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主: 蒿间魂

[小说美文] 南柯【太一X少侠X太一】(不定期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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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2-5 18:32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六(Ⅰ)、

       朦胧间,骆寒水梦里尽是翠微楼竹海,新碧墨绿,一层深似一层,诸多熟悉或不熟悉之人御剑穿梭其中,自在若风。往林间回廊下惬意一倚,天虞岛明朗的阳光恣意泼洒,就化开了双目的肿胀刺痛感,暖得极舒服:“……师父……”

       玄晖手指触在骆寒水左胸良久,听清弈剑弟子梦呓,黑白分明的眸一抬一眯,眼底掠过一线锋芒:虽有少许变化,但还是差太多……究竟什么,才能算作七情七苦七罪?

       凡人年轻的身体充满活力,然鲜有谁知,在这具生机勃勃的躯壳之下,微不可察的心跳如同心脏本身,趋近于无。

       “玄晖?”骆寒水迷迷糊糊揭掉捂住双眼的温热巾帕,支起胳膊茫然怔忪半晌,焦距才在眼里的血丝间聚起来。

       “吵醒你了。”玄晖移开在骆寒水胸前作势欲解襟领的手,用整齐叠在枕边的寝衣换过他手里渐凉的巾帕,“更了衣裳再休息,仔细着凉。”

       “总是让你看笑话。”骆寒水揉了把脸,觑过指缝见玄晖正将巾帕重新投入盆内热水,坚且柔的侧脸引得少年人神思恍惚。

       玄晖淡淡一笑,须臾待骆寒水更衣毕,递过拧至半干的巾帕:“多敷一敷,明早眼睛不至难受,也不会教旁人瞧见。”语毕不再多言,若有所思凝视乖顺听话的弈剑弟子。

       烫热巾帕又凉一轮,骆寒水再睁眼时,突然醒悟般细细“咦”了声,打量周遭布置。

       玄晖知他疑惑,解释道:“夜明宫正戒严排查刺客,原先那间客房亦在其列,现在乱得紧,往后怕是也难安宁。幽都王寿辰前,只能委屈你在我这处勉强段时日。”

       骆寒水点点头,忽觉这点头似乎点得哪里不对,又连连摇首。

       玄晖见他一副把自己都弄糊涂的模样,唇角一弯,熄灭几盏灯,屋内烛光暗到了适宜休息的亮度:“城中常有突发事务,夜里我一直住在外间。你有事唤我即可。”

      骆寒水用力一咬下唇,原想言谢,却突感“谢”之一字未免显得轻慢,终究什么也没说。

       少年人自离开困兽刑牢始种种积在心头的疑虑,随玄晖消失在门外的身影蓦地一散一消——他这般好,我还有什么理由质疑?北溟之途行来危机四伏艰险异常,若非他一路照顾,甚至险些为不相干之人搭上性命,我早不知丧在了哪一步。定然……定然是我没休息好,胡思乱想太多。

       许是早先哭累了睡得太沉,骆寒水辗转反侧,窝在被中露出一双眼打量屋内布置:一物一器皆异于夜明宫贵宾房的金碧辉煌、穷尽奢靡,倒像这房间主人,陈设物器简洁的边缘弧度在微弱灯光中连成一线,折折转转,自然而然就折转出旁人终其一生也仿不来丝毫的温雅严谨、清华高贵,面滔天权势不卑,处污浊泥淖不亢。

       玄为天,晖为日——天上的太阳哪怕流落到遥远的冰冷黑暗之地、收拢耀眼光亮,仍骄傲夺目到让人无法忽视。

       漏壶被流沙打翻一转。骆寒水随眼一顾,发现门缝间隐隐约约透来外间厅堂的通明灯火。

       玄晖从棋局中抬起眼。骆寒水像做错事般低下头,双手背在身后勾绞着手指:“先前睡太沉,睡不着。”

       “既睡不着,不必勉强。”玄晖温和一笑,往旁挪开棋枰对面的简牍和玉笛,“左右我自己对弈也没什么意思,可否陪我对上几局?”

       烛摇弈势残,影曳剑霜寒,榻卧听秋诉,潇湘雨入眠。

     玄华派第四代掌门轩寒更门派名为“弈剑听雨阁”并留此藏名诗,盖因广成子门下对弈剑二术同等重视。

       有一位惊才绝艳的师父倾囊相授,在同辈弟子中,骆寒水的弈剑之道可算拔尖。然而此时玄晖接连相让,一局不及百步,骆寒水已输得丢盔弃甲。

       少年人细观己方被黑子彻底截断生气的残兵剩勇,满脸颓丧。

       玄晖捡出局中数枚莹润白子,放一枚在骆寒水手心:“未必不能绝境逢生,再想想。”

       骆寒水手指无声地一下下敲击放置棋枰的案沿,反反复复思量了约莫盏茶功夫,执起那枚白子悬在一棋点上方,又犹犹豫豫半晌。子甫落定,少年人眼中欣喜立时亮起。

     局中残势既定,骆寒水由衷佩叹:“怪道卓掌门说,你堪称国手!弈剑听雨阁中,仅我所知,恐怕唯有亦时能与你对上平局。”

       “亦时?”

       骆寒水点点头:“亦时是陆掌门在东海滨游历时收的徒弟。陆掌门捡到他时,他已失忆,除去自己名字是‘小十’,什么都不知道。待他拜了陆掌门为师,在门派排过字辈,才唤作‘亦时’。”说到此,骆寒水犹移几许,见玄晖询问的目光,略作掂量,“玄晖,你在凡间,是不是有兄弟?”

       玄晖坦言:“家中原是兄弟十人,不过幼年遭逢变故,兄离弟散,多年不得消息。”

       “对不住。”骆寒水促然一歉。

       玄晖淡淡摇首,想了想:“你认为,亦时是舍弟?”

       “你们形神有几分相仿,连弈道剑法的路数也略似。初见你与酋站在困兽刑牢校场高台上,隔得远了瞧不真切,我还将你误认作亦时。”骆寒水望向玄晖,认真补充道,“但我觉你似曾相识之感,绝非因此。”

       骆寒水欲言又止,玄晖心下了然:“若亦时果真是幼弟小十,他能拜入弈剑听雨阁门下安此一生,我也了了桩心事。不过他既已忘记过往,我如今境况,你切莫向他提起,以免徒增烦恼。”

       “……我知道。”骆寒水胸腔中被玄晖此言勾起一阵寂寥凄凉,凉得微疼,正寻思别的话头揭过,一双清亮亮的眼忽被棋奁吸引过去,又在枰案边细细搜寻。

       玄晖见状好奇道:“怎的?”

       “少了许多棋子。”搜寻无果,骆寒水探手先往白子棋奁中一数,“只有一百三十枚白子,黑子……一百七十枚黑子。”

       骆寒水顿了顿,从黑子棋奁中收回手,喘了口气,调息定下心神,竭力驱散被满奁黑子渗透到魂灵中的惶茫惊惧,这是他到北溟以来第三次所见的——绝望!

       习剑之人目力双手须敏锐灵活,玄晖不讶异骆寒水一探便清楚棋子数目,倒是见骆寒水神色有异,温和的声音染上几分担忧:“哪里不舒服?”

       骆寒水摇摇头:“这些黑子古怪得很,像——”少年人沉吟一下,“夜安城的结界。碰着就叫人难受。”

       “我未觉出有何异象。”玄晖讶然取了几枚黑子握在掌心,“这副棋是我到北溟后偶然所得,少了的棋子原本没有,因是古物,思踱宁缺毋滥,故不曾补上。与棋一并的还有卷棋谱。”

       玄晖拿过适才挪到一边的简牍,递与骆寒水。

       大荒王朝早在数百年前用开草木浆所制纸张,书写弃了简牍丝帛等或不便或昂贵之物。沉甸甸的简牍在弈剑弟子眼里当真算得古物,好在竹简和韦绳皆施了法术护持,半新半旧,未见多少耗损,翻阅时不必过于谨慎。

       骆寒水重新合上那卷简牍,还给玄晖:“仅黑子有异,别的并无不妥。”

       “明早我着人换一副棋。”玄晖无意拿回棋谱,恐骆寒水吃重,只将简牍托住一半,“这棋谱既无碍,你可权且作个消遣。”

       骆寒水一愣。

       玄晖恍然一笑,眉眼被烛火扑上一层浅浅暖色:“我忘了,改日译好后再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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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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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2-5 18:38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六(Ⅱ)、

        说是改日,第三日晨光未曦,上古文字记载的棋谱便被誊译作大荒通行之字,放在骆寒水枕边。

       一卷棋谱数千字附上图例,骆寒水自忖,饶是自己,没数日时间绝难做好。何况这几日同居一处,骆寒水才明白狄戎所言玄晖“有的忙”是怎生个忙法。

       少年人小心翼翼捧住裁订妥帖的几页薄薄羊皮纸,心底就捧出一种如浸糖饴的滋味来。

       依平日作息,晨起后即练剑。骆寒水今日却被这糖饴滋味牢牢黏在房中,竟连神魂竟被黏了去,专心致志拿指尖一遍遍描摹那几页遒劲潇洒、铁钩银划的墨迹,反而没看进多少棋谱内容。

       骆寒水这一魔怔不打紧,泠芷正抱着一堆衣物进屋,见他在案前只管痴痴的笑,魔婢猛被唬了一跳,忙放下手中事物去唤他:“少侠?少侠?”

       弈剑弟子的警觉已入天性,被泠芷一唤,立刻惊醒:“泠芷姐姐?”

       泠芷悬起的心落回腹中:“少侠方才那番发痴样儿,可吓着奴婢。”她言辞字字由心,倒不是怕骆寒水有个什么意外,自己被玉心侯和玄晖罪责。

       这凡人少年嘴甜,又极懂讨姑娘欢心。泠芷自荧惑侯时起,已在夜明宫为婢,因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天屠魔,总为其他魔族鄙弃。若非一颗玲珑心思被打磨得世故圆滑,早已成强者的盘中餐口中物,何曾被如凡人少年这般尊重哄待过?如此,她心中瞧骆寒水,自异于别个人魔。

       泠芷将放在一旁的衣物分开几件,取了套拿到骆寒水跟前,笑道:“护城使大人吩咐奴婢给少侠做的衣裳,少侠快换上让奴婢瞧瞧,若哪里不合身,奴婢改改。”

       虽然离开夜安城时,酋给骆寒水备下不少换洗衣衫,但是十六七岁的少年人正抽条,隔几日便无声无息蹿高一分。习武者衣饰多宽松,骆寒水自不觉得什么,玄晖看着已高过自己下颔的少年,也不多言,只将此事吩咐下去。

       骆寒水谢过泠芷,再从屏风后转出时,笑赞道:“姐姐当真手巧,可不能更合身更好看。”

       泠芷正将两沓衣物一件件往衣橱中收纳,抬头端详一阵,抿唇笑道:“合身到也罢,论好看怎及人好看?奴婢讲句不怕少侠恼的话,再待些年少侠长开了,模样端的比萦尘小姐还细致……”

       有些人魔说不得。泠芷话音未落,一小魔婢已急匆匆来寻泠芷:“泠芷!泠芷!萦尘小姐回宫了,正着你问话!”

       泠芷蛾眉紧蹙,看看尚未收拾妥当的衣物,又看看急得快哭出来的小魔婢。

       骆寒水笑着替泠芷解围:“姐姐有事快去罢,这里放心交给我。”

       “如此,有劳少侠。这些是已浆洗好的护城使大人的衣裳。”泠芷指指一沓半旧衣物,又指指另一沓新衣,“这些是少侠的衣裳。护城使大人吩咐,少侠的衣裳与大人的衣裳放在一处就是。”

       泠芷朝骆寒水福了一福:“奴婢告退。”

       少倾,骆寒水收拾妥当衣物,正待合上衣橱,视线忽被角落一物曳了过去。

       那是一套极旧极旧的白衣,仿佛洗了数万个寒暑才由金色被洗成苍白色的阳光,藏在衣橱深处角落,叠得方正整齐,棱角分明。

       让骆寒水疑惑的,是衣下被压住的白纱。许是整理衣橱时不当心勾住,同样叠得整齐的白纱从衣下露出一段,只这一段质地纹路,骆寒水异常眼熟。

       “清曦之渺?”

       分辨纹路,白纱是自清曦之渺衣摆裁下无疑,大小宽窄应是剑阁年幼弟子的衣裳。

       清曦之渺作为弈剑听雨阁门派弟子服,留传了数百年之久。思及卓君武提及的玄晖师承与弈剑听雨阁渊源,少年人暗暗叹了口气,不做多想,仔细叠好那段白纱,放回白衣之下。

*************

       骆寒水回到书案边拿起棋谱,抬手截住门外飞袭而来之物,看也不看就脆生生咬起来。

       “哈——还奇怪这些日,连我这个大闲人都忙得脚不沾地,怎的闷葫芦一见闲暇就往回赶?原来是金屋藏娇啊!”

       骆寒水被还没咽下去的半口果子噎得面色红白不定。

       少年人朝高大魔将认真恳切道:“你去巴蜀跟程姑娘拜师学艺前,最好先去江南万松书院。否则在女孩子跟前乱用成语,把整个北溟的稀罕食材都带去潇隐村,也救不了你。”

       狄戎不以为意:“巴蜀也有书院学堂罢?何必绕那么远的道。”

       “巴蜀曾是盛学之地,不过后来——”血墨染蜀州,七杀乱文曲,“没有多少了。”

       “你若愿意,也可以藏。”玄晖跟在狄戎身后不远行得不疾不徐,听见狄戎调笑之言,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骆寒水脸色先前是红白不定,玄晖风轻云淡一开口,少年人脸上定定地定成了红色,还有愈红愈深之势,忙将整个头深深埋下去啃咬果子,仔细看时,那艳红的果子比少年双颊颜色浅些。

       狄戎顿时如霜打蔫的茄子,无精打采苦着脸:“魔族一个比一个凶悍,估计还没藏起来就能把屋子给拆了。我喜欢凡间又温柔又漂亮的姑娘,可人家见我是魔族,被吓的不是哭就是跑,有胆儿大些的,尽拿刀剑往我身上招呼。”魔将毫不遮掩厌忿,“再说这恼人的战事没个头,我总不能耽误了人家。”

       骆寒水听狄戎抱怨,诧然望向高大的魔将,眼底霁然。

       玄晖无奈摇摇头:“时辰不早,走罢。”

       “嗳呀!忘了!”狄戎一拍额头,神神秘秘拉起少年人往屋外去,“带你去个好玩儿的地方做好玩儿的事!亏得你能耐住闷在屋里。”

       骆寒水回头望了玄晖一眼,见玄晖颔首,便任由自己被狄戎拽走。

       还未绕出夜明宫回廊,狄戎突然停住脚步,窘然看向玄晖:“……好像……我忘了带东西。你们等等,我去拿!”

       骆寒水虽一头雾水,但有玄晖在旁,安心的不作多问,只在玄晖近侧,心里无端端跳得厉害,又寻不到话由,于是有些不自在地一圈圈转动回廊旁的经筒。

       “你相信伽蓝古国诵经以脱轮回苦难之说?”玄晖见少年人眼底清光闪烁心不在焉,整个人却在经筒一转转悠悠轮回之下不经意透出一种难以言说之感,那是非虔诚的虔诚。

       “不信。”骆寒水摇摇头,“我知有神佛,可我不信神佛。论私心,我所欲所求皆我所能,如若一己之力难为,亦有其他人力能及之法;论别的,倘若果真神佛佑人,千万年来……苍生何辜?所以,信个什么呢?”

*************

       狄戎把刚从沼泽中捞起的几条鲜美肥鱼打理干净,利落划上几道花刀:“比凡间如何?”

       “未想北溟竟有如此景致,当真造物之奇!”

       狄戎非常满意骆寒水的惊赞,在鱼身细细刷满融了调料的油脂:“再往里走一段路更是个好去处。待尝了哥哥手艺,你才知道美景美食可不止大荒有——闷葫芦,把刚才摘的香草和芥子囊里的酒给我。”

       玄晖闻言去取分拣洗净的香草,手突然在半道一滞,再动时就有些迟疑。

       骆寒水与玄晖靠得极近,自瞧得真切,却做未见他僵硬的表情,从旁折了片草叶,将不知何时蠕动到香草堆上的一只毛毛虫挑开放到远处,再把香草递给狄戎,趁狄戎没抬头,朝玄晖笑了笑,轻声道:“没事了。”

       玄晖尴尬地默默转过头取出芥子囊内几只精致的酒坛,丝丝艾草清香沁出泥封:“苦情酒?”

       “你知道苦情酒?”狄戎点点头,“今年幽都王亲派的监军盯得严厉,我只能就近往雷泽东边的小村买了这酒,虽不醉人,但别具滋味。说起来,本要听酒家讲苦情酒由来,可惜急着赶回北溟。”

       “这便成?”骆寒水见狄戎往鱼腹中塞满香草,架上烤架就要燃火熏炙。

       “烤炙讲求新鲜和原味,调味以简为佳,刷上油脂是为保持鲜鱼的口感,香草则去腥。”狄戎头头是道,见骆寒水如此,起了兴致,“难不成凡间还有什么新奇的烹炙法子?”

       “一位师姐告诉我的法子,新奇算不上。依你所言讲求原味,记得来时路上的水边有好些荷叶,用去鱼腥最相宜。”骆寒水站起身,“我去摘。”

       “‘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这炙烤之法颇有意境。”玄晖含笑拭净手上水渍和香草碎末,“我去罢,这带有不少暗沼,我比你熟悉。林中雾重,你就在狄戎身边,别乱跑。”

       狄戎看骆寒水一双眼睛尽被玄晖渐远的身影黏了去:“再找不着比你更听闷葫芦话的人。别的人魔都是服从,唯有你是乖乖听话。”

       骆寒水收回视线见狄戎笑得揶揄,往烤架下添了几枝干燥柴火:“玄晖待我极好,我不想再惹他生气。”

       “再?!”狄戎险些把手里的鱼滑出去,睁大眼频频打量少年人,脸上升起一股叹服之色,“认识玄晖这么些年,莫说生气,我都没瞧过他有更多情绪,你做了什么惊天动地之事?”

       狄戎粗略知晓牢引骆寒水到乌兰营地一事,且君朔与牢的纠缠在夜明城中闹得魔尽皆知,狄戎早先更无意间撞破过。此时骆寒水一细说,魔将想了想玄晖对骆寒水的保护程度,顿时明了:“玄晖没恼你。”

       “啊?”

       “玄晖是觉着你还不到‘非礼能视’的年纪,君朔和牢那般旁若无人——咳,他自然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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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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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5-5 17:4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蒿间魂 于 2017-5-5 18:40 编辑

十七(Ⅰ)、




       ——


       满盘皆输。


       残局是昨夜所留残局,说是残局,定势已无可回寰。骆寒水本以为,岔开话题不让玄晖布下最后一子,这局棋在自己的回忆乃至生命中便无终结。


       此刻落子的手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文弱却隐隐蓄力,被烛光在棋盘上投下淡淡阴影。


       骆寒水坐在棋枰一侧动也未动,不言不语,目不转睛看着那手的投影从十九道纵横间一点一点退开。少年人双肘支案,忽把脸埋入掌中狠狠揉了揉,又抬手将额前散落的头发用力往后梳,仿佛将心中百味、脑内千绪皆揉散了、梳尽了,才注意到清冷冷的小厅多了名陌生人。


       白衣青年抬起头,丝毫不介意骆寒水充满疑惑与戒备的目光,和善一笑,又低下头去,将棋子切成黑白分明的两堆,抓了把黑子在手心,一枚枚往棋奁中收拣:分明胜负已定,为何不肯收局?


       骆寒水不答,只细细端详对座一望便知修为不俗的白衣青年:你是凡人?


       白衣青年微微颔首,和善笑意依然浮在精致好看的眉眼上。他一边漫不经心拿手指把满捧黑子一枚枚往棋奁中拨,一边抬眼上下打量骆寒水:听玄晖说,你从夜安城一路行至夜明城。北溟步步凶险,纵使神魔,亦埋骨无数,你很不错。


       ——原来,是玄晖友人。


       骆寒水暗暗松了口气,摇头赧然:若非玄晖照拂相护,我早已命丧夜安城困兽刑牢。


        白衣青年气质轩朗柔和,令人见之好感顿生。骆寒水因着他是凡人,原有些亲近,再闻此言,心有断定,便彻底弃了防范。可是,白衣青年提及玄晖时,骆寒水心中方才强压下的情绪又翻涌起来,尽数呈在男子阳刚棱角还不明显的稚嫩面庞上。


       “担心玉心侯,还是担心玄晖?白衣青年瞧骆寒水神色变化得有趣,含笑道,八大门派弟子对幽都妖魔嫉恶如仇,你却与魔族交好,不怕被逐出师门?


       “我幼年时,亲眼见着妖魔毁我师门、屠我同门。骆寒水攥紧袖底双手,下唇被自己咬得泛白,待片刻平复了微颤的语调,又道,于立场于私心,我皆不喜玉心侯,却钦佩她身为女子的坚强不屈、身为武将的坦荡磊落,又能让治下民众安居乐业。平心而论,玉心侯是位好领主,至少不应败于君朔那卑鄙宵小之辈的阴谋。




       ——当所有生命如尘埃般消逝,她却能成为北溟永恒的传说。


       听见素来对旁人谦和有礼却淡漠疏远的玄晖给予玉心侯如斯评价时,骆寒水着实吃了一惊。而玄晖对玉心侯敬而不畏的态度、乃至欣赏,也让骆寒水胸腔中洇开一缕若有若无的酸涩味。


       亲睹月辉广场之变,玄晖神情漠然从玉心侯手中夺到赤阳玉珏、冷眼旁观被他由衷评价为传说的魔女被君朔踩在脚底,骆寒水心底那丝酸涩中就掺杂绞入了强烈的冰寒和惶惧。


       ——是不是,神,比魔更冷?




       “那么,玄晖如何?白衣青年指尖轻弹,最后一枚棋子落回奁中。


       “玄晖不是坏人。骆寒水皱了皱鼻尖,也说不出什么,转头望向门外。


       玄晖命令亲信将骆寒水从月辉广场带回小院后,再没别的交代。眼见皓月东升,小院的主人仍无丝毫消息,连泠芷也不知去了哪里。骆寒水知晓夜明宫中情势,便安安静静待在屋内整理烦躁纷乱的思绪,尽量避免给玄晖惹麻烦。


       “他终究和幽都王有那么一些关系,对于君朔而言,乃绝佳傀儡。萦尘行事亦有分寸,你大可不必忧心。白衣青年轻笑,不过,你未免太过信任玄晖。你可知,玄晖同萦尘、君朔早有图谋,而他让你幻容混入的玉心侯嫡系军伍中,无一魔在萦尘歌声下幸存?


       骆寒水闻言猛一抬头,满脸惊色。当时他虽为萦尘歌声所惑,但意识清晰无匹,仅仅是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并未有分毫损伤,莫不成是玄晖……骆寒水刚张了张口,还未及替玄晖辩解反驳,小院中渐近的脚步声在门前略一停伫,才踏入厅内。


       玄晖面无表情扫了眼一派泰然的白衣青年,骆寒水捕捉到玄晖眼底一现即隐的古怪。


       玄晖并不理会白衣青年,视线转向骆寒水:骆少侠,你的剑可有收好?


       骆寒水听见玄晖的声音一如既往煦若暖风,仿佛玄晖还是那个温润如玉、让人心安的玄晖,真真实实的站在眼前。


       弈剑弟子默了须臾,应声召唤出酋所赠古朴长剑。白衣青年眉梢一挑,目光别有意味凝注在七星剑上。


       玄晖点点头,取过一早让泠芷收拾妥当的包裹递与骆寒水。


       骆寒水隔着包袱触到内中柔软衣物和坚硬银钱,犹疑了一下道:玄晖,你知道今日我即使去了月辉广场,也无法凭借玉心侯之力离开北溟?


       “我知道。极品润玉精雕细琢般的手轻然翻转,一方玉质的端正印玺凭空落在掌心。


       玄晖指尖聚起赤阳玉珏神力,在玺身画出道极为繁复的符咒,全然无视旁侧白衣青年一脸讶异:我之前叮嘱你切莫轻信旁人,你何曾记住?亲历此变,总能让你长些许教训。你也该明白,我并非良善之辈。


       骆寒水紧紧抱住长剑和包裹,望着玄晖专注摹画符咒的神色,心底别起一番情绪。


       符咒最后一笔与玄晖话音同时落定,印玺忽然腾空飞旋光芒大作,那光芒汇作一束,将厅中虚空劈开道可容数人并行的幽深罅隙。


       “裂隙另端是太古铜门。近日幽都从太古铜门撤回不少驻军。我相信以你之力,对付些散兵游勇绰绰有余。若遇意外应付不来,附近有天机、云麓、太虚三大门派驻地,求援应当来得及。玄晖道,回大荒之后该忘的,便忘了,知道的越少,活的越久。北溟魔族之事,总归与你无关。


       无关——骆寒水胸口闷闷一堵,仰起脸迎上玄晖微澜不起的眸,手犹犹豫豫想抬起,到底还是安安静静放下:我帮你夺回元命盘,我们一起回大荒,好不好?


       这是少年人一直在想的事,然月辉广场之变后,这执着的就显得单单薄薄的可笑起来。可骆寒水还是要问一问,试一试。


       “你非我,如何替我做出决定?玄晖见骆寒水脸上失落之色略微一僵,自觉此话讲重了,安抚般拍了拍少年人肩膀,回去罢。


       白衣青年瞧骆寒水迟迟不肯往幽魔裂隙中去,忽而一笑:夜明城城主信印乃开启北溟南幽魔裂隙唯一枢纽,无幽都王召谕不可动用。裂隙一旦开启,半个时辰即关闭。少年人,你再拖延,若被旁人发现,不仅辜负玄晖一番好意,还得连累他。


       骆寒水收起心中黯然,抿紧唇角,视线越过玄晖肩头看向白衣青年:你呢?


       白衣青年双手拢在广袖之中抱着胳膊,朝骆寒水温温和和一笑:我在北溟尚有要事,晚些离开。


*************


       骆寒水没入幽魔裂隙许久,裂隙入口渐渐闭合至仅容一人通行的宽窄。


       白衣青年和善的微笑在俊美的面容上退去,露出沉于其下的威严阴鸷:此人是何来历?


       玄晖顿了下,转身后退数步,面无表情朝白衣青年行君臣之礼,语气透着一丝讽刺:回禀幽都王陛下,他只是一名普通凡人。


       白衣青年冷冷一哼,标挺身形在突然四散缭绕的浓重浊气中如水波般漾开,俄顷再凝定时,已是玄袍金冕的九幽共主。


       幽都王负手而立,声音沉缓,不辨喜怒:朕竟不知,普通凡人有此等能耐,在萦尘的歌声中安然无恙。


       “属下曾允诺,送他安然重返大荒——毕竟,北溟不是个好的留驻之处。玄晖淡淡道,承认是自己在萦尘的这场屠杀中救下骆寒水。


       “数月前,朕在夜安城结界下见过此人。当时,已离开结界的无寐侯不但对此人以命相护,而且自愿走回那座牢笼。以无寐侯宁为玉碎的性子,你说,稀罕不稀罕?七星剑一直藏于剑冢,除了无寐侯,怕是没谁能从剑魔手中讨来。幽都王饶有兴味,你今日行事,更让朕对此人愈发好奇。不如擒他回来一探究竟?


       玄晖清楚幽都王绝不可能给自己任何掂量斟酌的时间,只顿了一下:菩提叶。


       “菩提叶?


       “他是菩提叶化形。玄晖轻垂下眼睫,伽蓝菩提。


       “这般肯定?幽都王想了想,朕忘了,朕被帝俊囚禁在东海时,常听辟邪提起,你总往南海桫椤园跑。想来除了伽蓝神,三界之内没谁比你更了解菩提叶?


       “是。


       “如此,倒能解释无寐侯离开结界之事。哼,朕折损一员大将和三世镜尚寻觅不得丝毫踪迹,此番得来全不费工夫。幽都王冷冷沉声,他可生全了那颗心?


       玄晖若有若无一叹,似是无奈:陛下能否听属下一言?


       “讲。


       “菩提叶虽受伽蓝神点化,但因其终究混沌蒙昧,故有形有识而无心。玄晖道,伽蓝神曾与属下和菩提叶言说——菩提叶若能如凡人般渡得七情七苦七罪,许能破此蒙昧、修成一颗本心,倘遇机缘,亦可了悟伽蓝神行走于尘世千万年所求所勘。


       玄晖面上神色不动:不料此言被帝俊误听去,以为菩提心有驾凌伽蓝之力的力量。帝俊甚至有意无意多番询问属下此事。伽蓝神神隐,菩提叶失踪,往后以讹传讹。


       帝俊、西王母,乃至失踪已久的禺疆,皆承认自己对伽蓝神的力量望尘莫及,所谓承载着伽蓝之秘、伽蓝之力的菩提叶有怎样的吸引力,不言而喻。


       幽都王眼神一冷:可朕瞧你对他上心得很。


       “属下私心。


       幽都王冷冷盯着玄晖,像是要将他看穿一般:东海和昆仑从未放弃搜寻菩提叶,朕如何信你所言?


       “陛下自有明断。玄晖视线低垂得恰到好处,只落在幽都王花纹繁复的襟领。


       “纵然以讹传讹,总归是伽蓝神点化之物,又曾追随伽蓝神修行,倒还有些用处。七日后,带玄阴玉珏和菩提叶到月屠殿。朕,送你一件礼物。


       玄晖面色一变:父亲!


       幽都王不耐烦挥了挥手,眯缝起眼:你倒是觉着,落日神箭和元命盘的滋味挺不错?


*************
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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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Ⅱ)、


       夜安城,千帐灯火明明灭灭。

       柳南情提了食盒,低低打起主帐门幕,闪身而入,生恐有一丝寒凉朔风趁隙冷了帐内被炭火熏闷出来的融融暖意。

       槐江木着棺材脸瞟了眼俨然将主君军帐当成自家屋舍的青阳弈剑,识趣地向无寐侯告退。

       柳南情也不急着上前,先运起三阳真火内力驱散周身沾染的霜寒气,大大方方欣赏沙盘后持卷沉思的常服魔侯,唇角不知不觉便勾起弧度——灯下美人果真别有风致。

       待青阳软甲上附着的寒气尽祛,柳南情才把食盒放在书案旁的矮几上,绕到酋身后,展臂环住无极魔柔劲腰背:“再忙也得先用膳。”

       “你属蛇?见人就缠。”酋眼光还留在手里文函上,动了动身子,没挣开,左右帐内再无他人,也任由了那青阳弈剑去。

       “我家侯爷真真聪明绝世。”柳南情露出微微惊诧的表情,笑着将下颔不着力的搁在酋线条完美的颈窝,词气突转不满,“可我只缠过你一个。”

       酋侧过头,瞧柳南情一副委屈冤枉的模样,肘了他一下,取过案上的一份文函往柳南情手中一塞。

       自从能随意出入夜安城结界和主帐以来,柳南情只管变着法儿缠住酋,将酋照顾得无微不至,从不过问无寐侯公事,但酋愿意让他知道的,他亦从不拒绝。

       “处刑告示?”柳南情腾出一手拿住那卷文函细看,“这狄戎是夜明城武将,处刑告示送到夜安城作甚?立威?”

       北溟南三城鼎立,实则夜安城、永夜城皆辖于夜明城——柳南情也算得上是久居北溟南,对此尚有几分了解。

       “不单单是送到夜安城,而是在告知整个北溟南。你们凡人常言‘新官上任三把火’,夜明城易主,这火自然少不了。”酋红眸冷峭,取过夜明城送达的第二卷文书递给柳南情。

       第二卷文函是份从冥湖颁出的诏书,行文简洁,不如凡间那般繁缛冗杂。柳南情扫视过诏书上不熟悉也不陌生的人名,颇有些意味深长:“此子果非池中物。”

       “三卷文函皆于半个时辰前送达,前两卷没什么,要紧的是这卷。”酋拿手中方才反复览阅的函件换过前两卷。

       “追杀令!”

       追杀令末的夜明城城主信印鲜红夺目,犹如血浸。

       “发现行迹,立时杀无赦,斩其头颅者,赏万金、封千户。”酋觉察柳南情环住自己的胳膊和紧贴在后背的身体猛的绷紧,绷出一股他从未见过的惊和怒——酋印象中的青阳弈剑永远是温柔的、涎皮的,犹如甜到极致却不腻味不上火的软软的牛皮糖。

       酋明白,柳南情虽然对困兽刑牢中的生死和前线战事有他自己一套离经叛道乃至惊天泣地的奇特看法,但他骨子里还是弈剑听雨阁弟子,凡事不触及真正的底线时,外人要伤他弈剑听雨阁的人,就是不行!

       “你先别急着恼,本侯好像未曾向你提起——玄晖的元命盘在君朔手中?君朔与玉心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本侯确定,玄晖不会让你那师侄死在北溟……”无寐侯犹豫了一下,“那小子兴许只是和你一般喜欢多管闲事,淌了趟浑水。”

       柳南情未探究酋隐去的解释:“小水儿他们被救走后,可有消息?”

       “今晨已逃入晓夜丛林,倚仗晓夜丛林,应当不至于很快被发现。”酋似笑非笑,“追杀令发出后,咱们新任的夜明城主突然失踪,说是有人瞧着他孤身也往晓夜丛林去了。”

       “处死狄戎分明是诱饵。”柳南情低头忖度了一下,“玄晖……”

       酋点点头:“来传令的夜明城使者与槐江私交甚好。据说,三日前,玄晖拿到城主信印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假公济私,冒着欺君之罪擅自开启幽魔裂隙送你那师侄返回大荒。不过你那师侄又自己乖乖回来了,恰好被君朔撞见,安了个名目,投入死狱,原是要与玉心侯一同处斩。不料行刑时,狄戎劫狱,玄晖手下前去截挡,但明眼人都能瞧出,只是做做样子。”

       柳南情依旧从身后揽着酋:“难不成,是我小人之心?”

       “他绝非君子之腹。他帮助你那师侄不假,数月之前夜安城上上下下都瞧在眼里;夜明城——连不常在城内的传讯官都知道,他极偏袒那小子。”酋话锋一转,冷嗤,“玄晖现在虽是君朔的傀儡,但你那师侄去而复返,未必不在他算计之内。”

       柳南情心中隐隐一突:“玄晖在算计什么?”

       “所图甚大。”

       柳南情吸了口气,双唇浅浅啄了啄酋耳尖:“我须得去一遭晓夜丛林。结界外的冥湖禁军大有常驻之势,你在夜安城要保护好自己。”

       酋的耳尖极为敏感,这次却出乎意料没有羞恼柳南情的轻佻,只颤颤抖了抖耳尖,转过身,一双红眸直视柳南情:“玄晖是幽都王之子,他的图谋必定与颛顼脱不了关系。也许,幽都王正等在晓夜丛林某一处。”

       “有玄晖在,那小子绝无性命之虞。”酋皱了皱眉,抬手搭上腰间剑客的腕,“只要本侯活着,在夜安城范围内,即使是颛顼也不能将你……唔!”

       “我不去,总难放心。”柳南情对自己一袭得手非常满意,“其实,你也担心。可让槐江去太惹眼,别个你也不能信得过,是也不是?”


       对于柳南情,酋若说如今还未心动,只怕连自己也不信。

       自打十年前在城外被柳南情救起,酋初时只是恨。他恨触手可及的自由不复重来,恨这凡人杂碎多管闲事。但柳南情此举亦算救命之恩,酋只能冷着脸将人扔到结界外,任其自生自灭。未想,柳南情既来之则安之,进不得夜安城,索性在结界下能遥遥望见主帐的林边结庐而居。

       而后便是恼。酋恼柳南情的死缠烂打,自己却奈何不得。在知晓青阳弈剑越千山万水前来北溟所为何事后,无极魔更是恼得一度恨不能将此人食肉啖血,后悔当未直接将柳南情投入困兽刑牢。待时日一长,酋恼成习惯,兴致佳时,还能专程去结界处,对守在结界下不肯放弃的青阳弈剑冷嘲热讽上几句。

       再往后,酋心底渐渐对自始至终热情不减甚至越挫越勇的柳南情生出那么一丝丝说说不清道不明、却愈渐浓醇的感觉。

       一晃数年,酋闲暇无事时,每至夜深人静,与柳南情隔着接天及地的结界漫无目的说上一整夜话也成了常态。

       柳南情得到自由出入夜安城的权利,对酋的软磨硬泡可谓“变本加厉”。堂堂无寐侯一生戎马,哪架得住这等风花雪月的温柔攻势?


       酋坦然接受凡间所谓“两情相悦”的实事后,月余来,一人一魔情至浓处不是没有过肌肤之亲,更甚由着柳南情胡天胡地闹腾时常常不知今夕何夕。但柳南情极为体贴解意,人前处处顾着无寐侯声威,即使旁侧无人,但凡未在内室,总没有太过的举动,也不曾如此“偷袭”。

       酋怔怔地不自觉探出舌尖想舔去唇上残留的温热酥麻感,见柳南情眼中神色不对,忙一昂首一冷脸,声音高了几分,努力拿出九幽之主的气势:“你、你担心便罢了,那是你们弈剑弟子之事,怎道本侯担心!”

       ——可惜这气势的底气并不足,倒像狡辩。

       “心有灵犀,我当然知道。”柳南情笑得一脸欠揍。

       酋冷横他一眼:“那小子不过是被卖到困兽刑牢的凡人而已,你倒说说,本侯担心个什么?”

       柳南情故作认真之态眨了眨眼:“爱屋及乌?”

       酋冷笑:“你是‘屋’还是‘乌’?”

       柳南情自信满满:“对于侯爷而言呢,我自然是‘屋檐’的‘屋’。”

       “柳南情。”

       “嗯?”

       “本侯发现你们弈剑弟子除了多管闲事、护短,还有一处长项。”

       “侯爷慧眼如炬,又发现了什么?”

       “自作多情!”



       迅速准备好前往晓夜丛林所需事物,酋用厚厚一叠传音符咒、隐身符咒、传送符咒和大堆幻容丹、神农秘药、状态加持药塞满柳南情空荡荡的的四灵匣:“剑冢附近的冥湖禁军驻守松懈,我传音跟剑魔打过招呼,你用了隐身符便可出去。到了晓夜丛林后,无论遇见幽都王还是玄晖,切不可让他们瞧见你真容。”

       酋顿了顿,低声道:“本侯所为从未曾瞒你,据这数月前线传来的军报,双方没什么大的折损……弈剑听雨阁驻守的几名弟子受了些伤。”

       ——在无寐侯手下成长的战士、从夜安城走出的军队,岂能成为铺垫颛顼复仇路的砂石!

       即使酋掩饰得极好,柳南情也看出听出了他的小心翼翼,不由心底泛疼,用力抱了抱那卸下战甲后看起来便纤弱无比的一抹雪白。

       “待大荒与北溟的战事结束,有何打算?”

       酋低头默了一下,轻轻一抬眼,上身稍稍后仰,红水晶般的眸子直直对上青阳弈剑清凌凌的双目,语气中带上几分惯常的尖锐挑衅:“本侯的打算多了去,其中必有与你弈剑听雨阁所谓侠义相违之处。”

       柳南情双唇轻轻衔住酋微颤的耳尖:“你尽管随心行止,只有些不能袖手旁观之事,我自是要如往时般阻上一阻。”

       “你这人当真……”酋收打住话头,抬手用了几分力捏着柳南情脸颊,似有不悦,“啧,真瘦,硌得手疼。”

       柳南情将脸直往酋手中蹭:“侯爷这便嫌弃了?”

       酋长眉一挑,冷笑:“本侯便是嫌弃,你待如何?”

       柳南情依旧笑的没心没肺,唯一双星目中的光芒亮得极认真:“我会伤心。”

       “这样啊——”酋轻轻揉了揉柳南情脸颊上浅浅红起的两枚指印,若有所思般拉长声音,“那本侯勉为其难不嫌弃。”

       柳南情得逞的狡黠一笑,放开怀中魔族,稍稍拉开点距离,朝酋伸出一手。

       酋不明所以,仍将手交给柳南情。

       柳南情抚开酋布满刀茧的手,指尖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在酋掌心描写,面上尽是凝肃虔诚之色,仿佛在做一件极神圣之事。

       剑客指尖有琴茧,落在无极魔掌心,酥酥痒痒、暖暖麻麻,络成细细韧韧一弦,直拨到酋心底,又拢捻抹挑至四肢百骸。

       柳南情收指,将手一反,摊出自己的手掌笑吟吟眨眼:“侯爷愿意么?”

       酋愣怔了一下,才想起这八个字的组合代表什么。

       ——凡间的习俗。

       酋有所耳闻。

       酋忿忿,深觉主帐内驱寒用的炭火多余得忒可恶。

       幸而魔族肤色较深,面红耳赤搁在魔族脸上也瞧不出什么异样。

       “何意?本侯不知。”酋板起脸,见柳南情眼底就要转出的落寞,急忙道,“本侯……本侯活了几千年,哪记得清这些?容本侯仔细想想问问,待你回来再说。”

        “侯爷身为一方诸侯,君无戏言!”柳南情双眼中的暗色一扫而空,登时亮起光来。

       “要走赶紧走!你那师侄优柔寡断,还时不时缺心眼儿,再迟些往,仔细他又被人诓骗了去。”酋只管将人往帐外推,末了,道,“你自己务必当心。”

————————————————————————
(未完待续)


突然的题外话:难道只有吾觉得幽都王、东皇太一、玉玑子的设定像纵三世佛?小伙伴说是吾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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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Ⅰ)、

       云麓弟子的战袍已经很旧。

       旧败递入骆寒水眼帘,弈剑弟子知道,那旧色是虚浮的,虚浮在一根坚不可摧的铮铮之骨上,如同当年门派流亡时,每名弈剑弟子心中无可撼动的那柄剑。

       骆寒水朝送水的溟澄云麓道了谢,接过水囊,找出固本培元丹就着清水喂玉心服下。

       溟澄云麓握紧法杖,戒备谨慎地睨了气若游丝的玉心侯,才抽身欲走,被骆寒水叫住。

        “虽非灵丹妙药,但或许对大家有用。”骆寒水从四灵匣内取出早先酋准备下的药袋,递给溟澄云麓。

       溟澄云麓愕然一怔,打量稚气未脱的弈剑少年少倾,也不推脱,将诸多药物分出半数还与骆寒水罢,甫一转身,见到迎面行来之人,溟澄云麓面上戒备之色松懈了几分,与来人颇为熟稔的点头招呼,遂往数丈外一众云麓弟子围聚修整处走去。

       “玉心失去太多力量,很虚弱。”骆寒水仔细观察玄晖,确认一个时辰前突然而至、助云麓弟子与自己退敌的玄晖毫发无伤后,少年人视线颇为不自在的撇开,四处游离,“当时情势混乱,我无暇顾及她的属下。”

       “无……”

       “你照顾玉心,我去瞧瞧云麓弟子设下的隐匿结界可需加固。”骆寒水打断玄晖话头,闷头闷脑将水囊药袋往玄晖手中一塞,胡乱寻了个藉由就要走开,袖上一沉。

       “你先处理伤势。”玄晖拉住骆寒水染了大片暗色血迹的雪色衣袖,皱起眉头。

       不出玄晖所料,骆寒水在幽魔裂隙关闭之前去而复返。化生魔面上作出惊讶无奈之态,不着痕迹将骆寒水导回计划中,引少年人主动请缨保护玉心侯。

       少年人神色仅仅黯淡了一瞬,随即信誓旦旦——你放心,只要我活着,决计不教玉心侯有丝毫毁损。

       玄晖十分满意骆寒水对承诺的践行。不过以骆寒水修为身手,在君朔亲军的围剿中落得一身伤,倒是意外。

       “皮肉小伤,不妨事。”骆寒水扯扯嘴角,挣开玄晖的手,取了随身长剑径自走开。

       玄晖一愣,手虚滞在半空,望向骆寒水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正琢磨少年人莫名其妙的负气,默然旁观的玉心轻嗤了声。

       “骆少侠与狄戎要好。可逃出夜明城之前,他,甚至我自己,并不知晓我与狄戎关系。”玉心背靠巨树倚坐,尝试拿起身侧长戟,气力却只能将惯用的沉重兵刃勉强挪动,即使已过数日,力量骤失的虚弱感依旧如同跗骨之蛆,难以适应,“是你让骆少侠保护我罢?他真能拼得上性命。我知道不少弈剑听雨阁弟子……你待他的好,若无多少假意,总该少招惹他。”

       玄晖收回手,把玩着还残留了少年人掌心温度的水囊,淡淡道:“若玉心侯愿意抛弃执念,以弱小卑贱之躯在绝望中坐以待毙,我无任何理由阻拦。”

       “那么告诉我,你的理由。”玉心自忖尚算了解这名负辱隐忍锋芒内敛的旧部,“光朱侯、夜明城、北溟南……恐怕这些在北溟魔族心目中无上的荣耀,于你而言,皆是微不足道的笑话。”

       “誓死效忠玉心侯的残部已在围剿中被君朔亲军全歼。若非骆少侠百般阻拦,云麓弟子岂能留你性命?仅凭你与骆少侠之力,绝难从月屠殿刑场救出狄戎。”玄晖不耐烦拿起长戟放入玉心因长年征战而显得异常粗粝的手里,“没有谁能救狄戎——除了你。”

       玉心无力地蜷指握住冰冷长戟:“你的元命盘尚被君朔控制,冒此风险营救狄戎却是为何?你当他是朋友,还是棋子?”

       玄晖冷冷道:“玉心侯已沦为阶下之囚,有何立场和资格质问?”

*************

       参天古松时不时簌簌落下针叶铺洒在地,经年累月层层叠叠,踩踏上去极为柔软。

       骆寒水心知虽同出八大门派,但因自己保护玉心之故,云麓弟子难免心存罅隙,于是捡了个不近不远的僻静处,独自抱剑倚松而立,仰头阖目任一阵阵松叶打在脸上,扎出细细的疼痒。

        “……”骆寒水原本无所事事细算着松叶落下的时间,倏一睁双目,视野被上方玉润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挡去大半。接连落下的针叶自是打在那手背上。

       “也不嫌扎得慌。”玄晖拽了骆寒水坐下,解开药袋水囊,要去挽起骆寒水衣袖。

       腕部被温凉指尖不经意划过,少年人纷杂混乱的思绪中蓦地就腾起一股酸涩恼意,负伤的手臂往后一缩,却被玄晖牢牢止住。

       骆寒水一恼一抬眼,那恼意顿时被玄晖紧锁的眉心散成了心虚。少年人不由自怨自艾起来——是自己在幽魔裂隙尽头折转而回;亦是自己主动揽下保护玉心之事;何况纵无玄晖相托,单凭玉心是狄戎血脉相连的妹妹,也当义不容辞护她无恙。

       玄晖……我自己的抉择,焉能无端端迁怒他?

       骆寒水静下心神理了理心绪,愈发感觉自己无理取闹得可笑。他这么想着,自不乱动,不住偷觑玄晖,生怕在化生魔的温润眉宇间窥到一丝半点不虞之色:“血已止住,无事……”

       玄晖检查过少年人臂侧一直往上延伸的刀伤,眉心锁得更紧,一边分辨药物,一边对骆寒水道:“上衣褪了。”

       骆寒水迟疑一下,如言照做。被附上魔族法术的刀伤虽不至透骨,但从肘部一直延伸到后肩,兀显狰狞可怖。

       晓夜丛林里少不得尘土碎叶,骆寒水受伤后仍持剑御敌,伤口中自然落了许多细碎污物,外涌的血液凝固后,即被沾在伤处。

       玄晖取了方洁净布帛,以用内力温热的清水浸透,将骆寒水血迹干涸的伤处一点点化开、清洗,然后谨慎洒上伤药,处理妥当,替少年人拢好衣衫。

       “疼得厉害?”玄晖正收拾剩余药物,发觉骆寒水僵直着绷紧身子一言不发,不由停了手上动作。

       骆寒水脸涨得通红,不敢对上玄晖视线,连连摇头。

       玄晖收拾好药袋,叹道:“我虽央你保护玉心,但你如此轻身搏命,倒更让人放心不下。当留着性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骆寒水深深吸了口气,轻轻抬起头来,心中一横,布了剑茧的手指小心翼翼抚过化生魔眉心,似想抚平那时时微蹙的痕迹:“倘若我心悦之人不稀罕我保护呢?”

       无端而起的不可言说,千回百转,终诉及唇齿,却止乎于此。

       没有比恰到好处的心照不宣更圆满的收局。

       “你怎知他不稀罕?”

       林中风与雾静了好久好久,骆寒水心里空空茫茫的,正专心致志盯着地面层层叠叠杂乱针叶发呆,玄晖温和如常的语调猛如惊雷炸耳,排山倒海压来,直让人呼吸不得,思考不能。

       你怎知他不稀罕!!!

       “别胡思乱想。玉心侯是狄戎唯一的亲人,是他舍弃自己梦想也要保护的妹妹。换做你是我,你也不愿意朋友伤心难受,对么?”玄晖古井无波的眸底漾开薄薄浅浅的笑意,掸去衣上落叶,才拉起呆若木雕的弈剑弟子,手突被掌中冰凉冻得稍稍一滞。

       正是雾深露重时分,晓夜丛林中近乎滴水成冰。骆寒水被玄晖一言惊得神思恍惚,忘记调动真气内力护体,以至寒凉之意沁入肌理,一双手冻得直如霜雪。

       骆寒水飘飘悠悠如梦初醒:“你一早便知他们……”

       玄晖解下自己的蓝色裘氅严严实实罩在少年人身上,微微颔首:“北溟魔族看似凭武力驾凌一切,实则错综复杂。狄戎有意成全玉心侯青云之志,是以向来对此绝口不提。且此亦算他私事,我纵有心相助,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尽力而为。”

       骆寒水清凌凌的眼底雀跃起欢喜。

       玄晖笑着撩开少年人散落下的额发:“走罢,尚有事需同云麓弟子商议。”

       骆寒水下意识眺向已然与云麓弟子们围聚在一起的玉心,心下诧异,抓紧玄晖瘦硬温凉的手:“玄晖,如果没有赤阳玉珏,你可会像玉心现下一样?”少年人声音很低,里边有一份掩饰不住的担心。

       “赤阳玉珏如今在君朔萦尘手中。我仅需取回另一半元命盘,即可摆脱化生魔之躯、恢复原本力量。玉心侯本为天屠魔,体质孱弱,无法承受东海神玉的清气。君朔和萦尘生而为承影魔,以萦尘法术造诣,要将赤阳玉珏之力化为己用并非难事。”玄晖耐心解释。

       “云麓弟子在寻赤阳玉珏,他们说,那是云麓仙居门派至宝。我……我还未告诉他们月辉广场之变……”骆寒水对云麓弟子也非存心隐瞒。

       ——玉心侯与骆寒水果真未先将赤阳玉珏下落告知云麓弟子,省却不少事。

       玄晖微微一笑:“赤阳玉珏并非完整的东海神玉,与之相对,尚有一枚玄阴玉珏。东海神玉乃东海月神常曦所佩,昔时常曦蒙难,东海神玉一分为二,赤阳玉珏为云麓仙居所得,玄阴玉珏随常曦流落北溟。”玄晖顿了顿,道,“依你之见,赤阳玉珏应归属东海还是云麓仙居?”

       骆寒水一时语塞。云麓仙居为寻回失踪的前任掌门和赤阳玉珏,几倾一宗之力,弟子葬身魔域无数;而玄晖本为东海神祇,对东海神玉如此了解,兴许同常曦有故,言中之意不无道理……

       玄晖的裘氅披在骆寒水身上未免宽大,少年人这一低头,半张脸就埋入了肩头蓬软的厚厚绒毛。饶如此,玄晖亦将他心思观了个通透。

       “你保护好自己,切莫扰心。适才我向焓煌提及此事。我拿着赤阳玉珏无用,当务之急,是救狄戎。”玄晖展臂紧抱了一下骆寒水,微微垂首附在少年人耳边。远远望去,行止亲密。

       心底半缕对凡世热度的贪婪轻轻飘飘散逝,玄晖臂上收紧的力气不可觉察松了几分。

       “嗯。”骆寒水刚痴痴回抱住近乎虚无缥缈的温凉感,数步外陡介入了旁的声响。

       “咳——在下冒昧打扰。”焓煌清咳一声。
————————————
(未完待续)
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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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Ⅱ)、
       骆寒水听玄晖先前所言,以为君朔萦尘是为夺取赤阳玉珏而利用玄晖,故此,当他听到玄晖反复思量才对赤阳玉珏做出的让步以及提议时,没多少意外。

       月屠殿尽布夜明城精锐,君朔待玉心侯自投罗网,此番防守更是壁垒森严。

       玄晖空有九幽之主之名,形格势禁,救出狄戎几无可望;潜入北溟南的大批云麓弟子时至今日寥寥可数,势单力薄,夺回落在君朔手中的赤阳玉珏,无疑是一场胜算不大的折损。但若联手,加上玉心以玄阴玉珏少借孤光女神力量,无疑有十成把握。

       焓煌与同门们计较一番,沉吟片刻,朝非敌非友的化生魔抱拳一揖:“吾等仙居弟子数年来多承阁下暗中照拂,阁下但有所需,凡不背道义、不违狭义,吾等必当竭力。”

       玉心原本惊诧于云麓弟子待玄晖毫无敌意的态度,闻得此言,心下了然。

       众人商议,玉心侯执孤光之力由中路直破月屠殿主力,玄晖自左侧而行松懈严密防御,云麓弟子与骆寒水自防守较为薄弱的右侧突袭。

       正待议定,骆寒水紧紧攥住玄晖衣袖不肯松手,容色隐忧,固执道:“我同你一道。”
       玄晖未及劝阻,已听焓煌笑道:“骆少侠所言甚是,你孤身而行,设或遇何变故,未必能顺利应付。你二人一道,也好有个照应。”

       云麓弟子首领望向一人一魔的笑带着善意,羼着叹惋。他潜入北溟南已久,不是没遇到过一些仅曾在话本中读过的故事,奈何故事洛水沙数,无外乎一个末折。

       人神也好,人魔也罢,终究殊途,安能同归?

*************

       玄晖召唤的坐骑步景,其脚程足可相媲踏云雪狼,策马飞奔,蹄疾如电。

       距月屠殿尚远,迎面扑来的寒风被身前之人挡去不少,骆寒水悄悄侧过脸贴在前方温凉宽厚的背上,心中甚是安稳:“你怎这般快寻到我们?我与玉心且战且逃,还用上传送符咒,都不知自己走到了何处。”

       “我教你切不可让七星剑离开手边,即有此因。七星龙渊本是双剑,自能感应。”玄晖听身后少年人“哦”了一声,这声“哦”里,纯粹的欢喜,一如既往毫不遮掩。

        “那……”骆寒水嘴唇紧抿成一线。

       “此番我必能拿回元命盘,你可愿意我离开北溟?”玄晖听骆寒水默然斟酌,温和的声音中微微带笑,温凉的掌心稍稍后退,覆上少年人同握住坐骑缰绳的手,十指合扣,“我故乡并非东海,而是在大荒最南端的雷泽。”

       少年人叹了口气,所有回答与心思尽都缠于一叹中。

       化生魔完美的唇浅浅一弯,弯出一盈讥刺和不屑。

       这弧讥刺与不屑还未弯尽,听骆寒水狐疑:“玄晖,我们在往哪里去?”

       玄晖讽意里浮起半分赞许——醒得还不算迟。

        “你不能去月屠殿,我先送你往夜安城,待月屠殿事毕后来接你……”玄晖话音未落,掌下的手已滑开了去,贴在后背的温度蓦然离开。紧接着身后衣袂翻飞声一响,少年人已然立定马下。

       玄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直迎上少年人质问,沉声道:“幽都王今日亲临月屠殿,我能保证狄戎焓煌等人不至命丧,唯独救不了你。”

       “以狄戎为饵引玉心前去,是君朔的主意,胜者自由处置败者亦是北溟铁铸的规矩,幽都王为何亲临月屠殿?适才商议之时,你并未提及。”骆寒水忽觉咫尺之距温润如玉的化生魔霎时如同一团迷雾,雾蒙蒙辨不真切。

       玄晖面色沉凝缄口不言。骆寒水无暇详究他话中细节,一咬牙,掐诀御起飞剑折转向月屠殿方向。未想,飞剑刚离地半尺,猝不及防被一道有归于无打散。

       “你!”骆寒水跌下飞剑稳住身形,瞬间被三阳真火缚住。

       玄晖轻轻一叹,平伸出手,掌心两枚黑白棋子化作一阵薄雾散开。

       薄雾与迷雾森林中经年不散的浓雾融作一处,在骆寒水解开三阳真火束缚前,已将玄晖身形连带那匹步景一并隐去:“你若还信得过我,在此等我。”

       骆寒水惊急交加,哪还顾得上什么信与不信?草草确认空中星月位置,复御剑北去。

       御剑飞出约莫半盏茶功夫,骆寒水心中隐隐一沉,一抬首辨认星辰轨迹,惊觉自己这半盏茶的功夫竟在原地丈许范围内打转!骆寒水略一沉吟,御剑直往丛林上方飞去,岂料飞剑上升一尺,周遭茂密草木便往上长一尺。

       折腾了一炷香时间,骆寒水勉强静下心神,细细环视四周迷雾,寻思所学阵法幻术,突然发现迷雾中有一抹较别处颜色更深。骆寒水凝神定睛,讶然惊呼:“是你!”

       白衣青年环抱双臂,闲庭信步踱到骆寒水跟前,颔首微笑:“啊,是我。”

       骆寒水心中狂喜:“先生可知如何破解此阵法?”

       “玲笼局?”白衣青年四下一游目,语气就冷厉起来,“哼,当真舍得!”

       骆寒水不明所以一愕。

       白衣青年盯着骆寒水:“玄晖以此局将你困住,是在保护你。月屠殿而今无异于修罗场,估计没什么人活下来。”

       骆寒水面色煞然一白:“请先生指点破阵之法!”

       白衣青年照常一副柔和可亲之态,右手五指搭在左胳膊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我记着你说,玄晖不是坏人?”

       “他不是坏人。”

       “你相信他?”

       “我相信他。”

       白衣青年笑意盈盈:“我带你去月屠殿。”

       既是囊中物,何需急于一时?不妨,先瞧些有意思的事。

*************

       柳南情自穿过剑冢开始,身后便不远不近缀了条小尾巴,一路从剑冢缀到永夜城外。

       “小美人儿——”柳南情身形一闪,手撑在白正阳年轻人身后的石壁上,嬉皮笑脸地凑近过去,“虽然一别经年,我对小美人儿也甚是想念,但我现在赶着去很危险的地方救人,你可不能去。待回我了夜安城,咱们好好玩好不好?”

        “不!好!”张凯枫阴沉着脸咬牙切齿,饶是他智冠北溟,也想不出头绪酋究竟喜欢上这轻浮登徒子哪一点,莫不是被囚禁太多年,脑子关出了问题?

       柳南情“啧”了一声,另手空出捏了把幽都军师脸颊,口中哄道:“乖,酋没教过你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他只教过我杀人。”张凯枫一张精致俊脸黑沉如墨,手中一扣暗簧,朱天狱炎剑弹出剑鞘毫不犹豫往柳南情手上砍——左右酋治断胳膊断腿的伤不过举手之劳。

        “不听话,要打手心哦。”柳南情轻身闪避,迅雷不及掩耳夺过朱天狱炎剑,一招未尽已反制住张凯枫。青阳弈剑余光瞥到远处夜安城外孤冢,轻叹,“有一名弈剑听雨阁弟子在晓夜丛林被魔族追杀,若他磕了碰了伤了死了,你说,你江师姐是不是要伤心?”

       张凯枫湛蓝的瞳子深处微微动了动。

       幽都王毫无预示越过无寐侯直接令张凯枫到冥湖述职,列行公事完毕,幽都军军师极意外的被一纸王谕调任了冥湖禁军统领。待昨日领命上任,见夜安城结界外驻守禁军,张凯枫不由冷笑,也不让酋知晓自己回了北溟。

       今日无意听到酋与剑魔传音借道,张凯枫心下虽奇,却未在意,但酋中意的那轻薄儿行色匆匆自剑冢疾行而过,好奇更甚,脑中稍稍整理过近月所闻北溟正事闲事,遂推测出三四分。

       猜知柳南情此行或许与弈剑听雨阁有关,张凯枫脚步不由自主跟了上来。

       此时柳南情言道救人,张凯枫心中猜测稳是十分。

       “你的能耐仅限于花言巧语哄酋高兴。”张凯枫冷笑,“在幽都王跟前救人?凭你?”

       “所以啊,那么危险,小美人儿跟着我作甚?”柳南情手里轻轻一抛,朱天狱炎剑还鞘,趁隙捏了捏张凯枫手感不错的脸颊继续挑战幽都军师底线,灿烂笑容别有意味,“其实,弈剑听雨阁与你毫无关系,何必自寻负累?”

       张凯枫湛蓝的瞳子瞬间冷成冰蓝,凌空勾过柳南情的包裹:“晓夜丛林自永夜城外往北绵延千里,等你找到你要救之人,恐怕他早被月屠殿守卫分食殆尽。”

       “你有法子尽快找到他们?”
     
        “没有。”张凯枫认真翻找包裹内里物事,头也不抬,“即使有,我也不愿意同幽都王正面相峙,毕竟我只是名小小的幽都军副将。至于你,酋知道我现在找过你,是早晚的事,如果你被幽都王碰掉一根头发,酋不借疗伤治死我,也得念叨死我。”

       张凯枫千挑万选了一遍包裹中的大堆幻容丹,不甚满意,从自己的四灵匣中取出颗妖魔内丹丢给柳南情:“我们赶在行刑之前到达夜明城。君朔欲除之后快的是玉心侯,我从他手里讨个把凡人,他还不至于不给。”

       “磨蹭什么?继续耽搁,去收尸?”张凯枫见柳南情握着那颗妖魔内丹沉凝思索,催促道,“你自己如何变幻,未必不留破绽。我在夜明城行走名正言顺,你扮作我随侍,更能掩人耳目。快走!你将你所知相关事无巨细皆告诉我。”

       柳南情摇摇头,服下那颗妖魔内丹,望着张凯枫的背影低声喃喃自语:“怎跟吃了炮仗似的?酋,你教子无方呐……”

       “你说什么?”张凯枫抱剑转身,瞪视柳南情。


       “我说——”柳南情举起毛茸茸的巨爪,“我与我那师侄一别十余载,小美人儿你就不能让我变周正些,像我原本那般英俊潇洒风流倜傥颠倒众生,给他留个好印象?”

       张凯枫剑眉一扬:“不能!有意见?”

       柳南情脖子一梗:“有意见。”

       “有意见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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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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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Ⅲ)、

       疼。

       麻木到无知无觉的疼。

       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牵扯得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如遭火炙。

       手里所拄长剑是骆寒水仅剩的支点,勉强支撑着单膝跪地的少年人单薄萧瑟千疮百孔的身体不至立时倒下。

       北溟四野所有凛冽寒风尽数被收到东海神祇金色的眼底,那些彻骨冰冷又被金色融成浩无边际的漠然、孤傲不屑的睥睨。

       东皇太一目光就这么漠然睥睨的胶在骆寒水身上,他以为能看见少年人的愤怒,能听到少年人的质问。然而,少年人只是静静挺直着脊骨,浅浅垂首,惯盈了笑的清透桃花眼始终不肯抬一下。

       整座月屠殿在夜风中如此死寂,除了望舒身上环佩琤瑽,再无别的声响。

       “自作多情。”幽都王斜靠在王座上,手指无聊地敲着王座扶手镶嵌的骷髅头,“你生而在众生之外,若不替他挡住玲笼局,也不至只剩一口气,连他半招都接不住。”

       骆寒水被颛顼带到月屠殿,恰遇殿上棋盘模样的巨大法阵不分敌我攫取无数人魔魂魄,凄厉哀嚎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少年人想也未想,跃身挡在那一袭落落蓝衫之前。

       玲笼局以众生希望之魂、绝望之魄炼子,玄晖,或说是东皇太一,本为玲笼局之主,岂能被棋局所伤?

       待骆寒水反应过来控制法阵的正是面前要保护之人时,下意识掣剑阻止,却被玄晖打出的符咒击得伤上加伤。

       电光火石,温蔼可亲的白衣青年化回九幽共主,东海神玉合二为一神隐之月降世,还有,拿回元命盘的……玄晖……

       骆寒水心中撕裂抽疼,拄着剑的手惨白紧绷,瘦骨青筋嶙峋突兀。那嶙峋与突兀才微一颤,少年人骤然被一道无形之力擒起,手中长剑铿然掉落到冰冷坚硬的地面。

       ——原来,死亡是这般感觉,修为、魂魄、意识……抽丝剥茧点点离体……

       ——原来,绝望是如此滋味,背叛、怨恨、不甘……心如寸磔万念俱灰……

       ——师父……我好难受……

       ——玄……晖……

       “废物!”幽都王手一挥,昏迷不醒的少年人顿时被重重扔砸在地,骨骼断裂破碎之声隐约入耳。

       东皇太一轻轻皱了皱眉。

       “菩提叶之事,果真是帝俊作俑,以讹传讹?”颛顼在确认骆寒水已生长出心后,本打算直接夺取菩提叶化形所承伽蓝之力,却发现正如玄晖所言,菩提叶化形竟与修为小有所成的普通凡人无异。

       幽都王不由怀疑,东皇太一对少年人那一击,手下究竟留了多少情。

       东皇太一淡淡道:“是。”

       幽都王面色阴翳,浊气凝作无数锋刃鸦羽破空直袭骆寒水。不料,密雨般的鸦羽未至,已被空中落下的一滴水尽数化散开。那滴水挡去浊气鸦羽,落在少年人胸前隐没。

       幽都王神情莫测审视着水滴之源——孤光女神像。

       颛顼沉默须臾,神识假身终于散去:“东皇太一,燃起你们复仇的火焰,直奔东海去吧!”

       月屠殿上,重归于寂。

       “哥哥!我们现在去弑神么?”望舒银铃般的声音里充满兴奋,如同凡人孩童即将得到期待已久的玩具。

       东皇太一低头见神隐之月一脸天真的模样,微微一笑,揉了揉望舒头顶,牵起十三月走到生死未卜的少年人跟前,蹲下身探手细查。

       ——还好,心脏并未受损,较先前完整些许。

       东皇太一面无表情,拿指腹轻轻拭去溅在少年人眼角的血滴,血滴边缘瑟缩着一点水渍。

       如果这双风流天成自带笑意的眼睛再睁开,还能否一如既往带上不知所起、不可言说,却肆无忌惮的青涩情愫?

       东海神子对少年人投向自己目光并不陌生,目光里所燃烧的、所期待的,与许多年前那个不自量力妄图得到神灵同样回应的巫女如出一辙,但——似乎有哪里不一样?

       宛如极品润玉精雕细琢的手指在骆寒水额间轻点数下,少年人额上浮起一层薄薄光芒,那光芒流转,俄顷凝作一只流光溢彩的蝴蝶,落在神子掌心。

       东皇太一敛神忽视掉蝴蝶散发出的温暖,默念法诀,掌中凭空凝出另一只几乎一模一样的蝴蝶。只是,第二只蝴蝶的光芒萦绕得诡异。东皇太一微一示意,第二只蝴蝶扑闪起翼翅绕着骆寒水飞舞数周,最后化作一片薄光附在少年人额上消失。

       东皇太一覆手纳回第一只蝴蝶。

       一切尚未结束。本神,如你所愿。

*************

       “空城!?”酋一惊,手上包扎的动作控制不住一用力。

       “疼……”柳南情趁机作出委委屈屈的模样往酋身上蹭。

       酋自知失了力道,不由有些歉然。歉然之色表露在无极魔侯姣如好女的容颜上,瞧得旁边的张凯枫一脸悚然。

       “处刑告示是诱饵,我们并未去晓夜丛林,而是直接赶往月屠殿。”张凯枫道。

       柳南情整肃神色,点点头:“我们赶到时,莫说月屠殿,连夜明城也是一座空城。偌大夜明城,只有一个疯子。”

       张凯枫见柳南情移向自己的视线,接话道:“那疯子是君朔手下的掌刑典狱,一名唤作‘牢’的凡人,如今疯疯癫癫,嘴里也不知讲些什么。我试着探取他记忆,一无所获。原打算带他回夜安城交给你,可是……”

       “可是那疯子修习了元魂幻化术,我和凯枫联手也截挡不住鲲鱼幻化之力。”柳南情道,“我们在夜明城寻觅不得,折返途中我想起你说他们曾在永夜城养伤,便去了永夜城,想不到,永夜城里同样半个人影也无。凯枫寻思往太古铜门附近打听,却意外得了个消息——差不离是月屠殿行刑时辰前后,太古铜门附近开启了一道幽魔裂隙,逃出去两名凡人,被八大门派前线驻守弟子所救。据形容,其中的弈剑弟子当是小水儿而无疑。另一人——”

       “未必是凡人。”酋冷笑。

       柳南情拧起眉,心中隐有猜疑,已听张凯枫开了声。

       “凡人频繁出入太古铜门难免损伤修为魂魄,你在夜安城乖乖呆着,若你磕了碰了伤了死了,你说,酋是不是要伤心?我在中原还有事务处理,去弈剑听雨阁探探那小子情况。”

       酋淡然自若,对张凯枫的揶揄置若罔闻。

       张凯枫睇向柳南情,笑容里挂起挑衅:“本军师顺道会会故旧,未为不可。”

       柳南情接住张凯枫刻意的挑衅,忍俊不禁。

       张凯枫恼道:“你不怕我去弈剑听雨阁滋事?”

       柳南情道:“弈剑听雨阁在巴蜀、在天虞岛,还是在你心里?”

       张凯枫打起主帐门幕,抛下一句话抬脚离开:“酋,这家伙说你教子无方。”

        “哦。”酋温柔的一低头,解开才替柳南情包扎好的伤,“本侯一直是这么教的,你有意见?”

       柳南情心底犯虚,仍威武不屈:“有意见。”

       酋手中腾起暗绿藤蔓,红水晶般剔透的眸子里跳跃出兴奋的光芒,嫣然一笑:“有意见憋着!”

       “啊啊啊啊啊啊——”

*************

       进入太古铜门的八大门派弟子数不胜数,能活着离开魔域者凤毛麟角。小负侠名的弈剑听雨阁弟子与其友人从太古铜门内带出北溟南三大魔侯身陨之讯,在八大门派中激起不小波澜。
       骆劲贤帮自家徒弟打理妥衣饰,上下左右端详几番,仰天长叹:“伤都快养好了,怎就养不回一丁点儿肉?”

       骆寒水几乎整个人都黏挂在骆劲贤脖子上,振振有词:“师父您风度翩翩英武不凡惊才风逸,身为您的徒弟,我若胖作瓜田草精那样,有损玉树临风之姿,师父您老人家岂非很没面子?”

       “臭小子,还有理了!”骆劲贤敲了徒弟一个爆栗,笑训道,“待会儿可不许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云麓仙居使者今日来问太古铜门后的云麓弟子之事,亦时已去请你的朋友一同前往紫微阁。”

       骆寒水听师父提起太古铜门后的云麓弟子,神色黯然。

       骆劲贤知晓徒弟生性多愁善感,拍了拍骆寒水肩膀,一并走出翠微楼,方至庭前,青萝掩映的九曲长桥上行来两人。

       骆寒水迎着天虞岛干净明朗的阳光,眉眼弯弯:“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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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师叔折的小鸟和小狐狸超可爱~n(*≧▽≦*)n

十九、

       丹坪寨接壤刑天谷,占去小半个巴蜀,尽为刑族领地。域内南北气候相去截然,南部丹坪寨终年积雪天寒地冻、北部刑天谷风沙滚滚燥热难耐。

       丹坪寨。

       火焰从木柴噼啪爆裂声中蹿起,给人一种沉闷的平宁安逸之感。

       木碗碗壁嵌银,厚薄适中,恰到好处将酥油茶热度透传到执碗的手里。木门吱嘎一响,执碗的手稍稍一滞,似被来人卷进屋内的酷寒之意惊了。

       “外边正落雪,他们还在玩闹?”白衣文士轻轻放下碗盏,含笑看向来人。

       “下着雪玩儿才有意思呢。小花,啊,那个巫医刑回的孙女讲,刑族流传着一个古老传说:雕刻出天下最美的冰雕,便能引冰雪女神降临,帮雕刻者实现愿望。”亦时拍掉肩头零星雪花,取下火塘上温着的铜壶给自己倒了碗打好的酥油茶,“婉灵熊义和寒水正帮小姑娘折腾冰雕。”

       “冰雪女神何等样精致的冰雕不曾见过,挑剔得很。”泰一清清冷冷道,“况且她自己所愿尚屈服于主神的绝对权威,如何替凡人实现愿望。”

       “大哥,你有时真的挺无趣。”亦时单肘闲闲斜支矮几,端起碗来,往酥油茶里轻轻吹一圈,吹开浮在茶上的油花,呷了一口,“你可知,为何神族怀柔、魔族兵戈,皆不能撼动身为大荒之主的凡人分毫?”

       泰一默然看着亦时在糌粑与烤肉之间犹豫不决。

       “如果没有希望,不为希望而努力,毫无力量的凡人便真正一无所有。”亦时拿小刀在烤肉上挑了块割下,转过刀尖,把刀柄递给泰一,“凡人信仰里的神明,实则是他们自己。”

       泰一端着茶碗岿然不动。亦时表情略显无奈,放下小刀,指尖划出道无形隔音结界罩住整间屋子。



       第十支落日神箭并未封印太阳十子之末,然而年幼神子所受的伤,足够让他躲藏起来休养数百年。

       初初痊愈,亦时徘徊游离于东海滨,无意间被陆南亭收为亲传弟子带回弈剑听雨阁,于是,他借此便利,暗查化云涯魂魄为剑灵的七星剑下落。

       亦时早已记不清孤身血洗东海神殿的弈剑听雨阁第九代弟子模样,却历历在目那凡人手中破天裂地的三尺青锋、青锋上孤注一掷的惊世风华。也许,唯有那人,才能将那剑抵在帝俊咽喉。可惜……

      此途艰难险阻,倘得云涯首肯,定是莫大助力。

       亦时苦寻七星剑多年无所得,不料,答应婉灵熊义寻找下落的师弟、多年未见的长兄、七星剑竟一并出现,不可不谓柳暗花明。

       弈剑听雨阁非什么拘泥墨守的门派,镇派神兵七星剑虽失而复得,但如今剑灵俨然认骆寒水为主,是以合派上下并无谁纠结至宝归属。

       骆寒水极为信任依赖泰一,亦时料想兄长对云涯之事有所掌控,遂将心思转了别处。

       关于北溟经历,骆寒水所述、泰一所言并无二致:弈剑弟子被奸商茶水迷晕卖至北溟,偶得七星剑,结识因精于观星术而受制于妖魔的凡人星象师,两人并肩历经重重磨难,见证北溟南三大魔侯陨落,最后因缘际会逃出北溟。

       这些话在旁人听来,除唏嘘庆幸再无其他。亦时疑窦丛生,却仅闻不言,再被陆南亭问及身世长兄,只同泰一默契的用无懈可击寥寥数语带过。

       似尘埃落定。

       亦时兄弟多日长谈,已然对曾经的希望不复任何寄托,几番计较,决定先以帝江牌神力解开其余太阳八子的落日神箭封印——据居泽所言,当年厉方带走帝江牌,行踪断于刑天谷。

       星象师泰一原本游历四方,于天虞岛养伤期间相认失散多年的幼弟,又待骆寒水伤势恢复后,留下册叫君涯看得两眼直发光的孤本棋谱做谢礼,随即向弈剑听雨阁辞行。

       亦时、骆寒水列为弈剑新秀,历练之途漫漫修远,藉修行缘由辞别师门,结伴泰一行至巴蜀。

       刑族人祖居刑天谷,对外人极度排斥。

       幸赖于骆寒水依旧喜欢多管闲事的性子,三人四处奔忙,识破刑族祭司阴谋、救出圣女、安抚刑天英魂、劝说回埋骨之地误入歧途的刑族少主,助刑族渡过大劫。

       至此,刑族全族上下方认可三人为“朋友”。打探帝江牌下落之事自然水到渠成。



       刑族人见寡言稳重的白衣星象师喜静,恐亵渎这位神仙般的人物,招待妥当、同星象师聊过一阵后,便留其一人独处,也不多打扰。

       “帝江牌毁于阪泉之战无疑,我们须再走一遭埋骨之地。”

       亦时食指点住空空如也的茶碗盏沿,把碗在案上滴溜溜转玩,一双透着慵然的眼眨了眨:“不直接带寒水去东海余烬?”

       “你知道?”

       “不知道,不过胡乱猜一猜。”亦时浅浅伸了个懒腰,“寒水掌心旧伤乃太阳精魄灼烧所致,应当是他解开了你的封印。”

       “不错。有意让他跟来,算是未雨绸缪。”泰一脸上神情淡淡,“居泽舅舅的魂魄曾无端消失三千年,假设果真帝俊从中作梗,我们此行未必能寻到厉方舅舅和帝江牌线索。落日神箭不断消耗炎煜他们的元魂神识,破解封印再耽搁不得。”

       亦时讶异困惑:“这与埋骨之地何干?带寒水往东海余烬去即是。”

       “东海距此万里之遥,纵使施法千里缩庭携他过去,难免不叫他起疑心。”

       “大哥不欲让他知晓,我寻个由头哄他去。”

       “有些事情他最好不知,否则我何必在离开北溟时替换他记忆?”泰一微微摇首,轻笑道,“你莫拿这眼神瞧我,北溟记忆于寒水而言,无关痛痒,我不至于害他,更不会损及弈剑听雨阁和你的朋友。”

       在骆寒水的师门住留不短时日,星象师开始随了骆寒水身边亲近之人对少年人的称呼。

       骆寒水听别人唤自己的名字唤了十六年,本无什么,然而,那两个字从星象师微微翕动的完美唇间念出,不喾天籁,恨不能时时刻刻听见。

       亦时“哦”了一声,语调里仿佛松了口气。

       泰一哑然失笑:“你啊,十足十像弈剑弟子。如此也很不错。”

       “我本来就是……”亦时嘟囔着摸了摸鼻尖,“大哥如何安排?”

       “埋骨之地内,乌康所据峡谷熔岩横肆,略似东海余烬。我在那处布下幻术直通东海,引寒水过去破除落日封印,最多半刻即回。”

       亦时点点头:“我拖住婉灵熊义,你们速去速回。”复又皱眉,惑然不解,“不过,埋骨之地为刑族圣地,刑族本族人也不能轻易靠近。我们上次因要劝回刑英协,方得到进入许可,此番凭何因由?总不能强闯。”

       “既为刑族圣地,岂容异族侵占?乌康浊气浓重,显是勾结妖魔。吾等前日行事仓促,且不敢擅做主张,故今思虑再三,告知刑族族长。”泰一容色淡淡,“刑族有所需,吾等愿助一臂之力。”

       亦时沉吟须臾,站起身长长吸了口屋内混杂着茶香、奶香、肉香、麦香、木香的暖暖沉沉的气息,这气息里,是诸天神魔不屑一顾的凡世:“我去找族长。”

       “寒水究竟是什么人?”亦时探手撤除隔音结界,突然回头问道。

       碗盏中未动丝毫的酥油茶渐凉,凝起点点牛脂腥味。

       泰一垂眸看着茶上脂腻,似笑非笑:“你看着自幼长大的师弟,怎问起我来?”

       “我只听闻,他是劲贤师叔带回剑阁的弃婴,别的一概不晓得。他手上受伤时,未及垂髫。普通凡人被太阳精魄灼烧,顷刻灰飞烟灭,谈何破除落日神箭封印?而且,能让七星剑剑灵认主,绝非泛泛之辈。”亦时犹疑道,“我担心帝俊……”

       “无需多虑,寒水是——”白衣星象师从茶碗中收回悠悠远远的目光,顿了顿,温温和和一笑,“故人。”

       “那……”亦时话音未落,屋外突然爆起一阵嘈乱。

*************

       “丹坪寨禁止外人进入!”

       “截住他!”

       亦时刚顺手拦下一名拿着武器仓皇往寨口跑的刑族守卫,脑中猛一激灵,只见远处皑皑白雪上行来一人一马。

       马上之人身披黑色斗篷,斗篷帽檐掩去大半面目眉眼,他赏景般信马由缰,偶尔抬头远眺连绵无尽的雪峰。其座下良驹似通主人心意,在冰雪上踏得极稳极缓,蹄声哒哒,半晌方行出一射之地。

       来人愈近,亦时面色愈沉——即使相距甚远,那人行止间无意收敛也无意放任的气势,压迫得让人窒息。亦时不得不凝神警觉,准备应付可能或不可能发生的变故。

       不速之客自顾驭马而行,对刑族守卫厉声喝止横眉怒目罔若未闻视若无睹。刑族守卫被其气势威压震摄,此起彼落的怒喝声迅速降低,防守阵势依旧井然有序。

       已能瞧见那人黑色斗篷下时隐时现的银紫软甲,亦时手指悄无声息扣住剑鞘暗簧。

       “玉玑子!”骆寒水循讯赶到,定睛看清王朝曾经的二国师,不由得脱口低呼。

       刑族众人闻声无不大凛。

       黄帝一统大荒后,刑天族裔偏居一隅几乎与世隔绝,并不等同于对外界之事毫无所知。

       亦时手背一凉,搭在剑柄的手被婉灵悄悄按下。

       “玉玑子国师此来所为何事?”说话的是婉灵。

       玉玑子这才抬起眼,冷冷道:“本座行事还无需向公主报备。”言语间,冷冽视线扫过众人,在沉默的白衣星象师身上停了一停。

       骆寒水心中骤紧,不动声色将泰一挡在身后。

       玉玑子救过婉灵不假,然西陵残垣断壁、洛水一江流赤、山河万里硝烟……一刀刀刻在大荒土地上的痕迹,如何抹去?毫无力量之人,在这打破升平脆弱假象的枭雄面前,无异蝼蚁草芥。

       玉玑子冷嗤一声,轻抖缰绳,继续策马扬长北行。

       一人一马遥遥没入丹坪寨山道尽头许久。刑族人只当玉玑子是途径于此,悬起的心还未落回肚中,猛听族长刑空大声惊叫道:“不妙!他去的方向是埋骨之地!”

——————————————————————————

(未完待续)

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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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7-24 23:5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蒿间魂 于 2017-7-29 18:27 编辑

二十、
       一如既往缺心眼儿。

       亦时挥剑挡开魔化乌康的攻击,掐起八荒地煞诀护住婉灵熊义远远避开数道迸爆岩浆,睨眼见骆寒水毫不犹豫纵身跃入“吞噬”泰一的熔岩口,心里叹了一下,轻飘飘闪过这么一个念头。

       火山腹内底部,遍布的玄武岩坚实崎岖、烫热非常,熔岩汇成溪河流淌其间,炙烈炎风扑面燎来。

       少年人的手是标准的剑客的手,瘦硬修长,骨节分明,不能算十分秀美,也瞧不出沧桑感,然而力道大得惊人。

       泰一转过身,骆寒水苍白的面色就闯入视线。星象师胳膊被抓得发疼,刚张了张口,已被少年人牢牢抱住。

       “抱歉,累你担心。”泰一揽住骆寒水,轻轻拍了拍他肩背,少年人稚嫩未退的肩背在掌下瑟瑟微颤。

       骆寒水咬紧嘴唇连连摇头,心中惊惧难以形容。

       几人前些日见识过埋骨之地阵法幻术的厉害,若非泰一精通于此,劝阻刑英协还须费上几番周折。今日复受刑族所托再至于此,一为防止玉玑子对埋骨之地心怀不轨,二为铲除魔化乌康。骆寒水虽存忧虑,仍未阻拦泰一同行,想不到还未寻着玉玑子踪影,与乌康缠斗已斗生变故。

       泰一坠入熔岩洞穴时倚仗幻术护持,并未受伤。此刻骆寒水虽见他安然,但心中懊恼自责无以复加。

       骆寒水往泰一身上施了道八荒地煞诀,仰头眯起眼打量上方数丈处的罅隙,朝泰一道:“抓紧我,我御剑带你出去。”

       出口在热流气浪中浮动扭曲,颇不真实。

       “等等。”泰一拉住骆寒水,“这些箭矢瞧来普通,却未被熔岩焚烧,甚为蹊跷。我们不妨取了带上去,对付乌康兴许有用。”

       骆寒水沿泰一目光看去,只见前方熔岩火浪中立着数支长箭,利簇及半截箭身悉数没入岩石。泰一适才在不顾面前不断炸裂的岩浆,兀自出神,竟是思索此事?

       “我去拿。”骆寒水将七星剑交给泰一护体,飞掠而上。

       “小心。”

      手刚握住第一支长箭的尾羽,那箭登时化作飞灰散落。骆寒水微微一愣,迅速提纵翻身,去拔别的箭矢,未承想落在岩浆中的八支箭矢尽皆如此。

       骆寒水退回熔岩之外立定,正满脸惑然,脚下突然轰鸣震响,整个熔岩洞穴都摇晃起来,岩壁震动,哗啦啦接连滑落下无数碎石。



       自拜入弈剑听雨阁后,亦时从未遇任何一战如此辛苦。

       并非魔化乌康难以对付,而是既需将战斗拖延至泰一与骆寒水返回,又不能让婉灵熊义看出破绽,还要提防不见首尾的玉玑子,拿捏起来着实头疼。

       直到火山口隐隐约约显现两道御剑而出的人影,乌康庞然之躯终于轰然倒地,尘土弥漫,久久方落定。

       “寒水!泰一先生!”婉灵熊义见二人虽稍显狼狈,但总归无大碍,遂欢喜放下心来。骆寒水知妖魔已斩,几人皆未受伤,心中也一松懈。

        亦时喘了口气定下内息,与泰一对望一眼,心领神会,将长剑挽个剑花收鞘:“乌康之事既毕,我们往埋骨之地别处看看,能否发现玉玑子行踪。”

       泰一听见那名字,皱了皱眉。

       “好……”骆寒水才点了一下头,突僵着神色望向亦时后方。

       大荒枭雄身披黑色斗篷,孑孑然走在深窄峡谷中,脚步不疾不徐,错眼间已近至众人面前。

       亦时紧站在婉灵身边,一抬手挡接住玉玑子信手扔向婉灵的四灵匣。匣内不知纳何事物,拿在手中竟颇吃力。亦时剑眉一扬,直直盯着玉玑子。

       “匣内化雪丹聚能丹有助元魂珠提升修为,你好自为之。”玉玑子面无表情,舍也不舍旁人半眼,只言辞冰冷对婉灵道。

       玉玑子说罢,召唤出坐骑径自离开埋骨之地,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

       埋骨之地重归清宁,刑族自对亦时等人千恩万谢。虽不知玉玑子究竟因何前往埋骨之地,但刑空亲率族内长老祭司仔细检查后,并未发现圣地中有任何损失,此事也便作罢。至于化雪丹聚能丹一节,刑族中从无谁听闻过,想来与埋骨之地无关。



       “别乱动,才上妥药,仔细又伤着。”

       “若我再受伤,泰一可还能帮我上药?”

       御剑冲出崩塌的火山山腹时,骆寒水只顾极力护住泰一。泰一毫发无伤,弈剑少年手上却被砸落的山岩擦破好大一块,险些伤到血管。

       星象师迎上少年人眼中认真的期待,抬手捏了捏骆寒水脸颊。骆寒水顺势借机将脸往那干燥温热的手中蹭。泰一眉梢眼角噙起轻轻浅浅的笑,遮去眸底比在风雪中屹立千年的山岩更冷硬的暗沉,惯常纵容着骆寒水胡闹。

       刑天战败,刑族退至巴蜀看守其骨殖,于刑天谷以南依山而居,垒石为室,室称“邛笼”。一因刑族对外族戒心极重、时刻防范,二为避丹坪寨盛夏不减的风雪,是以邛笼窗户辟得窄小,又常年紧阖,在屋内一时久驻,不免气闷。

       骆寒水脑中原略热闷混沌,再被泰一映着摇曳火光的温柔笑意一搅,登时恍恍惚惚飘飘荡荡,漾作一片,倾身把一张精致无匹的脸往星象师俊朗的容颜越靠越近,咫尺鼻息。

       “啊!”门前忽然有人短促呼了一声,扰乱静谧。

     “……”骆寒水一惊,心猿意马俯过去的上身被烫了似的猛地弹开。

       泰一: “……站住。”

       亦时正忙不迭往往屋外撤,脚下倒是听话的站住了,只拿一手捂住双眼、一手探出到处乱摸索:“诶?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做什么?怎么什么都瞧不见?天好黑我去拿蜡烛。”

       骆寒水寻思:自己与泰一在北溟已互明心迹,回翠微楼时,心思被师父瞧得分明,师父对温雅有礼谦和稳重的星象师印象极佳,对两人关系也无丝毫不满,泰一更是坦然。两情相许且不碍旁人,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才敢触及的亲密举止还未得逞便已被旁人瞧了去……咳……

      骆寒水低低别开红红的小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从容淡定。

      “……” 泰一望着幼弟,哭笑不得,佯瞪一眼,“过来。”

       “不过去!”亦时不肯放下捂住眼睛的手,果断拒绝。

       泰一叹了口气,不勉强他:“玉玑子是何人物?”

       “大荒枭雄、王朝罪人、幽都耀哲公,听说是一个……要逆天弑神,也能逆天弑神的人。”亦时手指张开,从指缝间露出亮闪闪的眼睛。

       泰一罕见的沉下面色,连带向来温和的声音一并沉了几分:“既如此,你还轻举妄动!”

       亦时好歹放下了手,嘻笑着凑到泰一旁边:“我知道——大哥绝不能让我被外人欺负了去。”

       骆寒水见素来威望极高的师兄这般撒娇耍赖,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一笑倒提醒了亦时。

       “嗳,忘了正事。”亦时神色稍肃,取出一封信笺递给骆寒水。

       骆寒水好奇地展开印记了北斗七星的信笺,越看脸色越紧。

       “刚接到门派传书。我即刻启程,你呢?”

       骆寒水抬头凝视露出关切之色的泰一,信纸在手中被攥出棱角褶皱。少年人只犹豫了一下,坚决地点了点头。

       亦时揶揄道:“这可不比埋骨之地,你舍不得我哥也不能带他去冒险不是?何况家中尚有十分要紧的事务,须得我哥回去打理。仅此一别,往后少不得见面之时。”

       “小十。”被亦时一闹腾,泰一再板不起脸,揉了揉亦时头顶,“放心,无论家中发生何事,有大哥在。”



       简而又简几字临别话语。

       雪上空留马行处。

       白衣星象师揉了揉眉心,耳边突然响起一句密语传音。



       大哥,寒水待你的心思,是你替换他记忆时一并换的?

       我不曾修习替换控制情感的法术,你若知道,寻个机会教教我,他太黏人。

       哈哈,口是心非,我瞧你被黏的挺乐意。

       怎走这般匆忙?

       门派中出了些意外,不碍我们。

       我先去东海余烬,再往雷泽和中原,少不得耗许多时日。弈剑听雨阁是处难能之所,落日封印既除,你行止尽可随心,余事不必思虑。大哥只央你一件,保护好寒水。我们在北溟时,寒水撞破一名弈剑弟子勾搭幽都妖魔,那人几度欲杀他灭口。

        弈剑弟子!?谁?!

        柳南情。



        亦时瞥一眼并辔疾驰的少年人:如同大哥瞒去旁人许多事情一样,除了舅舅,凡人和我们何干?我们要做的,只是将那个可恶的神王打落尘埃。

        去年亦时先行独自寻找厉方舅舅和帝江牌线索,途中发现被丢弃在路边草丛的两颗元魂珠,于情于理,一口应下帮婉灵熊义找到骆寒水。

        一路走来,亦时自觉不自觉,对婉灵失去九尾之事异常上心。   

        一颗不大的心,本以为装满亲人后,只剩下盘算推翻帝俊的余地,再无空隙。不料竟奇迹般被弈剑听雨阁占去一隅,又奇迹般在最后一点空白的心尖上留下名天真善良、活泼俏皮的女孩子。

        骆寒水见亦时和婉灵亲近,只言未提讨要回元魂珠。

        亦时摸了摸心口的温凉的珠子——

        还能在这天下遇见多少奇迹?

——————————————————————————

(未完待续)

【大荒小风物】邛笼
       邛笼是汉文史籍记载的对青藏高原碉楼的最早称呼,在大荒是丹坪寨的典型建筑。据说,“邛”原本指大鹏鸟,因为又被翻译为“雕”,所以后来还把“邛笼”称为“碉楼”,一些地区将碉楼称作“琼仓”,即“琼鸟之巢”,其原始形态是祭祀性建筑,后来衍生出防御和居住的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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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7-29 19:02 | 显示全部楼层
一段时间没来论坛,发现原来我家美人竟然早就被吃了!!!还跟人家私定终身了!!!( ⊙ o ⊙ )一边嘴硬一边往自家夫君口袋里塞各种道具的时候超可爱,应该再塞两个老婆饼!!!

另外颛顼又开始扮猪吃老虎了,感觉他跟太二这对父子的相处模式也太诡异了。。。主角的身世也是非常的。。。神奇。。。所以他是一片叶子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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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7-31 19:05 | 显示全部楼层
faust2000 发表于 2017-7-29 19:02
一段时间没来论坛,发现原来我家美人竟然早就被吃了!!!还跟人家私定终身了!!!( ⊙ o ⊙ )一边嘴硬一 ...

嗷呜~被发现了,还以为藏得很隐蔽答应情师叔吃掉妩媚答应了好久好久,可是内心拼命挣扎只能这样,再细节化真心做不到,搭车和开车完全是两回事!没有老婆饼,不过以后妩媚会给情师叔做很多很多好吃的东西。
为什么感觉诡异?满地打滚求指点!颛顼和太一这样的相处模式,个人理解是基于他们在北溟时君臣>父子的情况。
少侠是南海支线任务的那片菩提叶,加了私设,他是你认为他存在他就存在、你认为他不存在他就不存在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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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8-1 15:35 | 显示全部楼层
蒿间魂 发表于 2017-7-31 19:05
嗷呜~被发现了,还以为藏得很隐蔽答应情师叔吃掉妩媚答应了好久好久,可是内心拼命挣扎只能这样,再 ...

卧槽,还做好吃的东西?!妩媚会做吗?感觉就算没下毒,也肯定会吃死人的吧!!!

颛顼和太一之间的相处模式,感觉在游戏剧情里也是怪怪的,不知道他俩自己怎么定位的。

南海支线里面我挺喜欢那个叫霜落的妹纸。。。挺好奇她在北溟是个什么级别,能被幽都王单独派出去执行任务应该是个强将?但好像又没听说她有什么阶级封号之类的,也没手下,一直独自作战,真是简单粗暴的行动方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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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2 23:0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蒿间魂 于 2017-8-2 23:25 编辑
faust2000 发表于 2017-8-1 15:35
卧槽,还做好吃的东西?!妩媚会做吗?感觉就算没下毒,也肯定会吃死人的吧!!!

颛顼和太一之间的相 ...

必须会!妩媚要跟狄戎学做菜,相信毒医的厨艺,比如伏枫师叔。
从北溟魔族的对话来看,只知道霜落是将军,什么品阶就没再具体了,直接是名字+将军,工作性质可能类似于焚夜?或者是统帅幽都王近卫军的将军?毕竟幽都王对她那么信任,估计力量和无极魔差不多。和北溟有关的几个魔族妹子都挺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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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9-9 10:3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蒿间魂 于 2017-9-10 15:15 编辑

情师叔说要给妩媚折纸兔子,还要继续扑到妩媚,然后,嗯,吾尽力了……

二十一、


       西陵城,东南。

      残留蜃气顽固附着于幽槐坊断壁残垣,十余年间,竟无丝毫消减。浊气封印中心,蜃怪呓语乱人心智。

      “岐山清泉,甘甜爽口嘞——年轻人!离远些,勿被妖魔勾了魂!”

      白衣文士久久静立倾圮牌楼下,循声从沉思中抬起头,确认担水叫卖的挑夫在同自己讲话:“妖魔?”

      挑夫往前走几步:“外乡人?”

      白衣文士颔首。

      “莫讲西陵城百姓,连大国师府上的仙居弟子都不敢轻易来玉玑子之痕,险得很,快快走开为好。”

      “多谢提醒。”白衣文士瞥了眼挑夫担头,“好清的水。”

      “自玉玑子勾结妖魔攻打西陵城后,城中井水苦涩不堪,有钱人家都买从岐山挑来的泉水,这也成全了我的生意不是?”挑夫卸下担子,拿下搭在肩上的巾帕擦擦手,哈腰笑道,“年轻人尝尝?皇宫里的琼浆玉液跟这寅卯交刻打的岐山清泉一比,就是路边茶摊半文钱一大壶的粗茶!”

      挑夫见白衣文士点头,才乐呵呵去舀水,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惨叫,顷刻,化作缕浊气,烟消云散。

      担头木桶翻倒,殷红液体汩汩倾出,流淌过地上纸符。浸得暗紫色沙石更暗。

       白衣文士收好藏在手中的符咒,侧过头,淡淡看了眼数丈外打出驱鬼符的劲装男子,才要抬足离开这阴森恐怖之地,默不作声的劲装男子忽然抬手截住去路。白衣文士停住脚步,皱眉不言。

      二人僵持片刻,废墟外勉强可通行车马的荒径上,马蹄轮辕声渐近。

      声响甫定,车内人不待车夫取来杌凳,自顾打起帘幕下了舆驾:“泰一先生,让孤好找。”

      劲装男子朝锦衣公子行了一礼,退到车夫身侧。

      “成王仲康。”泰一环视三人,揣摩过来者身份,语气清冷笃定,“在下与朝廷素无交集。”

       锦衣公子抱拳一揖:“三年前,孤得知先生自北溟归返大荒,望一瞻先生风采,奈何先生行踪不见首尾。”

      “何事?”

      锦衣公子听出泰一不耐烦,微微一笑:“孤向先生打听一人——北溟光朱侯,玄晖。”

      泰一手指细细摩挲着手心两枚黑白棋子,默然审视锦衣公子:“光朱侯与成王之事,有狐璃姑娘从中联络。在下一介微末,不可知时,自不可知。”

      锦衣公子叹了口气:“久闻弈剑听雨阁骆寒水骆少侠与光朱侯乃肺腑之交,孤原想,寻先生不得,此事问骆少侠也无差。”

      泰一听见骆寒水名字,又淡淡看了锦衣公子一眼,踏着浊气弥漫的碎石瓦砾,径自往西陵城两市六坊的繁华中走去。

      锦衣公子示意护卫无需拦阻,不在意走远的白衣文士能否听见自己所言:“先生四方云游,疏于故人音讯,不妨探探骆少侠近况。先生无意相助骆少侠,恐怕,整个弈剑听雨阁都护他不住。”

      许久,幽森冷风穿过废墟,卷落义庄墙角外几朵色泽诡异的牡丹。简单不失贵气的马车中掠出道窈窕身影。

      狐璃理朝车夫单膝跪拜:“主子恕罪!属下无能,不敢断定此人是玄晖。”狐璃犹疑道,“不过——如果他果真是玄晖,使退鬼符对付一只鬼魅,未免……”

      车夫拿起长鞭把玩:“骆寒水所言,与你带回的情报出入颇大。”

      “属下不敢欺瞒主子!属下离开北溟时,冥湖恰发出夜明城易主召书,但属下从未在北溟见过这星象师,更不曾听闻!”

      “有点意思……”车夫嵌在寡淡面容的一双眼冷芒闪烁,“你回去罢。”

      狐璃浑身一震,俏脸惨白。

      忽然,锦衣公子近前恭恭敬敬对车夫禀道:“主子,那人辰时初刻到了西陵城,他说,请主子往潇湘楼。”

      仲康闻言,眼里溢出些真心的欢喜,扯扯覆在脸上捂得难受的人皮面具:“他哪里能跟孤讲半个‘请’字?定是让孤‘爱去不去’。”


*************


      “西陵城民安坊无法安置更多战乱流民,朝廷将他们迁至应龙村,殿下于情于理皆有到此安抚之责。”柳南情拾起岸边一枚薄薄小石块,手指一带,抛往平静的湖面,石块飞速旋转,擦着水面连续跳跃出十余圈涟漪才沉入水中,“草民岂敢异议?”

      此处僻静,仲康信任柳南情,连影剑都尽数遣退了。更换回君侯装束的成王拽住柳南情衣袖,眼巴巴望向身着便服的青阳弈剑:“阿情……”

      柳南情只觉额角发疼:“望殿下告明应龙村详情。草民有求于殿下,算欠殿下一个人情。”

      三年前,北溟诸事暨定,张凯枫仍以幽都军副将之职返回大荒前线,每月按时将军报夹杂着骆寒水讯息传回夜安城。

      然而,从去年接到幽都军主将羯阵亡的消息开始,夜安城主帐长案上再不见张凯枫落款的新函件,往后例行军报皆由其他副将拟出送达。

      起初,酋与柳南情以为张凯枫受战事所绊,分身乏术。但不过一段时日,便觉出几分异常。

      酋密语传音,竟得不到张凯枫丝毫回应,军报中更不曾提及张凯枫只字片言。计较商议后,柳南情决定亲自往大荒打探。

      柳南情行事是弈剑听雨阁中的异数,众多名门正派对其多有龃龉,青阳弈剑心知肚明。他此行不惊动旁人,独自暗中依线索寻访,几番辗转至中原应龙村。可是,应龙村内,尽是数月间迁来的流民,对应龙村以往变故一概不晓。

      柳南情呼吸着湖风里纠缠的血腥味,反复思踱,终不得不暂时妥协,御剑南返西陵城。

      仲康趁机打起关切流民情况、安抚民心的旗号,陪柳南情一路招摇过市复往应龙村。

      “你对孤还是这般见外。”仲康仍不肯把手从柳南情袖上放开,先是摇头苦笑,随即神色凝重,“一年前,弈剑驻守弟子在岐山东麓巡逻,斩杀入侵中原的妖魔将领。而后,妖魔屠村为将领复仇。三十五名弈剑巡逻弟子,只活下个不到七岁的小孩,据说,是留他替妖魔副将传话给弈剑陆掌门。妖魔副将下令,幽都军但凡见着弈剑听雨阁弟子,杀无赦……”

      仲康每说一句,柳南情面色便更差一分。青阳弈剑双唇颤颤翕动,半晌,没发出一点声音。

      “阿情?”仲康瞧柳南情失态,心中略懊悔,于是强转了话题,“你欠孤这个人情,如何做还?”

      “草民力所能及,凭殿下吩咐。”

      “哦——”

      仲康眯起眼,笑得柳南情背上霎时渗出层冷汗。柳南情心中有事,以至适才失神间轻率应下,只恐成王讲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吩咐来。

      仲康道:“若与你意愿相弗,孤决计不为难你。”

      柳南情松了口气。

      “你这些年在北溟?孤跟你打听一人,玄晖。”

      “玄晖?殿下麾下影剑应当比……”柳南情对仲康掌握自己行踪习以为常,话至一半,心中言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倏而一升,猛朝湖畔茂密草丛树林回身,“酋!”

      远处,白衣美人原本抱臂站在柳树横生枝干上,轻巧一跃,半空中就绽开朵白花。酋脚下落定,面无表情,冷眼盯住柳南情衣袖,唇角紧绷。

      ——的确是美人,雪肤花貌。可恨雪极冷、花刺极利。

      仲康虽非坐拥后宫三千,却阅遍佳人无数。倘不论男女,如云粉黛在曾打过照面的幽都军副将跟前,不过庸脂俗粉之流,而幽都军副将与这白衣美人相较,又逊半筹。

      柳南情即喜且忧,不顾酋神情冷峻,忙疾步迎上,未料脚步太急,衣袖上力道将人牵了个趔趄。柳南情心下豁然,不由扶额:“殿下!”

       仲康仿佛心不甘情不愿,放开柳南情。

      青阳弈剑一把拥酋入怀,温柔语调紧张非常:“怎出来了?可有哪里不适?”

      酋不理他。无极魔施展法术化成凡人形态,眸中两丸红水晶亦同变幻,色如点漆。那两点漆色微微一抬,视线越过柳南情,直直投向仲康。

      仲康本已不悦,酋冰寒锋锐的目光更罩得他生怒,才欲反击,竟捕捉住酋瞥向柳南情的余光中,一点极力掩藏起来的失落和恐惧。

      那失落和恐惧像一溪水,浮起仲康脑海中久远记忆——母妃每每看见父王时,眼底是如出一辙的情绪。王朝实际掌权者低垂了一下双眼,漫到嘴角的嘲讽就怎么也挂不起来。

      柳南情轻轻抚拍酋肩背,说话时的柔柔气息扑在酋耳尖后颈:“你呀,吃味的样子虽极好看,但气坏了身子如何是好?我只是跟老相识打听些事。”

      酋冷冷淡淡:“哦,老相好。”

      柳南情噎了一下,凭他对酋了解,明白这次不易哄住,无奈,向仲康道:“草民离家日久,累家中齐君心忧寻来,如今是时归家。就此告辞。”

      仲康目光在两人间游一遭,微笑道:“行出应龙村,岐山东麓千里之外方见人烟。此刻日斜月升,二位不妨在此宿一宿。”仲康望向柳南情,“此一别,不知重逢何期。明日,孤为二位饯行,聊全故友之谊。”

*************

      负责成王起居的随侍精挑细选出两座能入眼的新筑农家院落,予屋主不少银钱,仔细收拾布置妥当屋舍。

      仲康甚为识趣,自住另处院落,从暮时起便不再打搅柳南情二人。

      月上柳梢,灯影摇曳。

      酋早早歇下,侧躺在床上,面朝墙壁,一言不发。

      “小的字字实言,天地可鉴!侯爷莫再恼,赏小的一言半语可好?你瞧,眼睛都气红了。”柳南情坐在床沿,将一只折叠得栩栩如生、气鼓鼓的雪白纸兔子凑到酋眼前,捏起嗓子撒娇装可怜。

      青阳弈剑寻来两粒相思子,做了纸兔的眼睛。雪白血红,偷得半分酋原本的神韵。

      “本侯明晨动身回夜安城。”酋不动,声音木木,“你不必再去——凡人,应该留在大荒。”

      蹦蹦跳跳的纸兔子安静下来:“你在害怕。”

      “是,我怕。”

      伽蓝经文讲,世间七苦,最苦无非求不得。

      殊不知,七苦之外,尚有苦上苦——得,而复失。

      无寐侯向来擅长虐人,却从不自虐。

      柳南情手环上酋腰间,俯身把头埋在无极魔颈窝:“当初在夜安城结界下,你赶我走,说六道殊途、莫可同归,是天命。”柳南情顿了顿,“酋,你不信天命。”

      “不信。”

      “你信我么?”

      “信。”

      柳南情温暖手心覆上酋冰凉手背:“我们明日回家。你想在大荒四处游玩,我也一直陪你。”

      “休息。”酋又望着相思子半晌,合眼往被窝里缩了缩,任由柳南情握住自己的手,十指紧扣。酋想起冒险设法离开结界,是因听了张凯枫那道军令,不放心通过传音来确定柳南情安危,又道:“莫怪我没提醒,家里可有人等着一剑了结你这弈剑听雨阁弟子。”

      “凯枫在夜安城?”

      “仲康既告诉你,余事不必本侯多言。至于你那宝贝师侄,安全得很。”

      “寻个时机解了凯枫心结罢。”柳南情静了一瞬,笑道,“他当真捅我一剑,如何是好?你说,我避是不避?”

      酋睁眼坐起:“手。”

      一个数年间酋百般推脱、柳南情不懈等待的约定。

      酋指尖写出最后一笔在柳南情掌心收起,柳南情所有言语皆堵在喉间。青阳弈剑脑中再无他想,只用尽全部气力抱紧眼前魔族。

      酋被柳南情箍得生疼,不及将人踹下床去,温软触感已牢牢封住唇齿:“嗯……”

*************

      应龙湖晨雾迥异迷踪沼泽终年不散的雾气。旭日初升,晨曦把清爽微凉的晨雾梳成湖面道道彩虹,纵横层叠,蔚为壮观。

      酋坐在院中石凳上,待彩虹散尽,侧耳听了听柳南情在小院后厨房里的动静,继续沮丧地折腾手中压坏的纸兔子。

      ——究竟闲的多无聊?简简单单普普通通一页纸,非折得复杂。离开夜安城法术尽失,不晓得怎生复原这兔子!还好,两粒相思子没弄丢。

      酋依照纹路把折纸叠回小半时,抬了下眼。

      村野茅檐低小、篱墙疏陋,说不上什么擅闯民宅,何况是他人地盘。

      仲康礼貌地笑笑:“孤命御厨依大荒各地与北边风味制了几式早膳,给二位送来。”

      宫人训练有素,迅速将几只食盒内勾人食欲的早膳布满不算窄小的石桌,没发出丁点响动。

       酋收好折纸,拿起牙箸,在最精致那碟点心中挑块顺眼的,稍作端详,咬下一口,不由腹诽:御厨?手艺还及不上柳南情。

      咽下第二口,酋凉凉道:“别找了,本……公子昨儿心情不佳,夜里不慎累着他,还未起身。”

      酋理一副所当然、坦坦荡荡的模样,堂堂成王殿下反倒尴尬。

      仲康碰了颗不软不硬的钉子,讪讪收回四下探寻的视线:“如此,孤晚些再来拜访。”

      本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酋勉为其难吃掉整块点心,一边兴致勃勃猜测柳南情又能做出什么新奇可口的膳食,一边顺水推舟替青阳弈剑还仲康人情:“你若找玄晖,只管盯紧那名唤作泰一的星象师。”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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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9-11 00:28 | 显示全部楼层
卧槽,老公出门太久不回家,老婆出门找人顺带抓小三了(我没逆CP吧?)。小三表示:为什么某人去一趟北溟能抓着这么一个大美人!!!

另外,难道兔子是晚上玩得太high给压扁了吗!!!(扶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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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9-12 00:24 | 显示全部楼层
faust2000 发表于 2017-9-11 00:28
卧槽,老公出门太久不回家,老婆出门找人顺带抓小三了(我没逆CP吧?)。小三表示:为什么某人去一趟北溟能 ...

没逆嗷~好歹是九幽之主,要在外人+情敌面前找回场子。
我们的手游少侠情师叔不是去北溟抓住一个大美人,而是听幽冥令主说北方有佳人,于是目的明确目标精准翻越千山万水去夜安城。
晚上玩得可high了,情师叔一激动没来得及放好折纸,兔子被压扁还揉坏,相思子眼睛是在床缝里找到的,妩媚为了找东西差点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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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0-7 11:5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蒿间魂 于 2017-10-10 22:55 编辑

二十二、



      “小子,实力不错,感兴趣,不妨到上清峰见识见识真正的化生返魄之术。”饶金坎子眼光毒辣如斯,竟也瞧不透这陆南亭的亲传弟子,只撂下句邀约,扬长而去。

        亦时掸净衣上尘土,把脸埋在掌中狠狠揉了揉,思量着是先应金坎子挑衅,还是先探骆寒水行踪:金坎子邪术初成,以其行事指不定要戕害无辜;骆寒水……且不说八大门派掌门所留期限将至,单论大哥那处,该如何交代?

        弈剑听雨阁大师兄趴在卫村村口牌楼上,重重叹了口气。

        而本应回上清峰的金坎子,因途中接到传讯,折返到了古皇陵,正站在帝陵外满山荒草,或说是满山同门弟子的尸体间,手持法剑,面色凝肃。

        联军收复中原半数失地,古皇陵却仍被玉玑子一脉掌控。

        为不让人打扰师父寻找三卷天书,金坎子从上清峰精挑细选出不少精锐弟子于古皇陵外驻守巡逻。这些弟子虽非皆尽绝世高手,但遭遇八大门派弟子,也多能以一敌十游刃有余,然其死状分明是瞬间被人活生生吸干所有魂魄精气。

        金坎子了解八大门派,眼前情景未必不是那些自诩正道侠士之人所为。他脑中如此作想,人已驭起神速真诀奔至颛顼冢地宫,在大幻境长桥上截下闯入的不速之客。

        白衣白发之人被符惊鬼神迫得后退数步,面上惊讶之色一闪成愠怒,那怒气旋即又变成冷笑:“倒是比外边的杂碎强上些许,你的力量,本神也一并收下。”

        那人话音未落,脚下方寸之地突然浮起道法阵,法阵飞速逆转弥散,爆起蓬暗色血光袭向金坎子。

        金坎子无需多想,已知古皇陵外的同门定是丧命此人之手。大荒枭雄门下坐镇中原的首徒岂是好相与之辈?何况或许玉玑子尚在颛顼冢内,金坎子怎容他人放肆?道人在敏捷躲避阵法血光的间隙,接连击出郁风符惊,昆仑灵兽与邪影以掎角之势合围那白衣白发之人,将法阵运转拖了一拖。

        桥上激斗光芒交错,二人缠斗许久战个平手。不多时,金坎子心中越来越沉,太虚观心法最忌久战,再耗片刻,自己必落下风无疑。

        那白衣白发之人发现金坎子内力难以为继,手中法诀变换,足下法阵光芒大盛,眼瞧要吞噬太虚弟子所驭昆仑灵兽,颛顼冢半空突然响彻龙吟。

        “师父!”金坎子心下一喜,错眼间,只见对手已被幻龙诀重创,血色也法阵登时溃散。

        白衣白发之人半跪在地,勉强撑住身形吐出口鲜血,抬头恨恨瞪向气势威压、冰冷凌厉的大荒枭雄,手中才又暗暗祭起法阵,耳边突然传来句密语——

        走。

        白衣白发之人神色微变,又看了玉玑子师徒一眼,掐诀遁逃。

        “穷寇莫追。他虽修习北溟魔族法术,却身具东海仙神清气,你奈何他不得。”玉玑子取下斗篷上的兜帽,“可有受伤?”

        金坎子止步,收起兵刃灵兽,恭恭敬敬站到玉玑子身边:“多谢师父关心,徒儿无碍。”随即朝玉玑子禀明古皇陵外变故。

        玉玑子沉吟片刻,道:“你先往上清峰安顿好元术,而后吩咐下调查此人之事。”

        “徒儿遵命!”

        “还有何事?”

        “徒儿近来在中原别处见过与此人同样身具东海清气之人。”

         “中原?”

        “是陆南亭亲传弟子,自前些日始,他从西陵城一路跟着徒儿,不断干涉化生返魄之事。徒儿今晨在卫村方将其打发。”金坎子自信能处理妥当,不必给师父添烦扰,是以隐去上清峰邀约。

        金坎子领了师命,才离开颛顼冢地宫,忽远远看见山下遍横的尸体间立着两名剑客,其中一人正是跟了自己数日、坏好事无数的陆南亭嫡徒。金坎子修为不俗,耳力极佳,偶然闻得两句,便驻足皇陵门前古松下,落落大方、饶有兴致地听起来。

        “有何线索?”

        “与之前一样的死法,有浊气残留,当是魔族法术,别的再查不出什么。师兄此来,是掌门让师兄捉我回天虞岛领罪?”

        “啧,我记得你以前心思没这么多弯弯道道啊。你能途经古皇陵,我不能?最后三个月期限一至,蛊毒发作,你回去与否并无区别。”

        “哦。”

        “‘哦’什么?一无所获,你便打算束手待毙?”

        “束手待毙,置师父和弈剑听雨阁于何地?”

        “你若不独揽此事,我大哥纵然不能帮上什么忙,替你做个证也好许多。”

        “师兄,你、你没告诉泰一罢?”

        “你不让说,我瞒下了。”

        “此事必与北溟脱不了干系。再提及北溟过往,他定然不喜。江湖中事步步危机四伏,我也不想他有任何牵扯。”

        “你啊……”

        金坎子遥遥望见,亦时一边往这边看来,一边搂过另一名剑客肩头拍了拍。

        “小水儿,你觉着是不是他?玉玑子投靠幽都,门人懂得魔族法术不足为奇,当年云麓仙居和太虚观流血漂杵,他可‘居功甚伟’。我与婉灵熊义追踪他半个中原,发现这妖道果真心狠手辣,如今他也先于你我到这古皇陵。”

        金坎子抱着胳膊冷哼一声。

        “这些尸体尽是誓死追随玉玑子叛出太虚观的太虚弟子,金坎子再如何阴险卑鄙,以其对玉玑子的忠心,绝不可能向同门下手。”骆寒水细细端详金坎子神态,想了想,“我所料不错,玉玑子此刻当在古皇陵中。能在玉玑子面前悄无声息杀了这么多太虚弟子,绝非泛泛之辈,倘或是北溟南三侯旧部,倒说得过去。”

        金坎子挑挑眉梢,不由多赏了骆寒水几眼,沿着颛顼冢外曲折荒径迤迤然而下:“你是一年前在前线东海滨屠了几个镇子的那弈剑弟子?”

        骆寒水握住剑柄的手青筋凸显,微微垂首咬牙克制着手上颤抖:“我没有!”

        “我知你没有。”金坎子极认真的点点头,“旁人不知。”

        “是谁!”骆寒水猛地抬头。

        “是——”金坎子召唤出灵兽,理了理缰绳,悠悠然举目远眺,“我凭什么帮你?”道人驭兽路过沉默不语的亦时身边,十分谦虚的笑了笑,纠正道:“不是云麓仙居和太虚观,是中原”。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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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0-13 21:1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蒿间魂 于 2017-11-8 19:17 编辑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先看客户端上的比基尼妹子再看剧情,吾不敢确定龙邪性别。


二十三、



       蜀地常用浅绿浣花笺棱角异常柔软,衬着铁钩银画的墨痕,写意中凸起几分含锋藏锐的韧劲。泰一从砚台下拿起那页兴许是前一位房客落下的纸笺,他熟悉纸上字迹和誊抄的棋谱——谁能对自己的字迹和翻阅过无数遍的棋谱陌生呢?

       星相师展开纸笺出神片刻,待他将纸笺重压回砚台下时,在床榻上盘坐调息毕的白衣白发之人心里随着砚台发出的声响“咯噔”了一下。

       泰一手指在桌案上有节奏的一下一下轻轻敲着,一语不发。那人凭借数千年相处经验清楚觉出星相师怒意,乖觉开口:“……炎煜。虽侥幸夺得龙子躯壳,但大家太过虚弱,终究让赑屃逃了去,我控制这身体也是勉强。”

       “不去合虚山,到中原作甚?”

       兄长在意此事,炎煜不免意外,如实道:“东海滨那几座城镇祭阵无疑杯水车薪,单凭合虚赤炎,几时能恢复力量?江南灵气充沛,然有涂山氏镇守,吾等如今境况岂能讨得好?中原地蕴灵气不亚于江南,自然是要过来的。”炎煜疑惑道,“是了,今日那座陵寝内的气息……”

       泰一打断他:“合虚山南逐日岛上居住盘古嫡裔夸父一族,以其祭祀太阴血图阵绰绰有余。今日戌时沧漩渡有船至流云渡,你从江南乘船出海,去合虚山修养。留着赑屃尚有用处,待你们全然恢复,我引第十支落日神箭转世往合虚山,永绝后患。”

       “大哥顾忌什么?仅西陵一城祭阵,吾等力量即可恢复半数!”炎煜疑惑中带着强烈不满,“莫不成你在意蝼蚁生死?!”

       “方才受的伤痊愈了?”泰一淡淡将炎煜的质问噎回去,“中原不比别处,纵是帝俊欲在此动作,也须先掂量三分。”

       炎煜素来傲慢跋扈惯了,再待争辩,奈何被泰一画出道符咒封住咽喉和真气,言不得打不得,只能恼恨摔门离开。

       泰一盯着那摇晃不定的客房门扉看了须臾,才要筹划些别的事,楼下大堂中忽乱起“乒乒乓乓”一阵嘈杂争打。星相师微微蜷起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往客房外走去。


       “姑娘,你没事罢?”

       泰一站在客栈楼梯上不远不近望向厅堂中清挺的背影。那般清俊挺拔无劲松沧桑、无孤柏傲然,若喻作竹倒恰如其分;而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声音带着不明显的沙哑,是在翠微楼才能听到的煦风穿过竹叶缝隙打起的声响。

       星相师看着听着想着,眼底盈出笑意来。

       将自己误认作女子调戏的恶霸流氓已被剑客打跑,炎煜并不感激剑客仗义出手,听剑客言辞,更是拿原本冰冷傲慢的目光狠狠剜了剑客一眼。

       路见不平拔剑相助,骆寒水早习以为常,他不在意这柔柔弱弱的俊俏“女子”是否感怀,却被突然杀气四溢的“女子”瞪得莫名其妙。剑客尚自愣怔,“女子”已绕过他走开。

       “一刻不瞧着,又到处惹事?”

       身后有人轻声责备那”女子“,极好听的声音落入耳中,骆寒水瞬息脑内轰然、心中似击、喉间如堵,天旋地转几欲窒息。

       很快,剑客肩头轻轻搭上一只玉润修长的手,轻到似乎不着丝毫气力。骆寒水既是惧怕又是期待,狂喜、激动、忧伤千缠百绕,终究还是借由着那手作支点,一点点回转过身。

       温温和和的微笑仿佛昨日才别,又恍若隔世。

       炎煜藏了一半身子在泰一身后,见骆寒水痴痴傻傻与自家兄长两两相望,撇撇嘴,扯了扯泰一胳膊。

       骆寒水恰注意到炎煜动作毫无嫌隙,千百情绪突冷作利刺直往心底绞扎,疼得他冷静了一瞬,朝星相师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剑客情绪变化尽数落在星相师眼中,泰一只觉骆寒水故作的生疏客套颇为有趣,从善如流接道:“别来无恙?”

       近宵夜时分,兼营酒水的客栈厅堂中已无其他客人。店小二跟掌柜嘀咕一阵,堆起笑去招呼仅剩的三位客人——一桌气氛沉默得微妙诡异的客人。

       “饺子。”泰一见骆寒水只管闷头啜茶,替剑客做主点了宵夜,换得炎煜古怪的眼神。

       “好嘞——饺子三份——”店小二吆喝着往桌上排开盛盐醋辣子的瓶罐碗碟,去厨间叫厨子擀面和馅儿。

       骆寒水的茶盏中清茶又见底,泰一玩心大起,取过醋瓶,与青瓷茶壶调换个位置。骆寒水心不在焉,拿起醋瓶将茶盏倒了满盏。

       平遥陈醋声斐大荒,那气味即使十里之外嗅到也端的醍醐灌顶。炎煜惊悚地看着骆寒水若无其事一口口饮尽满盏陈醋复去倒第二盏。

       泰一叹了口气,吩咐店小二再准备些养胃粥菜,正要拿过骆寒水手中茶盏,客栈门外已雀跃起一声欢呼。

       “大哥!寒水!”亦时话音未落已奔至桌前,皱眉掩鼻,“你们在做什么?好酸!”

       骆寒水被亦时一惊一乍唬得险些把茶盏扔出去:“师兄……”

       亦时见他二人具在,思及骆寒水之事,还未开口,一旁被无视的炎煜清咳了一声。

       亦时讶然端详同桌形容阴柔已极的白衣白发之人,半晌才从齿缝间纠结出两个自己也不确定的字:“哥……哥?”

       炎煜冷笑道:“哼,在外边野那么多年,连二哥也忘了?”

       骆寒水低低“啊”了一声,手中不稳,剩下大半盏陈醋泼出半数浸透衣襟。

       亦时挠挠头,神色奇妙:“没、没……”

       骆寒水此刻哪还顾得听炎煜教训亦时?只埋下头不住偷覻泰一,慌慌张张抓起茶盏就往嘴边送,想暂缓这无匹的尴尬,未料咽嗓被酸醋激得刺痛。剑客已然长开的五官顿时皱成一团。

       泰一拿起剩下的半瓶醋在骆寒水眼前摇了摇,深邃眸底的笑意被晃荡出涟漪。

       骆寒水耳根烫热才蔓延到双颊,唇间忽然一软一甜——软带着温热,是手指;甜掺着清香,是糖糕。丝丝缕缕软甜之感流转,连绵不绝透过唇、绕过舌、滑过喉、淀于心,淀出暖暖柔柔的安稳。

       那厢亦时于炎煜吵闹罢,泰一才看了眼炎煜,对骆寒水笑道:“舍弟,炎煜。”

       炎煜虽横眼竖眼皆不待见骆寒水,但气氛好歹缓和许多。

       泰一对骆寒水道:“若我推断不错,东海滨那些人定是亡于相柳的太阴血图阵。”

       炎煜不解地看着眼泰一面不改色一本正经栽赃嫁祸,识趣的没出声——大哥行事向来不屑此类手段,面对如今的兄长,他曾经一味的“敬”不知不觉被“畏”压过。

       “相柳?共工的属下?”亦时手指抵住颔下,蹙眉思索,“当年相柳不知何故投靠北溟,而后以北溟邪术为祸四方,被大禹斩杀,众所周知。莫不是有人借相柳之名作乱?”他想着,抬眼正对上骆寒水视线,满脸无辜连呼冤枉:“我真没告诉大哥!”

       “八大门派消息封锁未必严密,何况我修习星相之术,总能堪出些端倪。”泰一极自然轻握住骆寒水手,复对亦时道,“相柳已死不假,然我近日打探得,相柳家臣相邪数年前随幽都军入侵大荒,如今占据中原天牢,于牢中设下血阵,不知已夺了多少义士性命。据闯入天牢的幸存者所述,那血阵似极太阴血图阵。”

       亦时凛然:“我们去天牢!”

       泰一颔首:“我才传信给陆掌门,请八大门派掌门议定后,派遣信得过的弟子与我同往天牢。”星相师朝骆寒水微微笑道,“今日恰遇见你,再好不过。”

       骆寒水捧着茶盏,任温凉感严严罩住手背,低下眉眼,抿了抿唇,说不清口中混杂的味道是酸多一些还是甜重一些:“我怕……你也不相信我。”

       泰一揉揉骆寒水头顶,语气歉然没有半分虚假:“我这些年游历荒外,知晓迟了。你在北溟所历,我从旁作证,即使不能缓上稍许,你我也终归在一处。待往天牢寻到铁证,立时能证你清白。”

       骆寒水怔怔望着泰一,一年来心中委屈倾闸而出。初返大荒时,二人被一众掌门反复问及北溟之事,泰一皆耐心应答,而在骆寒水“记忆”中,北溟种种是泰一不愿再提及一星半点的;东海滨一事,自己苦查许久毫无头绪,文弱温雅的星相师又是如何为自己奔波劳心?

       终归在一处……剑客眼也不敢眨一下,生怕一动上一动,积在眼角的烫热就掉落下来。


       掌柜斥责一顿先前弄错客房的客栈新招伙计,亲自殷勤为几位通身气派隐隐的客人重新安排房间。

       骆寒水揣着满心蜜浸般的滋味回到房间,还没来得及合上屋门,目光无意掠过书案,心中骤紧,疾步上前拿起砚台下因出门匆忙而忘记收捡的字笺——店小二错引泰一至此间,这字笺……骆寒水面红耳赤,把平整的浣花笺攥出褶皱。

       “你这蝼蚁,有些自知之明才好。”

       骆寒水回头,见炎煜倚靠门着扉。

       骆寒水知炎煜脾气极差,可盯着那阴柔眉目久了,剑客一双黑亮亮的眼珠忍不住往下滑去一段,透出些琢磨探究的意思。

       炎煜觉察,当即恨恨磨了几回牙:“你才是姑娘!”

       “咳,对不住。敢问有何指教?”

       炎煜依旧倨傲嘲讽的眼神打量得剑客如芒在背:“很久以前有个女人喜欢我大哥,用她自己的话说,是‘爱’。”

       骆寒水不理炎煜冰冷嘲讽中若有深意的警告,认认真真叠起字笺:“没女孩子喜欢泰一才奇怪。”

       炎煜歪了歪头,似笑非笑:“然后那巫女死了。”

       “……”

       “你挺像她。”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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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许多年前,小十曾探寻高悬于东海神殿之上、以轨迹预示天下命运的漫天星辰距九霄之巅还有多远,可惜终无功而返。小十只能从帝俊只言片语和鸿蒙残卷里得知,那是创世主神也无法窥探更多的天外天——大道掌中天演命盘号称操控万物,然与瞰尽三界沧海桑田依旧岿然不动的天外天相较,微不足道。

       浩瀚星海以冷漠旁观之态凌驾一切,恰似有人黑白分明、暗藏湍流的冷清双眸,众生皆入眼,众生皆不入眼。

       此时,那双眸投出的视线从天井四四方方的星空移到对面早早熄灭灯烛的某间客房。夜静更深,两枚棋子被轻轻抛起又落下,磕碰出细微却清晰的声响。

       “寒水今儿生气了。”亦时探头抢过未落回星相师掌心的棋子,闲闲抱臂背倚廊柱,一手拿着盏精致花灯,一手把棋子高高抛起又接住,“啊,应当不止生气。”

       泰一被他打断思绪:“我知道,却想不起如何惹恼了他。”

       小十心思单纯亦通透,何况兄弟连心。他明白,或许长兄从未在意骆寒水缘何生气,大哥方才沉思更多的,只怕是对不再能拿捏住掌控之物的忧虑。而大哥此言,大概是讲给婉灵熊义听罢。

       亦时下意识摸了摸胸口温凉的元魂珠,摇头笑道:“这小子还是小时候乖巧,无论什么心事,一股脑往脸上堆,哪用别人费心思猜?”


       炎煜昨夜乘船沿水路前往江南,亦时一行滞留平遥镇客栈等待陆南亭回信。

       这整日间,骆寒水言行举止再正常不过。可泰一与亦时依然从骆寒水的“正常”中瞧出了“异常”——剑客仍对泰一心怀感激,却在消除重逢时的误会后,又不动声色疏远。

       就凡人而言,骆寒水固然掩饰极好,可毫无无纰漏的掩饰落在两名神子眼底,无异掩耳盗铃。


       泰一想起那双已能与自己平视的清亮桃花眼:“一别四载,他究竟长大了,不像从前黏人,今日问询我相柳及太阴血图阵之事,也颇有主见。”

       亦时道:“战场不比别处,寒水在前线三年,肩担职责,又无可依赖之人,当然要学着自己拿主意。时日一长,变成这般模样自是情理之中。前些时日在古皇陵遇见他时,我发现好像捉摸不透他了。”

       “还有呢?”泰一微微皱眉,听出亦时言辞未尽。

       亦时沉默一阵:“当年变故突然,联军精锐损失惨重。迫不得已,八大门派再派往前线的战力几乎尽是新一辈年少弟子。寒水在他所率领的队伍中,是最年长、修为最高、最有江湖阅历的,也还不足十七岁。”

       夜风乍起,廊下灯摇,院中花动。

       亦时拿棋子在挑着花灯的竹枝上轻轻刮磨:“那时我在红石峡,隐约听闻寒水的队伍直接受成王密令去江南云轩城执行任务。至于密令内容、在云轩城发生了何事,如今,估计除了成王和寒水,谁也不知道。”

       泰一微微垂眸凝视亦时手持花灯,一言不发。

       亦时轻声道:“二十个同生死共患难整整三年的孩子,仅寒水活了下来。他在映日荷塘被人发现时,跟个血人一样。师父和骆师叔问他,他只缄口不言,向成王复命后,便离了前线独自继续行走江湖。”

       亦时手中花灯不隔风,灯芯将燃尽时,明明灭灭:“寒水似乎在云轩城修习了些北溟魔族法术,八大门派中有人怀疑他与妖魔狼狈为奸、屠戮同袍,因成王亲自担保,故才堪堪揭过此节。去年,又不知这小子多管闲事招到什么麻烦,沾惹上东海滨数座城镇之事。师门虽想护寒水,但也难为。只能由师父当着众掌门和朝廷钦差之面给他种下蛊毒,以一年为限,让其自证。”

       花灯灯芯“噗”地燃尽。泰一面色沉凝:“什么蛊毒?”

       “大哥毋须担心,蛊毒发作尚有三月时限,平日间断断于他无害。以灵兽脚力,从平遥镇赶到天牢数个时辰足矣。”亦时顾左右而言他。

       “若我不提及相柳,或是寒水不到证据,蛊毒可有解法?”

       亦时见避不过,眉眼间弯起一弧狡黠:“大哥既不会袖手旁观,什么蛊毒,又有何打紧?”

       泰一看了眼幼弟,目光里似了然似无奈又似责备,摇摇头:“早些休息。”

       “大哥!”亦时叫住转身欲回房间的泰一,抛去两枚棋子,“方才在灯市,我同婉灵熊义接到师门急令,明晨所有弈剑弟子于岐山西麓汇合,八大门派反攻云麓仙居。”

       泰一握住棋子,皱眉道:“你们都去?需多少时日?”

       亦时挠挠头,放低声音:“寒水而今境况特殊,师父传音嘱咐,反攻云麓仙居,暂不予他分派任务。待几日,师父亲至平遥镇,余事再行安排。”

       风渐住,星相师面庞被廊下灯笼透出的柔和光芒映出一层浅薄暖意:“我同寒水在此等陆掌门……怎么?”

       “也不知寒水因何恼你,左右明儿只你二人在此,不妨能坦诚的皆坦诚了。大半壶平遥老陈醋,啧——”昨日酸味犹沁肺腑,亦时不由错觉牙根酸疼,打了个寒噤,“真可怕。”


*************
       西陵皇城,大殿空荡,灯火辉煌。

       仲康召来带回消息的影剑,亲自确认情报真伪:“你亲眼所见骆寒水助金坎子和孤鹜剑客逃脱?”

       “回禀主子,金坎子虽受重创,但依旧警觉诡诈,属下无法接近。属下所见,仅是他们一道乘灵兽往上清峰去。”影剑顿了顿,“不过,据三人在岐山西麓所留痕迹判断,有人伤势比金坎子更重。”

       仲康淡淡道:“孤鹜剑客既能挟金坎子突出重围,想来身手不弱。”

       影剑沉默着低了低头。

       “那星相师传信往天虞岛后,平遥镇情形如何?”

       “除弈剑听雨阁外,七大门派监事今晨已至平遥镇。”

       “监事……弈剑听雨阁监事是骆劲贤?”

       “弈剑听雨阁是掌门亲至。骆劲贤本就不忿弟子蒙冤受屈。那星相师传信到天虞岛后,骆劲贤与在场其余门派监事言辞冲突,遂被陆南亭禁足翠微楼。”

       陆南亭恐怕醉翁之意——仲康示意影剑继续禀报。

       “陆南亭及各派监事刚与那星相师见过,骆寒水勾结玉玑子势力、助金坎子逃脱的消息便传到了平遥镇客栈。众矢所指,复有云轩城、东海滨前例,骆寒水百口莫辩。”

       “陆南亭态度怎样?”仲康知道,仅凭陆南亭十余年前在万仞绝壁上的一放手,八大门派之人多是信任现任弈剑听雨阁掌门的,然世事起伏、天下板荡,这信任又能持续多久?

       “弈剑掌门原也怀疑。”影剑实言道,“未料云麓仙居监事被那星相师几句话绕了进去,不得不允星相师时日,同意他替骆寒水昭雪。”自黄帝始,云麓仙居监事乃大国师人选之一,在调查骆寒水之事中,云麓仙居监事隐隐是各门派监事之首,定夺自有几分重量。

       仲康沉默一阵:“柳少侠现在何处?”

       “柳少侠与酋公子离了应龙村不久,听闻八大门派反攻云麓仙居,便动身往岐山西麓,却不似相助八大门派之态……”

       仲康听毕影剑详禀,了然地挑挑眉,轻轻一笑,撂下奏疏,取过成王信印在掌心掂玩几下:“宣,卫尉,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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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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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忆菡深谙金坎子脾性,明白仅两件事值得金坎子消磨耐心:一是攸关大业,二是师父在意。

       小姑娘不确定骆寒水属于前者还是后者,然而她再好奇,也不敢拿此疑惑去惹残忍毒辣杀伐果断的首席师兄。

       将依师父吩咐从朔望斋借出的伽蓝典籍放在金坎子与骆寒水之间的桌案上,忆菡才忍不住从帏笠后打量骆寒水,却让金坎子冷眼淡淡一扫唬住,忙轻手轻脚走开时,肩背上忽被人安抚地拍了拍。忆菡朝来人点头俏皮地笑笑,退出厢房。

       “早年西陵城中尽传你怜香惜玉,坊间讲得活灵活现,竟是空穴来风。”萧逸云放下托盘,捡出碟糖糕蜜饯,又把两只腾着热气的药碗分别推给金坎子和骆寒水。

       骆寒水抬头认真看了眼正阳弈剑,乖乖顺顺端碗低头吃药:“多谢萧师叔。”

       萧逸云何尝听不出骆寒水言辞中的真心实意?苦苦轻轻一笑,他师叔侄二人如今虽同为正道诟病,但骆寒水尚有机会洗清嫌疑重返师门,至于自己……此生再当不起弈剑弟子一声“师叔”。

       萧逸云散淡笑容里闪逝的苦涩被药汤袅起的热气勾卷入碗中氤氲开,熏得金坎子非常不舒服。天下皆知,素来金坎子不舒服时,别人定然休想舒服。

       “呵,原以为多有骨气。分明是争名夺利贪生怕死之辈,偏要端着正气凛然的架子,不肯与我等叛逆同流合污。倘或你果真被弈剑听雨阁逐出门墙,不妨到平遥镇的戏班子谋份扮演活,兴许能成个角儿。”

       金坎子字字句句夹锋带芒针对骆寒水,萧逸云尴尬的清咳了声:“汐风……”

       金坎子冷冷道:“没说你。”

       骆寒水慢条斯理饮尽药汤,盯着碟中糖糕黯然出神须臾,终于放任喉舌间引人反胃的浓郁苦味自行散去,仍不忘好心提醒金坎子:“药凉了,更苦。”

       金坎子余光瞥见萧逸云,勉强咽回准备从嘴边扔出的一句“不识好歹”。


       炎煜冷嘲热讽搅得骆寒水整夜辗转反侧。

       若说骆寒水初时心中不恼不怒不难受不委屈必然是假,思踱许久,本想次日寻时机向泰一坦言相问,不料听见亦时所言——四年实战历练,他修为今非昔比,即使相距十余丈还隔了门墙,要听清什么细微响动也非难事。

       骆寒水将自己蜷成一团在客栈塌上躺了半夜,脑中空空的,也不做任何权衡,待东方初白,未留只言片语,单骑轻剑往岐山西麓去。

       岐山西麓几乎纵贯中原,何其广褒?骆寒水斩杀了数十尸兵,又于山林间游荡半日,才在一座凉亭内遇见正阳弈剑护住重伤的金坎子突出八大门派围剿。

       骆寒水辨清正阳弈剑身份,正自惊愕,冷不防被奄奄一息的金坎子持剑当胸穿了个透彻。

       萧逸云阴沉着面色要救骆寒水。金坎子气若游丝一番讥刺奚落后,用命令的语气让萧逸云带着半死不活的小弈剑同往上清峰。

       玉玑子闻讯赶回太虚鬼观,本只关心爱徒伤势,却因黑玄古剑异动,多留意了骆寒水的佩剑几分。靖玄同假装自己不存在的七星剑剑灵详谈过什么,玉玑子无从得知。然而,靖玄转述述,让玉玑子不得不重视重伤昏迷的骆寒水。

       ——《玄华名剑录》载:弈剑听雨阁第九代弟子云涯,千年前逆天弑神,孤身血洗东海神殿,剑指神王帝俊,功败垂成,殒身为七星剑剑灵。

       ——云涯道,弈剑听雨阁第十七代弟子骆寒水,关乎伽蓝菩提叶。

       ——云涯并无交换条件,他像望川镇戏台下途经的看客,骆寒水以为七星剑剑灵至今依旧沉眠于虚空。

       玉玑子没有撤回派遣往南海寻找菩提叶的门人。

       王朝前二国师已臻化境的玄功辅以上清峰冰心弟子生死人肉白骨的歧黄之术,金坎子与骆寒水伤势初初恢复不过一个昼夜,然欲痊愈,仍需仔细调养。

       又待几日,两人伤势大好。

       “东海、昆仑、北溟寻找菩提叶已久,云涯所知,他们未必不晓。”玉玑子叮嘱首徒尽快问出菩提叶下落,金坎子始知骆寒水引师父亲自出手相救的因由。

       虽有师命,但金坎子为稳妥起见,离开玉玑子书房后,迅速在骆寒水本已被封住的筋脉上又施加了数道郁气符咒,将骆寒水禁足在东厢内,命令几名弟子好生看守。

       在金坎子眼中,天下之人仅作四类:可用者、不可用者、顺者、逆者。可用的顺者,如花翎十四钗;可用的逆者,如元祈笙。

       这是大荒枭雄首席弟子行事的一贯处理方式。


       游说数日无果,金坎子终于摆出几分不耐烦,手指用力敲几下桌上厚厚一摞书册,威胁道:“今日亥时,是你最后一次机会。师父不许对你用刑,可没说不能出现第二个元祈笙。”

       骆寒水默默丢给金坎子一副“你当我傻”的表情,安安静静翻阅忆菡新送来的伽蓝古卷。

       骆寒水倒不是真要顺着玉玑子意思,从伽蓝古卷记载中想起关于菩提叶的线索,他从未听过什么“菩提叶”,谈何“想起”?难以释手这些书卷,是因为在常人看来晦涩深奥的字里行间总能给他莫名的熟悉感,那熟悉感和着温润纸墨香又在他脑海中摹出一道身影,莫名顷刻有名,初识似故。

       骆寒水一手摊开书,一手拿指尖轻轻折玩着书角,开始恍神。

       金坎子见骆寒水依旧故我,额角抽了一下。

       萧逸云抢在金坎子发怒之前打岔道:“药凉了,我去热。”

       金坎子语气不善:“此时药房弟子在前殿做课,怎么热?你用三阳真火?”

       “好啊。”萧逸云一笑,真气凌空托起金坎子的那只药碗,当真掐诀引三阳真火在碗底温起药来。

       金坎子额角又抽了一下,望着已无路可退仍笑得满脸明朗又张扬的萧逸云、瞥眼捧着书卷神游天外的骆寒水、思及师父剑中古怪神叨的靖玄、想起前月带着名幻化成凡人的魔族不知死活非要硬闯平遥镇顾家老宅游“胜景”览“佳人”的柳南情……

       如此门派……也就陆南亭和他那与东海有渊源的徒弟能算上数。今日金坎子额角跳了第三次,愤愤然想,筹谋策反拉拢弈剑听雨阁纯属自毁根基,任其自生自灭算了!

       “汐风。”

       金坎子浑身微微一僵,屏起呼吸,袖底手指悄悄蜷入掌心。

       “药热好了,别再搁凉。”

       寒露白,上清峰更是寒凉。

       萧逸云端药的手抽开,金坎子微透冰意的指掌被药碗暖得麻木。太虚抿唇不语,没去看红发弈剑往山门方向走的背影,从晨间师父提出邀萧逸云加入阵营共享天下开始,他已然明了是这么一个结局,何须多问?萧逸云……不,天草的心从来只在天地,不在天下。

       对于天草的选择,金坎子心底角落实则是难以言喻的轻松欢喜。


*************


       “谁允许你踏出房门!”金坎子怒气冲冲蹑空跃上东厢屋顶。

       骆寒水抱剑坐在屋脊上,一脸无辜指着脚旁被拆了瓦的大窟窿:“我没出房门。”

       金坎子尽力克制住自己,以免再捅骆寒水一剑。

       “临川羡鱼,不如退而结网。”金坎子眯起眼,目光落在骆寒水视线所及处,缓和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诱哄。

       短短三日,除有人刻意抹去骆寒水在北溟所历外,关于骆寒水的几乎所有信息都已经过层层筛选传到金坎子案头——包括成王的密令,包括联军小分队在云轩城的变故,包括东海滨的屠城。

       金坎子懂人心,懂得骆寒水如今最渴望的是什么。

       “我羡慕玉玑子的力量不假。”骆寒水轻轻拍掉手上灰尘,“那又如何?以我资质,再修行百年,也难及玉玑子万一。”

       金坎子极赞成骆寒水此言,心情愉悦:“入我师门,力量,唾手可得。”

       骆寒水不以为然笑笑,轻轻仰头望着高远星空,神色悠远又发起呆来。金坎子不知道这弈剑弟子究竟有多喜欢发呆,却也为将此人招入麾下、套问出菩提叶下落而难能的耐着性子站在屋顶吹冷风。

       半晌,骆寒水指腹摩挲着剑柄:“我在九黎遇见过一些人,皆非玉玑子门下,甚至从未见过玉玑子,仅仅凭借市井说书人传言,便将玉玑子奉若神明。”

       金坎子挑挑眉。

       “九黎不曾经历战火,玉玑子年纪轻轻位极人臣,而后七龙隳城、以一己之力搅乱天下,在过了太久平静日子的普通人而言,是何等豪气冲天?何等激荡恢弘?”骆寒水淡淡道,“他们没见过玉玑子,也没见过红石峡下、黑水源中、龙首坝上那些挡在九黎之前、最终只能将盾牌战戟权作坟茔的枯骨。”

       “我不否认,我佩服玉玑子逆天的勇气、决心、毅力,以及对最初愿望的坚持。”骆寒水阖上双眼又睁开,“你们既问我什么菩提叶,想必已将我查了彻底。有些渔网,我结不了。”

       “可笑可怜!以你而今境况,能做他选?真相信那星相师能帮你洗清罪名?”

       “信。”

       “他们兄弟来历不凡,那星相师更视苍生为蝼蚁,却待你如此上心,你可想过缘由?”

       骆寒水望向金坎子,歪了歪头,做出认真思索的样子:“菩提叶?”

       “不算愚蠢。”金坎子颔首,循循善诱,“与其到时连自己怎么死都不知道,还连累弈剑听雨阁,不如现在投入师父门下,助师父寻到菩提叶。左右你勾结上清峰的谣言已传遍大荒,不如坐实,省得叫那些无聊嘴碎之人失望。若有人让门中弟子受委屈,莫说师父,我这做师兄的,也绝不能坐视不理。”

       骆寒水站起身掸净衣上尘土:“全天下只你师父最爱护徒弟。”

       “至少我师父不会把弟子扔下悬崖。”金坎子讥刺道,“别忘了,你身上的蛊毒是陆南亭亲手所种,骆劲贤也在旁边瞧着。”

       骆寒水蹙拢眉心,不明白这般惹人厌的嘴怎么就生在如此一张魅惑众生、摄……

       剑客脑中灵光一闪,忽低下眉眼。

       内力经脉虽被封住,但那法术只需拼着两伤之法用上一点点真气。无论如何先离开此地澄清谣言为妙,不能再让师门因自己而受半点非议。

       骆寒水又踟蹰了一下,萧师叔临行前密语道定通知人来接自己,萧师叔能告诉谁消息?师父?亦时师兄?掌门?……泰一?泰一仅倚恃并不强大的幻术防身,若他赶来,自己却不在上清峰,他如何脱身?即使有亦时师兄相护,上清峰的尸兵有无可能伤着他?纵他真的赶来,归根结底是否是因那名巫女?

       金坎子见骆寒水低头默然不言,尚未发声警告,空灵低缓的声音已罩下。

       “下山。”骆寒水抬起头盯着金坎子,双瞳泛起层薄薄红芒。

       金坎子忽然神色空茫:“……是。”


       站在太虚观旧址山门前的第一级台阶上,能隐约看见西陵城灯火。随着山道蜿蜒,隐隐约约的灯火在道旁草木掩映中时断时续。

       “明儿个冬至,你是打算去潇湘楼涮了羊肉再回来?”金坎子停住脚步,凉凉道,“你暗通北溟的传言果非无中生有。雕虫小技学了半吊子,也敢卖弄。”

       骆寒水脚下顿住,回转身面无表情盯着金坎子。金坎子见骆寒水手指搭上七星剑暗簧,冷嗤一声,左手暗暗掐起法诀,右手中坎金剑缓缓出鞘三寸。

       七星剑铿然划出道不可思议的弧度,竟是骆寒水往自己身后刺去!

       “功夫长进不少。”蒙面人仿佛突然在暗夜中凝聚出的幽灵,翻腕探指钳住七星剑寒锋,因面罩而显失真的声音中透着几丝赞许。

       骆寒水看清蒙面人装束,不由一愣,手上迟疑:影剑……为何身上魔气如此浓浊?

       那身绕魔气的影剑趁骆寒水一愣神,抛开七星剑,捏了把骆寒水脸颊,朝对面已被另一名影剑悄无声息制住的金坎子讽道:“耀哲公得意弟子,不过尔尔。”

       金坎子手上才打出一半的符咒和未全部出鞘的坎金剑被抵住颈侧要害的冷锋硬生生止住,身后轻佻的语调凑到耳畔:“妖道小美人儿,悠着些。最近天冷,我手冻僵了握不稳剑,可别不仔细伤了你,教人心疼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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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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