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主: 霁年

[小说美文] 【成王X玩家(腐向)】缘烧(元旦番外:风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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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12-10 20:4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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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霁年 于 2016-1-2 02:26 编辑

之前的帖子半年没更关闭了......再发现已是追悔莫及OTZ......重新开一帖,把之前没有放上来的短篇也在论坛更一更....
依旧无法割舍这对冷哭又虐哭的CP






白鸥问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
心若留时,何事锁眉头?
风拍小帘灯晕舞,对闲影,冷清清,忆旧游。
旧游旧游今在否?花外楼,柳下舟。梦也梦也,梦不到、寒水空流。漠漠黄云,湿透木绵裘。
都道无人愁似我,今夜雪,有梅花,似我愁。

缘烧

前路晦晦,一时谓缘,尽燃作香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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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12-10 20:52 | 显示全部楼层
壹、夕刀

芦花坞的芦苇苍苍茫茫洋洋洒洒,被洪水毁去大半的屋宇蛰伏水中如兽。灾民的呜咽混着风中鸦声,听不真切。

方正木牌上古隶誊着成王诏书,一字一句凛然。

“天受命,君师宇内。大荒历伍肆柒年,大风起,暴雨至,江海涌溢。海啸所到之处,稻嫁荡没,百姓无依,黎庶饥谨。妖魔肆虐,天下兵灾未平,吾不敢妄用军资,诚以身家私财悬赏,募天下治水之能人,平洪水泛滥之劫难。”

一身莲叶凝碧的医者抚着木牌,细细读罢,暗叹成王是个英雄人物。不论此举收买民心之意,肯与民共灾,已胜过妃蝶轩里那空担虚名的帝王数筹。

涅沙是冰心堂医派弟子,通晓岐黄药理。当下便有些踌躇是否要去会见这个传闻中野心勃勃的成王仲康,帮着救治灾民,尽些绵薄之力。

身后突然传来怨忿声,怒气冲冲却不掩温文,一叠声的斥着成王不识才。

涅沙转头看时,却是个书生。一身孤鸿月影,面如冠玉,清俊非常。见涅沙注视着自己,大方一揖:“吾名殷华,是万松书院的学生。为治水而来。”

通过姓名,涅沙三分讶异七分尴尬的听着自称殷华的书生滔滔不绝的诉说着打自己初出师门便开始的倾慕、对江湖的向往、对朝廷的不屑。言语间却是辱及主上太康和成王仲康。婉灵听得这人辱骂自家父亲和叔叔,瞪圆了杏眼,要涅沙教训他。

涅沙对婉灵的孩子气有些无奈,但也觉得这书生言辞过激,让他敛敛傲气也好。不想这顿打,殷华却挨的落落大方。

举止虽是酸腐,行事确有君子之风。涅沙不觉失笑,向殷华颔首。殷华有一双薄墨色的眼眸,笑了的时候浮动着浅淡的温柔,又如隔云端,看不真切。

红得枯瘦的夕阳慢慢褪去,暮意如刀。缄默的堇色覆着穹宇。圆月饱满如珠,悬在一角,带着妖异的红。

远处白袍覆面的人匆匆而来。

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这是乱世。



贰、烛影

涅沙早已不是那个初出师门的毛头少年,一路上尔虞我诈腥风血雨不知看过多少。却都不似这江南,和风细雨下暗潮汹涌,绵里藏针。巷口卖杏花的少女可能是玉玑子的眼线、酒楼外笑脸迎客的小厮可能是青灯教的杀手。也许上一秒纸醉金迷,下一秒就身首异处。

墨罂粟里最后一个杀手终于倒下。涅沙舒了一口气,眼前景物竟有些模糊,脚步踉跄了一下,听得殷华的呼喊,勉强定了定心神,伸手探背上刀伤。

触手时方知衣服已被血洇透,狭长而深的刀口,没有痛觉,血色紫黑,显是喂了毒。

那个拿着盛满新鲜莲蓬的竹篮的少年多大?十岁或是更小,一面笑着问客要莲蓬否,一面蝴蝶小刀闪着蓝光已生生划进涅沙背脊。涅沙心清解去猝然中毒的不适感,那少年却已经像鬼魅一样无踪无迹。

而后青灯死士不绝,涅沙只得扯着殷华边打边退。只是没想到那毒这样厉害,伤拖了这么久,又一路激斗,定无法轻易解去。

“不要停下来。”涅沙倚在殷华肩头,“我药篓里有草药,待到了木渎,我有暇辨毒就可以配出药方。”说着,勉强一笑,“这毒让我行动滞涩,却是劳烦殷华兄了。”

“这青灯教竟如此歹毒!兵刃喂毒,罔顾人命!”殷华语气有些发颤,“那孩子的刀是划向我的...是你挡住了他。”

涅沙苦笑道:“我是未曾料到一个孩童有这般好身手,那一下针刺他手少阴心经,寻常人总要行动被封,是我失算。退开一步讲,我常年接触药理,对毒之类的耐力要比旁人强多了,这毒怕是青灯教秘传,若是你中了,不知多凶险,我可对我的医术没信心。”

“行了。”殷华揽着涅沙的腰,不远处已能看见木渎镇的朱红牌坊,“中了毒还编这么长篇安慰我,省点气力走路罢。”

终于到得客栈,银两可以堵住一切对血与刀伤的疑问。到了房间里点上烛灯,涅沙从后腰上解下药篓,把草药倒在灯下辨认着。

“......倒不是毒难解。毒性猛,那人喂的剂量又多罢了。”涅沙叹了口气,对殷华说,“劳烦殷兄随意去药庄买两钱积雪草和一钱夏天无。他们不会在一天之内攻击第二次,早些回来。”

三更时分,没有月也没有星,殷华引着一盏灯笼,提着油纸包回到客栈,推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一头鸦羽似的发散了满肩,涅沙把被血染污的莲叶凝碧褪了半身,素白如莲瓣的肌肤在昏黄烛影下晦明暧昧。伤口似是做过了清洗,只在够不及的肩胛上留着些血迹,绛色刀痕狭长,蔓在背上,倒像是雪地里开出了胭脂色的梅花。

殷华掩上了门,涅沙垂着眼,声音有些沙哑:“我这狼狈模样却是叫殷兄见笑了。刀伤粘滞,我没有办法处理,还请搭把手。”

把买回的药按涅沙药方交与小二煎去,殷华要了盆热水,沾湿了帕子擦拭着刀痕。

涅沙察觉他不敢动作,笑道:“这毒痹塞经络倒是好,我觉不到疼,殷兄不必顾忌。”

殷华闻言也是一笑,拭干血渍后接过生肌的药膏细细敷上。伽罗色的药膏质地清润,触碰着细腻的皮肤如触鹅脂。只那刀伤可怖,也生不出什么绮念。

灯花轻轻爆了一声,涅沙伏下身拿着剪子挑剪着灯芯,眉目清远如一副山水写意。右眼角下缀着血点子似的一点沁红,细看时却是一颗小朱砂痣。失血过多的脸颊惨白,只在眼角唇角带着点血色,在灯影下反倒清艳难言。

包扎妥当的时候天已微明,分开煎的两服药也已煎好。涅沙毫不在意甘苦与否饮尽,另一服却是倒在盆里,擦腿脚用的。

“那毒自背而下,痹阻足太阴脾经,是以行动不便。这与我冰心堂子午针灸的止行倒是异曲同工。煎药热敷几次便好。”涅沙除下青碧长靴,便是要解腰带,“殷兄今晚也是忙碌未休,早些歇息吧。”

殷华看着涅沙动作,面上一红,支支吾吾应着,自去另一张床铺草草睡下。心中不住默念:“告子曰;食色性也。仁,内也,非外也。义,外也,非内也。告子曰;食色性也。仁,内也,非外也。义,外也,非内也。”

烛影摇红,唇齿衔谎。



叁、微温

涅沙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窗外暖融成一线的灯火。江南自古繁华,即使是水灾肆虐的当下,木渎镇也仍是灯火炊烟如斯祥和。

屋内没有点烛,殷华不在。涅沙搭了一把自己的脉,毒素去了大半,除了有些乏神,已无大碍。拿起火折子要点上桌边烛灯的时候,屋门被打开了。

殷华有些惊讶又有些欣喜的看着涅沙:“你醒了么,我买了些吃食回来,正好补补身子。”

“有劳殷兄。”涅沙接过那竹漆食盒,揭开来扑鼻莲香,薄花色粉糕剔透,精致非常。“这糕点做的却是新奇。”涅沙回忆起旧事,忍不住笑了,“我幼时在风晚林居住。师姐们整日以草药入膳。为了那点驻颜之效,一到夏季,饭桌上日日都是那碗莲花消暑汤,直吃得我与师弟们偷跑去龙津山庄摸鸡蛋。”

“你年幼时也那般顽皮么。”殷华也忍俊不禁,拈了个粉糕放进口中,“木渎四坊中回味坊小吃颇负盛名。可惜你抱恙沾不得荤腥,不然定要尝尝醉鱼。”

“哪有不顽皮的孩子。”涅沙嚼着莲糕,不以为意。“这食盒价值便是不菲,想来殷兄定出身大户人家,规矩自然多些。”

殷华有些无奈,“是啊。我幼年便极少见到父亲,到了进学的年纪便一直在万松书院读书,也遗憾错过顽皮年纪。”

涅沙一怔,见殷华神色嘲落,自悔多言。殷华却已展颜笑道:“这番是我第一次走出书院,江湖可着实比我想象的够味道。木渎也端的好景,涅沙可要陪我。”

涅沙闻言也笑了:“自当奉陪。可那青灯教......”

“你先前多在中原游历,想必不知江南情势。”殷华沏上了一壶寿眉,茶烟袅袅,“当年妖魔入侵,太康王放弃中原和江南,迁都九黎。中原与江南被完全隔断,世代分封于此的诸侯夏伯组织民众对抗妖魔,自此江南百姓多有不知太康,只知夏伯的。”

瞧着涅沙惊异神色,殷华摩挲着手中茶盏:“当代夏伯己樊与妖魔签订合约,才保住木渎镇免于兵灾。近年来,情势又有些微妙的不同。”

倒了一盏清茶递给涅沙,涅沙道了谢接过,殷华方继续道:“成王麾下精锐部队‘影剑’潜入江南,与妖魔交锋,声东击西打乱其部署,已将妖魔主力逼入乱葬岗雷泽边境。”

“成王当真是个人物。”涅沙不禁赞叹,“乱世枭雄,十数年前玉玑子当是,而今成王当是。”

殷华一怔,眼神里流露出些许玩味:“等你身子好些了,我们就去留夏苑找夏伯,一来从青灯教手下寻求些庇佑,二来告诉夏伯青灯教乃妖魔所化之实,请夏伯斩除邪教。”

“我已无大碍。”涅沙喝了一口茶,“伤只到皮肉,毒也已拔清,明日我们就去留夏苑请命,请夏伯铲除青灯教。那青灯教鬼气森森,出手狠辣。更是趁水患招揽教众,其心可怖。”

涅沙眉眼一弯,道:“我遇见你之前倒也听说了些绯闻。夏伯长女名锦月,年方二八面容姣美,成王已派使者向夏伯下聘。”

“哦?”殷华倒了盏茶,自饮一口,“仕宦之家连姻缘都是筹码。因自己野心而毁了一个女孩子终生幸福,那成王当真自私的很。”

“殷兄似乎很不喜欢成王。”涅沙见殷华神色认真,也收敛了玩心,问。

“不能说是不喜,该说他是那类我最不想成为的人?见缝插针玩弄人心,活这一世未免太累。”殷华说完,却又是一笑,“你既然说身子好多了,明日就陪我木渎其余三坊玩玩吧。虽说乌衣卫看的紧,我还真怕青灯教不要命的动手。”

殷华起身伸了个懒腰:“人活着,还是要及时行乐才对嘛!”

涅沙喝完那半盏残茶,心笑道,也是个怪人,怪得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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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12-10 20:59 | 显示全部楼层
肆、零雨

谁家水磨墙头探出几枝榴花,跃动的明火,红得如少女巧笑的唇。晚夏的正午,蜜色阳光透明,水白晴空高远,绵绵雨丝悠悠洒落,在日光下如织琉璃。

“这日头雨端的稀罕,不曾想第一次来木渎就能见到,涅沙你可真是我命里贵人。”殷华穿着一身云水坊最时兴的绛云思暖,菖蒲色暖而浅淡,十足风流才子的做派。

“的确很美。”涅沙仰头看那跃火榴花。

“涅沙,你还未曾夸我穿这身好看。”殷华退后两步,笑得沉稳,嘴里的话却十足像个孩子。

“殷兄...大丈夫逞容颜之能,未免有些不合适罢...”涅沙只觉眉心突跳。

“唉,何必这么一本正经。”殷华撇了撇嘴,打量着涅沙,“你这身月朗风清可是我花心思挑的。那些绸衫穿了都迈不开腿,你怎么打架?这身轻便又俊逸,这街上漂亮姑娘一大半都偷眼觑着你呢,只把我风头都抢光了。”

涅沙无奈地笑了笑,拱手做了个揖:“殷兄丰神俊朗,直教人一见倾心。不知游玩可尽兴,是否能陪在下去留夏苑一议死生大事?”

细绵雨丝沾了些在涅沙眼睫上,衬着日光,眼角朱砂痣灼灼然红得晃眼。

殷华怔了一瞬,伸手拂去了涅沙额边一颗雨珠:“这雨方才还不沾衣,如今却有点大了。不如去借晴坊买柄雨伞,莫脏了新衣。”

涅沙自知辩驳无用,由得殷华拽着自己转过幽长巷陌,算是补昨日失言之过。

借晴坊却是大门紧闭,店门口犹挂着一柄破败旧伞,上面画着月白绣球,栩栩如生。

“这画倒是好看。”涅沙不觉有些可惜。殷华看着那伞面上垂累绣球,道:“这画是对面集贤坊殷棠所画,为人狂放怪诞,才华却是极妙。雅袖坊里的折扇也是那人亲笔,不如去看看。”

雅袖坊女掌柜有一双清媚的桃花眼,美得熨帖。店里折扇古意盎然,终是华而不实。涅沙望去只觉得满眼琳琅缭乱。半晌,殷华带点笑的声音响起在耳侧:“就要这一对了。掌柜的,麻烦给坠个成对的坠儿。”

看去时是一对一式一样的叠扇,朱红丝线穿起,伞面上却未题诗句。一柄绘着荼白水仙,一柄绘着朱红锦鲤。

“少年郎倒是个识货的。”掌柜眼睛一亮,“这对沉香扇不说是镇店之宝,也差不离。拿了这扇子去集贤坊找殷棠公子,不论何时,想题什么句子都成。”

“多谢掌柜的割爱。”殷华接过折扇,展开绘着水仙的那柄,朝涅沙拱手:“白沙在涅不染,谢你救命之恩与磊落高义。”

殷华说的太郑重其事,涅沙反倒却之不恭,要接过时,殷华微微俯下身,把扇子别在了涅沙衣衿上。

“说起来,涅沙想在扇子上题什么句子?”殷华系好,却仍俯着身,能看到涅沙微红的耳根。

“我不通文理...便由殷兄为我决定了吧。”涅沙声音有些僵硬,殷华不再戏弄他,摇着折扇心情大好,“外面的雨差不多也停了,既穿了新衣,自然要去安渡坊楼外楼潇洒一番。”

涅沙微微叹了口气:“在楼外楼用完膳,可要去留夏苑办正事了啊。”

殷华满口答应,店外早已风停雨住,巷陌里的八仙花浸了雨,分外可怜。

山外青山楼外楼,轻歌曼舞未曾休。

舞姬一身枉凝眉,一曲胡旋舞得缭乱。皓腕凝霜雪,乐伶巧笑倩兮,不住劝酒。

涅沙板着脸低着头专心致志的吃着那一叠花生米。

“这么多酒菜,涅沙可是胃口不佳?”殷华喝一口酒,瞧着舞姬纤细腰肢目不转睛。

“殷兄...可不止点了酒菜。”涅沙尴尬的拿起酒杯,又放下。

“涅沙怎么比我还放不开。楼外楼最出名的便是舞姬乐伶,这翠姬姑娘便是吴侬软语,恰是体贴。”殷华把涅沙面前酒杯斟满,口中作笑。

“殷兄...你可真不像是个读夫子书的。”涅沙沾了沾那盏酒,仍是板着脸。

“酒楼里一个小小舞姬都有这等曼妙舞姿,这偌大江南,又有多少佳人?”殷华看着涅沙薄红的脸颊,“当歌对酒莫沈吟。”

涅沙无言反驳,却听得方才那舞伶连声惊呼,抬眼望去,却是一个花和尚,另一人瞧衣着竟是冰心弟子,容貌俊美而举止下流,围着那舞伶上下其手。

涅沙勃然大怒,拍案上前,怒喝:“胡来!翠姬姑娘只是舞伶,何来卖身之说!做出这等流氓行径,一个有辱佛门清净,一个辱我冰心堂清誉!”

花海心悠悠冷笑,说:“哟,是不知哪一辈的师弟,也想强出头?倒看你细皮嫩肉,”花海心指尖在涅沙衣襟处划了划,“要不,今晚也来陪师哥我耍一耍?”

涅沙从来持重,便是同女子谈笑亦是极少,何时曾被男子这般调戏。登时被惊得退了一步,花海心当他怕了,更是眯起一双桃花眼,笑的不怀好意。

便是殷华也怒了,上前欲说理却被涅沙拦住:“说理无用,倒该用毒打醒他们的酒。”起针便是一式罂针百炼。登徒子措手不及,碰了一鼻子的灰只得退走。

那舞伶翠姬颤巍巍的上来万福:“多谢...少侠出手相助....两位恩公不止出手大方,也彬彬有礼不曾辱我舞姬乐伶...涅沙少侠更是把我从那花和尚和毒公子手中救了出来...这番恩情,真不知怎么还...”

“救人不图报...”涅沙摆摆手,而话说不到一半便被殷华打断:“仗涅沙的面子,我便不客气了。我早闻木渎木渎顾眉之舞横绝木渎,你可有办法让我目睹横波夫人的歌舞?”

涅沙无奈地看着殷华,翠姬噗哧笑了出来:“少侠却是江湖义气。想看横波夫人的舞蹈不难,两位这就去昆曲戏台稍待片刻。我去通知芙莹那小妮子用莲叶送你们上画舫。”

走出楼外楼,殷华一半欣喜一半讪讪:“借着你此次义举,我们可是省了一大笔开销呢,嗯?”

涅沙转头看着殷华,清俊的脸,带两分怠懒顽皮,薄墨色眼瞳里堆着无辜,望向你。

你说是,便是了吧。



伍、诳离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天空低沉,阳光仍从须臾间聚集起来的云里透出来,却把天空染成愈加肮脏的枯叶色,让人郁郁。

戏台画舫间荷叶盈满,横波夫人眉若远山,顾盼生情,扬水袖,踩步点,翩跹袅娜如穿花蝴蝶。

“这天色也是说变就变。”涅沙倚在画舫里,拨弄着舟外荷叶。殷华在他身边,品着一盏蜜茶:“时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只希望晚些下,莫扰了丝竹声。”

涅沙不置可否,心头有些发闷,不关天色的隐约不安。

一声磬音,曲已终场。涅沙拧着眉扯着殷华登了岸:“我总觉得要出什么事。夜长梦多,我们快些去留夏苑罢。”

殷华正要应答的时候,却见得涅沙面色一变。

被推开半步,殷华踉跄站稳,抬头时看到的是涅沙的针堪堪抵住匕首刀刃。

洒出一片赤孔雀胆,殷华面色惊惶,涅沙反倒露出一点安慰的笑。

冰心堂毒派瓶藏鸩羽,谈笑杀人。涅沙是医派弟子,傍身毒理也是学了的,只是杀敌不甚灵便。

堪堪打退刺客的进攻时,却是横波夫人前来解了围。顾眉淡淡道:“青灯教至少也该卖我两份薄面。在这安渡坊,他们是渡莲画舫的客人,与他们为难,便是与我为难,与我晚空师弟与玉玑子师傅为难。个中轻重,相信诸位能掂量清楚。”

杀手急急遁走,还不忘撂两句狠话。

涅沙额上已有微汗,朝顾眉作了一揖:“多谢横波夫人出手相助。”

顾眉盈盈一笑:“少侠无需多礼。你们是我的客人,若放任你们在画舫被人掳走,传出去丢的可是我的面子。”

“横波夫人,真的是横波夫人!”殷华见涅沙平安,嬉笑着说:“涅沙,跟你在一起当真好。不但能远观横波夫人歌舞,还能当面与这美人儿说话!”

涅沙不禁有些羞惭:“横波夫人......我这兄弟他...你别见怪。”

顾眉忍俊不禁:“女为悦己者容。赞我貌美,我欣喜还来不及,有何见怪。倒是,”顾眉敛了敛笑容,“青灯教在江南可谓呼风唤雨,你们怎的惹上了它?”

涅沙闻言也是心底一沉:“难道这青灯教已经遍布了整个江南?”

顾眉颔首:“只怕这就是事实。青灯教以治水为名,在江南大肆扩张,哪怕木渎镇有夏伯照应,无奈百姓受洪水侵害,内心凄苦,只盼下次潮水来袭不要殃及自身。暗地里大半都入了青灯教,企伽蓝神和青灯教主能护自己平安。”

顾眉看了一眼殷华,继续道:“你们一个医者,一个书生,得罪了青灯教,只怕在江南都不安生。干脆去留夏苑避一避。这江南,除了夏伯没有人能护你们周全了。”

涅沙朝顾眉道谢告辞,扯着殷华要殷华带路留夏苑。殷华满脸不愿的缀在涅沙身后,东张西望。

涅沙一路警惕着走出安渡坊,到集贤坊的须臾间,时雨骤至,水银色的雨幕把半个江南掩得影绰,冷不丁打湿了半身衣衫,闪进了就近的屋檐下,却听得寥寥三两声琴音,渺渺一缕茶香。抬头看时正书“待月居”。涅沙看了眼骤雨,又看了眼两眼放光的殷华,有些心塞。

瓷杯里祁红茶汤浓艳,如盛放槿华。涅沙兴致缺缺的歪着头等雨停,殷华却左顾右盼的似乎在寻找些什么。

待月居里也有不少像是避雨的客人,要了一杯茶,或不耐或安适。殷华满脸期待的替涅沙倒茶:“别生气嘛,我请你喝茶,请你喝茶!这待月居据说是夏伯亲自出资开办的茶馆,为木渎馆邸冠首,内设美人茶道,虎跑泉水泡的龙井更是江南一绝。”

“我不通茶道。”涅沙饮了口甘冽茶汤,口不对心。

殷华也不恼,仍是笑眯眯的:“半壁山房待明月,一盏清茗酬知音。倒想问涅沙,平定青灯教后,你有何打算?”

忽然发问,涅沙一愣,道:“当是想办法平水患。江湖人四海为家,走一步算一步吧。”

“涅沙之才,一心向着王朝,是王朝之幸。”殷华道。

“倒没那么冠冕堂皇。”涅沙摇了摇头,“我来江南遇到殷兄前曾碰见一位云游老者,循他指点经历了一遍浮生悲欢。听香之时目睹夏伯次女镜月被作质子送往九黎,永别故园。镜月姑娘凛然大义,至今钦佩。”再饮一口茶,涅沙有些黯然,“我一人之力做不了什么,不过看见了,就伸手去帮一帮。学医也是如此,只求少离散,多团栾。”

殷华深深地看了涅沙一眼,笑了,说:“听闻涅沙曾与玉玑子势力多方接触,更和玉玑子本人多次晤面。倒不知是觉得枭雄与王朝,所为之事哪个更可亲?”

涅沙正想回答,屏风后弦音淙淙,竟是待月居最富盛名而可遇不可求的箜篌曲。

吴丝蜀桐张高秋,空山凝云颓不流。曲意雪月空明,忽而弦泉幽咽。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

曲声极美,待月居内众人听得皆是怔怔,感动者泪下沾襟。

“和你在一起,永远有好事发生。这神秘乐师达官显贵等上十天半个月也不一定遇得到,我们第一次来竟碰上了,缘分当真奇妙。”殷华像个孩子一样附在涅沙耳朵上轻声细语,温热吐息惹得涅沙一阵发麻,转头看时两人相距不过毫厘,睫羽相织。殷华注视着涅沙乌金色的双眼,两人都没有动。

曲终时涅沙带着点笑意,说:“没有所谓阵营,只不过为自己内心所向而战。”

殷华倾身想吻上他的唇,却听的屏风倒地的轰响,伴着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呀,听说那个抚箜篌的妞儿今天又来了?嘿,今天贫僧可一定要看看,那把箜篌抚得销魂的妞儿是否也像顾眉一样长了一张勾人的脸!”

“又是那花和尚!”思及与这花和尚同行的门中败类花海心,涅沙登时大怒,推开殷华便是提针要教训那登徒好色之徒。

这次不戒却是孤身一人,也早已有人出手相救。

面前青年背着一个巨大的葫芦,容色英俊却沉默,哪怕不出手,单单站在屋内,也会给人带来一股肃杀之意,让人禁不住想后退两步。颤巍巍依在晚空身后的箜篌乐师却是清艳无方。

“竟是玉玑子之徒晚空。”涅沙惊道。晚空冷冷瞥了两人一眼,朝可芯伸手:“可芯,我护你走。”

箜篌乐师可芯微笑着道了谢,跟着晚空出了待月居。

屋外雨势已弱,一帘烟雨。晚空打着一柄青碧竹伞护着可芯离去,背影似足了一幅画,才子佳人的话本。

“好个英雄佳人,最是登对。”殷华眉头紧锁,“若他们能离开叛逆玉玑子,为成王所用,对华夏安康大有裨益。”

涅沙正诧异殷华那么厌恶成王,怎地说出这种话来。身后就有个书生模样的人放声讥讽:“成王?那腐朽王朝?你可知那晚空是何等人物。整个木渎镇的玉玑子势力都在他掌握,夏伯都要敬他三分。连妖魔都抵抗不了的华夏王朝,晚空辈枭雄怎么会放在眼里?”

殷华闻言,失笑道:“是我唐突了。涅沙,雨已差不多停了。我们去留夏苑找夏伯一议整肃青灯吧。”

涅沙虽然有些担心,叹了口气说:“难为你还记得正事。走吧,天色都晚了。”



陆、寒鸦

留夏苑里满苑红莲开的正好,涅沙长揖一礼,把芦花坞发现的青灯教妖魔隐秘与被追杀等事向夏伯细细诉说了。夏伯己樊捋着胡须,沉吟许久。

“青灯教近来在江南发展确实发展很快,水难当前,平头百姓衣食无依,只能寄望于神佛保佑。虽是对这装神弄鬼的邪教不感兴趣,本侯亦没想过,他们竟和妖魔勾结。也不知多少百姓已遭戕害......”

“夏伯明察秋毫。”涅沙再拜道:“青灯邪教手段之狠辣,草民亲身遭受,实在非人道可堪。放任青灯教后患无穷!请夏伯调乌衣卫,剿灭青灯邪教,还江南百姓安宁!”

己樊看了看沉默着站在涅沙身后的殷华,道:“不行。你从海边来,自然知道现在水患之重。本侯必须全力应付水患,找出退水之法。此时分心对付青灯教,只会雪上加霜。何况这青灯教只是暗中行动,尚未揭竿造反,稍稍纵他们几日,也无伤大局。”

“二位信赖本侯之心,本侯亦不会亏待。二位各有才华,若愿皈于本侯门下,本侯自会以上宾之礼对待,绝不会让青灯教伤你们半分。”

涅沙听完,已是忍得青筋迸出:“你可知你方才所言意味着什么?洪水来的无缘无故,找出治水之法谈何容易?你己氏一直是江南百姓心中主君,你竟放任青灯教伤害你的子民!”

“本侯心里明白。但身为江南之主,需得顾全大局分清轻重,不能保每个百姓平安,也是无奈之举。”

“青灯教之毒甚于洪水猛兽何止百倍?被洪水夺去生命的百姓伤于身体,被青灯教残害的百姓却是身心俱伤!人命平等,被青灯教所害的百姓又何其无辜!”涅沙站起身来,跪久了不禁有些踉跄,他怒目夏伯,毫无畏惧。

“涅沙...不要乱说话。”殷华去抓涅沙肩头,却被涅沙一手挥开:“不顾惜民生者,实在不配要我卖命!”

殷华沉声道:“夏伯息怒,我这朋友是江湖中人,性子冲动了些。”

己樊摆了摆手:“本侯不会计较这些小事。涅沙少侠,你来江南数日,也当看清了江南局势复杂。本侯名义上是江南之主,但木渎镇由玉玑子势力,青灯教,乌衣卫各成均势,达成岌岌可危的平衡。若一方异动,另两方定然警醒反扑。到时候一场兵灾,才是生民涂炭。”

涅沙抬眉冷笑:“借口倒是找的多样。懦夫胆怯何必冠以大义之名?顾惜羽翼连动作都不敢,也枉江南百姓道一声夏伯!”

己樊听涅沙屡次嘲骂也有些微怒,挥手道:“让本侯看看少侠真本事,乌衣卫,来和这位少侠切磋一二!”

森严侍卫乌衣铁枪,摆出阵仗对着涅沙。殷华大急:“涅沙,你不要再逞强了!”

涅沙不答,数针迫退包围,不过盏茶功夫,乌衣卫已近不了他的身。

“少侠好气概!”夏伯却是朗声大笑,“如此少年英雄,确实配在我面前放肆!本侯还是那句话,少侠若愿听一句话,留在我麾下定不亏待;若是看不上我留夏苑,本侯也不会为难。”

“道不同不相为谋。”涅沙一字一顿,“只想问夏伯一句,若一日大水退去,而江南百姓皆为青灯魔教所惑,神态迷茫病入骨髓。国无兵可征,田无夫可耕。那时,泱泱江南,敢问夏伯何以为继?”

夏伯被刺的不能置言。涅沙不愿再多费唇舌,转头对殷华道:“殷兄,你无寸铁自保,留在留夏苑助夏伯勘探水文,早些找出治水之法也好。”

“涅沙...我还想和夏伯谈谈。”殷华牵着涅沙左腕,蹙眉道。

“请自便。我明日应该还在木渎,若有什么变故,你可来找我。”涅沙挣开殷华的手,头也不回的走出了留夏苑。

已约莫是二更天,白日里下过雨,天上星子荧荧,闪闪烁烁。涅沙不愿叨扰打烊了的客店,在空无一人的街头席地而坐,便打算露宿一晚。

方才的盛怒过去后,心里只剩下些无奈。自己出师门来一路历程,北溟诸魔,玉玑子势力,到底是江湖意气。这江南动辄牵涉朝堂,一介百姓武艺再精,喊声再响,也不能改变什么。

已是晚夏,入夜风吹,竟有些冷了。涅沙倚着雕花砖墙,将入睡时模模糊糊的想着自己回答殷华的话。“为自己内心所向而战。”也是说的好听罢了,心中何来所向。漂泊数年,离散倒是见惯。偶有合缘的,也被自己抛在身后。

清晨时分,昏沉橹声已将涅沙从梦里唤醒。涅沙揉了揉眼睛,强打起精神来。打算今日后便离开木渎镇,探一探青灯教在江南的势力。

路过楼外楼,却被小厮拉住:“唉唉这位少侠,你的朋友一大早就在楼里饮酒了,你要不要也进去陪陪他听听曲?”

涅沙不由得惊诧,江南朋友只有殷华一人。他不是打算留在夏伯麾下吗,怎么会早早的在楼外楼喝酒?

惊疑之下,涅沙大步朝楼里走去。

就在昨日那临窗的位置上,殷华酩酊大醉,酒气熏人。周围尽是舞姬乐伶,挂着凉薄的戏子笑,用温软的嘤嘤笑语劝着酒开着玩笑。看起来和乐融融,殷华的面上神色在涅沙看来却只剩了一片烬余的凄凉。

“殷兄,别喝了......我送你回万松书院。”涅沙瞧着他醉酒笑颜,只觉心中痛如刀割,伸手去抚他有些滚烫的脸颊,说。

“回去?回哪里去?回去哪里不还是如此?”殷华推开身边舞姬,把涅沙搂进怀里,“你来了...你来了便好。你身上好冷,来陪我喝。”

“是不是夏伯同你说了什么?我去找他理论。”涅沙推拒着殷华送到自己唇边的酒盏,说。

“今日、今日我们不提这些不愉快的事!只喝酒!”殷华笑着掷出两锭元宝,高声喊乐伶调两曲好听的来。

一时间莺歌燕舞,纸醉金迷倒显得热闹。涅沙被殷华灌了好几盏酒,虽是忧心忡忡,也不愿逼问,便陪着殷华喝着闷酒。

“殷公子,黛姬再敬你一杯。”黑裙的美人腰肢款摆,娇笑着敬上酒杯。那柄袖剑被涅沙觑见,反手擒住她手腕,正要喝问可又是青灯杀手时,那名唤黛姬的舞女已是红了眼眶,嘶声尖叫道:“奸王仲康!你当年如何对待我们花翎十四钗,害了我们姐妹多少条性命!算你有种,明知顾眉姐姐出身花翎十四钗还敢来楼外楼。若让你活着出去,如何对不起枉死的姐妹!”

涅沙一愣,道是这舞女弄错了,道:“可别冤枉了他...他只是万松书院一个迂腐书生罢了。”

黛姬怒极反笑:“这位冰心堂的少侠料想是江湖中人,被这奸王利用了尚且不知。他在楼外楼一掷千金,腰间沉香扇便是十户中户人家年产。这乱世纷争,哪个书生能如此阔绰?”

说着,她带了几分同情又带了几分尖利讽刺:“是,涅沙。你这位书生朋友就是成王仲康本人,他扮作书生孤身下江南,亲自游说夏伯,只可惜夏伯并不领情,将其身份告知了青灯教和玉玑子势力,现在整个江南,与成王有仇者皆想取其首级!”

她抚着袖中利剑,娇笑着后退道:“顾眉姐姐已是布下了杀阵,奸王仲康,你今日别想再走出楼外楼。也尝尝被你用了就丢的花翎十四钗噬人的滋味。”

涅沙只觉难以置信到恍如梦中,转头看殷华,殷华面色沉静,不见半分酒醉。方才酩酊醉态,倒像是梦里所见。见涅沙看着自己,不做解释也不做辩驳,薄墨色的眸子黯黯,似乎等着涅沙斥他无耻之尤,等着众叛亲离。

手握兵刃的美人已踏入屋门,花翎十四钗,妖娆残忍的刀锋。涅沙回想起中原遇见水如烟的时候水如烟冷淡笑着说出的一件一件刺心往事,在殷华身前站定。

涅沙眼睛里满是血丝,料想昨晚没睡好。殷华看着涅沙背影,有些恍惚。意料里涅沙定然会对自己失望至极,虽不至于帮着花翎十四钗对自己刀剑相向,也绝没有还留在自己身边面对这场生死局的道理。

殷华向来自诩识人,人之所欲所愿,俱是了然。却看不透涅沙。或许就如他所说的,不过随心所向。

这场戏,最后当了真的,竟是孤王自己。

喝下杯中半盏残酒,涅沙已把顾眉制于针下。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望着自己,被仇恨扭曲。

“涅沙少侠,顾眉听闻你曾帮助王朝,与我金坎子师兄,水如烟姐姐敌对。但江湖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若你愿意就此退出楼外楼,顾眉只杀仲康,绝不与你为难。”

涅沙没有回答,转身看着殷华,声音有些沙哑:“你......当真是成王仲康。”

仲康对上他的双眼,竟是一阵不忍,但他仍是点了头:”孤王...正是。其实孤王此次下江南,实为约见夏伯,商谈结盟之事。”

涅沙指尖有些颤抖,问:“你与花翎十四钗...有何恩怨?”

“谈不上恩怨。”仲康神色平静,“花翎十四钗本是西陵城隶属于孤王的美女杀手组织,孤王利用它杀了夺位的逆弟叔康,为长兄太康的继位之路扫清障碍。”

“这之后...花翎十四钗对孤王已没有了用处,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也是常理。直到她们的首领水如烟投奔了玉玑子,才换得一线生机。”

“现在想来,孤王也不觉得有什么需要道歉的。这不过是一个理智上的选择。”

顾眉咬牙切齿:“你这没心没肺的混账!”

仲康凛然道:“朝堂倾轧,孤王自小便见惯了,一步行错便尸骨无存。杀手少女固然可怜,若是我可怜弱小。哪一日被人踩入泥泞,绝不会有人为我落泪。”

“成败从来一杯中。这华夏王朝,是继续在九黎妃蝶轩里腐烂,还是在孤王手中光复?”

门外一声清喝:“成王果然有王者风范。早听闻成王心细如丝,谨言慎行,果然心怀帝王之道。顾眉姐,你也太心急了些,成王怎可能孤身闯江南,不带护卫?”

晚空抽出身后长剑,飒飒光影之间将潜于阴暗角落,便是涅沙也未曾发现的死士尽数斩杀。

“二国师门下真豪杰,仲康不敢在江南造次。不过仲康以为,若你要取我性命,不必等到现在。”影剑被斩,仲康仍是不动声色,似是手中仍有无穷筹码。

晚空冷哼一声:“成王确是死不得的人。玉玑子门人全力保护成王,不得使其受半点损伤。”

晚空邀仲康借一步商谈,仲康磊落应承,临行时转头对涅沙笑道:“孤王得你知己,是江南一行最大的收获。你等着我,我与晚空大侠谈完话,回来请你喝酒。”

涅沙在那笑容里依稀捕捉着些殷华的影子。却终是没了那份怠懒天真,眼神像鹰隼,言语间尽是睥睨天下的气度,陌生得让他心惊。

自己从来不认识成王仲康,而世间已无殷华。涅沙对仲康道了声珍重,恍惚间想到,镜月辞别时,清夜哀哀唱出的那首词。

而今卿我两隔栏,春风老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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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12-10 21:03 | 显示全部楼层
柒、祟夜

午后那场凶杀留下的满庭血腥,在这壶茶的时间内已经被洒扫一净。此时庭院寂寂,仿佛枕梦黄梁。

眼前的茶从茶烟袅袅到冷得发苦,一口都没能喝下去。并非不知道仲康那句“等我”是空诺,涅沙仍是放任自己枯等了一个下午。

几个时辰前,仲康坐在自己身侧,左手与自己的右手相扣,仿佛亲密无间。晚空斩尽他影剑精锐,他看在眼里,不谈悲悯,便是半分惋惜也无。仿佛面前只是一柄被折断的刀兵。

涅沙突然觉得很冷。倘若自己死于青灯教的追杀,他是否也会是这般无动于衷。或许殷华——仅仅是殷华,还会在自己弥留之际哭嚎两声。

涅沙深吸了一口气,放下茶盏,走出楼外楼,堆出一个笑容,朝小厮同福拱手问道:“小二哥,可曾见着与我同行的那位书生?”

小厮却面色大变,连连摆手:“涅沙少侠,莫要难为小人了。横波夫人吩咐,楼外楼再有人提起那人名字,都要沉湖喂鱼。我也确实再没见过那人。”

涅沙道过谢,心头愈沉。晚空是玉玑子之徒,与王朝敌对。昔日所见金坎子何等手段,直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晚空宅邸何处,在江南倒是不难打听到。涅沙略一踌躇,已是扣了银针在手,闯进那空落落的宅院。

寻得密道,却见晚空脸色青白,背后葫芦在空中悬浮,吸收着他身上浊气,而晚空伸着手,竟在吸取一个年轻青灯教徒的魂气。涅沙不及多想,一针失心迫得他松手,背起那昏迷过去的教徒便朝外走。晚空额上冷汗涔涔,扶着剑像要说什么,而终究没有追来。

涅沙一路打听着那年轻人名姓,却听得钝物落地的闷响,回头看是一个已带哭腔的布衣少女,不顾水洒了一地,木桶尤自咕噜噜的打着转:“小华子!小华子!怎么会这样!”

劝罢哭得语无伦次的香茗安静下来,涅沙给小华子把过脉,施了针,未等他完全醒转便道:“我知姑娘忧心忡忡,但我有一个很重要的朋友落在了晚空手里。若知晓些许晚空与青灯教的关系,务望相告。”

香茗抽抽噎噎地把前事诉说一遍,如每一个入了青灯的普通教民一样,为求自保而已。小华子忧心姐姐信了青灯后每况愈下的身体,随行进青灯祈愿会,却没有服下那颗迷人心智的丹药,终是看到了青灯教众尽化妖魔之景。登时被发现,被当了活祭晚空的人牲。

涅沙闻言终是明白了夏伯为何不愿调兵剿灭青灯。晚空是玉玑子势力在江南的领袖,又与青灯教主交往甚密。他是不世出的高手,还控制不住周身浊气,要吸人魂魄为生,为害百姓,不可深思。若是玉玑子势力早已与青灯教联手。倾乌衣卫之力,只怕也难是敌手。

涅沙一拳击在墙上,心乱如麻。香茗姐弟无辜孱弱,怎忍心看着他们在自己眼前落入魔掌?仲康无影无踪,自己又怎么放得下......

忧心如焚之际,身着青灯白衣的蒙面人却又如期前来通知香茗赴今晚的祈愿会。香茗闻言,已是抖如筛糠,无助地看着涅沙,几乎又要哭出来。

涅沙勉强挤出一个微笑:“香茗姑娘别担心,有我在,不会让你遭难。你将这青灯教民的服饰给我,我替你去参加祈愿会。你趁夜带小华子离开木渎镇,去乡野避避风头,过几天再回来,就说是我打晕了你,偷了服饰。”

香茗被涅沙的大胆惊得呆住:“莫说那祈愿会妖魔不计其数...恩公你是男子,相貌更与我毫无相像...”

涅沙紧蹙着眉,指间长针几乎要扣进皮肉里。却听得一个七分怠懒三分调笑的声音:“哟,这不是花兄的那漂亮师弟吗。怎地这表情跟要去杀人似的。要说易容术,怎么不来找贫僧呢。贫僧对胭脂水粉妆扮仪容可是最有心得。”

涅沙错愕转头,真是那天的和尚,不禁脱口:“你是那有龙阳之癖的花和尚!”

不戒连连摇头:“施主此言大误,喜欢男子的是你师兄毒公子花海心~我不戒,可是只爱美娇娘的~”

涅沙只觉愈加头疼:“花海心我门败类,不配称我师兄。你们物以类聚,调戏妇女的一路货色。”

不戒连称自己那天是喝醉了酒才唐突佳人,转言正色道:“我方才听闻,你要去对付青灯教?”

涅沙一挑眉:“你也不喜欢青灯教?”

“整日弄什么吃斋念佛,勾引了无数小娘子入教,禁欲禁荤。那么多二八佳人都一身白布裹得严严实实,好端端一个夏天,馋死贫僧了。”不戒愤愤,翻了一个白眼,说。

涅沙虽是心中焦急,却也被他逗笑:“替我易容。”

不戒一副“我就知道你有眼光”的神情挑起涅沙下颔,端详了半天,笑眯眯的说:“虽不及贫僧天生丽质,也算个可造之才...哦是要易容成那边的小娘子是吧。唉那小娘子莫哭啊,哭了都没那么俏了...”

涅沙一面腹诽一面忍受着,直至完全入夜,易容妆才算完成。涅沙不报什么希望的揽镜,没想到竟是以假乱真的难辨。香茗看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涅沙披上那件祈愿白衣,又是不禁落下泪来:“两位恩公大恩大德...我姐弟只怕来生再报..”

涅沙知此去凶险,故作轻松地笑笑说:“今日高僧相助,定有天佑。多谢不戒,我这就去青灯佛堂,会一会那群妖魔鬼怪。香茗姑娘,你趁早带着小华子离开,切莫耽搁时机。”

沉沉夜幕里,佛堂门口两支白烛烛焰泛出幽幽青光。涅沙放慢脚步,压着嗓子道:“安渡坊,香茗。”

被引入一个偌大的密室,神秘佛像在晦暗灯光下显得几分狰狞可怖,气氛肃穆诡异。自称梅若的女子似是香茗旧友,一迭声的招呼着涅沙坐在自己身侧。最前方的佛龛前,青灯教主轻纱饰面,层层叠叠掩住真容,却仍依稀可辨是个身材娇小的少女。巫女手执法器,跳着奇怪的舞蹈,一旁的圣使圣女手执青莲剑肃穆而立,将跪拜的信徒团团围住。低阶青灯教徒则提灯而立,核实着每一个参会教徒的身份。

涅沙看过几遍,未见晚空,更未见仲康,正焦惑之时,那散发着奇异香气的丸药已散发到各人手中,众人皆服药低头。涅沙也只得跪下,佯作失去神智。

须臾间身体灼热,涅沙顿觉有异,抬头看时仍是悚然一惊:青灯教众赫然尽数化为妖魔,肆无忌惮的吸取着教民魂气。见涅沙睁开双目,登时大叫起来。

听得那青灯护法大声呵斥不将涅沙碎尸万段不足以平伽蓝神之怒,涅沙怒极反笑,毒物萦纡指间,不死不休的架势:“呸!幽都妖魔就是你们圣使?你们信奉的伽蓝神莫不是幽都王?谈何指使,你们也配?不过想请你们这群渣滓尝尝我针尖滋味!”

身后一声朗笑:“涅沙你这脾气贫僧倒喜欢!让贫僧助你一臂之力,杀尽这群神棍,扯下面纱瞧瞧那青灯教主是不是真丑得骇人!

涅沙闻言也不禁大笑:“今日便战个痛快!”

诡形异状的妖魔前赴后继,前进的每一寸都用妖魔尸体铺就,直取那被护法蚀龙护在身后的青灯教主。连番剧战对体力消耗巨大,涅沙分神治疗着不戒与自己身上伤口,更已满额大汗。

“涅沙少侠,不戒,请速速退回来!”这一喊声如洪钟,一道刚猛的棍风扫翻一片妖魔,压力骤减。两人得空回身,不戒惊讶得喊了起来:“慧明大师兄!”

名唤慧明的僧人出手不停,冷冷道:“你这逆徒,当真是我灵隐寺之耻。”

涅沙也是吃了一惊,虽感不戒并非常人。却也未相信他真是戒律森严的灵隐寺的弟子。灵隐方丈怀海大师律己严苛,竟能容下不戒?

慧明瞧得涅沙惊异神色,更是暴怒:“灵隐寺的脸面都被你丢光了!若不是这青灯邪教勾结妖魔亵渎伽蓝神,灵隐寺必当挺身而出,我巴不得你死在这里!”

不戒撇了撇嘴,与涅沙一同躲避着青灯刺客的追杀,一路退往河边。苏堤上摆渡的小舟早已备好,轻舟分水,把此夜腥风远远抛在身后。

夜风吹襟袖,顿觉冷彻。



捌、飞灰

泊船灵隐寺时已是晨光熹微,古刹轮廓如不动的佛,望之心安。涅沙下船,一位端严的年长僧侣面朝自己施礼:“施主,老衲已等待你多时。看你平安,便放下心了。”

涅沙连忙回礼:“谢方丈大师救命之恩!”

怀海大师微微摇头:“不必言谢,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施主可在灵隐寺小住几日避避风头,再行离去。”

涅沙倏地握紧了拳:“不...我不能走。我朋友落在晚空手中杳无音信,我一定要找到他。”

怀海大师并不意外,明净双目注视着涅沙双眼:“朋友。施主是指成王仲康么。施主与成王的缘分老衲亦有所耳闻。老衲斗胆问一句,施主如此搏命,到底为救成王,还是救朋友?”

涅沙一怔:“自然是朋友。”

“施主的朋友是成王仲康假扮的书生殷华,他性格经历俱是假象。这假冒的朋友早已在施主发现成王身份之时烟消云散,施主还因何执着?”

涅沙沉默许久,淡淡笑道:“假亦真时真亦假,真亦假时假亦真。我未能妄言已理清对仲康之情是何物,也未能说仲康身上到底有几分殷华。但朝夕相处那人是真,情谊是真,我放不下。”

“连对方是敌是友都分不清,为何为救拼上性命?”怀海大师仍是追问,涅沙直视着那双似洞察人心的双眼,道:“为公,成王乃王朝栋梁,太康王贪图享乐不思复国之际,成王与定勇将军死守西陵,是华夏王朝希望。为私,一路患难荣辱,刀剑共担。此番他有难,我绝不会坐视不管。”

怀海大师听完,点头一礼:“老衲感佩施主决心,而无从援手。但仍劝诫施主一句‘种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

涅沙长舒一口气,方要谢方丈点拨时,不戒却高声笑了起来:“什么命由己造,相由心生。师傅...你除了这些糊弄人的诳语,一生之中,可还说过什么真心话?”

涅沙愕然,怀海大师却淡淡示意押下不戒。涅沙也不便多问他人门派事务,辞过方丈后,在灵隐寺内随意漫走。

山后清泉亭阁,抚琴的少女有一头云锦一样的发和茑萝花般精美的眉眼。站在她身旁的少年绿白衣衫,失了一臂,神情却冷傲清狂。

涅沙本以为是一对游寺情侣,看来却又不像。听闻间,少女倾诉了心意,却被少年淡漠拒绝。少女泫然欲泣,跳起身高声嚷着。不知触及了何处逆鳞,少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骤然有怒色:“住口!锦月小姐。你再口出狂言侮辱伏枫先生,休怪我不留情面!其实你该感谢令尊,若不是江南冰心堂有求于他,我清时连陪你抚琴都嫌浪费时间。”

冰心堂药毒之争,在江南沦陷后,紫荆掌门为首医派退守紫荆峰,后在天虞岛重建冰心堂;伏枫长老为首毒派却是死守冰心堂江南旧址,洪水倾泻,只怕江南冰心堂已是残骸都无。方才谈话间,江南冰心堂已是被逼得向夏伯求援。

涅沙心下恻然,自己是天虞岛长大的医派后辈弟子,但还是尊清时一声“师叔”,清时拂袖离去时看都没看涅沙一眼,涅沙也不以为忤。他并不觉得药毒两派有那么水火不容,自家师傅的孪生妹妹便是已医派身份随了毒派留守江南的。如自家师傅说的,不过是个选择罢了。

被清时呛声的夏伯之女锦月,一股子气没处洒。嘴撅得老高,眼泪在眼窝里直打转。偏生不戒酒气熏熏地走过来,瞧见锦月,乐呵呵的说:“哟,这小娘子好生漂亮!怎么哭啦,来来来告诉贫僧,贫僧给你分忧。”

涅沙暗道不好,正要阻止不戒时,锦月两行珠泪已滚了下来:“你这疯和尚,知道我是谁吗!这般疯言疯语,我叫爹爹剜了你的舌头!”

气鼓鼓跑走的大小姐向慧明告了状,不戒自是又免不了一顿打。涅沙有些不安,不戒在灵隐寺外举止并没有那么癫狂不知分寸。而在寺里,神色里尽是自暴自弃的绝望。

涅沙陪着不戒一杯一杯复一杯地喝着闷酒,道是今朝有酒,不妨醉此一朝。酒很烈,不似楼外楼的绵软熨心,饮之烧喉,若能一醉,倒真可忘忧。

饮至两分微醺,屋外却有窸窣之声,涅沙恐是杀手,门侧一看,却是一身夜行衣的锦月,手执长剑。见门开了,不管不顾地便是劈头一剑。这一剑毫无章法,涅沙自是轻松避过,反手扣住锦月手腕鱼际穴,长剑踉跄脱手。

涅沙又惊又怒,不管不问暴起伤人,剑是真刀兵,杀气也是真杀心。若非自己,不论是醉酒的不戒,甚或是旁的普通人,至少也要卸半条臂膀。这份娇纵,实在太过。

锦月被涅沙扣着穴道,疼得直挣扎。不远处却是听得这边动静,执灯前来。走进一看,却是怀海方丈与锦月父亲,夏伯己樊。

锦月见是夏伯,连声叫着要父亲收拾涅沙和不戒给自己出气,夏伯皱眉道:“你半夜三更不在厢房,穿着夜行衣在这里作甚。”锦月嘟嘟囔囔说了原委,不戒醉醺醺地叫屈:“我可只问了她怎地哭了..连手都没牵着,为这个要杀我,这小娘子也太狠了些。”

夏伯忍不住扇了锦月一个巴掌,斥道:“胡闹!都怪我和你娘亲平日惯你惯得太过,竟把你宠成这种无法无天的性子。来人,把小姐押回留夏苑,至出阁亦不可离去半步!联姻关乎江南万千百姓性命,又岂是你说嫁谁就嫁谁?!”

涅沙愣怔着不解为何夏伯深夜出现于此,怀海方丈示意他出来一步说话。行至寺门口,方道:“事实并不如施主表面看到的那样。夏伯惜才,不舍得你一腔热血命断青灯教,但此时仍非时机,不可派乌衣卫与青灯教直接对立。是以请老衲派人出手援助。晚空也非草菅人命之辈,他带走成王,也是为了避开青灯耳目,将成王送往留夏苑。”

涅沙闻得成王无恙,心头一宽,下跪道:“当日多有得罪,还望夏伯海涵。”己樊捻须而笑:“不必拘此小节。你不必疑我救成王之心,我已商定将锦月嫁与成王为妃,不日内便将成婚。”

“将锦月...嫁与成王为妃。”涅沙听见自己的声音空荡荡的响着,“夏伯既是应允成王联姻,我自然不疑有他。只这江南青灯教与晚空吸人浊气一事,我不探明,终究不能安心离开。”

这一局棋,我是棋子也罢,是与你对弈者也罢。既已输得一败涂地,也不容自己做飘散满湖的飞灰,万劫不复。



玖、裂心

小瀛洲美人如画,乱云如絮,黄昏烟雨乱蛙声。而此时夜幕已合,夜雨渐歇。偶尔有雨水滑下屋檐,在檐铃上扣出轻响。涅沙抬头望着漆黑的夜,没有星也没有月。这样黑沉沉严丝合缝的夜,太适合流血。

与殷华相遇的第十五天,相遇那日是满月,今日是朔月。情动至情折,不过半月功夫,却像是经历了一芥子劫。

成王安然无恙;可芯与晚空一同受制于护法蚀龙,实则与其对立。成王影剑,玉玑子势力,乌衣卫,灵隐寺四方势力已成合围之势。那盏青灯,亮不过今晚。天明之时,这个江南,将再无青灯教。

涅沙看着自己手中若惜,流虹色光晕明明灭灭,而手指竟有些颤抖。自知晓仲康身份之后,一路追查,已是好几天没有安稳合眼,而此时决胜之夜,涅沙仍是不敢歇。若是停下,疲惫感与回忆便洪水般铺天盖地席卷而至,将他吞没。

耳边轻柔乐声骤止,一只温软的手搭上涅沙的额头,涅沙看着可芯有一点担忧的眼神,安慰地笑了笑:“我没事。”

可芯摇了摇头,说:“并没有在担心你的身体,你是大夫,自然比我懂得多些。我只想劝一句,过执成妄。如我对小曦的思念聚成一地蜃火。涅沙你心中有执,而且刻意回避着,你不必...”

涅沙知道可芯是一个预言师,察命数了如指掌,正不知该怎么回答时,却听见遥遥的山上洪钟磬音。是动手的暗令。

“该走了。”涅沙深吸了一口气,随着可芯坐上晚空唤出的清霖梦葫。破开夜风,下落处却正是留夏苑。涅沙蓦地一惊,方要转身已听得那声轻笑。

“涅沙,一别竟是许久不见。”

涅沙抬头,留夏苑重重灯火下,朱红亭阁里,仲康一袭玄衣,襟袖处走着流云绣纹,高冠博冕。笑容与殷华并没有什么不同,七分怠懒三分天真,而那不怒自威的凛然威仪,涅沙却怎么也不能忽视。

想唤他殷华,想说一声你无恙便好,话却都哽在喉头。涅沙上前一步,屈膝下跪:“草民涅沙,叩见成王殿下。”

仲康看着姿态匍匐于自己身前的涅沙,卑躬的姿态,却无异于甩开了自己伸出的手,冰冷的拒绝。仲康不禁苦笑,道:“免礼平身。”

涅沙站起身来,仍是沉默不语。仲康看着他显得疲乏不堪的双眼,说:“晚空应当告诉过你,今晚便是肃清青灯教的决战。”

涅沙点头,犹豫了一下,说:“草民有...一事相求。”

仲康笑道:“你我之间,谈什么求?你说便是。”

“青灯教主可芯,受制于蚀龙。心地怀柔救济百姓,实在没有过错,希望成王不要过多责罚于她。”涅沙不去看仲康的眼睛,微低着头。

“孤王明白。”仲康向涅沙走去,“待扫平青灯教后,孤王一定会上报王兄,封其为诰命夫人,妥善安置。”

涅沙有些意外的抬头,却发现仲康已走到自己身前,手指抚上自己眼角。“你这是多久没睡了,熬成这样。亏说还是个大夫,这样糟践自己身体么。”

涅沙不敢避让,垂着眼不去回答:“实不相瞒,可芯有预言的法力。肃清青灯教后,她将前往雷泽,去寻找一个很重要的朋友。她说,那个朋友与这场水患,与大荒的未来息息相关。”

仲康有些惊讶:“是么。雷泽荒原里,竟有决定大荒命脉之人?”涅沙称是,仍是低着头。短暂的沉默,仲康突然笑了起来,苦涩而讥嘲。涅沙抬头,却被仲康倾身抱进怀里。

“你在今晚之后,是否要随着可芯去东海?”仲康的声音有些闷,这般无赖的举动,让涅沙恍惚间以为抱着自己的,还是那个书生。

“是。可芯姑娘手无寸铁,我...”

“那我怎么办?”仲康蹭蹭涅沙鬓发,“你瘦了。”

“才分开几天...”涅沙无奈地任仲康挂在身上,“成王殿下护卫众多...”

“护卫众多,连一个能陪我喝酒的都没有。”

“成王殿下,你这般叫草民如何自处,若是锦夫人看见了,草民剥皮萱草亦不足平。”

仲康沉默了一下:“你知道?”

涅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成王殿下新婚之喜,草民未能道贺,望成王殿下恕罪。而今时辰已到,草民还望为除青灯邪教尽一份力。求成王殿下不要让草民为难。”

仲康松开涅沙,近在咫尺的注视着他的双眼,漫笑道:“你当真冷情得很。”

“殿下说笑了。”涅沙转身要走,仲康却道:“孤王也有一事相求。”“成王请讲,草民不敢当。”

一块样式古拙的令牌,入手极沉,上书“影”字。“孤王的令箭,你凭这个,去佛堂前找影剑都尉卫鸣沙,向他要影杀夜豹。你没休息好,此战凶险,莫要伤着了。”

涅沙没有回答,拿着令牌匆匆走远,但也没有拒绝。

仲康站在融融灯火里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阑珊处,回到亭阁里拿起杯盏,喝下那口烈酒,紧握着的拳方才松开。

你要孤王...怎么能留得你在身边,而不伤着你。磊落如初而冷漠如今,自始至终,没有给孤王留半分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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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12-10 21:04 | 显示全部楼层
拾、待昔

“垂杨门外,疏影灯里,上马帽檐斜。紫陌霜浓,青松月冷,炬火散林鸦。

酒醒起看西窗上,翠竹影交加。跌宕歌词,纵横书卷,不与遣年华。”

记忆里,母亲哄自己入睡的摇篮曲,便是这一阙在自己年幼时完全不解其意的曲词。母亲的声音并不那么响遏行云,而清清浅浅。童年时候,殷华记得最清楚的,就是高高朱红宫墙在夕阳下的巨大轮廓,华美珠帘在地上投下细条密排的阴影。

父亲,在自己记忆里从未对自己笑过。给自己取名,也不过因为自己是次子,便名为仲康。

母亲姓殷,诰命诺夫人。是一个普通大户人家的女孩。启王年轻时出游,听得一个清清浅浅的女声咏着一阕小令。走进一点,便见得一个薄墨色眼瞳的女孩子,倚门回首,带着几分好奇几分羞涩。

故事截至那时,还是一个君王佳人的美丽话本。而事实不过是启王娶了母亲,不久之后便任凭她的韶华与人生在华美宫装下枯萎朽毁。

昔日芙蓉花,今成断根草。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殷华知道母亲喜欢看书,喜欢诗词,也等同的喜欢并怨恨着那个给了自己荣华毁了自己一生的男子。殷华出生的时候,她期期艾艾地说要给这孩子取名为“华”。启王却毫不以为意地说,既是次子,便随长兄,叫仲康吧。方才生产完的女子看着启王离去的背影,眼神一寸寸死去。

“我只希望你一生平平安安,稳稳妥妥的活着。”诺夫人抱着小小的殷华,声音软软的唤着“华儿”。

受尽启王荣宠的眷夫人诞下一子,星象师言此子王气。启王大悦,为这第五子取名武观。在朝堂之上笑言五王子“最肖乃父!”

殷华不知道母亲是否有过争宠的念头,但这个出生于江南水乡的女子,一直逆来顺受的微笑着,不为不争。宫人对这与身处冷宫无异的诺夫人,和那年纪小小,却已被启王斥责过“玩弄权术”的二皇子,自然不过表面上的尊敬。殷华嘴很甜,时常能哄得宫人太监侍卫帮衬着些。母子俩的日子便也那么过。

武观落水那日,启王暴怒,眼神如霜刀般在自己与其他兄弟的母妃身上割剐。母亲把自己抱在怀里,眼泪如珠般滚落在殷华额上眼中,倒像是母子俩都哭成泪人般。

而殷华其实没有哭。这深宫里,没有哪个人不是不幸的。五弟便幸运么,还不是终日提心吊胆的活着。父王便幸运么,还不是连枕边都满是算计。眷夫人便幸运么,父家太显赫,终究不会是好事。殷华用小小的手去擦母亲的眼泪,想着,只要好好活着,总会有机会的。

诺夫人终究没有等来机会。武观日渐顽皮的那年冬天,诺夫人病重。最后死时,榻前不过一个火盆,一个殷华,一个侍女。

“跌宕歌词,纵横书卷,不与遣年华。”母亲给自己取这名字,或许是想自己一生无垢的活着。而生在这皇室,想无垢平安,谈何容易。你道我无所求,别人道你深藏不漏。殷华靠启王对自己的无感活了下来,他对此很满意。不自己去争取,自然什么都得不到。得不到而想要的东西,等待机会去夺取就好。

武观桀骜,惹得启王震怒,当朝言绝不会传位于他。一时间无数人纷言揣测。殷华在那些来探寻的人面前,却是摇头而笑,转头念着旧诗词,说着自己平生愿望不过是行遍名山。

观星台之变,眷夫人祭剑,武观出走。仲康仍是不动声色。

启王出巡至雷泽废城,遇刺,薨。叔康叛乱。叔康以为自己的算盘打得很准,太康懦弱荒淫,季康体弱无力掌兵,仲康不过是个纸上谈兵的书呆子。无人能阻他登上王座。

他竟没想到,芙蓉帐里,伴自己半年之久、温言软语的美人,一支团花叠锦的珠钗。淬毒的幽暗蓝光,快如毒蛇吐信的一闪。

仲康提着装着叔康人头的木盒,一步步踏上大殿,衣袖与脸颊上都溅着血点子,提着长剑走到瑟瑟发抖的太康身前。太康看着眼前这个修罗一般的弟弟,目眦欲裂,只差没有跪地求饶。

仲康却扔了长剑,恭敬跪地道:“仲康来迟。逆弟叔康及其残党已尽数伏诛。今朝廷无首,请皇兄当仁不让,摄此朝纲。”

太康的眼光从不可置信到狂喜,仲康毫无波澜,仿佛他真是一个忠肝义胆的臣弟。这一手出人意表,直堵住了所有老臣的嘴。该笑的时候笑,该哭的时候哭,没有半分不妥。

二国师玉玑子叛变,毁却半个西陵,同时宋御风打开太古铜门,一时之间内忧外患。那个无人入眠,入眠之人永远不会再醒的夜晚,敲响了西陵将军府的门的,是那个眉目逐渐脱去稚气的少年。

成王仲康,与将军定勇,守卫起了残毁的西陵。之后太康正式称帝,迁都九黎。太康躲进了妃蝶轩的歌舞里,把这一盘糟糕到不能再糟糕的乱棋塞给了仲康。仲康没有半分不满的接过了这盘乱棋。

他的机会,现在才真正开始。

三年后,王朝打响反击。接连收复巴蜀,中原。成王影剑潜入夏伯治下的江南,将妖魔彻底逼至乱葬岗一隅。洪水突至,江南局势危如累卵。仲康无法探明江南形势,乔装书生,亲自潜入江南。

在芦花坞,瑟瑟夕阳下,他如设计中般遇到了那个不停在自己情报网里出现的侠客。一身绝学,而不失智谋。一腔热血,又并非莽夫。若能收入麾下,会是一柄锋锐无比的袖剑。待到见面,一切如意料。若说意料之外的,是那人赤子之心太过灼灼,再也没能移开目光。留恋只在一念之间,失控却随之而来。

纳锦夫人为嫡妃之夜,红烛融融,新人旧酒。锦夫人喃喃念着清时的名字喝了个酩酊。酒是用留夏苑满池红莲最繁盛时的花瓣酿的,清甜缱绻,饮之相思。仲康端着半盏残酒,伫立屋外。好风好月,如此良辰,合当一醉。

仰头一饮而尽,仲康只嫌这酒不够烈。自走上这条夺权之路,他从没有一刻敢放松警惕。喝醉或是酣梦,无异于寻死。带了十数年的假面,不过摘下了短短几日,再戴上时竟已不习惯。也只有那个一腔热血的傻瓜,会为素昧平生的自己出生入死。仲康苦笑,在心里喃喃那个名字。想你的时候,总是特别想喝酒。酒液郁郁烧灼喉头,醺醺似醉。仿佛饮下这一杯,你就会按住我的手,无奈的皱着眉,道一句酗酒伤身。

只有在你面前,我喜欢喝酒。仿佛喝醉了,相伴的时光就永远不会结束。

仲康放下已空的杯盏,遥望夜空里一钩弦月,眼神清醒。一路血雨腥风已走至此,无可回头。涅沙与殷华之间,最终不过流缘而已。



拾壹、辞夏

合围之夜,破晓时乱葬岗下起了狂骤的雨。似是要洗刷去这方寸锦绣之地上累累的罪恶。

南山何其悲,鬼雨洒空草。晚夏时分的雨此时竟冰凉刺骨,涅沙没有伞,雨里愣怔着湿透了大半边身子,才被不戒扣上一个不知从哪里顺来的斗笠:“乱葬岗的无根水这么阴你还淋,我真怀疑你是不是个冰心大夫。快快快回木渎喝壶热酒暖一暖。”

涅沙回神,抱歉的朝不戒笑笑,应承下来。回镇时可芯已穿着青灯教主的面纱与披肩,满目忧色、欲言又止。

涅沙平静的说:“可芯若是要去留夏苑见成王,我陪你。”

可芯垂着眼:“我到底还欠王朝一个交代,要罚也是我咎由自取。可小曦等不得片刻,我不敢耽误。我知成王便是涅沙你的执...但...”

涅沙摇头:“可别这么说。我也想早些去往雷泽,若能帮到你是最乐意不过。”起身朝屋外走去,“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成王他...是一个很明理的君侯。”

雨势渐歇,把木渎景致浸润的明净而疏朗,已是晨光熹微。二人等着侍卫通传,却被径直迎进了曲廊。亭阁下玄衣王侯拨弄着一柄折扇,闻得人声,抬头看了一眼,屏退左右道:“你这是来向我辞行么。”

涅沙躬身低头沉默着,可芯上前,叙说青灯教为妖魔胁迫个中原委。仲康听罢,摆手道:“孤王知可芯姑娘济世之心与迫不得已,也不会降罪于你。”

可芯再拜道:“多谢成王不计前嫌。我这就将这青灯教主的披肩与面纱褪下,留与成王。此后青灯教主任免,皆由王朝决定。”

仲康朗笑:“可芯姑娘是个聪明人。且不忙,我听闻可芯姑娘有预言之术,请为孤王一算。”可芯有些惊讶,勉强道:“可芯法力卑微,很多人的命数难以看透。成王既有此求,便姑且一算。”

笏杖于空中划出圆弧,咒言古奥深涩,书写在天演命盘上早已定格的命数,窥其一角。光芒散去时,可芯咬着下唇,面色有些苍白:“成王心中是有大志向。华夏之主天命所归,惟愿少些兵灾,保大荒苍生平安。”

仲康单手支颐,闻言波澜不惊,道:“哦?还有呢。”

可芯头埋得更低:“殿下心中那份情愫可芯也窥到部分。殿下放心,预言者绝不会将预言透露外人。可芯只斗胆劝殿下一句。流缘难握,执妄成灾。”

仲康用手中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扣着石桌,道:“无可转圜。”可芯道:“殿下心中应当比可芯的预言更明白。”

仲康站起身来,轻笑:“谢可芯姑娘为孤王卜算,雷泽之行,好自为之。”话中逐客之意昭然,可芯看了一眼涅沙,涅沙安慰似的朝她笑笑,示意她先走便是。

留夏苑正中是一棵参天的桂树,此时离花开尚早,苍郁枝叶繁茂,风过时摇落微雨。相对沉默片刻,仲康走到涅沙身前,说:“方才的对话你都听见了。”

“......”涅沙不知该如何作答。自己对妃蝶轩内那昏庸君主实在毫无好感,仲康终究会再次弑兄并彻底夺位这事实反而在意料之内。而所谓流缘情愫。涅沙苦笑。刚看过方逸文与可芯二人的故事。他爱她至深,她流连于他。若说无缘,何来烟雨相逢言笑晏晏;若说情深,终究陌路成仇无可奈何。一死一忘这般惨烈收梢。

仲康见涅沙沉默,也不着恼,仍是笑着。不是殷华那行乐须及春的笑容,挂在嘴角到不了眼底:“虽知道你来只因为怕孤王降罪青灯教主,但你能来,我很开心。”

“成王殿下...”涅沙有些无措。若是划清界限,从此一人朝堂一人江湖,这段缘分也到此断了。仲康在自己面前却始终有三分殷华的影子,直刺得自己无法进无法退。

“你今日便要出发前往雷泽了吧。”仲康说。

“是。行李已打点妥当,向殿下辞别后草民便与可芯一道渡往雷泽。”

“真是舍不得你,若你能留下来陪孤王喝喝酒,孤王余下的日子或许都不会那么枯槁。”仲康半开玩笑地说道。

“可我知道殿下不会拦我。因为殿下心中有更想做的事。”涅沙不动声色。

“涅沙当真知我。”仲康苦笑,“江南水患危害深广且来得蹊跷。只怕不根除源头难以治理,现如今找到线索,怎能放过。”

“草民不敢妄谈能根除水患,当尽力而为。”涅沙抱拳一揖,说。

“我等着你回来。”仲康展开手中折扇,其上朱红锦鲤跃然。“你当日曾说扇上题句由我定,其后奔走劳碌。至今仍未定下。你回来时告诉我答案罢。”

涅沙按上腰间坠着的折扇:“若有回来之日,”他戛然,“此去雷泽荒沼不知几多凶险,不知何时便会命丧海上。成王殿下还是当草民这个人不曾存在过吧。锦夫人出身高贵,蕙质兰心,当与殿下共执对扇。”

仲康看着涅沙要解扇的动作,忽的笑道:“涅沙。我一直是殷华。殷从母姓,华是母亲取的名。莫道什么世间无殷华,不过只有你见过殷华罢了。”

涅沙讶异,看着仲康。仲康坦诚而安静的注视着他的双眼,有些疲惫又有些释然。雨又下了起来,桂树叶婆娑,树下的两人衣襟上沾了些微雨。

涅沙有些恍惚。或许仲康也回想起那段用着“殷华”这个身份的日子。扮成酸腐书生抱着自己的大腿嚎啕大哭;楼外楼醇酒美人摇红烛影几分酩酊;被青灯教追杀,一路狼狈逃难;苦中作乐裁衣听曲。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也许“殷华”是“仲康”的本性,那些小天真和小莽撞。如果他没有出生在重重宫闱之中,如果诺夫人没有嫁给夏启,如果殷华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一个读着夫子书却有几分浪荡的书生。如果相遇,或能到老。

但何来如果。他披上玄衣带上冠冕的那一刻,或早在数年前亲手弑兄的那一刻。那些存留的幻想,便只能被雪藏或绞杀,缓消慢溶在朦胧烟雨里,再找不到踪迹。

涅沙与“殷华”的相遇是仲康的设计。若无仲康,便没有这场相遇。不过是个荒诞的死结,扰扰。

仲康闭上眼深深的叹了口气:“有时候,孤王真的很羡慕王兄太康。他活得也算是足够自由自在。”

涅沙不置可否,仲康却走到他身前,轻吻了他的右眼角。“别提什么还扇的话,你若要还扇,便附上那句你所想题的句吧。雷泽多雾多雨,我倒是遗憾没在借晴坊替你买一柄伞。夏已弥留,扇子怕是派不上用场。”

涅沙不及推拒或回答,仲康已退开几步,在亭阁内背对着涅沙,道:“此去雷泽,后会无期。”

“殿下保重。”涅沙长揖到底,转身离去。

雨瑟瑟,或许夏天就要过去了,蝉低声歌唱。渡船边卖花女曼声吟着介乎歌与诗之间的词句。“酒醒起看西窗上,翠竹影交加。跌宕歌词,纵横书卷,不与遣年华。”

所有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没有人——可以例外。



拾贰、蜃魇

船舱外的天空是奇诡的水银色,狂风裹挟骤雨似濒死野兽的哭号。不见天日,卧室里也昏昏沉沉。与午后的澄净如何同日而语,烛台再次跌灭,涅沙叹了口气,只得放弃了掌烛的念头。剧烈的摇晃并不好受,涅沙揉了揉额角。若不是这艘船是赑屃所化,自己都不禁怀疑这样大的风暴里船会不会散架。

细细擦拭罢若惜针,涅沙倚在床头有些困乏。离入夜还早,这般颠簸也难以入睡。行程里,今日便该到碧落海。只这场暴雨,虽有海老掌舵不至于偏离航向,速度却是难说了。

房门突然被推开,是可芯一脸惶急:“涅沙,你可有看到灵曦?外面这么大的风雨,她不在船舱之中,会去了哪儿啊。”

涅沙有些意外:“我从刚才就没有看到灵曦,我陪你去找她。”

走到甲板上,风雨迫得人不能睁眼,海老的声音在风声里有些失真:“我们的登岸小船被浪卷走了,这绳子是谁绑的?不记得老夫教你们的常识了吗!”

可芯高声道:“是灵曦!她不见了!”

涅沙侧过身子替可芯挡着些风,道:“先别慌。海老!我去瞭望台看看附近的海面,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海老答道:“好!瞭望台风大,你步子稳。老夫去甲板那头瞧瞧。”

湿透的发贴在面颊上好不难受,涅沙定睛看时,海面上青肤蛇发,媚极妖极。赫然是水玲珑与她手下的绝望鲛妖!

“戒备!有敌情!”涅沙大喊,水玲珑似是瞧见了他,绛色唇角绽开一个笑,转头说了些什么。

涅沙暗叫不好,会武艺的灵曦凌云不知所踪,伏枫清时也不知为何仍未出现。海老年迈,可芯手无寸兵。那沉默寡言的星象师也不知能不能自保。想着,一路焦急从瞭望台匆匆而下。刚到甲板上,船身便是一个剧烈的倾斜。海浪扑面,调气后仍是站立不稳。几只巨大的海怪触手摇晃着宝船,出针已来不及,宝船倾侧,巨大的浪头席卷,脚下失衡,已是坠入海中。

没能抓住浮木或是什么,腥咸海水呛了满口。涅沙尽力抬头,却望见一个人,堇色双眼冷清清,遥遥的注视着自己。不记得自己是否朝他伸手呼救了,溺水的窒息感淹没了意识。

蜷起身子仍觉得冷,朝温暖的方向挪近却被拦下,温凉的手抚过额头和脖颈。涅沙醒转时入目的是篝火堆的暖色,天仍是阴沉着,辨不出时刻,身上盖着一件薄紫色的长袍。篝火轻微爆了一声,涅沙猛地坐起身来,头痛欲裂。

泰一盘膝坐在涅沙身侧,手中是一杆朴拙的木笛,他淡淡道:“没什么外伤,也没有发烧,万幸你终于醒了。”

涅沙愣愣的看着泰一的眼睛,过了很久才想起之前的事——暴雨、袭击和倾覆。

“白天。”涅沙说了两个字就咳了起来,泰一按着他后背,说:“是昨日。风暴后你昏睡了整日。昨日水玲珑来袭,用暗合奇门遁甲之术的迷雾困住我。我脱困后到甲板上,却看到你被浪卷入海中,我也被水怪击中落水。落水前我看到东北方不远处的这座孤岛,就竭力往此处游来。当夜,我寻找清水的时候在海岸边发现了被冲上岸的你,却不知其他人怎样了。”

涅沙哑然,接过泰一递给的清水慢慢喝了两口,说起甲板上的混乱。泰一听罢,说:“水玲珑有备而来。你,可芯,海老在甲板上与他遭遇。灵曦在那之前就已不见,而其他人被迷雾困于舱中,我也不知他们其后是否脱困。”

涅沙叹了口气:“这里是哪里,风暴中并未偏离航程,沉帆海湾到碧落海之间并未听说有岛屿。这里树木枝叶俱白,其状有异,浓雾不散,不像寻常岛屿。”

泰一沉吟道:“我心中有猜测,但这岛不过数尺见方,应该只是一个浮角。在你未醒时,我设法在造一艘木筏,你来搭把手,正午雾淡后我们离开。”

“泰一先生还会造木筏,当真能才。”涅沙有些惊异,替泰一伐着独生的乔木。

“我一人漂泊游历了很久,什么都要会一点。”泰一好整以暇的削着木板,说。

“泰一先生一定去过很多地方吧。”涅沙想象一个独行的观星者,神秘而寂寞。而泰一并不渴暖,点到即止,温文而拒人千里。

“是的,去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事。”泰一把木笛递给涅沙,“最后一步我来就好,劳请拿着这笛。”

乌木笛子,没有花纹也没有精细的雕工,或许因为用了很久很久,笛身显出极温润的质感,与主人如出一辙。

木筏完工,等待浓雾稍淡的时刻里,涅沙在柔软沙地上比划:“昨日从沉帆海湾出发,吹的是什么风?”

“南风自南向北,海水流向朝东。”泰一道,“船无人掌舵,不会行出太远,你来看看,我们的船应当在这个方向附近。”

“东北方向,相去不远。”涅沙点头而笑,“动身吧。”

木筏飘飘摇摇下了水,涅沙看着划枝代篙的泰一,忽的说:“泰一先生和我许久之前认识的一位故友很像。”

“皮相么。”泰一转头看着涅沙,问。

“处逆境而不惊。”涅沙看了一眼泰一,笑着摇了摇头。

“久行羁旅之人大抵如此。”泰一不置可否。

舟行一路无言,泰一突然问:“你会吹笛子么。”

涅沙回神,错愕道:“不通音律。”

泰一悠悠的说:“行旅之长,我以后教你。”



拾叁、星屑

浓雾始终笼罩,视线不及一臂之外。雾里素白树叶间或摇落,有几分像碎雪。

“雾气太润,点不着火折子。”涅沙把火折收起,环视四周道。

“小心些,这雾气非同寻常,怕又是水玲珑之计。我们被雾霭重重包裹,极易迷失。也不知这岛上有什么诡异。”泰一抬头看着被遮蔽的天空,“只能一步一步搜寻吧。把手给我,靠近些,别走丢了。”

涅沙失笑:“我又不是孩童,何来走丢之说。”

泰一漫不经心:“指不定有什么机关。”

亦步亦趋走近计算中船的位置,果不其然,茫雾中庞然的轮廓,正是搁浅的赑屃宝船。船边依稀有火光,提着心待到近前,篝火旁伏枫盘膝而坐,清时在他身侧。

涅沙长舒了一口气:“伏枫师叔、清时师叔,谢天谢地,总算找到你们了,其他人都还好吗。”

伏枫摇头:“此处别无他人。昨日事发突然,我们在船舱中被雾气所困,再醒来时已置身于这个岛上。我们的船就安稳停靠在海边,船上却空无一人。”

“这里的情况恐怕与当日冰心莲遭遇水玲珑一般无二。那女妖故技重施,想把我们困在梦境里不得脱身。”伏枫嗤笑,“我毒王伏枫岂会再度中招。涅沙,这火堆里我加了宁神香,坐到附近心神守一就不会受她的法术影响。你们快坐下来,不要离火堆太远。”

涅沙依言坐下:“听师傅说过宁神香,一直无缘得习,今日却是见识了。”

“从此地脱身后,倒是可以将方子教与你。”伏枫拨弄篝火,“你是风晚林出身的弟子吧。”

涅沙点头应是:“晚辈师从白术,十六代弟子。”

伏枫回忆起往事,笑了起来:“我记得白术。那时的半大孩子,现在徒弟都有所成了。”

药毒之争,门派沦陷,于彼时尚在懵懂的自己而言不过是师兄师姐们奔走不言的背影。涅沙一时不知怎么作答。

“涅沙,我们这样静坐下去终究不是办法。”泰一缓缓道,“此处的情景,与我曾读过的某本古籍相差无几。这里怕就是传说之中的‘蜃楼’了。”

“蜃楼?”涅沙一怔,“我亦有所耳闻...”

“登州海中,时有云气。如宫室、台观、城堞、人物、车马、冠盖,历历可见,谓之蜃楼。或曰,蛟蜃之气所为。”泰一顿了顿,“更有传言,蜃楼是蜃怪所吐出的雾气在空中形成的幻境。蜃怪以人的记忆为食,被迷困蜃楼中的人会渐渐失却记忆,直至忘却以往种种。若是沉梦忘醒,则长睡不起,药石难医。”

“若是同伴们都着了蜃楼迷梦,岂非凶险。”涅沙皱眉道。

“书中记载终究只是道听途说,不妨一试真假。蜃楼若是蜃怪吐气而成,我们所处的是蜃楼底层,蜃怪就应该在此处。布下两仪乾光阵,或可破除迷障。”

乾光照耀之处,岛屿中部雾气蒸腾之下,数只蜃怪显出隐约的轮廓,五彩云气蒸腾,缭绕而上。

“泰一先生于术法竟也精通。”涅沙深深地看了一眼泰一,道。

“无一技傍身,怎行走江湖。”泰一直视涅沙的双眼,微笑道。

“此处五人中,我和清时身上都带有调配好的宁神香,可分别带一人前去探查。剩下一人正好可以守在火堆处接应大家。”伏枫步向升腾之气,说道。

“那便劳烦泰一先生留下,看护海船,并监视蜃怪动向了。”涅沙朝泰一长揖,而后便随着伏枫走近了气流之中。

火堆中宁神香的气味袅袅,泰一坐在火堆旁,回想起方才涅沙朝自己作揖时垂着的眼,唇角微扬。

蜃楼么?有趣,当真有趣。

虚明幻境,着浅若深。海老之梦是圆他青年出海,与家人离散的美梦。丹云与临渊之梦却是荒火与玄冥水火难容、刀剑相向的噩梦。梦极真实,若非早知荒诞,身处其中实难觉察。

丹云与临渊双双从悬崖上一跃而下的身影犹在目,涅沙抢到悬崖边,若不是伏枫拉着,几乎跟着一同跌落。

“涅沙冷静些。他们熬过了这么多磨难,如何会被一场梦打倒。他们跃下之处临着飞流瀑布,若他们落入水中,未必不能生还。”

“师叔说的是。”涅沙回过神,面色苍白地苦笑。“一路荆棘,他们尤相互支持,如何亡于虚梦。”

乘上慈悲,顺瀑而下,却见一涧水汀花洲,流水碎若飞花,明虹悬挂于空。临渊挽着袖子在水边擦洗着,倒像是在烹饪。丹云等在他身边,笑靥如花。抬头见到涅沙与伏枫,面上一红:“伏枫先生,涅沙,你们也下来啦。”

伏枫轻笑道:“我和涅沙担心你们安危,就立刻乘着慈悲在浮劲搜索。不想崖下是个好所在,二位也都平安。早知如此,多耽搁一时再来找也不迟。”

涅沙松了一口气,笑着说:“二位不必拘谨,倒是我们来得不巧。师叔,咱们这就到蜃楼底层去,两位慢用,我们不打扰了。”

丹云满脸通红,跺脚道:“涅沙!怎么你也调侃我们。诶别急着走啊,我们...还有个不情之请。”

临渊抱拳道:“此处繁花隔岸,美不胜收。我与丹云一路走来,风雨挫折。今日也算打开心扉,便在这蜃楼定下终身之盟。请涅沙与诸位伙伴做个见证。”

伏枫朗笑:“如此美事怎能缺席,我这就去叫人来,涅沙你与他们两位先行吧。”

涅沙拍着临渊的肩膀,笑道,“没想到这东海之行还能成就一对眷侣,我此刻当真开心。大伙来还有一时半刻,需得把新娘子打扮得明艳动人才对得起眼前美景。”

丹云犹豫道:“这...不必了吧。仓促之间,哪得礼服,涅沙的心意,我心领了。”

涅沙忍俊不禁:“哪里,丹云别忘了,我们身处之处乃是蜃楼,,物随心转,意念所至,祥凤礼服也不是难事。”

说话间,众人陆续来到,闻得临渊丹云终结连理,俱是喜上眉梢。为婚礼忙活了开来。丹云换上祥凤礼服羞涩低头,果然婉转娉婷,美不胜收。耀威海老准备婚宴,清时伏枫抚琴一曲,蜃楼一时之间俱是欢声笑语。

七彩虹桥下璧人相拥,水光天色中众人欢语,涅沙看着,直觉自己一生都忘不了这一幕。相护相依,永不相弃。人终究是因怀抱希望而一往无前。

酱油舅舅挺着油滚滚的肚子,说:“哎呀好一对璧人。这赑屃宝船今晚就让给你们做洞房了。其他人都回避啊,回避。”

丹云嗔道:“臭老鼠就会瞎起哄。方才我与临渊任性一回,邀大家做个见证。婚礼现已结束,灵曦姑娘与凌云还下落不明,自然是要先找到他们才行。”

繁花之中忽而扭曲,一人自中走出,尖声而笑,赫然是龙邪手下水玲珑:“嗤,诸位原来还没把他们忘记啊。在你们忙着结婚这会儿,凌云已经被蜃怪完全吞噬了记忆,成了废人一个。而你们之中最重要的灵曦,还不知所踪呢。”

伏枫出针道:“管你所言是真是假,将你拿下,总有办法救醒其他同伴。”

水玲珑不以为意:“莫说你们没这本事,就算有,你们敢用凌云性命跟本座赌?”一挥手,另一道升腾之气凭空而现,“这气流能把一个人送到凌云所在之处。”

水玲珑石青色的指甲直勾勾的指着涅沙:“涅沙,本座知道你是这些人中的另一个重要角色。你敢孤身进这幻境救凌云吗。”

“有何不敢。”涅沙冷笑,“哪怕刀山火海,我也要闯一闯。”

水玲珑娇笑道:“有意思。倒不知你看见真正的凌云,看见那些真相的时候,又是什么表情!”

言罢,水玲珑已化成水雾销声匿迹。可芯皱着眉,牵住涅沙的袖子。涅沙转头,弯下腰安抚的说:“不必担心,我此去必定会加倍小心。这次我不但要救回凌云,还会找到灵曦的下落。我一定会把灵曦安全地带回来,我保证。”

“涅沙。”出声的却是泰一,泰一朝伏枫笑道,“孤身赴幻境,需得带着宁神香吧,莫把这忘了,找了那妖女的道。”

“多谢泰一先生提醒,不然我倒真要闹笑话了。”涅沙从泰一手中接过伏枫转交的宁神香,入手沉沉,香气浅沁,让人心安。

眼神与泰一交错了一刹,涅沙移开视线,不动声色,朝气流走去。泰一目视着他的背影,唇角笑容淡淡。

有趣,当真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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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12-10 21:05 | 显示全部楼层
拾肆、鸩饮

少年时期的凌云记得最清楚的那个下午。奢比尸的讥笑,翎羽弟子手中箭矢如流星飒沓,师兄弟的尸首,蔽天的浓烟,腥热的鲜血溅在脸上,硬生生把少年的梦割舍成残忍。

死去的人留下遗憾、热血和英烈。活下的人守着残败,未来和血恨。涅沙旁观着这一场惨祸,看着被迫逃往的凌云死灰般的眼神,无言。

被恨意血洗的凌云所想的,终日不过让妖魔血债血偿,再光复幽州翎羽山庄。那些不满和积怒,在焚野退出翎羽掌门之争,让位于遗墨时爆发。

涅沙看着那个青年,朝着自己敬重的师叔怒吼:“暄明师兄,陆云师兄,他们的死,这一切的一切难道师叔你全都忘了吗!”

焚野看着凌云,犹豫许久,抚上他肩头:“凌云,有时候,我们需要忘记。那些血色的记忆只是我辈的东西,我们没资格让下一辈弟子也来背负他。”

“我希望的,是翎羽山庄在仙人弟子的带领下,在天虞岛平安成长,精研机关术。一生宁静平安,不再受妖魔侵扰,血光之灾。我认为,暄明他们在天有灵,也会认同我的想法。”

凌云浑身颤抖,眼神里写满了不可置信,额上青筋跃动:“怎么会——我记得清清楚楚...暄明师兄亲口告诉我,等到我翎羽山庄重归幽州,光复门派那日,要记得给他上香。原来焚野师叔,你根本已经忘记他们的遗愿了吗。”

凌云怒不可遏的咆哮:“你忘了是他们用血肉之躯把妖魔引开,才保住了你和我的性命吗!你现在却告诉我,要珍惜和平,要学会忘记!够了当真够了。原来那些死去的人的性命,是那么不值得!”

焚野看着凌云拂袖而去的背影,手几乎要把栏杆握碎。良久,不过一声长叹。

涅沙心中恻恻,凌云选择过去,焚野选择未来,此题到底无解。跟上凌云脚步,蜃楼景随心转,几步之间已换作了一处亭阁,建筑富丽,陈设却利落。

凌云在阶下挺直背脊一言不发,涅沙站在他身侧,朝那高高的楼宇上望,夕阳晃眼,乐伶舞低杨柳、歌尽桃花。一身玄衣的君侯小口品着盏中香茗,漫不经心。

凌云在阶下等了多久,涅沙就陪着枯站了多久。侍卫通传多遍,仲康连看都不曾看凌云一眼。曲乐换了第三首的时候,凌云的机关做成,终是引得仲康瞩目。

“可造弩箭,可成车甲。”仲康站起身来,正襟敛眉:“果真不是泛泛之辈。不过,孤王更想知道,你为何来此。神机妙术,走到何处都是诸侯座上宾,没必要被孤王如此轻慢相待仍苦苦等候。”

凌云低头恭敬作揖:“草民心中所愿,唯有成王能为我达成。”

仲康饶有兴致:“哦?你心中所欲为何,说出来让孤王听听。”

凌云抬起头,平视成王双眼,说得缓慢而坚定:“草民凌云,要当翎羽山庄掌门。此愿——唯有成王仲康能为我达成!”

仲康看着凌云眼中毫不掩饰的野心,朗声大笑:“你一介后辈弟子,妄图僭越仙人徒儿,当真不知天高地厚。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却正和孤王脾气!”

仲康走回石桌,拿起茶盏浅抿了一口:“想达成凡人所不能及之事,定要付出凡人所不可承受的代价。这个道理你可明白。”

凌云坦荡点头道:“心有觉悟。”顿了顿,跪地道:“凌云甘为成王死士,饮下毒酒,月月需解药解毒。若有半分叛逆之心,便穿肠烂肚浑身溃烂而死!”

涅沙不可置信的抢上前,奈何眼前皆是幻影,面对这样冰冷的景象,任何辩驳都已无用。一个踉跄,自己竟成了凌云模样,仲康唇角带笑,高高立在自己面前。

“这一杯,孤王敬你。”

从仲康手中接过那青花瓷杯,冰冷的天青色。通晓药理,涅沙闻那辛辣酒香便知剧毒,知是梦魇,端杯饮尽。

毒酒入喉,五脏六腑登时剧痛结缠。仲康唇角带着冰冷的笑,是自己熟悉的那双薄墨色眼瞳,却是陌生的神情。没有半点怠懒优柔,杀伐果断,触目似有金石之刀。是了,这才是他,这才是成王仲康。

涅沙步子有些踉跄,毒已攻心,一口腥咸毒血涌上喉头,死死咬紧牙关方撑着没有倒下。耳边轰鸣声渐歇,这轮毒发终是过去。仲康赞许的拍了拍涅沙肩膀,道:“果真硬朗。孤王便赐你凌霄阁校尉一职,为孤王的‘隐剑’打造机关弓弩,攻城战车。”

“孤王向来有功必赏,而能不能让孤王赏你翎羽山庄掌门之位,还看爱卿今后的功劳和造化了。”

涅沙有些脱力,而仲康已坐回了石凳之上,拂一拂袖,便算是命自己退下,命乐伶歌舞了。他神色淡漠而平静,仿佛方才拿命换未来的青年与自己没有丝毫关系。

琉璃琳琅,美人珠玉,一次次反击妖魔的战后论功,成王赏赐堆满了整个凌霄阁。涅沙看着清冷楼阁内月下起舞的美人,苦笑。

仲康之慧,怎会不知凌云不在乎这些赏赐。每一次的黄金珍宝不过是昭示着那笔交易的进行,为了最后的承诺,凌云便要为成王出生入死一辈子。

“你当真不会花心思在无用之人身上。”摊开那柄沉香扇,涅沙低语,“扯着我陪你演这出好戏,何苦来哉,成王殿下。”

蜃楼之内苍白的树叶簌簌摇落似私语。袖内宁神香的气味若有若无,而梦仍在进行。这间斗室之内,赫然便是眉头紧锁的凌云和身陷机关的灵曦。

涅沙眉心一跳,怒喝道:“凌云,竟是你劫走了灵曦——”

凌云回头见是涅沙,神情已有两分疯狂:“嗤,我决不会让任何人打乱我的计划!成王为了让我随你出海,解了我的毒,落日神箭到手,借不借他之力都已无所谓。你最好滚开,成王千叮万嘱要你平安,我可不想杀你惹得反目。”

“死人难道比活人更重要么。”涅沙踏着陷阱向前,机关扣合,小腿的鲜血淋漓一路,“你缅怀你思故,你城府你抱负,便是踩着一心信任你的朋友的尸体上位的理由了么?”

凌云青筋迸发:“万人之巅者没有朋友!”

涅沙闻言握紧了拳:“这是他同你说的么。冲这句话我就要打醒你!”

交战不过百招,凌云面色发白,竟是晕厥了过去。涅沙道是自己伤了他,而并无血迹。灵曦咬着下唇,道:“是蜃怪在蚕食他的心魂。所有的妄念和梦想,便是死期。”

涅沙只觉得疲累至极:“当真不想救他。”

“此人心术不正,不值得救!”不戒高声道。涅沙转头,却见泰一与不戒一同到来,看着昏死的凌云,咬牙切齿。

泰一淡淡道:“涅沙你去了太久。可芯放心不下,我略通幻术,便与和尚一同来看看。灵曦姑娘无恙,你却受伤了。”

涅沙看着泰一的眼睛,堇色幽深。眼前之景忽而天旋地转。涅沙踉跄着想说什么,沉重的倦意却已席卷而至,将他吞没。



拾伍、红尘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前些日子时雨纷纷,泥泞满城。雨熄时夏已接踵,门前榴花照眼明,院里槐落雪细细。小小院子里种着一畦半夏,已经抽出了青磁色轻盈的佛焰苞。望川镇上一家小小的诊所,朱红漆门上工整楷书苍劲明秀,题着两句旧诗。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药柜前空当不大,却十分亮堂。坐堂大夫穿着一身冰心弟子制式的莲叶凝碧,黑发高高束起,没穿坎肩,散着襟,拿着药杵研着异香的草药,不住念叨着:“今天要给王阿婆做针灸,她的风湿是老毛病了,可能关得晚。我记得镇上的酱油今天特价,我去不了,你去打些。顺便把前秋的旧芝麻拿去磨成香油。”

“我画完就去。”伏在一旁的窄案上着墨的男子一身荷塘夏月洗得素朴,应了一声,头也不抬。

“那案几还是太低了,难怪你每次画完都嚷脖子疼。”涅沙看了一眼,若有所思,“下次赶集换一张去,再给你淘块新的墨。”

“有你给我捏肩捶背,我巴不得脖子疼。”殷华换了一支笔,笑眯眯的看着涅沙。

涅沙瞪了殷华一眼,转身进了药柜。殷华好整以暇地说:“我今儿能把这幅刘员外要的虎啸山林图画好交了,有银子了,咱不急。我只想着在咱院里咱院里添个池塘,种些莲花,有藕有莲子。”

涅沙忍不住笑了:“行呀。外头热,你待会把沉在井里的西瓜拿出来切了。只许吃一半,冷食不宜过多。”

“好好好,我的好大夫。”殷华放下笔,案上虎沉身顿形,而气威俱足。画中无风,而竹旋落,已足见虎啸风生。

涅沙看了一眼:“画得挺好,晚上回去给你做下酒好菜。”

日头仍是大,殷华撑了柄纸伞,是木渎借晴坊最负盛名的那一色墨影飞篁,走到门口,闻言转头,笑得轻佻:“倒是请大夫好好犒劳犒劳我了。”

涅沙也不着恼,唇角带着笑,拈着药草混着花研的香粉,调着驱瘴清静的线香,直到夕阳斜斜归家。

屋子不算大,庭院却阔,一株木香藤爬在架上,从屋顶墙边垂下,把大半院子遮得严严实实。青叶细碎,繁盛而密,含苞饱满的骨朵和慵懒小朵的白花,像长裙曳下锦绣。一张栀子色的藤椅静悄悄的横在木香荫下,藤椅旁放着一小碟片好的西瓜。

“回来了。”殷华朝涅沙点了点头,“我刚把酒温上。”

“我去做菜,饭好了吗。酒也不用温太久,这天气热了。”

“别喝冷酒,回头胸口疼了嫌药苦。”涅沙瞧着殷华欲言又止的神色,补了一句。殷华便悻悻的低着头进了厨房。

温酒入喉绵柔,发散开来时最是醉。涅沙只喝了两小盅便有些困了,走到院里在藤椅上躺下,木香花遮蔽着视野,只看得到一点儿天空,苍蓝色无星无月。

有萤,在涅沙指边忽明忽灭。殷华注视了他很久,点上了一支今天新造的香,把小炉放在藤椅边。香袅袅,味道很有几分像木香藤,虫四散,涅沙倒是睡得安稳,酒后酡红直从面颊曼到眼角,殷华俯身吻了涅沙唇角。伸了个懒腰回到书房,桂竹灯笼上绘着八仙花,一旁笔架上琳琅画笔十色水彩。摊开的长轴上精细绘着一垂木香,花叶累累,而其下藤椅上那人酣梦中许是梦到了什么美事,唇角些微的扬着。一半已着色,一半仍是工笔素稿。取一支兼毫小楷蘸一点榴红丹砂,坠在那人眼角,便似明了整个孟夏。

涅沙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隐约的乐音,断断续续,像随口哼出的小曲。有点想听清曲词又有点犯困,想翻身却忘了自己并不是在床上,引得藤椅一阵摇。

乐音忽止,一双温暖的手带着几分油墨的浅香,抚了自己的额头:“下雨了,快起来回屋里睡。虽说雨小,花又挡着,着凉了总不好。”

惺忪间身子被抱起,腾空感让他清醒了些,红着脸嚷:“你抱小孩么,快放我下来。”

“小孩待会喝点姜汤再睡,还是大夫呢,一不看着就乱来。”殷华不屑地说,一面又打了个呵欠,“是酒里有哪味药吗,我也觉得有些困。”

“大概是百合吧...”涅沙倒了杯淡姜汤灌下,歪着头想,“安眠效果这般好,可以卖给闹失眠的柳老爷。”

“小奸商。”殷华失笑。不过戌时,躺在床上仍支着灯,读着一本古旧的诗集。涅沙侧着身子垂着眼,说:“刚我听到曲儿,是你在哼吗。”

“嗯。”殷华回答,“母亲在我小时候就唱这个哄我入睡,挺有效的吧。”

“她一定比你唱得好听多了。”涅沙笑着翻了个身。

“殷华...我困了。”半晌,被子里传来慢悠悠一声。

“嗯。”殷华回答得很轻,他半起身熄灭了那盏灯。

涅沙醒的很早,殷华侧着身子,死死抱着被子,许是把被子当成了自己。睡着的脸上满是孩子气。树影在窗,鸟声未起。昨日的雨竟是下了一夜,湿透的木香香气盈满。雨已停了,此时太阳未起,不知明日是阴是晴。

涅沙披了一件外衣,经过中庭走到书房,那幅画已完成了大半,木香与眠着的那人俱已着色。

“如果可以,真想看看这幅画完成的模样啊。”

涅沙自言自语,望着庭院。木香花,竹藤椅,白石路,你,这一切都是我最喜欢的。缺一个莲花池,你昨天许诺的莲花池。书房里的琴漆泽明丽,不是什么名琴古琴,却非常漂亮。这把琴我也没有听你弹过。

我甚至不知你是否喜欢弹琴。

轻拨一根弦,声音意料之外的高亢。涅沙用指压弦,把音止住。

“别吵醒了你,搞得要离别那么荒诞。”涅沙轻笑了起来,“离别便是梦醒,梦醒时要说什么,终有归期吗。”

“殿下。”涅沙走到那架木香下,抬头嗅清冷而甜蜜的香气,深深深深,直感觉胸口皆冷。“水患兵戈,岂敢贪梦。我该给这段荒诞一个收梢,沉眠虚妄,莫说你,便是我都要看不起自己。”

涅沙露出一个有些疲倦的笑容:“从不是胸怀天下的人啊。”

“你怎么起这么早。”身后传来殷华的声音,没有书生的无忧与倦懒,沉沉,带着一丝质问与恐慌。

“天亮了,该醒了,仲康。”涅沙回头,雨又下了起来,水银色的雨幕割断了视线,涅沙没能看到殷华神色。

然后,他醒了。

船舱里点着一支带药香的脂烛,涅沙感到一巡一巡的风,似是有人在给自己打扇。勉强睁开眼睛,看到一双菖蒲色的双眼,见自己醒了,欢欣与心安便几乎要溢出来。

“婉灵。”涅沙支起身想坐起来,“我睡了多久,大家呢。”

“大家都没事,只有你,不知怎么昏睡过去。我们杀了蜃王,凌云醒了你仍未醒。所幸现在你回来了,睡了约莫一整日。”婉灵扶着涅沙坐起,看着他憔悴神色有些心疼。

“是吗。”涅沙微笑,“谢谢你还给我打扇。”

婉灵理了理涅沙的额发:“扇子挂在你腰上,随手拿来用罢了。因为你睡梦中一直蹙着眉,我道你魇住了,你做噩梦了吗。”

“不,是一个美梦。美得一点也不真实。”涅沙笑笑,“我想去甲板上吹吹风。”

“梦自都是不真实的吧。”婉灵也站起身,“我陪你。”

有笛声,若非目睹,或许涅沙不会相信这样悠远苍遒的曲子是短短木笛所奏。泰一立在瞭望台下吹着笛,见到涅沙,微微颔首,曲不停。

涅沙有些想问曲名,心念一转又作罢。船稳稳驶向碧落海,晴天明空,浩淼烟波之上,涅沙突然有种天涯沦落的寂寥。



拾陆、溯鱼

仲康是被雨声吵醒的,他总是睡得很浅。夏已走了很久,丑时,夜正沉酣。仲康注视着漆黑的虚空,直到眼睛发疼。深秋冷雨裹挟着枝枝叶叶,淋漓如同撕裂,敲窗一曲鬼哭。木渎的雨从未像今秋一样霏霏无尽,从做了那个梦以后,天便未曾放晴。

凌霄尉的书信已断了半月,从那场梦后。秋叶梧桐雨,万里未归人。仲康坐起身来,点了盏灯,一豆灯火映不亮偌大卧房,忽明忽暗。

长岸上摊着一幅工笔,浅暖设色,细腻笔触,作画之人的珍惜之意几乎要透出来。

熟宣纸上木香花湿雨沉沉,满架繁白,一椅倦人。

蛋清调和,薄花色蘸上笔尖,缓笔勾勒那人衣袍。连日的雨,水汽氤氲,不过一笔便觉胶质滞涩,行笔不畅。仲康提着小楷,竟是不敢下笔。

放下笔,仲康闭目沉默了一会,掀下案角机扩。不多时,便有一名死士大半边身子都隐在黑暗里,面罩掩着脸,指间翻飞着星点寒芒,是一对蝴蝶小刀。

“大半夜的叫我,这是又要杀谁。”杀手的声音听起来颇有几分玩世不恭。

“吴钩,你去东海找他。”仲康没有抬眼,注视着画中人,说。

“你算是想通了那人留不得。”吴钩有几分意外。

“带他回来。”仲康轻轻嗤笑了一声,“带他回来。”

“他是你的软肋。”吴钩冷淡道,“犹豫不决瞻前顾后,与罗睺对垒你也不曾这样。”

“是么。”仲康研着砚中浓墨。

“他若能在定水患后死在东海,一切利益都会是最大化。”

“或许吧。”仲康深吸了一口气,“音讯断前是要去往碧落海,若碧落海没有,或许就在海市。”

“跟你说了也是白说。”吴钩皱着眉头,“就是你画上那人么,冰心弟子?”

仲康点了点头,吴钩也不再置言,隐于黑暗中,不多时生息俱无,已是离去。

秋夜重归于寂寂,寂寂中无秋虫唧唧,死一般的夜,秋天的信总有几分像遗书。仲康拈着半月前凌霄尉凌云寄来的书信,古板平实。自己是信得过这个敢用命赌前程的翎羽青年的,否则也不会把水患这等大事交给他。

如今又为何...不安至此,不惜要最趁手的影剑首领突入东海。

因为那个梦吗。仲康手指扣住锦袍袖口。那个过于真实的梦,梦醒时自己疯了般跑到屋外,却只见留夏苑凋尽的满池残莲。

我为你送别时,是知道此去后会无期的,现在何必假惺惺。

今年的秋怎么这般冷,你在海上会否着凉?

竹几一灯人做梦,嘶马谁行古道。

仲康站起身来,抚着那画卷纹理,自言自语,在室内格外空落。这些还是我装成那个醉心书画的无能王爷时练下的,久不动笔,都丢荒了。

“我终究不只是殷华。”



杯中已没有了茶。

涅沙放下厚重的陶制空杯,稍稍张了张嘴,因发烧而干硬的唇便裂出一道血口子。睡了整日又整日,却仍是昏沉沉的困。屋里没有灯,隐约从外面透进来些许光,该是放了晴。

终于放晴了啊。涅沙半闭着眼,手指有些微的颤抖。一半因病,一半因...

吱呀一声轻响,脚步声轻缓,到得床边时俯下身,手指抚上自己额头:“你醒了,把药喝了吧。”

手指触到药碗时已不太烫,是扇凉的。涅沙在搀扶下支起身子,病中更觉药苦,一口一口喝完,抿着唇紧皱着眉,咳嗽闷在胸口,在惨白脸颊上带出病态薄红。

“我有些后悔告诉你了。”泰一挨着涅沙额头,轻而又轻地说。

“无关。”涅沙勉强道,实在无力挤一个微笑。

泰一打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从里拈出枚红枣,递到涅沙唇边:“药很苦吧。”

涅沙点了点头算是道谢。枣是梧州蜜枣,白霜沁甜,丝丝缕缕,也不知泰一从何处得来。

“还在江南时,在流云渡买的。”泰一知道涅沙所想,笑了笑,“我从小就讨厌苦药味,凡是远行总要带点蜜饯在身上,不想还派上用场。”

“药是伏枫先生的方子,这方子容不得半点错。是凌云守着药灶四个多时辰,又扇凉了才给你送来。”泰一语气有些感喟。

涅沙听得凌云名字,瞳孔骤然一缩。看在眼里,泰一顿了一下,许久方道:“我去问问老鼠有没有膏油,你嘴唇都脱皮了。”

屋内光线随泰一离去重变成一缕。嘴里苦味搀杂着蜜枣甜味,涅沙回想起七天前的那个午后,想苦笑,最终却不过无力的用手掩住了眼。

拾柒、迷走
火从指尖烧至心口,灼烫入骨,仿佛要把身体整个儿焚为灰烬。涅沙伏倒在逆风而行的驭风木隼上,痛得微颤的手紧抓木鸟翅膀,辨认着下方事物。
烈火焚心之苦虽然难以忍受,终究只是幻象。若能安全离开幻境,不会留下丝毫创伤。若是不能离开......
涅沙咬牙,不分心去想。逐日岛上弥天血雾遍地枯骨尚在目、声声诘问凄厉哭号犹在耳,半个时辰内天地翻覆,连致哀的时间都不曾有。十二个同伴性命系于自己肩上,如何敢有半步踌躇。
不远处一片浅滩,与方才江南院落迥然相异,涅沙催着木隼下落,未着地便一跃而下。踉跄站稳时,却见得前方人影,正是泰一与可芯。
“可芯,泰一先生!你们在这儿!”涅沙惊喜交集,快步上前。“遍寻不见,原来是早早破出了第一层幻境。”
不知泰一是在与可芯说些什么,听得涅沙声音,嘴角带着暧昧笑意。可芯转身看着涅沙,绞着手讷讷道:“涅沙,你也来了。”
涅沙察觉可芯神色有异,向前几步,正要询问,却听得泰一说道:“既能到此,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涅沙少侠。”
涅沙爽朗答道:“大家都是朋友,泰一先生有什么疑问,直接说便是了。”
泰一沉吟道:“你为何要来这东海?我观天象中所写,这支船队要么为命途所困,要么为仇恨所缚,只有你孑然一身,出生入死搏以命,却是为了什么?”
涅沙有些意外,皱眉道:“先生突然问起这个......我是医者,虽言生死由命,只求世间离散少些,见到伤患,便设法去救,没有为了什么。”
“是吗。”泰一玩味地说,“你相信大道主神书写在天演命盘上的命数能被凡人修改吗?”
涅沙闻言,淡淡道:“该说我不信‘命运’,不去做不去试,一味叹息命运,终究就只好留下空叹了。”
“哦?”泰一蹙眉,不知为何竟莫名有些愤怒,“而其实那些因你努力而得拯救的人,不过是因为他们命中应该得救而已!”
涅沙摇了摇头:“我一直觉得泰一先生像我认识的一位故人,如今看来却是我认错了。我那朋友何种逆境都不会停步,又怎会轻言放弃。”
泰一的眼神有一刹动摇,而后他止不住地冷笑起来:“我真想看看你得知真相后是否还能这样一往无前——你看前方藤树下弹奏箜篌的乐师,是你从重围中救出的依依姑娘,你可还记得?”
涅沙一怔,想起那个柔软而明丽的女孩子,抬眼望去,一树使君子摇缀水红花序。不知为何依依存留于凌云记忆,一同被刻录在了这心梦空间中。

依依一身翠白裙袄,手指颤抖地弹拨着箜篌弦。曲音并不流畅,涅沙能勉强辨出弹奏的是那日在待月居听闻的曲子。一旁青石椅上,一身玄衣的君侯拿着一本古籍,沉默地听着。
那箜篌曲指法繁复,依依不多时便走错了一个音,登时嘲哳。
“怎么又错音了。”仲康不耐烦地翻过一页书,已有几分震怒。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依依泫然若泣,跪到一边不住叩首,抽噎道,“依依无能...这箜篌丝竹之音,怎么也学不会,怎么也弹不好....”
“算了。”仲康瞥了依依一眼,有几分懒散,道:“你回司乐府去,把这首曲子练好了,再来侍奉吧。”
依依听闻,头磕得更急,声音中带着颤抖和难掩的痛苦。她拢着满是斑驳红痕、微微肿起的十指:“依依......依依不想再回司乐府了......依依实在没有琴曲天分,去了,也只会被司乐夫人毒打。殿下心怀苍生,体恤万民,依依无能,殿下留着我也毫无用处......”
依依哽咽着,声音更急更沙哑:“成王殿下是与太康主上完全不同的明君,绝不会沉溺声色......所以...只求殿下放我一条生路......我不羡富贵,只想归隐田亩,每日听着犬吠蝉鸣,终享天年...”话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仲康听着,只是沉默不语。
依依头埋得更低,几乎贴伏地上:“求殿下成全......依依知道,成王殿下圣明,与那残害少女草菅人命的蚀龙护法是天上地下......”
仲康挑眉冷笑起来:“我道不知依依姑娘也是牙尖嘴利,孤王若不放你走,就是昏君暴徒啊。”
依依不敢回答,只是不住磕头:“依依不敢,依依不敢!依依嘴拙......只盼着殿下一统天下,吾等草民也能安稳度日......”
仲康不愿再听,挥手道:“算了算了,孤王知道你的意思。凌霄尉,去府库中拿些银两,将依依姑娘送归故乡吧。”
凌云躬身点头道:“属下领命。”
依依拜谢过仲康后,眼泪都顾不得擦,仍带着哭后的抽噎,朝凌云道谢:“就送到这儿吧...多谢大人了。”
凌云低头漠然看着她走出不远,步伐愈加轻快——
而后他取下了背上的弓,弯弓抽箭。
“不!”涅沙不可置信地厉叫,向前抢出几步,仿佛要去挡那箭一般。
可莫说来不及,眼前一切都是无可挽回的记忆。屠鬼诛神的一箭夜狼,呼啸着从依依心口穿过,滂沱血渍沾污衣裳,缓缓跪倒。
涅沙看着依依死在面前咫尺,看着她眼睛大而无神,甚至还带着依稀的欢喜。那样狠辣的一箭打在手无寸铁的女孩心口,想必来不及恐惧来不及痛苦。涅沙想阖上那双漫上阴影的双眼,却触不到幻象。
有一双手伸到眼前,阖上依依眼睑。没有老茧没有疤痕,一望可知是养尊处优的上位者的手。
涅沙抬起头,对上仲康没什么情绪的双眼:“凌云爱卿,果真深明孤意。”
凌云紧握着弓,低头道:“臣下明白,殿下并不愿伤及无辜。只是这依依姑娘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若放走,万一落到王上,叔嫉丞相手中,留下什么话柄,对殿下十分不利。”
仲康微微叹气,将依依刘海拢至耳后,喃喃道:“也只有生着朱砂痣的侧颜有几分像他...偏偏怯懦,一哭便是毫无相似了......”
站起身来,仲康淡淡道:“不知爱卿如何看待孤王此举?”
凌云一愣,微微思索后沉言道:“殿下此行,非圣王之举。而且,求而不得,找个替代品软禁着,这样的行为,凌云颇为不屑。”
仲康扬眉,失笑道:“爱卿倒是颇为坦率。”
凌云坦然道:“但以凌云看来,行自己内心之愿,又恰是王者最尊贵的特权。”
仲康轻笑道:“你似乎对王道也有己见,不妨说来听听。”
凌云躬身道:“都道王者孤高,却人人向往王庭。王之所以为王,正是因为王敢为天下之不敢为,想天下之不敢想,将不敢想的事情变为事实,王才成为万民所仰。王要这天下一切,何人敢笑王贪!”
仲康闻言大笑:“好,好一个孤要这天下一切,何人敢笑孤贪!人道孤王生为皇子,虽居于位下,终究锦衣玉食,荣华不忧,为何偏要对最难得的王位孜孜以求?”
“一人之下便永在其下,不得抬头。只有立于天下顶点,手覆天地,片语成旨,才算有定夺。”仲康拂袖道,“孤登上王位之时,定将翎羽山庄掌门之位赐予你,到那时翎羽门中所有你看不惯的人都可随意处置。”
凌云下跪,高声道:“谢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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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12-10 21:06 | 显示全部楼层
番外(一)
【道别】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不记这是西陵城今冬的第几场雪,落后融化,融后又落。漫长而严苛的寒冷让人麻木,大雪已过,就将是冬至了。

日暮时分,彤云黯黯,街上行人寥寥。老人一身半旧鹤氅,从五味馆侧门出来。路上尤有积雪,他走得慢而稳,时不时抬头望望天边。

他提着个桂皮灯笼,火并不太盛。灯火随他步伐时明时暗,小小的雪片又飘起来了,或许到下半夜又会是一场鹅毛。

一更天,马滑霜浓。老人走至皇城高高的城墙下,夜深深尤灯火通明,仿佛在戒备什么。

他从衣襟内拿出面簇新令牌,看得出未使用过几次。拦着他的兵士见着令牌,垂首恭敬放行。

进得内城,帝王所居便在守备最森严处,似乎一目了然。大约有人周知过,一路畅通,走到暖阁。

御榻侧一身雪青的女子瞧着他进来,点了点头,无悲无喜。

屋内灯光不太亮,怕惊着榻上仰卧那人。虽是半阖着眼,虽是相隔数十载岁月未见,仍是一眼便认出。

有些人就算不相见,又怎么轻易忘掉。

老人没有抖满身落雪,在榻边俯身,望着气若游丝的病人。

他是两次弑兄,不忠不孝的王朝叛逆、他是戎马半生,自冕为帝的枭雄。

他是骗子,他是殷华。

“再见。”老人用几乎自言自语的音量喃喃说道。

那不知是梦是醒的病人却像是听到了,微微点了点头。

雪尤在落,似往事凋零,片片成雪。似芦花坞初见,芦苇萧瑟。似蜀州城下,墨飞如练。

莫怪我三十年不见,开口第一句就说再见。因为雪夜穿过半个西陵,穿过往昔恩恩怨怨,倔强意气和傲然不折,其实不过是专程来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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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12-10 21:08 | 显示全部楼层
番外(二)
此篇是成王X魍魉玩家
【朔鱼】
水,齐腰的、幽绿色的水。
锁,纠缠的、精铁质的锁。
水面上生长着浅碧藻类,开出细小的白花。看上去与泡沫无异。
他在水中央,白衣黑发,像一盏落花一盏悬灯。沉重锁链拷着他关节,在身后扭曲,成蝴蝶的姿态。
仲康来看自己圈养的鱼的时候,他沉沉睡着,微微仰起的脸颊在水光漾漾下捉摸不定。
灯笼火光跃动在水面上,醒转,看到仲康,垂下了眼。
没有对话,仲康看着他,居高临下,相对沉默着。再然后,便离去。一切又归于死寂。
事情发展到无可转圜是在那个雪夜,太平殿上太平宴,却有刺客好死不死前来行刺。那薄而利的双刃交错到仲康颈间的一霎,露出气息被拿下。
面罩后却是一张故人的脸,冷冰冰的眼神没什么生气。与往日没什么差别,又像是全然陌生。
此等重罪本应斩立决,仲康留下了他的命,也没拷打,问也问不出什么话来。他像一个木头人,一个空影。关进这水牢,一晃半年。
仲康并不常去看他,有时晦朔有时月明。去了也不过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上陌生神情,相对无言。
就像养了一条鱼,远远的看着,没有什么触碰的必要。
鱼逃走是在一个暴雨的夜里。不知是如何挣脱了那锁链,因雨水而涨满的水牢面上,那些藻花摇摇晃晃。仲康看着空荡荡的水牢,没说什么。
日子便一成不变继续罢。今冬初雪时,仲康看着覆着一层薄雪的庭院,那冻成霜白的荷池,却是笑了。
不知是被谁利用,或许是苗疆的蛊术,或许是什么惑心的秘药。控制他来杀自己,想出这点子的人当真异想天开。他是一个不喜欢杀人的魍魉杀手,自己是一个惯于杀人的暴君。曾问起他为什么总带面罩,刺客愣了很久,回答。
“师傅说带面罩显得我很凶。”
仲康没有告诉他,带了面罩,他的双眼仍暴露了所有怠懒和温和。
一年前灯影下看见那双眼睛,古井无波黯沉沉,便知不是他。
蛊术却不是轻易得解,寻了许多法子,最后也不过一个等。
等便等吧,刺客终究是刺客,总要关在牢里的。
他若恢复记忆,想起自己那半碗水的刺客功夫。总能逃遁吧。
当真是笨。仲康拈了块糕在手,不紧不慢的吃着。眼前桌案上佳肴满列,他却不落箸。
斟满两杯酒,端起一杯到唇边,笑意几乎兜不住。
该多谢宋掌门赠我的观心符,那小刺客看着桌上烧『警告:注意文明用语!』宝鸭,呆呆的。戴着面罩,远看冷冷的,一双眼睛却温和。
我倒看你忍到几时。仲康饮了一口酒,再看时,对面酒杯已然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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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12-10 21:09 | 显示全部楼层
【这篇是东皇太一x玩家】←CP洁癖请跳过
番外(三)
【从何说起】
故事该从何处说起,从何处说起。
你有没有见过他,那个颠沛流离,眼神平静的他。

晓夜丛林的红叶落了两三片,夜明城外小魔童追逐着小鬼嬉戏。
武将把三尺青锋从那头野狼心脏中抽出,随手挥去血迹。抬眼看面前风尘满面,死死抓着手中骨刃的人类。有一双布满血丝,写满戒备,而依旧清澈的双眼。
鞠了一躬,笑容温沉,彬彬有礼。
“在下玉心侯麾下护城使统领玄晖,向阁下见礼。”
涅沙看着他眼睛,沉而郁,如远处哀冷山蜿蜒曲折的山脉。
不知名的夜枭啼了三两声,北溟冻土的夜漫漫浸凉。夜明宫辉辉灯火,长廊远复远,玄晖走在前,涅沙不远不近坠在他身后。
他腰间系着一支短短竹笛,似是随身之物。却未知一个化生魔,为什么要带着一支笛子在身边?
剑锋刺入咽喉半寸时,涅沙的视线开始模糊。却仍是死死咬着一口意气,盯着那双朽叶色的双眼。
直到那双眼的主人俯下身来,隐隐约约听得他叹了一声气。
“既是死过的人了,便好好养伤吧。”
卧榻旁,玄晖看着涅沙咽上伤口,神色淡淡。
涅沙眼神是愧疚,甚至于有一丝感激。
这个人,怎么就这么容易对别人掏心掏肺呢。
玄晖看着涅沙睡下,在屋外吹起家乡的古曲。
片月斜生梦泽南,离家是多久远的事了。
涅沙听着遥遥的乐音,怔怔整夜。

月光光,从何处唱起,从何处唱起。
你有没有见过他,那个笑容温柔,眼神沉默的他。

流云渡,风卷流云,浪拍船舷拍高阶,铃声声随风,碎浪似雪。
眼前人着一身青衫,似文士,又多几分落拓。他有一双深堇色的眼睛,涅沙注视着,只觉得似极了故人。
不觉多看了两眼,那人便朝涅沙微微一笑。
自觉失仪,那人走过来,语音听不出籍贯:“阁下可是要出海?在下泰一,是一名星象师。也有些航海经验,若不介意,可否容我同行?”
当真,像极了古人。即便外貌,甚至于举止都大相径庭。
“幸甚得先生帮助了。”
广阔海上的夜里,总吹起几支小调,带着明显的异域音调。并非乡思,亦非相思,只不过天涯沦落,共此寂寥。
“这么多年,我也忘了这是哪地的曲子。”
记不得那是不是记忆里那支木笛,当年也未曾触碰过那笛子。
而接过笛子时,迟疑许久,仍是吹下那首记了多年,还托人誊录曲谱的古曲。
西塞山前水似蓝,乱云如絮满澄潭。
孤峰渐映湓城北,片月斜生梦泽南。
爨动晓烟烹紫蕨,露和香蒂摘黄柑。
他年却棹扁舟去,终傍芦花结一庵。
“好哀伤的曲子。”
星象师看着眼前大夫有一点黯淡的双眼,笑容仍是波澜不惊。

一剪流光,从何处剩下,从何处剩下。
你有没有见过他,那个比时光利落的他。

合虚山下,东皇太一看着赑屃宝船上遥遥的他。不是自己见惯了的模样。
不是那个天真而执拗的少年。
不是那个温吞而善良的青年。
满身血迹,不只是那些被自己杀死的,与他同船的人的,还是他的,还是自己的呢。
他眼中的恨意,像浸在千蛛万毒里的一把剔骨刀。怨,愤,毒,当真是杀意如刀。
他手中是落日的神弓,挽着落日的神箭,他念了一路的某个同伴化的箭。
一个凡人,拿着弑神之兵。东皇太一忽然有一丝惶然,他难道不知道这伤不了自己么,他难道不知道这箭射出去,他必定会因为力竭而死么。
这个人,过了多久都这么傻。做什么事都那么热忱,没有一丝余地。
长弓落日,合虚山的霞空经年累月是殷红,如凝固着一空的血。
天翻地覆,龙邪被赑屃镇压,水患倒真是平了。
东皇太一找到在海水中浮浮沉沉的涅沙,青白脸色,气若游丝。在过片刻,或许便会死去。
他会死,这个凡人会死。变成冰冷尸身,尘归尘土归土,变成一缕青丝,一畦磷火。
他内脏几乎碎尽,东皇太一把手放到他心口。直到他心脏的跳动重又鲜活。
如果现在救活他,他或许更宁可战死。
留他在碧落海,遥遥瞧着鲛人王倾全族之力不眠不休只为救他。
他把很多人都当朋友,很多人便也把他当作朋友。
神祇想起,自己在合虚山下第一次现出东皇太一的真身时,这个凡人所呼喊的名字,颤抖,不可置信,甚至于有一丝惊喜。
“玄晖。”
而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信任。东皇太一嗤笑一声,比如本神,比如你日夜念着的那成王。

恨便恨吧,恨极,总好过再相遇,仍陌生人般问候。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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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大荒·纪念勋章

发表于 2015-12-10 22:53 | 显示全部楼层
抢占前排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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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呼百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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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12-12 00:35 | 显示全部楼层
太棒!!太一,成王X玩家,我一直都超级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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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12-22 13:21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怕帖子又给关了...期末模式并没法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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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12-22 18:03 | 显示全部楼层
一个小段子
“反目成仇”

九黎城南,暮云翻飞。
天机将军手中单刀已卷了刃,中箭的左臂无力提起盾牌,但他仍不倒,如西陵城外永屹的石像。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而今大荒,已只有这座城门仍向众叛亲离的太康王效忠。
仲康隔着一队人马,半顷暮色,瞧见昔时恋人清俊脸上满是血污,抬起头来,一字一顿:
“乱臣贼子”
仲康闻言轻笑,摆手道:“放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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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12-24 17:15 | 显示全部楼层
天气冷,来个暖甜番外。
大家平安夜快乐

春寒

“唔...好冷啊...”涅沙被冻得一激灵,未睡醒的眼睛有些发疼。支起半个身子看时,却是窗上糊着的纸被吹开了一角,灌进了风来。也不知什么时候破的,此时窗外已泛白。若是被吹了一夜,怎么能不着凉。
都怪殷华昨天晚上太折腾了......涅沙撇嘴,看着犹自熟睡的殷华,他面朝自己侧着身子,倒像是在替自己挡风。
涅沙试了试他额头温度,万幸没发烧。起身披了件外衣,却怎么也找不见胶纸。
“什么时辰了...?”殷华慢悠悠醒转,先是打了个喷嚏,瞧见涅沙翻箱倒柜,疑惑道,“你在找什么,衣服也不穿齐整,站在地下,当自己铁人吗。”
“走风了,你可记得胶放在哪了?”涅沙回头指了指窗。
“前些日子有好些书脱线,我拿去补缀了,放在书箱里呢。”殷华赶忙起身,草草穿戴好,握住涅沙冰凉的手,“我来就好,你快进被窝暖暖。”
涅沙乐得不用动手,钻进被窝里打了两个滚,舒服得直吸气。只冒出个脑袋瞧着殷华。
“外面似乎在下雪。”殷华拿着胶纸,从那裂口里朝窗外看了又看,不确定地说。
“莫不是风太大把隔巷那株老梨花都吹落下来了吧。”涅沙不信,“前些日子都和暖到要穿春装了,怎么会又下起雪来。”
殷华补好窗纸,打开屋门只瞧了一眼,便跳回来,怪叫着:“外头跟腊月似的一片白茫茫。若不是草木青翠,我真当回到过年时候了。”
“还真是倒春寒了...难怪这么冷。”涅沙又朝被窝里缩了缩,咋舌道。
殷华小跑着回到床边,又把穿上了的外袍鞋袜一股脑脱下。
“殷夫子不去书塾?”涅沙懒洋洋的斜睨着他。
“天寒地冻,冰雪雨疾,概不上课。”殷华捋了一把并不存在的胡须,窜进被窝里,一股脑直往涅沙身上蹭。
他忽地嗷了一声,在被窝里摸了一通,揪出个肉团来。却是只肥白三花猫,显然睡得正香,眯着双眼,看都不看殷华一眼。
“二毛怎么在床上!昨晚就在吗?”殷华大惊,拎着那肥团扔也不是放也不是。
“你还好意思说,昨晚把二毛关后院不让它进屋,今早我开门,便瞧见它可怜兮兮缩在门口。”涅沙瞥了殷华一眼,殷华心虚又理亏,缩着脖子直笑。
半晌,牛皮糖又黏了上来,二毛也轻手轻脚被放到了床脚。
涅沙瞧着殷华贼兮兮的眼睛,笑得双眉弯弯:“我一直觉得你和二毛特别像。”
“哪里像?”殷华登时不服,“它又胖又蠢!”
“二毛嘴边一圈毛,瞧着就像偷吃了没擦干净似的...你也像只三花猫,爱偷吃...”涅沙剩余的话语被殷华的吻堵在了喉咙口。
“我来问问大夫,两个人都受了寒,要祛祛寒气,是不是该动弹动弹?”殷华咬着涅沙耳垂,故意把气息放得又轻又缓,涅沙不胜痒,笑得乱了呼吸。
“你也不必太忍着声音...二毛和我一样,睡得特别死...”

梨边风紧雪难晴,千点照溪明。
一题作春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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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2 02:26 | 显示全部楼层
一个番外,一点也不好吃的囚禁梗
成王x荒火玩家

大雨时行,高大合欢繁花满枝,树下是成片的含笑和栀子,盏花羞赧,重瓣皎白。香味被雨水冲淡了些许,却又融在一处,清浅可闻。
合欢枝头挂着碎玉片制的占风铎,银丝线串起雪青碎玉,被雨水击打着,碎玉之音混杂雨声,仿佛在仲夏时分落了一场雪珠子。
寂寂无人。
这是西陵皇城偏南的一角,满植花木却人迹罕至,连守卫也无。
并非荒弃,也非冷宫。成王登基,以帝王身份入住这皇城时,思忖良久,听闻这宫邸朝南,最是和暖,便圈定下来。
宫人难免好奇,也有嘴碎的说两句宫里住着皇上从九黎带回来的平民,碍着锦夫人必定为后,陛下才特赐宅院以示安抚。
虽这么说着,真正侍奉于此的宫人都罹患哑疾,讳莫如深。也无人见过这令陛下神魂颠倒的“苗疆人”走出屋门,看一眼悉心布置的庭院。

来人打着一柄素白纸伞,只在一角绘着朱红鱼尾,半圆荷叶。他缓步踏过护花铃,走到檐下,收伞抖落雨水。
屋里并不敞亮,窗棂上缃黄窗纸,怕光似的卷着竹帘。正中花梨木画雪竹屏风隔断半个屋子,屏后却是一张广榻。
丝被大半已拖到地上,榻上的人朝外侧卧着,并不舒适的姿势,更像是挣累了才沉沉入眠。
仲康从地上捡起丝被一角,拍了拍灰尘,盖回冉羽身上。
“这些日子幽州那边不太平,我批奏折军报都给忙忘了。今儿朔月,离上次用药整好一月。”仲康言语间有些歉意。俯身看着冉羽手腕,精铁镣铐内面磨圆,哪怕他挣扎出触目惊心一圈红痕也没磨破皮。
铁链是铸进墙里去的,又掺了陨铁,便是昔日意气风发的那荒火弟子也不一定挣得开。更何况现在一个废人,一个连名字都已经被抹消的阶下囚。
仲康碰了碰冉羽冰凉的额头,大约是出了太多汗又吹了风,梦里仍然眉头紧锁。
起身点了一炉水沉香,把屋里闷热的空气调和了些。仲康听得背后铁链相扣之声,回头看时,果然是他醒了。
冉羽望着细密雕花的屋顶,无神的眼睛渐渐找到焦点。转头看到仲康,抿了抿唇想说什么,最终掩上眼,似乎见都不愿见,彼此无言。
一切的争辩、诘问和怒骂都是无效的,而一切的哀求、求全和哭泣都是笑话。仲康想让他彻底低头,把他囚禁在屋檐下。若是真跪下,就算得到离开这宫殿的“自由”,又与仍被锁在榻上何异。
“水沉消暑,我知道你怕冷,西陵城的夏日和荒火山到底不一样,一到夏天就连绵不断的下雨。你若是觉得太闷,我就让人在曲廊里放些水,床单被罩也换成鲛绡。”仲康自顾自说着,走到冉羽榻侧,沏了一盏茶。
“江南桃溪的白蜜桃茶,我记得这茶冷泡配楼外楼的松饼,是你喜欢的。”仲康自尝了一口,淡淡笑道,“的确是很甜。”
他拿出一个深黑瓷瓶,从里倒出颗丸药来,玲珑珊瑚,相思子般大。放进茶水里,晃了片刻,便消融于内。本来甘白的茶水带上些绯红,仿佛是兑了血。
“我已经收回了江南鬼村和乱葬岗,那里大片沼泽都命人种上了红莲花,明年夏天估计就能长成势了。你陪我去看。”仲康抬起冉羽下颔,稍一用力,就逼得他张开嘴来,横着手肘,擎得他不能动,微仰着身子喂完那杯兑了药的蜜茶,一滴不剩。
“为什么要种红莲花...鬼气森森。”冉羽靠回榻上,突然问道。
“屠戮太多,镇魂。”仲康轻笑,俯身吻冉羽唇角。“所有妖魔,没一个逃得了的,全烧成尸灰,埋在淤泥下头。”
“那莲花的香气,大约也和刚才那杯茶一样泛着血腥。”冉羽眼神有些飘忽,他勉力撑起身子,把唇靠到仲康耳侧。
“姒仲康,不如我们同归于尽。”
仲康顺势低下头咬住他嘴唇,仍留着些蜜的香甜,在两人唇齿间辗转相递。
“同归于尽,或许比白头到老都要幸福些。”仲康一字一句送进冉羽唇间,连同一个笑。
药已起效了。冉羽又是仲康平时里习惯了的那模样,平顺温和,木愣沉默。
仲康掀开帘子望外头的雨,未曾稍减,把风铃打得声响零落,蛊人的音调禁不胜禁。

我的心是七层塔檐上悬挂的风铃
叮咛叮咛咛
此起彼落——敲叩着一个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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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2 14:5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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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6 17:54 | 显示全部楼层
楼主求更啊~文笔好好~请继续写下去吧!大写的赞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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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17 02:14 | 显示全部楼层
怕被关掉...来更个小段子,不带成王殿下玩...

cp为云横x玩家

少侠最近起早贪黑。战场采集战备孔雀灵宫,钻露宝鉴轩辕铸剑祠藏金阁,没一个落下。22本只为离火精也要刷满五遍,直刷得霖泉看见他就手抖。拼了两三个月,年三十夜里,红着脸神神秘秘拉着云横就跑。到得一处东海别院,海风极暖,繁花满苑。看着云横眼睛一字一句小声而认真:“云横,这是我和你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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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2-14 21:4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霁年 于 2016-2-14 21:45 编辑

怕关帖,日常挖坟。更个WB粉丝忠诚度的梗吧。挺久以前的快速摸鱼,OOC。

因为忠诚度只在粉丝里算所以那些连追求触碰都不敢的人心思根本不会被发现。

昨儿半夜里有人发现个神机,微博能看粉丝忠诚度排名。众人待看见时都是兴致勃勃,拿出手机翻找一番。
有小情人瞧见排第一的是对方,更是卿卿我我你侬我侬。有排第一的居然是多年死对头,登时青白了面皮说不出话来。还有的排第一的是个没见过的小号,没粉丝没头像,微博都没发过几条,长得跟个僵尸似的,也不知皮下何人。
少侠觑着云横洗漱离开,趴在被窝里刷着微博,点开发起聊天,按忠诚度一筛选,排第一的敞然是云横。当时耳根子就有点红,抱着手机卷着被子滚了两圈。往下看婉灵第二,毕竟多年点赞狂魔。再下是个亮闪闪的大V,太阳超神东皇太一。噫,背后毛毛的。
再往下翻,各路熟人不一而足,大约也就是点进来看两眼的程度。少侠看了看,又看了看,觉出不对来。
那牛皮膏似的大V“成王 仲康”是关注了自己的。哪怕当初拉黑了他,他也能毫不知耻的要求官方后台操作来解除拉黑。移除再多次都重新关注,实在精神可嘉。
但他却没有出现,又看了看,都是熟人,不见小号。
他若真是摆姿态做戏,我倒愿意领情。
拉下脸来刷了会新闻,嘀咕着云水坊的新衣全是些旧款式染色,一件糟过一件。
云横端着碗粥进来,声音带着笑:“我知道你醒了。说了躺着玩手机对眼睛不好,快起来洗漱喝粥。今天太阳极好,你不陪我四处走走?”
少侠把手机扔开,嗅着红豆粥的甜香,露出个傻乎乎笑容来。云横瞧他模样,也是忍俊不禁。

近午的西陵皇城,送走上午请见的最后一名大臣。仲康囫囵着午饭,左手摸出手机来。点开微博却不是那官方号,孤零零一个小号,关注0粉丝0微博0,在搜索界面里熟门熟路输入少侠ID,点进去看完他上午发的哈哈哈哈哈,附零分大脸自拍一张,左下角侄女婉灵浑然不知被拍到,仪态全无,拿着串鱿鱼正辣得呲牙。仲康才露出点依稀笑意,就瞧见右下角那一抹蓝色袍袖,和孱弱的手腕,搭在少侠肩头。伶仃而不容置喙的站在他身侧。
仲康又盯着正中的笑脸看了会,关掉界面。回看着自己空荡荡首页。
头像是渡莲画舫外的阳光。极好极好,是存留于记忆里独享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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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5-5 21:34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个帖子还没关掉啊.......日常挖坟怕关掉
准备更,待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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