一言为定!”


      一人一魔兴致勃勃击掌相约,突又不约而同一默:巴蜀风俗,一起吃过火锅就是两肋插刀的朋友,却不知这场从太古铜门蔓延开的烽火何年何月才能止息……


      池中鲲鱼游动划起水面一涟涟觳纹。沉默少时,狄戎发现骆寒水直勾勾盯着宫墙发呆,于是顺着少年人目光看去:“你能瞧明白墙上刻的什么?”


      “伽蓝典籍《妙法莲华经》。”骆寒水轻巧跃下围栏走到宫墙下,覆手顺着摹刻凹陷的痕迹一字字抚过,声音空渺低浅宛如吟唱,“如是我闻,一时佛住王舍城耆阇崛山中,与大比丘众万二千人俱,皆是阿罗汉,诸漏已尽,无复烦恼,逮得己利,尽诸有结,心得自在……”


      狄戎听着,心底忽升起一种蒙蒙的“虚”,那“虚”混杂着一种清晰的“实”,不知怎么就想起月光掉落在晓夜丛林泥淖中再破土而出成的一朵花,开、盛、败,枯荣皆空,枯荣非空。


      “上头的字我只认得几个,还是央着闷葫芦教的。大荒和北溟文字不同,想不到你竟也懂魔族文字。”狄戎佩服道,“你们凡人当真厉害”。


      骆寒水踱至那卷经文尽头,恍惚去转动面前巨大经筒,闻言一愣:“魔族文字?”回转身再看那满壁经文,幡然惊觉,百思不解,“我不识得这些字,亦从未读过伽蓝经卷,只是瞧见了,那经文就从脑中跳了出来。”


      骆寒水与狄戎面面相觑,正疑惑纳闷,玄晖从转角处行了过来。


      “魔族文字并非独属北溟,而是上古时代,天下万众生灵通用。魔神禺疆失踪后,北溟陷入战乱,片刻不曾停歇。魔族疲于求存,尚武之风盛行,治学一道成了最被轻视但十分奢侈之事,诸多事态与这文字如出一辙,不能似大荒那般穷变以通。”玄晖浮光掠影淡淡扫视墙上经文。


      所有辉煌壮阔尽数停滞在千年之前,断了来处,寻不见去处,彷徨无依踟躇于原地,经得起几多消磨?


      “这些经文和经筒……”骆寒水眼神疑惑。


       狄戎道:“据说千年前,伽蓝教盛行天下,在北溟也风靡一时,这些物事皆是那时所遗。夜明宫虽几经易主,但不曾动过。”


      玄晖朝了悟的骆寒水道:“我听卓先生说,弈剑听雨阁的天府阁内卷帙浩繁,不乏上古孤本,你或曾读过伽蓝古篆经文,只是忘了。”


      “或许罢,我倒觉着更像前世读过。”骆寒水伸出手将身旁经筒转了一轮回,经筒上繁复精致的掐丝轻擦过少年人掌心指腹的剑茧,“在困兽刑牢校场初见你时,也是如此,似曾相识。”


      玄晖乌沉沉的眸底有一点莫明的光动了动,坦然回视少年人,微笑不语。


      “似曾相识?”狄戎抱着胳膊促狭开声,“凡间折子戏里唱的‘这个妹妹我曾见过’?”


      骆寒水被狄戎呛得一噎,仙草还恩的折子戏在大荒中流传已久,妇孺皆能唱上几句,狄戎听过不足为奇,话也没错,但这算什么比喻?虽如是想,少年人双颊仍没来由腾起一蓬烫热,心里只觉好怪,慌乱把视线重投向悠悠转动的经筒。


      玄晖愣了愣,意味深长看向狄戎,淡淡笑道:“被幽都王知道,夜明城征战使统领在凡间前线,总时不时消失几天做些逍遥闲事,你可不止卸甲归田那么简单。”


      提起幽都王,狄戎甚为不满,刚言语不清牢骚了几句,见玉心侯的传令侍卫往这边来,立时噤了声,取出半片金色面具戴上,见骆寒水好奇,朝少年人做了个鬼脸,转过头去,露在面具外的那一半英俊眉眼瞬间板起。骆寒水强忍笑意,没当着传令侍卫拆狄戎的台。


      “君上请两位大人速到正殿议事。”


      玄晖召过远处候命亲卫:“宵明,你护送骆少侠回去,不可离开半步。若有急事,让泠芷回禀。”


      “是!”


*************


      踏上夜明宫大殿丹墀,玄晖轻轻叹了口气,问一路欲言又止的狄戎:“有何不妥?”


      狄戎扶了扶面具:“你一直对任何人事物都极温和,实则是毫不在意的敷衍。我还以为往困兽刑牢中给他送药,已是你所为极限。”


      “推己及人而已。”玄晖淡淡道。


      狄戎听他解释,不以为然:“兴许你自个儿没发现,他昏迷时你很担心,这几日他伤势好转,你心情也很好。那些担心和欢喜,与你平日间待别人的好不同。”狄戎言辞一贯的真挚,“闷葫芦,你这样很好,真的。”


————————————————————————

(未完待续)


【大荒小风物】
       汉字演变:甲骨文→金文→大篆→六国文→小篆→隶→楷。在大荒能见到这些各时代的汉字,有兴趣的小伙伴可以到处去看看。戳坑需要假设夜明宫墙上小篆刻的《法华经》是少侠不认识的大荒的上古文字,别打吾。QAQ  
       经筒:经筒又叫法经筒,是用来安置经卷的容器,最初是北魏时期为了保存经典而制作,分为两种:一种是手摇式,一种是像夜明宫里的那样固定在寺庙里轮架上的。藏传佛教认为转动一次经筒等同于念诵一次经文,虔心转动经筒可脱轮回之苦。



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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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31 14:2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蒿间魂 于 2017-2-5 18:28 编辑

十五、
       烈焰熊熊,往事旧忆烟消云散,毡房、墙篱、老井静默如故,井沿芨芨草凝住的水滴依然将坠未坠——骆寒水一时分不清自己置身是真是幻,他迟疑半晌,试探着唤毡房前少年的名字:“明苍?”


      草原部落孑孑然衔天接地,又被天地压皱,奔涌出一种拥挤的暗色。明苍灰白身影立在暗色罅隙,仿佛一缕游魂,他的声音也浮泛灰白:“我是牢。”


      回想起幻境末,伤口反复撕裂又愈合的孤狼,以及君朔对明苍的评价,弈剑弟子只觉尘世悲剧大抵都是这颜色了:“你引我来此何为?”


      “杀我。”牢打眼望向惊愣的骆寒水,目光显露一丝挑衅的笑,“你见过被带到玉心侯面前的云麓弟子,他们不是潜入夜明城的第一批凡人,也绝不是最后一批。只要我活着,便有无穷无尽的手段让他们在夜明城刑狱求生无途、寻死无门。”


      骆寒水心底遽起一股恚怒:“我不杀人。你有忏悔之意,当放了那些云麓弟子,再返回大荒,由王朝和云麓仙居处置。”


      “忏悔?”牢捧腹弯腰笑得一阵咳嗽,再直起身时,灰白色神情蓦地狠厉,“昔时凡人弃我辱我至斯,今日我所为皆我本心!何忏何悔!”


      “明苍,你此言果真不违心?”骆寒水默了默,未及入鞘的七星剑剑尖斜垂,轻点脚边荒草长叶,“幻境中的情绪,我感同身受,你所期待、你所担忧、你所畏惧……乌兰部落满族自焚求全时,你想保护的不止你姐姐;甚至,你想救下全然将自己当做你姐姐的妖魔。”


      “哼,自以为是。”


      骆寒水环顾一遭与北溟格格不入的草原部落,空荡死寂:“若我自以为是,你何必让我历你记忆幻境?若你真心恨极凡人、投诚妖魔,往事于你而言苦也罢甜也罢念也罢恨也罢,岂能再向人提起?”


      牢嗤笑:“少假惺惺一副悲天悯人、对别人心思了若指掌之态,你可知同情心泛滥能害死人?”


      “明苍的过往固然令人唏嘘,可为虎作伥对无辜同族痛下狠手的牢,不值得被同情谅解。”骆寒水摇头道,“虽说他日因今日果,但今种种是你自己的选择。”


      “啰嗦!”牢眼角眉梢扬起讥刺,懒与骆寒水争辩,掸掉衣襟灰土,“此时君朔不在,你方有取我性命之机。你既不愿动手,我承你好意——这几日刑讯无甚收获,总得想些新奇法子从云麓弟子嘴里问出什么。”


      牢抬一脚迈步,七星剑已横挡在前路,古剑明华如水,倒映一双灰白色的眼。牢瞥也不瞥弈剑弟子,轻嘲:“你能阻我多久?”见冷冽锋芒平稳而坚决地往前移了几寸,牢的嘲讽多了一星半点满意,“这才像八大门派弟子。不过还是远了些,我这不懂武功之人要从你剑下逃开亦非难事。”


      牢轻笑,赤手紧紧抓住削铁如泥的剑锋,一扬首,眼也不错就把利刃往自己颈侧致命要害带:“再近些更好。”骆寒水被他动作惊住,骇然欲收剑,一瀑刺目殷红已从牢掌中铺下。


      “你疯了!”


      “你疯了!”


      与骆寒水齐声惊呼之人掠到牢跟前,要从剑锋扯开灰白色的手,竟发现剑锋已然直嵌牢掌骨!君朔恨恨瞪了一眼骆寒水,朝牢手掌打出道法诀。


      加在剑身的力道陡然一空,弈剑弟子还未回神,面前蓝影忽闪,已被护入一个柔软且安稳的怀里。许是惊觉从哀冷山渡来的雪风凉意,骆寒水无意识往并不温暖的柔软安稳中蹭了蹭。


      “可伤了?”玄晖猛松口气,温颜和声与少年人稍稍分开距离,仔细检查。


      奇怪然而已不陌生的烫热席卷过骆寒水双颊,灼得少年人言语磕磕绊绊,连连摇首:“我、我没……没事。”


      骆寒水恐七星剑锋锐误伤玄晖,顾不得长剑犹自蜿蜒滴落的鲜血,急忙收剑回鞘,视线一顾便被胶在另处。


      君朔脸色阴霾,迎面把牢扣在毡房墙壁。


      牢灰白的脸色连同整个人骤然静成了死白,死白中羼杂冷峭与凄绝:“疯?我早疯了!从我把你当做我所希望成为的自己时,就已经疯了!”牢掌心血流未止,就着入骨剑伤把君朔滑落的长发在手上缓缓挽了几绕,拽过魔族那颗妖冶头颅,低声诡笑,“你不也一样?”


      君朔死死制住牢胳膊,眼底愤怒几欲喷火:“我给你的梦境究竟哪里不好!”


      “很好啊……好到你我有杀姊灭族之仇、好到我分明早已勘破幻境,仍一直自欺,不舍得醒来。”牢喃喃低叹,“可是,连小孩子都知道,不自由毋宁死……”


      “卑贱的杂碎也配谈自由?”君朔咬牙冷笑,青筋隐隐的手从牢胳膊卡到咽喉。


      牢任由君朔发丝顺伤口深深切入,笑到扭曲的面容与君朔愈贴愈近:“对呵,我是卑贱的杂碎,视我为另一个自己的你呢?”


      骆寒水皱眉望向状若疯癫纠缠的一人一魔,听得如坠云雾,正低头思索,猝不及防被玄晖揽住肩头拨转过身大步往乌兰部落外带去。少年人身量未足,视线被化生魔严严实实遮挡住,脚下又不自主趋行,再窥不到撇在身后的情形。


      骆寒水在玄晖臂弯间好奇抬头,却见素来凡事温和、处变不惊的化生魔此时神色不虞,于是复又乖觉低下头去跟上玄晖脚步。直离开乌兰营地,玄晖才放开骆寒水,他甫松一开,骆寒水不明所以一慌,想也没想,急急去抓玄晖瘦硬有力的手。不意抓得太急,少年人手指刚好从化生魔指缝滑过。


      玄晖一怔,只道骆寒水是忧心牢安危:“君朔不会伤牢性命。牢常引夜明城外的人魔到乌兰部落幻境,不过能伤他的,你是第一个。”


      “其他人呢?”


      “死了。因为他们怜悯牢,所以死在牢手里。”玄晖司空见惯,语气淡淡,转而投向骆寒水的目光透着少许诧异的探究,“我还担心以你性子,能否坚持到我赶过来。”


      骆寒水微微凸起弧度的喉结一阵耸动,张了张口,终究把在嘴边绕了几绕的话咽回去,换言道:“是我执意跟牢来此,宵明要拦我,被我用剑域锁锁住了,你莫怪他。”


      玄晖藉由星月残光看清楚少年人薄唇四周开始冒茬的一层浅浅软软的细碎绒毛:“我知道,你没事便好。”


*************


      玄晖心知,君朔必不能对牢受伤之事善罢甘休,只未料想君朔的报复如此迅速。迅速到玄晖刚奉玉心侯之命赶到不知何时开辟的暗道时,正逢被君朔以阿芙蓉控制的云麓女弟子玉殒香消。


      玉心侯被云麓无名女弟子震惊折服,不由动容肃然:“作为她的敌人,本侯觉得她值得敬佩。本侯会择一绝佳之处以北溟之礼安葬她,以示吾魔族敬意。”


      骆寒水无动于衷,似对玄晖狄戎帮自己极力辩解之词也充耳不闻,抿紧唇角,静静抱起云麓弟子遗体,径自往来时方向离开。玄晖面无表情扫了眼正被玉心侯训斥的君朔,紧随骆寒水走出暗道。


      月辉广场后,寒潭千尺清澈见底。骆寒水努力尝试几次,也没能用冷彻骨髓的潭水洗去云麓弟子面庞凝涸多时的血污,却见一方洁净丝帕被递到眼前。


      少年人默然从那玉润修长的手中接过丝帕,浸透潭水,掌心运起三阳真火内力将冰水暖热,再小心翼翼一点一点替云麓弟子擦拭。许久,血垢下清雅容颜终于干净起来。可本该巧笑嫣然的如画眉眼,已被阿芙蓉毒瘾折磨得半点人色也无。


      仔细梳挽妥少女三千青丝,骆寒水褪下自己外衫,认真包裹住云麓弟子——她因长期遭受严刑拷打而破败污浊不堪、仅能勉强蔽体的霓裳衣饰,还隐约透出云麓仙居的骄傲。素白明黄错落有致,是云端不染纤尘的阳光。


      弈剑弟子在空荡荡的月辉广场中无凭无依席地而坐,双臂抱膝,尖瘦下颔抵着蜷起的膝盖。也不知是不是被前方三阳真火燎天火光灼疼了双目,骆寒水抬手揉揉眼,忽把头埋在膝间。


      半晌,骆寒水声音闷闷哽出:“云麓仙居很多女孩脾气跟辣椒一样,她知晓我烧了她的漂亮衣裳定然气恼,指不定要跳起来砸天罚,我修为低可吃不消。玄晖,你帮我瞧着好不好?我好累,想歇一歇。”


      “好。”


      残月西斜。身后脚步声由远及近,玄晖容色淡淡,侧首向狄戎微一点头。


      狄戎看了看玄晖身边抱膝埋首的少年人,转过身面朝烈火熄灭处,极郑重行了一个北溟军礼。


————————————————————————


(未完待续)


【大荒小风物】
       毡房与蒙古包的区别:毡房是游牧民族的一种建筑,乌孙公主唱的“穹庐为室兮毡为墙”就是有两千年历史的哈萨克毡房。虽然毡房和蒙古包乍看之下差不多,但除了建筑材料,在外观上还是有很大区别,区分毡房和蒙古包最直观的方法是看穹顶,蒙古包是圆球形顶,毡房类似尖锥形。而且一般情况下,蒙古包的门朝南开,毡房的门朝东开。
       因为不记得游戏剧情任务里乌兰部落人住的是毡房还是蒙古包,所以跑去苏木原观摩了一下,如果是直接搬的模型,应该是蒙古包吧?可感觉大荒里用“蒙古包”和西湖边那个太虚NPC的阿拉伯数字称谓一样出戏。


       总算知道为何天下之大,天草偏偏选择去燕丘了:一点都不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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