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主: 蒿间魂

[小说美文] 南柯【太一X少侠X太一】(不定期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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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2-4 21:54 | 显示全部楼层

南柯【太一X少侠X太一】(不定期更新)

本帖最后由 蒿间魂 于 2018-2-12 23:57 编辑

究竟哪里有敏感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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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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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2-12 22:1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蒿间魂 于 2018-2-12 23:58 编辑

情师叔说用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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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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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2-20 12:5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蒿间魂 于 2018-2-20 13:50 编辑

二十八、


       泰一眸色微沉:“你听炎煜胡讲了什么?”

       “炎煜说,我很像翼遥。”骆寒水说话时呵出的白气短暂模糊了彼此视线。星月杳踪,骆寒水想,兴许所有的星辰为避风雪,都躲进了咫尺之距那双温煦柔和的眼睛里。

       泰一静静与骆寒水对视,久久无言。骆寒水耳畔只有风雪声与彼此的呼吸声,心若凌迟,那凌迟滴下的血漫成一片,就在剑客杂乱遐思中浮起一些旧事来。

       ——那颗星星是天下最亮的星星。

       ——不是。

       ——为何不是?我在荒火山顶看了好多年,没有哪颗星星更亮!

       ——因为你没见过他的眼睛。

       ——哼!明日了结云轩城之事,本姑娘定要好生看看,他究竟多好,让你这般入心。

       ——他很好。

       ——嘁,你们弈剑听雨阁弟子都挺风花雪月的,我问你一个风花雪月的问题:下辈子我比这辈子更喜欢你,你能不能像现在喜欢他一样,喜欢我?

       ——不能。

       ——这样啊……那算了。

       那……算了。

       骆寒水掌心微微出了些汗,他深深吸口气,小心翼翼拿开手。

       “半分相似也无。我幼时逢变,寄居伯父家中,翼遥是伯父遣予的侍女,她一时弄错倾许之人,叫人多少有些误会。炎煜素来唯恐天下不乱,你莫理睬他。”泰一脑中转过几念,好歹明白了骆寒水恼怒缘由。

       “翼遥是如何亡故?”

       “伯父家中规矩甚严,翼遥触犯禁令,自然要承担后果。”星相师将剑客滑散的长发整齐拢往耳后,双手扣住骆寒水肩头,凝声道,“寒水,为何肯不相信自己?更为旁人一句话便动摇?”

       骆寒水苦苦一笑,拿指腹摩挲着自己掌心旧伤,旧伤上覆着厚厚剑茧,再往外,是刀光剑影琢磨出的新新旧旧纵横交错的疤痕:“我如何说服自己?每每念起你、见着你,总觉着你是九霄云端明明如日的神祇。”骆寒水轻轻摇头,“不,连神也及不上你半分好。能与你并肩而立的,又应当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人中龙凤?然自……你我相识至今,我不仅帮不了你,反频增负累。”

       “所以你宁愿放弃,也不愿意变强?你甘心?”泰一近乎完美的十指将骆寒水肩头衣料扣得深深陷了进去。

       骆寒水盯着泰一双眼望去,只见泰一眼中尽是从未有过的失望和委屈。剑客心底酸疼惶愧不由上涌,用力咬了一下已被咬得泛白的下唇:“不甘心。但我怕,怕你不高兴,怕你多瞧我一眼、多在意我一点皆是因着我身上有别人的影子。”

       “你是你,三界四海独一无二。我从未将你当作谁,而我也并无你以为那般好。”泰一收回的手轻轻一翻,掌心朝上递给骆寒水,轻轻一叹,“在下多年孤身游历大荒,骆少侠若不弃,可否于此阻长道途中相伴相护?”

       菩提叶命数独存于天演命盘之外,创世主神莫可奈何。布置北溟、归墟之事已为大道觉察,若能将菩提叶带在身边,借其干扰天演命盘中的命轨,再好不过。先前只顾着放任菩提叶自去红尘历七情七罪七苦以修成一人颗心,忽略了此节,是自己大意了。

       骆寒水微蜷着骨节分明、瘦硬有力的手指,茫茫然低垂下眉眼,视线在星相师温润修长却被冻得泛红的手中仔细描摹,依着每一条深深浅浅长长短短的掌纹认真游走。

       剑客眼中踟蹰着重聚起焦点时,舒开了手指与那手相扣、展开了胳膊与那人相拥,再一点一点收拢,似乎想将所有平宁就此禁锢。是的,平宁。骆寒水轻轻阖目,凛冬寒夜,呼吸间竟是阳光的气息。那气息纠缠沉淀在心底,一牵一绊,扯落成的大抵是这样两个字了。这一程,如此行走,许是极好。

       泰一下颔轻轻放在骆寒水颈窝,手掌安抚般顺着骆寒水半束的柔软长发、笔直的硬挺脊骨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最后静在弈剑弟子如同蜀地孤绝山峰般兀起的胛骨之间,数着骆寒水心脏强有力的跳动。这颗心,如此修成,许是极好。

       “笑什么?”骆寒水动也未动,口中嘟囔,周身三阳真气流转暖着回抱住自己的人。

       “笑你这般容易哄骗。若果真如炎煜所言,你当如何?”

       好久好久,泰一才听骆寒水闷闷低低的声音从肩头传入耳中:“你既无心,我便休。”

       星相师眼神微动,回抱住剑客的双臂加了几分气力,观那神色不知又在思索些什么,只拿指尖缠玩着骆寒水发梢。

       “师父和掌门让我们除夕回天虞岛。”骆寒水稍稍和泰一拉开半指宽的距离,略微踌躇,满怀希冀。

       泰一愕然,虽刚许下同行之约,然对大荒风俗的了解让他下意识脱口而出:“我们?为……”星相师话语被颊边忽被温温热热软软轻轻一蹭打断。

       骆寒水的轻松欢愉在心头一层层累积,他望着呆愣住的泰一,眼角眉梢唇边浅浅就弯出点小得意小满足,算是回答了星相师还没问完的半句话。

       下一瞬,少年剑客微微睁大了泛着光彩的眼睛,把满是讶然的脸往星相师俊朗面容凑得极近:“泰一,你第一次脸红!”

*************

       翠微楼竹径两旁的莲座石灯在除夕喧嚣落幕后的冷寂中亮出一种温暖来。

       “泰一先生。”君缘正四处巡防,辨清林中人影,按下飞剑,“夜深寒凉,先生怎孤身徘徊?寒水呢?天虞岛花精草怪虽说无甚大害,先生还是谨慎为妙。”

       “天虞岛钟灵毓秀,且贵派驻守于此,哪有精怪歹人敢作祟?”泰一手持玉笛,微笑道,“寒水晚间多饮了些,已歇下了。在下不胜酒力,见此竹径清幽宜人,故而独自走走。多谢君缘姑娘关心。”

       弈剑听雨阁弟子多修仙道。君缘修为有成,虽辈分极高,却无衰老之色,奈何整天被门派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师叔祖”来、“师叔祖”去的叫着,究竟是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家,又不能同晚辈一般见识。

       此时,泰一这句“姑娘”唤得君缘甚为欢喜,且先前骆寒水之事泰一有助于弈剑听雨阁,着温文谦雅的星相师,君缘由衷的关心自然多了几分。

       “附近镇剑池异动一直未息,我还是护泰一先生回翠微楼,少顷着厨房煮了醒酒汤给先生送去。”君缘促狭道,“到底夜深,林子里的青竹精又是些鲁钝未开的,若不留神吓着先生,明儿寒水该捉尽翠微楼青竹精给靖言前辈酿竹叶青了。”

       泰一想了想,微笑颔首:“有劳君缘姑娘。”

       君缘祭出飞剑,还未招呼泰一,突闻竹林中一声轻笑。笑声里掺着丝缕嘲讽。

       “巡守门派驻地最要紧,我送泰一先生回去罢。”酋一人抱着胳膊迤迤然踱出一幕墨绿色剪影,朝君缘道,“我与泰一先生算得半个同乡,难不成君缘姑娘有所顾虑?还是不放心在下身手对不不了几只小精怪?”

       君缘先是被来者殊色惊艳得一怔,回过神来时连连道:“哪里哪里!再好不过!”

       柳南情失踪多年,曾经的江湖上的争议龃龉早已淡了,如今携美眷而归,也算桩圆满。君缘虽未见过酋出手,但据说柳南情二人皆入了影剑,想来身手不凡。


       “不胜酒力?也是君缘今日当值,不知你喝倒了满翠微楼的弈剑弟子,才信你鬼话。”酋望着君缘御剑消失在远处,回眼打量着泰一,顺手杀死几只在附近晃荡的青竹精,青竹精短促尖锐细小的惨叫激得酋眼底光芒闪了闪,“光朱候好兴致!啊,不,险些忘了,北溟南如今是幽都魔君的北溟南,光朱候也成了昙花一现的传说。”

       “彼此彼此。无寐侯钻研离开夜安城结界之法能有所得,可喜可贺。”泰一指尖翻转着玉笛,四下环顾,不见跟牛皮糖般十二个时辰黏着酋的柳南情,“至于北溟南——幽都魔君的北溟南何异于无寐侯的北溟南?”

       起初,酋顾及柳南情安危,极力让柳南情避开玄晖。然而不得不从上清峰救出骆寒水还亲自把人送往天牢后,尚蒙面作影剑装扮的酋从星相师有意无意瞟过的一个眼神中笃定,这避让,是再也不能了,何况一味逃避,岂是曾经纵横沙场的无寐侯行事作风?遇见骆寒水携了泰一回弈剑听雨阁过除夕,倒也在酋预料之中。

       酋轻轻眯缝起眼,负手冷笑:“本侯不管你是谁,别妄想打北溟的注意!牢借鲲鱼幻化之力逃出北溟被西海昆仑封印于归墟天扉,就此作罢。”酋嘿然,“那叫做唐羽的化生魔,本侯收入困兽刑牢,在他成为别个魔族的盘中餐之前,能翻腾起多大风浪,须得凭他自己本事。”

       “如此,请无寐侯拭目以待。”泰一淡淡抬起眼,遥遥望向天虞岛西北方高远处,若有所思,“适才无寐侯来的方向,当是净乐神树?”

       酋负在身后的手倏而握成拳,眉目一冷,还未开口已噤了声。

       须臾,柳南情拖着睡得迷迷糊糊的骆寒水御剑飞至在竹径间。骆寒水甫一落定,半分犹豫也没有就黏腻着往泰一身边靠。

       酋瞪了眼明显松了口气的柳南情,抬手掐了掐骆寒水小脸:“小家伙,还没睡醒就匆匆忙忙跑出来,担心我把你家这星相师拐跑了?”

       骆寒水被酋掐得清醒了一点,揉揉朦朦胧胧的眼,打了个呵欠,老实道:“是你啊。我不担心。是情师叔说担心你被泰一拐跑,硬拽我起来的。”

       酋、泰一闻言,俱是一凛,唬得正尴尬的柳南情握剑的手指节发白,不动声色抢身挡在酋面前。

       替墨文君送了瓜苗,骆寒水与泰一直回天虞岛。柳南情虽有陆南亭借故解开心结,却一路彳亍,又伴着酋游山玩水,除夕晚宴前,才堪堪到达天虞岛,脚程甚至比陆南亭落后许久。除夕团圆宴人多且杂,又摆了紫微阁与翠微楼两处,照理,连日帮着师父打理事务、忙得焦头烂额的骆寒水是来不及见过酋真容的。

       泰一神识探触安然无恙的迷梦蝶。

       酋又要捏骆寒水脸颊,还没碰到骆寒水,被泰一拿玉笛拍开手。酋冷笑一声,转向骆寒水道:“你记得我?”

       “记得。”骆寒水睡眼惺忪,“影剑里没谁模样比师婶你生的漂亮,单看师婶眼睛便能辨认,我当然记得。”

       酋额角抽了抽,一时不知该抓骆寒水话中哪一点教训这小子。旁侧的泰一微微侧过头,暗自好笑。柳南情则一脸无辜眨巴眨巴眼望着酋。

       酋朝骆寒水笑眯眯道:“小家伙,你要叫我‘叔叔’,知道么?”

       骆寒水懵懵懂懂又打了个呵欠,从善如流:“叔叔。”

       酋得了便宜,笑得愈发像一只狐狸,趁泰一的玉笛再次落下之前,又掐了把骆寒水脸颊,手掌一翻,取出一物塞到骆寒水手中,动作迅速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真乖!叔叔给你的见面礼,可要好生拿着。”

       “谢谢叔叔。”骆寒水半梦半醒几乎抬不起眼皮,也没注意那物到手中立刻幻化消失。

       泰一急急捉了骆寒水的手仔细检查,沉声低喝:“你给了他什么!”

       “你又不是他师父,管得着我这做叔叔的送给他什么?”酋耸耸肩,拉了柳南情跳上飞剑,狡黠一笑,“左右天下没谁有能耐要这小子性命。”

       飞剑将至到紫微阁,柳南情还是没忍住,疑惑道:“你给小水儿的是何物?”

       酋耳后被柳南情呼吸撩得发痒:“羯的元魂残魂。”酋慌乱了一下,抓紧稳在腰间的手,俯瞰脚下翠微山千峰耸峙、弈剑听雨阁檐牙高啄,脚尖在飞剑上画来画去,喃喃声如蚊蚋,难以闻辨,“对不住,我……我只是想将羯的残魂带回给凯枫,再无别的意思,更不曾做过什么。真的!”

       柳南情啄了啄酋耳尖:“我知道。”

       “魔族死后留下残魂已极度不易,枉论凝聚元魂成珠。再不消两日,羯的元魂残魂彻底消散殆尽,凯枫是见不到了。”酋叹了口气,转而咬牙切齿,“不过,用来给你那嘴上没个栅栏的小师侄长些许记性,也不错。”

       天虞岛四季如夏,柳南情只觉后背发凉。


       东方启明将现,翠微楼练武场还弥散着昨夜焰火燃放的硝烟味。

       行过九曲长桥,骆寒水整个人诡异的处于极度清醒和极度困倦的重叠之中,他心底所想就顺着这重叠溢了出来:“泰一,你喜欢九黎还是江南?”

       泰一凝视着骆寒水清亮亮的桃花眼,温声低言:“都喜欢。”

       “前些日,仲康和妙莲姑娘予了两份地契,一在九黎丹朱幻世,一在江南木渎镇,我寻思将两处都整理妥当。前些年在丹坪寨得得巴蜀地契也去瞧瞧,我们走乏了能多几个歇息处。你喜欢哪里,我们多住些时日;你不喜欢,我们再往别处去,好不好?”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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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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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2-28 23:2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蒿间魂 于 2018-3-4 21:58 编辑

二十九、


       正知慕少艾年纪,弈剑听雨阁弟子又生性风流,十年一次的门派比试中,哪个不愿意在心上人面前耍一段潇洒?若夺个剑魁,往紫微阁那么一站,端的能威风几日——这是门派比武前,骆劲贤查验比试弟子名册时破天荒看见骆寒水名字而想到的因由,单薄简洁犹如白纸上落落一线。

       骆寒水亦如是作想,然而,他绝不敢将另层心思透出半点,他怕师父知道不乐、怕被不染俗世的星相师瞧轻。

       骆劲贤把案头名册往前一推,指间的笔翻转得眼花缭乱,脸上反反复复一阵高兴、一阵沮丧、一阵失落、一阵忧心,最后重重叹口气,稍微心疼了一下自己珍藏多年的天逸云舒。

       元夕前,整个弈剑听雨阁的热闹都罩在了观武台。骆寒水自踏出翠微楼始,一路被亦时古怪的眼神盯得心底发毛,到得观武台,同泰一等人说了几句,忙抱着天逸云舒先入场。婉灵、熊义嚷着要近前瞧比武,亦时估摸门派驻地内左右出不了岔子,由他们往观战人群前挤去。

       转瞬间,演武台附近视野最佳的孤零零的悬浮石上,只剩了亦时和泰一。

       观武台上,门派比武开始不到半个时辰,骆寒水势如破竹,长剑直挑前任剑魁。泰一见骆寒水在向那前任剑魁抱拳一礼和起手式的间隙,偷偷覻向悬浮石方向,于是遥遥朝骆寒水颔首微笑,算作鼓励。骆寒水双目勾成月亮微弯时的形状,腕部一抬,手上一转,天逸云舒登时在演武台上涟漪出一片水光色。不过三招,骆寒水已然进入全神贯注的战斗状态。

       “那柄剑有何不妥?”

       亦时挠挠头:“天逸云舒是劲贤师叔的宝贝,我瞧那剑极好看,几次央着用清觞煮雪换,他都不肯。”

       清觞煮雪乃小十数千年前在北溟所得,与伽蓝颇有渊源,纵观四海,是不可多得的神兵利器。

       观武台上观战人群中赞叹声此起彼伏。

       泰一轻轻抛玩着手中黑白两枚棋子,视线被骆寒水手中明澈如水光华流转的长剑牢牢牵扯住,似乎不欲多言。

       亦时继续揶揄道:“劲贤师叔说,待他成家后,要将天逸云舒给儿女做个聘礼或是嫁妆,当件传家宝,平日不许旁人碰。否则大哥以为,劲贤师叔传予寒水天逸云舒时,为何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

       泰一侧过头淡淡看着亦时,充耳未闻:“你不去?”

       “不去!”亦时清隽眉目顿时苦成一团,覻了眼紫微阁重檐,又低下头抱紧长剑,拿靴尖用力碾磨悬浮石面苍台,“除夕前,刚从中原回天虞岛,师父便急着开始教我处理弈剑听雨阁事务。”

       好歹是从襁褓到及冠一同长大、血脉相连的至亲手足,泰一再清楚不过亦时连帝俊让多读半页书、羲和要多训半句话都绞尽脑汁偷偷溜走玩耍的性子,不禁莞尔:“这与门派比武有何关系?”

       “前儿谪仙楼门派文试、紫微阁策试,寒水拿了魁首。”

       泰一点点头,前日,骆寒水定要拉了他同往谪仙楼文试,至于紫微阁策试,骆寒水竟只字未言,策试夺魁之事还是听旁的弈剑弟子提及。

       “通过文试、策试,今日方能入选门派比武,门派比武夺魁者,是弈剑听雨阁新任剑魁。我亦虽未恢复,但单论剑术,除了师父,门派中可没谁是我对手。”亦时头一扬,扬起几分得色,“然婉灵在此观战,我岂能有意输给他们?”

       “若赢了,如何?”

       “剑魁要做的事儿可不比现在师父教我的少,有朝堂,有江湖。我还要同婉灵、熊义湖行侠仗义,帮婉灵找到丢了的尾巴,哪有空闲理那些个琐碎?”

       “如此看来,剑魁当是大任之材。”泰一指掌一收,两枚棋子撞出清脆声响,“你还是罢了。”

       亦时噎了一下,皱皱鼻尖,嘟囔道:“我究竟是不是你亲弟弟?”

       泰一瞧亦时故作委屈的情态,忍俊不禁,抬手揉了揉幼弟头顶。

       观武台上比试正是精彩,亦时与一众观战者皆看得屏息凝神,却忽想到什么,随口道出心底疑惑:“寒水平日间虽也勤奋,却凡事可有可无,从未见他争夺、强求。今年门派比试,许是因了你在此,他倒比天逸云舒更锋利几分,更像那时……”

       亦时的话语戛然而止。

       泰一挑挑眉,静静等亦时说下去。

       “大哥。”亦时抿了抿嘴唇,若有所思紧紧盯着泰一,犹豫半晌,才把声音放得好低,“他执意让你离开东海,又破了帝俊的封印,惹怒大道和帝俊,连累南海,以至伽蓝没落消失。如今,真让他夺了剑魁,甚至成为掌门,有朝一日,他可能够因你而赔上整个弈剑听雨阁?”

       “我未记错,天虞岛弈剑听雨阁曾是弈剑听雨阁分舵,由广成子亲自设下。”泰一不答,离开骆寒水的视线在观武台上落了少顷,又回身转向不远处锁妖塔。

       亦时顺他目光望去,只见观武台地面阴刻的伽蓝梵文被各色染尽红尘的长靴短履踩踏其下;再回过头,又见锁妖塔外四十八阵太极八卦下,端立着四十八尊怒目金刚;再远些,演阵台上梵刻同观武台上一般,历经千年风雨,依旧清晰可辨。

       泰一深深望向亦时:“你见过多少伽蓝遗留在凡间的痕迹?”

       亦时一愕,不明白泰一何以此问,低头思索了片刻,如实道:“天虞岛、九黎、巴蜀、中原、江南、雷泽、燕丘、幽州或多或少皆有伽蓝遗迹,只不过都已倾圮荒芜。仅弈剑听雨阁、西陵城内、岐山东麓太虚观三处尚有人打理。我先前在中原时,结识一位姓方的老前辈,他道自己是青灯教护法。据闻,青灯教奉行伽蓝教义,根据于江南,在江南与夏伯己樊、玉玑子隐有鼎足之势。”

       “彼时神界觉察清气流失之象,恰伽蓝神神隐,帝俊觊觎南海清气已久,此其一。当年伽蓝教盛行于天下,连北溟魔神禺疆治下魔族亦所崇者众。东海自诩为大荒凡人所奉正统,却在凡人的信仰中被伽蓝力压,此其二。帝俊一直在找一个端由。纵然他不闯东海神殿,帝俊也能在别处挑起同伽蓝的事端。至于大道,创世主神岂能容忍天演命盘之外的命数存在?”泰一瞧亦时眉心愈蹙愈深,顿了顿,淡淡道,“倘或如你所言,有朝一日,你允许么?”

       碾碎的苍台带着泥土翻卷起来,窸窸窣窣被亦时踢下悬浮石:“我不允许!”

       “你意既决,何必多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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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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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惊蛰未至,九黎已显深夏景象。四人三骑行出孔雀坪,官道尽头城池逐渐入眼。

       柳南情偶然低头,只见酋双眼直直望向王朝陪都,姣如好女的面容上神情悠远,远出一种追溯至鸿蒙未分时的怀念。

       年前回天虞岛途中,柳南情本欲携酋在九黎城游览一番。酋却道,好不容易重返师门,勿因拖沓叫人闲话。柳南情感念之间愈发心疼起这无极魔来,另择了近道回弈剑听雨阁,不曾踏入九黎城。

       此刻,柳南情一手依旧搂紧怀中魔族,一手松松挽住灵兽缰绳好让坐骑行得更平稳,他往酋耳朵上轻蹭,笑道:“你喜欢,明儿回去将家中改做这般,或在旁另建一座,可好?”

       “三千伽蓝信众辟建九黎时何等虔诚?才将九黎城仿来王舍城半分形神。”酋横了柳南情一眼,往后肘开腰间作乱的手,“瞧你也不是个信奉伽蓝神的,你要胡闹自管胡闹去,我手下兵将可经不住你折腾。”

       “累了?”这话却是落后柳南情二人数步的泰一问骆寒水。

       骆寒水收回莫名其妙被“王舍城”三字拽空一瞬的心神,闻声侧首见并辔而行的泰一满面关切,连连摇头,数月来一层层沉淀在心底的蜜意照常在星象师温如煦风的微笑中一涟涟荡漾开来。

       酋闻声回头,瞧弈剑少年笑得一脸痴傻望着温如暖玉的白衣星象师。化作人形的魔族眯了眯眼,漆黑晶亮的眼底飞速闪过一点光芒——是夜安城主在困兽刑牢见到他人鲜血和痛苦时,血色瞳子里才会迸溅出的兴奋。

       骆寒水猛觉满心甜味突然被冷冷冻住,视线顺着冷意望向酋,却瞧不出任何不妥。弈剑少年将掌中灵兽缰绳又挽了一道:“王舍城是何处?”

       酋笑吟吟弯起眉眼,朝泰一抬下颔,语气真诚:“你的这宝贝星象师博闻广知,那些个神啊仙啊的事儿,天下怕是没谁比他更清楚,问我一个道听途说的外人作甚?”

       骆寒水被酋揶揄调笑得霎时面红耳赤,虽听酋赞了句泰一,心中欢喜不已,但低低埋着头不说话,更不敢看泰一,只攥住坐骑缰绳绞了又绞,恨不能绞出朵花。

       泰一目光淡淡迎上酋挑衅的表情,转向骆寒水解释:“大荒之外尚有四海,由四方神灵掌管。东海蓬莱主神帝俊,西海昆仑主神西王母,北溟冥湖主神禺疆,南海王舍城主神伽蓝神。蓬莱、昆仑、冥湖、王舍城皆为主神居处,在神界,亦是普通仙神不可直视之所,而南海原是没有王舍城的。”

       骆寒水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

       渐行至九黎城外,泰一环视一遍周遭密林荒草苍台掩映的倾颓古迹,复朝骆寒水道:“伽蓝神行走天下,居无定所,除却怀着一颗慈悲之心不断向三界众生学习,他倒不在意旁的事。”

       骆寒水听得入迷,索性半趴在灵兽背上认真听着。前方自还未离开天虞岛始便一路卿卿我我蜜里调油腻腻歪歪的两人也让座下灵兽放缓脚速,侧耳倾听。

       泰一继续道:“然而伽蓝神是最像神的神。故此,上古时伽蓝教盛行于天下。无数伽蓝信众前往南海朝圣,用他们全部的虔诚,为伽蓝神修筑神界最为恢弘的主神居所,王舍城。又历时百千年,依王舍城建伽蓝国。后来伽蓝神失踪,伽蓝失去主神护佑,急速没落,王舍城连同伽蓝国逐渐废弃,如今被唤作——伽蓝墟。”

       听至此,骆寒水低低惊“啊”了一声。

       柳南情叹道:“伽蓝神既有如此威望,伽蓝信众思伽蓝神所思、行伽蓝神所行、悟伽蓝神所悟,何时何处不是朝圣?偏生不远万里跑去南海建一座城。普通仙神不可直视之所,想来也没旁人住,伽蓝神又行踪不定,如此兴师动众劳民伤财修筑一座空城,伽蓝国王舍城兴盛衰败又有何分别?伽蓝神未必喜……嘶!酋……轻点儿轻点儿轻点儿……”

       柳南情疼得龇牙咧嘴眼角泛起点点泪花,酋才愤愤移开掐住青阳弈剑腰间软肉的手,一面狠狠瞪着柳南情,一面轻轻揉了揉柳南情腰侧被掐痛那处。

       “柳公子所言不无道理。”泰一赞同道,“不过,王舍城并非空无一人。伽蓝神失踪前乃至失踪后千余年,王舍城内住着另一位神,抑或说是未来的南海主神。”

       骆寒水直起身子,道:“若伽蓝因失去主神护佑而没落,即使伽蓝神失踪,也有那王舍城内的未来南海主神在。那时他在做什么?既受信众供奉,又袖手旁观么?岂有此理!”

       “岂止是岂有此理?伽蓝没落前遭受了一场无妄之灾,万千信众冤魂不得入轮回,那劳什子未来的南海主神连面都不露一个,简直可恶至极十恶不赦。”酋探从柳南情怀中探出手臂掐了一把骆寒水脸颊,笑嘻嘻道,“小家伙,你说是也不是?”

       骆寒水又是如初闻“王舍城”时那般无端端脑中一空胸中一窒。若非被泰一眼疾手快抓住胳膊,弈剑少年险些从坐骑上栽下来。

       骆寒水回过神,迎上泰一温润的眉目,星象师一双似乎落入了整片浩瀚星海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胳膊上沉而稳的力道让骆寒水安定了心神,弈剑少年冲泰一笑了一下,向酋点头表态。

       说话间,已行至九黎城门。九黎城虽是陪都,但城内禁止骋马驾车的规矩也随王朝迁都一并自西陵城搬了来。

       四人收起灵兽往八大门派驻地方向走去。行经城门时,酋多打量了那站岗的王朝将领几眼,又若无其事四下游目。

       柳南情见酋不住环顾张望,对街市中眼花缭乱的杂耍、密密麻麻的草垛垛、香味四溢的小食摊、人潮拥挤的钱庄等等撑起九黎城喧嚣的事物极感兴趣,于是道:“我们早了几日到九黎城,倒不急着去点卯,四处逛逛如何?快到午时了,不如先去用膳。”

       “也好。”泰一对骆寒水道,“你今日总是恍惚,该寻个近些的地方歇一歇。”

       酋素来对柳南情的话没什么意见。骆寒水又得泰一一句关心,更是雀跃得找不着北。

       柳南情拣了爿精致整洁却能瞧出些年头的酒楼:“早年游历南疆,最是中意此处酒菜,也不知换了掌厨没?”

       “几位客官!里边儿请——”店小二眼尖,利索绕过人满为患的酒楼一层大厅,甩了甩撘在肩上的布巾,将四位衣着气质不凡的客人往楼上清净雅座引。

       “那是何物?”酋一脚踩才踏上楼梯,忽被一阵香味勾缠住脚步,只见跑堂的小二正端着一只托盘匆匆而过,那托盘里的碗中盛了大半碗乳色事物,上边覆着红红黄黄绿绿各色碎末,煞是好看。

       引路的店小二瞧酋生得俊美又满身清贵气,只道是哪位王侯家娇生惯养没出过门没见过民间俗物的公子哥,一面引路一面笑道:“这是小店招牌豆腐脑,不是小的自夸,小店豆腐脑可是九黎城一绝……”

       “来四份。”酋不毫客气往雅间一坐。

       “好嘞!几位客官喜欢甜豆腐脑还是喜欢咸豆腐脑?”

       酋接过柳南情体贴倒来的茶水:“豆腐脑还有甜咸之分?”

       店小二把巾帕搭回肩上,肃色道:“甜豆腐脑还是咸豆腐脑,这可是个很严肃的问题!”

       “我喜欢甜的。”酋被逗得一笑,直将那也算见过世面的店小二惊艳得失神。魔族想了想,补充道:“咸的也要。你们呢?”

       四人又点些菜肴,店小二便回了厨间安排。酋理惬意的坐在椅子上所当然由着柳南情殷勤捶背捏肩,间隙舍一眼予对面同星象师低声交谈的弈剑少年。

       不多时,几碗豆腐脑先端了上来。酋食指大动,才拿起精致的白瓷勺搅了一下,忽而想起柳南情点的红烧茄子、鱼香茄子、酱爆茄子、蒜香茄子、油焖茄子、蜀中茄饼,转头对柳南情道:“你喜欢吃茄子?我怎不知?”

       柳南情一双胳膊杵在桌上支着脑袋,连头发丝都透着乖巧认真:“这家店的茄子做得最好吃。”

       “哦。”酋低头小心翼翼尝了口豆腐脑上淋满的糖浆,然后颇为满意地眯起眼回味,“点那么多茄子,你自个儿吃完,不许浪费!”

       酋幼年时,以最孱弱的天屠魔之躯在北溟那段饿殍遍野的历史中挣扎存活,饶是往后修成了无极魔横扫北溟,被尊为九幽之主、一方诸侯,日日锦衣玉食,他仍对浪费食物的行径深恶痛绝。

       柳南情:“……”

       骆寒水不由“咦”了一声,言语无忌:“我还以为是因着方才酋叔偏心伽蓝国和伽蓝神,情师叔你吃醋了。”见酋惑然不解,骆寒水道,“左右都带个‘茄’字……”

       泰一忍不住轻笑一声,止住骆寒水习惯性在调料碟子里舀了尖尖一勺辣椒就要往碗里搁的手,温声责道:“胃不疼了?”

       蜀中人多嗜麻辣。在孔雀坪小住游览,骆寒水只道客栈店家用一根细绳吊着在火锅里涮了涮便搁置一旁的辣椒是普通辣椒,犹嫌店家小气,夹了一粒扔嘴里大快朵颐,不料胃中好一顿教训。若非泰一拦着酋热情洋溢的“治疗”,又是几日目不交睫躬亲照料,恐怕骆寒水大半条命都丢在了孔雀坪。

       骆寒水看看手里满满一勺呛人的艳红色,又看看泰一,依依不舍把辣椒碟放了回去。

       “吃东西硬是喜欢垒尖尖,不怕长得滚圆的,人家嫌弃嗦?”柳南情炫耀着舀了一大勺辣椒递到骆寒水眼前晃了几转,最后转到自己碗中,口里笑说着弈剑听雨阁旧址巴蜀丹青湖一带方言。巴蜀方言讲起来柔软且轻快,如石上清泉琤瑽,奈何外乡人不学一段时日,极难听懂。

       骆寒水也以方言反击:“你以为个个都是你,桃花满天下,哪朵好看扯哪朵,扯了又到处乱丢,你巴适了,掌门一天到晚到晚脑壳疼。云麓仙居的三百年的桃花开到一季都遭不住你扯。”

       柳南情噎了一下,原只欺负泰一兴许不明白巴蜀方言,想戏谑骆寒水二人一番,未想风流过往又被骆寒水揭了一次,似乎听起来比上次还严重……柳南情只能祈祷酋也听不懂这生僻方言,他扶额偷看,果见酋轻轻咬着白瓷勺沿,目光灼灼,好奇地看着自己;那厢星象师只是平平静静瞧着他们师叔侄说话。

       骆寒水看了眼酋,认真道:“情师叔,你的事我听师父师伯和你那些桃花讲的比我自己看的多。酋叔人多好的,你莫要欺负人家。”

       柳南情一直身子一拍胸脯:“我!哪个?柳南情!啷个可能做出这种事!”

       骆寒水故作深思:“现下耳朵耙了,应该不可能。啊,不对,是不敢。”

       柳南情手指捏住眉心揉了几下:“小水儿……”

       “嗯?”

       柳南情与骆寒水邻座,索性勾住骆寒水肩颈往这边一带,意味不明看了眼泰一,凑到骆寒水耳边把声音越压越低。

       骆寒水怔了一下,不知听柳南情神神秘秘说了什么,耳根面颊越来越红,直如那碟中辣椒,最后忍不住推开柳南情,慌慌乱乱磕磕巴巴:“情师叔,你……我……不、不是……”

       柳南情“报复”得逞,促狭目光在泰一骆寒水身上一转,待要去哄酋,才发觉笑闹之间,竟未觉察隔出雅座的屏风处不知何时立了一位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者。

       那老者朝雅座内庄重揖一大礼,无声颤抖了半晌的长白胡须间随即颤颤巍巍颤出三个字。

       “大殿下!”
——————————————————————————
(未完待续)

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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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九黎城,弈剑听雨阁驻地,议事小厅。

       第三枚水灵灵的蜜桃下肚,柳南情腹中略撑,然而心底随着小刀琢磨木雕的沙沙声愈发虚了起来,视线在仅有两人的小厅中四处乱窜。

       “酋待你如何?”陆南亭暂且停下似乎永远刻不完的木雕。

      柳南情愣了一下,旋即一垂眉眼一弯唇角复一颔首一挠头,神态模样像极情窦初开的青涩少年,哪儿寻得着半分情场老手的影子?

       “如此甚好。”陆南亭也是笑,指腹轻拭净刻刀上沾染的木屑,“早些年都以为你是个没定性的,未承想竟有人能绊得住你。”

       “只因不是他罢了。是他,生死相随。”

       “弈剑听雨阁困不住你。”陆南亭轻叹,“北溟苦寒,夜安城内未必皆是如酋一般能推心置腹之人,想家了,随时回来看看。”

       柳南情高悬起的心陡一沉,浑身因乍然的松快而失力:“陆师兄……知道?”

       “在天牢外见着时唯觉熟悉,近日才想起,便让人唤了你来。那双眼睛、军中上位者的气质,我只在夜安城见过一次。”

       柳南情沉默着,等陆南亭问江惜月、问张凯枫,问他斩妖除魔天地间为何与妖魔为伍,甚至期待着陆南亭的厉声质疑。可是陆南亭什么都没说——这,是他熟悉的大师兄。

       半晌,柳南情从椅中撑起身朝陆南亭拜了三拜:“大师兄,保重。”

       九黎城内的门派驻地逼仄却空旷,石砌幽深走廊中常年回荡着照明火炬燃烧炸裂的 “噼噗”声。柳南情不喜欢这样诡异的空旷,他站在小厅门外揉揉眉心,才复往外去,行至中庭,见天井里矗着的石剑池旁倚坐着个人影。

       “啧,又一个崴了脚的,早跟仲贤讲这剑池得挪地方。”柳南情嘀咕着绕上前,欠揍地薅了把骆寒水束得一丝不苟的长发,笑道,“才半柱香功夫没见,便魂不守舍?掌门只召我,仲贤未归没谁能同你交代剑魁之事,你跟来作甚?”

       “那人不喜欢我在旁杵着,我不想泰一为难。”骆寒水半倚剑池轻轻活动着右脚踝,闷闷道。

       柳南情嗤道:“你当你是金锞子,谁都喜欢?何必委屈自己?”

       骆寒水长睫低垂,目光胶在持剑的手上:“情师叔,你觉着,我还像我么?”

       “不像。”柳南情拍了拍剑池及腰高的井栏,“当年我离开弈剑听雨阁时,你还没这井栏高,挺乖巧的孩子。后来听闻不少你在九黎巴蜀行侠仗义的事迹,不过目下瞧来,你不像前些年人们交口传颂行侠仗义勇敢果决的小侠客。”

       柳南情顿了顿:“小水儿,师叔说这话怕是要惹你不高兴。但有泰一在侧,你总跟个优柔寡断、没主见的傻子一样,除了他,眼底心里再没旁的。”

       骆寒水手指摩挲着剑鞘,未否认亦未承认。

       柳南情张了张口,话到嘴边打了个弯:“你成天黏着他,凡事不想不做,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谈何保护他?至少……”柳南情别有深意望向骆寒水,“你应当记得夺取剑魁的初衷。”

       骆寒水心中一凛:“师叔教训的是。”

       “九黎城虽为天子脚下,然繁华闹市三教九流汇杂,未必太平,莫教酋他们等急。”柳南情一笑,背朝骆寒水蹲下身,“上来走罢。”

       骆寒水见状愣住,只听柳南情笑嘻嘻道:“别瞧你那宝贝星象师温柔文弱,若他见你跟我走这一遭伤了脚还让你自个儿走回去,你师叔我何时被他剥了皮剔了骨都不知道。你权当是心疼师叔,嗯?”

       骆寒水面上一红,一动未动,手指在剑鞘上摩挲得更用力,低声问:“情师叔,那老人家……你认识?”

       “丹朱村闲逸居居主,岁弈。小水儿,设或泰一不是简单的星相师——”柳南情明白骆寒水迟疑,接下来的话也不知是问谁,“你在意他的身份、他的过往、他的目的、他的立场么?”

       骆寒水不假思索:“我清楚自己的分量,于我而言,他是他,足矣。”

       “是啊。”柳南情笑叹一声,眯缝起眼仰首望向天井上方密密枝叶间隙漏下的点点天光,“他是他,足矣。”

*************

       酋十二万分乐意看泰一不高兴,能一边品尝美食一边瞧那平日温润谦和的星象师阴沉着面色打发走岁弈,酋心情难能愉悦:“是心忒大还是有恃无恐?这小老儿竟当着本侯的面替羲和游说你。”

       泰一淡淡道:“岁弈虽仅是入神真人,但还不必将九幽之主放眼里。”

       “转身又帮着东海说话,你倒是能屈能伸。”
   
       “彼此彼此。难道侯爷瞧不出,羲和授意岁弈招揽侯爷?”

       酋死死盯住泰一,拿竹箸尖在桌案上一字一顿敲着,冰冷语气里带了狠意:“本侯警告你,不许打北溟和弈剑听雨阁的主意!”

       “据闻,伽蓝神于无寐侯有传道授业之恩,侯爷打算连南海之事也一并管了?我竟不知夜安城有此等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能。”

       “你还是先关心关心岁弈老儿是否认出了那小子。帝俊羲和若插手,菩提叶?呵……”酋撂下竹箸,回过头去看栏外风景。

       这酒楼雅间位置尚佳,不高不低恰能俯瞰九黎城小半坊市。沿街连绵的石墙上铺展出一卷卷古旧彩绘壁画,摹刻着一尊尊佛陀菩萨大士,极为精美,诸多慈悲面目较王舍城供奉的怒目金刚、护法夜叉凭添了浓重的烟火味。那烟火味从壁画摹刻鬼斧神工的线条深处自然而然流淌出,清清亮亮宛转千年,灵动成一种融了苦集灭道的“生”。

       酋沉默着,目光游过酒楼下方石墙,落在另一面街市角落卖艺人群中。

       “哟!好标致的俩小美人儿,这水嫩的小脸。”

       一个笑得教人恶心的声音闯破雅间安静。酋一回首,泰一一抬眼,不约而同看了眼那油腻猥琐的人,又不约而同淡淡然如先前模样,赏景的赏景,谋划的谋划。

       “还是俩冷美人儿!瞧着眼生呐,才到九黎城不懂规矩吧?来,给爷笑一个,再陪爷喝几杯,往后在九黎城有事提爷至尊霸的名号……啊——”

       至尊霸要去左拥右抱美人的胳膊突然被人一左一右钳在半道,嘴里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嚎,油腻腻的一张横肉脸扭曲成猪油色,被柳南情牢牢制住的右胳膊倒是无妨,被骆寒水钳住的左胳膊连带手腕手指骨头尽震碎成了粉末,只暂瞧不出异样。

       骆寒水与柳南情对视一眼,同时一扬手,将那五大三粗的地痞流氓扔往栏外楼下街道。听得“嘭”一声闷响再是一阵行人混乱声,那至尊霸又是一阵哀嚎。

       柳南情师叔侄手上拿捏得当,知出不了人命,骆寒水仍探头瞧了瞧楼下,恐一时恼怒误伤行路者,确认未波及旁人,才松了口气,不料正对上楼下巡逻王朝禁军。

       骆寒水讪讪摸了摸鼻尖:“对不住,手滑。”又指了指地上装死的至尊霸,对王朝禁军道,“吴忠贤残党。”

       少倾,一队王朝禁军刷啦啦上了楼。

       柳南情不怵盘查,大大方方掏出一面腰牌挨个晃过王朝禁军眼前:“奉成王之令肃清佞臣吴忠贤残党。”

*************

       柳南情拿出腰牌时便做好了酋即使不打碎醋坛也得打翻醋碟的准备。酋却言行如常,仅在柳南情回来时多瞧了他几眼。

       “怕我走丢了?”柳南情趁四下无人注意,迅速凑到酋耳边不着痕迹咬一口。酋今日竟然破天荒主动握住柳南情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没正形,大街上呢。”酋轻轻拍开他,见泰一和骆寒水落在后方老远,于是拉起柳南情直往前边看杂耍的人堆里去。

       酋拽着柳南情在人堆里站了片刻,乌漆漆的眼珠随着一名衣不蔽体的垂髫孩童移动。酋隐约听那几名卖杂耍的人叫那孩童“铁蛋”,该当是那孩童名字了。铁蛋举着只破碗向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者讨要赏钱,讨了大半圈,破碗里什么都有:泥沙、碎石、废纸、果核、杂草……乱七八糟压着碗底几枚小小铜板。

       铁蛋终于停在柳南情与酋跟前:“大哥哥大姐姐,你们看我阿爹的胸口碎大石表演的好不好?还有我阿叔的口吐真火……好看就给点赏钱吧,我都好几天没吃饭了。”

       酋出乎柳南情意料没因被人误认做女子着恼,反是默不作声扶膝俯身往破碗里搁了一锭银子。

       铁蛋惊讶的望着他见过最漂亮的“大姐姐”,他不知道这锭银子是多少钱,只知道很贵重很贵重,因为街市对面气派的钱庄里才有得起银子。铁蛋悄悄看了眼还在表演的家人,犹犹豫豫从怀里摸出个又干又硬脏兮兮的馒头,咽了咽口水,怯怯递给酋:“大姐姐,这是上个月阿爹留给我的,我没舍得吃,给你!是白面的,可好吃了。”

       酋笑了笑,珍之重之接地过馒头。

       卖艺人叫走铁蛋收拾场地准备下一场表演。酋一手牵住柳南情、一手拿着馒头挤出人群,扫了眼石墙上含笑低眉合什散座的浮雕古佛,顿时茫茫然,神思好容易从那茫然中挣扎而出,甫一侧头,只见柳南情望向自己笑得别有意味。

       “还笑!人都走过去了。”酋把馒头往柳南情手中一放,瞪了眼附近朝柳南情频送秋波的丝绸铺老板娘,面上恶狠狠对柳南情道,“收好!不许偷吃!不许扔!”说罢,大步流星去追赶泰一和骆寒水。

       柳南情拿着馒头哭笑不得,想起乾坤袋中有只好看的空盒子能“供起”这馒头。伸手去拿腰间乾坤袋,恰触到后腰剑匣,不由神色微黯。

*************

       除非值守,否则除了陆南亭,没有弈剑弟子愿意在九黎城空荡寂静且逼仄阴暗的门派驻地呆半个时辰以上,有些常驻九黎城的在城中或购或租屋宅,只交接师门任务的便寻处客栈落脚,驻地中常年被嫌弃的弟子厢房彻底沦为摆设。

       柳南情和骆寒水亦不能免俗。

       除夕时,酋从醉得不省人事的骆劲贤嘴里打探得骆寒水置了丹朱幻世别院。无极魔眼珠滴溜溜一转,次日,手上多了一纸丹朱地契,同骆寒水的宅子比邻而居。见柳南情讶然不解,酋坦坦荡荡:九黎气候宜人,风物不错,本侯多住些时日有何不可?然后立时换上一副和蔼可亲之态,跑去找骆寒水套近乎。

       丹朱幻世距九黎城不算山高水远,骑乘灵兽片刻即至,往后骆寒水在九黎城助仲贤协理门派事务倒也便宜。

       四人才到腾龙渡时已商定先在九黎城游览一番,入夜再往丹朱幻世。

       此刻, 城中灯火初上,城门将闭。

       出得南门,骆寒水见柳南情与酋追赶上来,回转过身正待召唤灵兽坐骑,一只修长玉润的手已摊开掌心递到面前。

       “你脚伤耽搁许久,不便御兽,与我同乘一骑罢。”泰一另一手挽着超影缰,温言关切中焦急隐隐,“在外多有不便,早些回去,也好上药。”

       骆寒水有些微做错事似的尴尬,他佯装无事忍痛如常说说笑笑蹦蹦跳跳走了数里,竟还是被泰一瞧了出来。

       尴尬归尴尬,骆寒水果断把召唤了一半的开明迅速塞回灵兽蛋,开心得满脸灿烂向泰一伸出手,突然一阵天旋地转。

       泰一:“!”

       柳南情:“!”

       酋:“哼哼。”

       泰一盯着眼前骆寒水凭空消失、只留下一堆衣物软甲的位置,面上浮起少见的震惊之色。

       那堆衣物动了动。

       泰一屏息蹲身,小心翼翼从重重衣物中捧出一只小小的、软软的……毛团。

       “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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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8-14 11:3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蒿间魂 于 2018-8-14 12:20 编辑

真检查不出是什么敏感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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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0-8 02:2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蒿间魂 于 2018-10-8 12:49 编辑

三十三、

       真正意义上的“沉眠”太久远也太奢侈,错觉连魂魄也在轻轻软软、暖暖融融的晨风中浸得酥懒了。

       昨夜闷热未曾阖窗。此时天光云影透过雕花窗棂大棘棘在卧间地面铺洒开三寸宽展。泰一侧过头,不自觉带了些茫茫然的目光望向窗前阳光从三寸缩至恰恰半寸,眼中才聚起焦点,下意识一翻身,胸前压力一轻,心中陡惊,猛倾身探手一捉,好歹在榻沿边接住滚落的小毛团。

       泰一舒了口气重躺回床上,把小毛团放回胸前,小心翼翼检查过小毛团敷了整夜跌打药的一只茸茸肉肉小短爪,见无恙才放下心来。

       小毛团却依旧呼呼大睡,对适才险境全无所知。泰一揉揉小毛团毛茸茸的小脑袋,拉起滑落的薄被把小毛团身子也盖住——盛夏晴好,然晨间到底缠着不易觉察的凉意。小毛团虽让人省心,但睡相欠佳。接连数日,泰一分明记着前夜夜将他好生置在床榻内侧,竟不知小毛团何时蹬了被褥往自己身上蹭?本能么……泰一心底闪过遥遥一念。

       ——常曦说,这叫做心悦,是大荒话本中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心悦。

       ——草木无情,且你无心,谈何心悦?你亲近他,与天下一切花草树木亲近太阳别无二致,本能而已。你少往东海神殿跑,南海之事轮不到东海插手。

       星相师微微垂下眼睫,那场争执是染刻意的罢?

       略一迟疑,尚未放开被子的手指忽被睡梦中的小毛团抱住一根张口便咬。小毛团咬了犹觉不足,得寸进尺又啃了几下,奈何未出牙,星相师修长的手指上印子也没留下。泰一估摸着小毛团是将手指当做昨日因被酋教训了没能吃到的糖葫芦,轻轻一笑,任由他去,也不再动作,怕扰醒骆寒水。

       晨光彻底退出卧间,屋内变得更亮敞。

       “呜~”小毛团打着哈欠蹬了蹬四只小短腿,艰难地从迷迷糊糊中挣扎出,抬头见泰一瞧着自己只管笑,才觉嘴里似乎咬了什么,脑中不及反应,眼前猝不及防又一阵天旋地转。

       “……”

       “……”

       咔啦——窗外,探到廊边的一枝细细幼竹被绊出意外的断裂声。

       泰一和骆寒水僵硬着不约而同转过头,瞥见迅速隐没在转角的黛染青花衣摆。

       “咳,我去拿你的衣裳,仔细着凉。”泰一收回手指,推了推已然结束幻化的骆寒水,起身顺势将薄被往少年人身上一裹,被脚踏绊了个趔趄,慌慌张张绕去屏风后的衣橱处。

       骆寒水木然的裹着被子坐在床榻上,木然的一件件穿妥衣衫,木然的梳洗,木然的看着廊下断了一半摇摇欲坠的竹枝,木然的坐到早膳桌前。见对面一直避开视线的星相师强装镇定淡然的模样,骆寒水把脸默默埋入掌心。

       “方才有客到访?”骆寒水唤来丫鬟打破这微妙的尴尬,他只觉说话也有些脱力。

       丫鬟道:“早先柳公子来过,突然说有急事,匆忙走了。”

       骆寒水含糊应了一声,又听丫鬟道:“柳公子走不多久又折了回来,说少侠既已无妨,他与酋公子便能安心远行,请少侠将此物交还掌门。这是柳公子赠与少侠之物。”丫鬟说着,取了好大一只包裹并一只不大不小的盒子来,“梅香送包裹来时,他们已走了大半个时辰。”

       骆寒水点点头,忖度着今日当往九黎城门派驻地应卯,于是将包裹盒子收入乾坤袋:“情师叔还嘱咐了什么?”

       “柳公子让梅香转告少侠,说:孺子可教,吾心甚慰。”
——————————————————————————
(换门派重写……吧?乐乎账号被盗了,还是回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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