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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美文] [莫道然X宋屿寒]梨花先雪(更新到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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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只拜逆cp 于 2016-9-2 23:18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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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之前还是先当个作者有话说吧,虽然我也没说过什么。
懒癌,码字断断续续。
莫宋冷坑暂时爬不出去但是也产不出啥的渣渣。
以上。
我知道没人看,所以更新基本不用指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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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8-20 01:33 | 显示全部楼层
【1】

一切起源于某个美好的错误。
那时宋屿寒才六七岁,作为精力充沛而又旺盛的男孩子,又正是人见烦鬼见愁的年纪,整天吵吵闹闹,素蕊虽说师从冰心堂,也治不好儿子的多动症。
宋御风倒是能管住自己儿子,可他大部分时间要处理观中事务,小部分时间要在梅园喂鹤看雪,绝不乱跑,也不太管他,弄得宋屿寒逐渐清楚:如果只是想随便玩玩,不要跑去管爹爹(自投罗网的)要东西。
比如那只漂亮仙鹤身上那一小撮红色的毛之类,无理取闹的要求提出后,会被爹爹贴一张奇怪的符,然后看到好多孤魂野鬼,吓得做好几天噩梦。
不过,不无理取闹的要求还是会被纵容的,比如元宵节的兔子灯。重复提起再多次爹爹也只会温和而从容的一笑说,我知道了,一定给你带。
托了严父慈母的福,宋屿寒终于还是没有长歪,虽然和寻常孩子一样调皮,却还不至于捣蛋。
六七岁的时候,宋屿寒被宋御风送去了剑圣那里学习剑法。虽然太虚观也用剑,但多是法剑,剑招极少也极简单,不如弈剑听雨阁那般专注于剑。所以同样是拜在剑圣门下学习剑法一年,他就是童稚时期,比起一同学习的几位正经小了不少。
捉弄什么的也是免不了,小孩子的思维总是简单,比不上十一二岁的大孩子。陆南亭拿一个苹果就能把宋屿寒骗到树上下不来,换了瞬漆试试?别说上树了,多半得打一架,再把苹果当成战利品。
一切起源于一个美好的错误。
那次宋屿寒又被陆南亭忽悠上了一棵大树,对此已然淡定的小宋公子捡了粗大枝桠睡的香甜,也不自己爬下去,而是俨然自己还不会下树的模样只待人来救,朦胧中却听见有人说话。
是爹爹的声音。
半梦半醒间如果听见熟悉亲切的声音怎么办?宋屿寒后来觉得自己第一个黑历史已经无人知晓,可现在不行。小小的孩子睡梦中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滚去,忘了这是枝桠不是弟子的通铺,直直的摔了下去。
宋御风正和才从幽州回来的师弟莫道然聊天,他们这次是来拜访剑圣的,当然本来只有莫道然一个人就可以,宋御风提出来同去,那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偌时宋御风正不着痕迹地介绍顺带夸耀自己的宝贝儿子,却发现树枝簇簇似乎不像被风吹动的样子。两人同时顿了脚步抬头,就见树叶中哗啦掉下个人来。莫道然眼疾手快,扔了法剑抬手一接——是个粉雕玉砌的孩子。
他从这孩子的脸上移开视线,发现云华殿主,他的宋师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嘴角也开始微微抽搐。
莫道然是多心思玲珑的人,这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笑着给有点被吓到的小孩顺毛,一边道:
“师兄认识这孩子?可能也是剑圣门下的吧,小孩子贪玩也能理解,只是不太注意安全。”
“……让师弟见笑了,这便是犬子屿寒。”
事情的最后以愤怒的家长向老师告了一状而结束。
不过有些事情还没完。
再之后宋屿寒结了课业回太虚观,身为青年弟子并没什么必要的课业,基本的那些做完后就是大片大片的空闲了。宋屿寒在这方面本就出众,闲暇时间除了和损友陆南亭通信或是拜访,就一心扑在太虚典籍上。
“屿寒似乎很喜欢这些?”
宋屿寒抬头,眼前的道者一身白袍,青丝中挑出几缕雪发,却衬得面目年轻。二三十岁的年龄,也看不出来——其实宋屿寒很是认真的琢磨过,修道之人是不是都看不出年龄?似乎除了无尘子掌门,他还没见过几个特别大的师叔伯。
“见过这位师叔,师叔您是……”
莫道然笑眯眯的摸他头发:“我叫莫道然,屿寒怕是不记得我了。”
修道之人看不出年龄,多是因为身体不再衰老,小孩子抽条儿可不在其中。莫道然有些感叹,这才两三年,那个从树上摔下来的小孩子就窜高了不少,不过变化还不太大。
“屿寒见过莫师叔。”
小孩子似模似样地给他行礼,的确如师兄所说,是个很有趣的孩子。莫道然笑着坐在他旁边,看了眼他怀里的典籍。
“在看什么?不嫌师叔烦的话,和师叔聊聊天?”
再后来宋屿寒就喜欢上了跟着莫师叔跑来跑去的生活,毕竟已经大了,不能和小时候那样粘着娘亲,心里总会有些小孩子油然长出的自尊的。既然认为已经是大孩子,就要像大人一样说话交谈,这方面莫师叔比爹爹做的好多了,爹爹还拿自己当小孩子呢。
所以后来莫道然又要离开时,宋屿寒依依不舍,几乎想要翘家跟着走了。
之所以是几乎而不是直接翘家跟着走,是因为素蕊急匆匆的赶过来把某人抓了个正着。母亲大人的威慑力有正的无穷大,宋屿寒一步三回头,最终还是悻悻然跟着走了。
目送他离开的莫道然呼了口气,默默想,偷偷用仙鹤打报告给家长的事,可不能叫这小孩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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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关于宋屿寒的本质,嗯,本质。
本质这种东西肯定是万万不能在爹娘面前暴露的,周围的人也不成。如果你去太虚观询问小宋公子是个什么人,必须所有人都回答你温文儒雅清俊内秀或者差不多的意思才可以,虽然某人很可能内心并不是这么个模样。
那么本质这玩意儿什么时候会暴露出来呢?很简单,互相掌握着黑历史的损友绝对是最佳选择。
陆南亭很荣幸的表示宋屿寒这货就是个心肝儿黑成了煤球的,最擅长的事就是装无辜糊弄人。
什么,被忽悠?那不可能。
关于宋屿寒这个又促狭又喜欢噎人的恶劣本质,长辈里唯一知道的人也就是莫道然了。
虽然莫道然一直觉得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场面就足够证明小宋同学的腹黑萌芽,不过毕竟只是初见,第二次见到是两三年后,小孩子开始慢慢抽条,规矩而自然地坐在他旁边说话,以至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也是和其他人一样,以为小宋公子是个乖巧而懂事的小孩子。
直到某次他带着这只小拖油瓶去了弈剑听雨阁。

十三四岁的少年已经初具身形,冲着掌门行过礼便自去找小伙伴了,还不忘冲莫师叔打个招呼,眼睛里是充满快乐的期待。莫道然觉得自己没什么需要阻止的,就点了头。
“别走太远,我回去的时候会来找你。”
“屿寒知道了,谢谢莫师叔。”
陆南亭早在一边冲他招手了,他旁边还有一个白衣的女弟子,眉眼弯弯地冲他笑。
“这是江惜月,屿寒你懂的;惜月,这就是宋屿寒,我之前经常提的。”
三个少年跑到后山的练剑坪上去,陆南亭作为中间人先给做了介绍。宋屿寒给江惜月抱过拳,就开始好奇地打量女孩。
彼此都是合得来的性子,又不是太虚观的同伴们每日都会见到,宋屿寒没一会儿就原形毕露,捡了棵树靠着,拿脚踢了踢旁边的陆南亭。
“陆兄啊,问你个问题。上个月让你给我捎的茶叶打算什么时候给我?”
“下个月吧。”陆南亭乍看还是个沉稳的大师兄样子,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充满了无赖味道,“我给忘了。”
“我可是催你好几次!你这家伙,茶市那几天干什么去了?”
“陪惜月去西陵城玩了。”陆南亭一脸事不关己的淡定摆弄自己剑柄上的装饰流苏。
宋屿寒秒懂,秒懂完了沉默两秒钟。
“陆兄啊……啧啧啧,见色忘友,见色忘义,须知色字头上一把刀,先切钱包后切腰……”
“惜月,这人诽谤你。”陆南亭眼皮子都不抬地回道:“我就把他交给你了,怎么处理是蒸是炸我都不会收钱的。”
江惜月笑眯眯地应了一声,然后对宋屿寒怒目而视。宋屿寒能跟陆南亭原型毕露,可不敢和江惜月斗嘴,急忙举手投降告饶,末了转移话题:
“对了,听说你捡了个小师弟?现在多大了?”
“你说的是凯枫吧?那孩子可乖了,又懂事又听话……”江惜月抢着答话,末了又十分警惕地看了宋屿寒一眼,好像他是个人贩子,“我跟你说,你可别打凯枫的主意,告诉你他是我罩的。”
“哎哟,真护短……”宋屿寒露出一脸无辜委屈,他向来就是个会装的,这会儿露出天真又纯良的表情,特别单纯地开口:“跟我母亲一样。”
江惜月还没反应过来,陆南亭倒是先呛了水,回头来一个杯子就砸了过去:
“一家三口是吗?宋屿寒你赶紧闭嘴!”
“哈哈哈哈陆兄我错了,哈哈哈哈我错了……快放手!合伙欺负人啦!”
三人打闹间,卓君武和莫道然从那边过来,远远看见这一幕,卓君武倒是一副小辈顽劣也算天性的无所谓态度,莫道然就看得嘴角一抽,宋屿寒在太虚观那可是著名的乖宝宝好孩子,现在这衣衫凌乱,髻也歪了,老实说……还真不敢认。
宋屿寒也是太放松,竟把自家师叔会来找自己的事儿忘了个干净。也可能是因为莫道然给他的印象太自己人,没有太多警觉……总之,他对上莫道然错愕中有些好笑的目光,只觉得全身都僵了。
莫道然不动声色地等他整理好衣服,顺手把髻正过来,优雅而严谨不失礼数地辞了别。
宋屿寒提心吊胆地跟他走到半路,没憋住,扯了他的袖子。
“莫师叔,我……”
“屿寒怎么了?”莫道然依旧是和往日一样的表情,转过身来看他。
“呃……”宋屿寒四下张望,扯着自家师叔跑到路侧的小林子里去,又摆出了一副认错的态度,然后……开始拿脚蹭地。
蹭啊蹭,那地上都能看见草根了。莫道然觉得再等下去不知道要等多久,就自己开了口:“屿寒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他没用师叔用的是我,就是不想让自己的辈分给小孩造成压力,结果宋屿寒这漫漫无期的读条被打断后竟一下子想明白过来,他也没犯啥大错误啊,顶多是打闹的有点狼狈丢脸,可本来就是小辈,又没什么特别失礼的,他是在紧张个什么啊?
嗯,都是陆南亭和江惜月的错,嗯,都怪他俩,弄得我不平衡了。
莫道然好笑地看着宋屿寒一下子抬起了头,眼睛里还燃烧着愤怒的小火焰——在看到他的第一秒嗞地熄了。
“师叔……今天的事可不可以不要说出去?”宋屿寒继续磨鞋底。
“你是说打闹的?你要是把过程告诉我,我就不给你父亲打报告。”
“啊?为什么呀……师叔你这么好,就不能答应我吗?”宋屿寒胆子就大了些,抱住他一条手臂磨蹭。
“哈,因为师叔我主修八卦咒,好奇啊。”莫道然一脸的理所当然,空出的那只手凭空画了个八卦出来,表示自己的话很有理论依据,虽然谁都能看出来他在逗小孩。
宋屿寒却看不出来,他虽然聪明,在亲近的人面前却从不表现,而是有些犯傻。这不会损害他的形象,反而让他更好亲近。莫道然自然算是亲近的大朋友了,宋屿寒就没去管他槽点极多的回答,扁着嘴巴把下午的事儿说了。
“都是江惜月!……她还说我打凯枫的主意,什么嘛!我就是听说了那个小孩而已!”
宋屿寒还在愤愤不平,莫道然已经憋不住笑了。
“屿寒……你这表现可有点不太对啊。”
“啊?”
“羡慕了?”
“……没有!”
宋屿寒的脸顿时涨红,莫道然促狭地用力揉他的头,然后搂过肩膀,哥俩好的挑眉毛:
“跟我还有什么不敢说的,看陆南亭那小子勾搭上女孩子不平衡了?没关系,你喜欢什么样的?我给你找找。”
“莫师叔!我没有!”
“真的没有吗?那这一副憋气的模样……”
莫道然看着这少年又羞恼又憋气地跺了半天脚最后憋出一句反正不要江惜月那样的,肚子里简直要乐翻了天。
比那副内敛沉静的样子可爱多了,更像小孩子,也更真实。
自然,这不妨碍宋御风从别的途径了解到自己儿子玩疯到得意忘形的事儿,本来不大,但是居然有人帮着隐瞒,这可不得了。宋屿寒莫名其妙地被多加了一倍早课,莫道然对着自己的小鞋想了一会,觉得真是无妄之灾,好生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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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宋屿寒15岁的时候,母亲素蕊重病不治。
宋御风虽说疼爱他,可云华殿主事务繁忙,总不能经常陪他,与他亲密的自然而然就是素蕊。宋御风去西陵皇城见已然是王朝二国师的玉玑子,就这短短的几天功夫,素蕊便彻底缠绵病榻。
少年的宋屿寒不能说心细如发,在母亲的重病里还是学会了耐性。素蕊的病时好时坏,而他心里也隐隐有了预感……他就要失去母亲了。
宋屿寒的性子有些温软,这是常年跟着母亲的结果。他对素蕊的依恋远远高于宋御风,看着母亲痛苦咳嗽,他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
宋御风并没有发觉到小孩子的变化,他回来后就急匆匆的去看素蕊,整个人如疯魔了一般。宋屿寒从没见过父亲如此暴怒地对待他人,如今为了母亲如此失态,他心中那个预感愈发明显了。
妻子重病,丈夫衣不解带,茶饭不思地陪伴照料妻子,这是谁都挑不出错的无可厚非,宋屿寒自然再次被父母亲忽略。他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少,可并没有人注意到——除了一个人。
莫道然从巴蜀赶回来后,一切都已经晚了。素蕊终于还是没能看到这一天的朝阳,宋御风迷迷糊糊地趴在她床边睡觉时,她安静地离开了丈夫和儿子。
莫道然看了眼泥塑木雕般坐在素蕊床前的宋御风,转身去找他儿子。
他看见宋屿寒的时候,硬是以为自己看错了。
十五六岁,这是少年抽条的年纪,又加上母丧,本就不胖的他脱去了最后一分婴儿肥,宋御风不食不动,素蕊的后事,全是这个少年处理的。
这会儿他正在母亲的棺木前跪坐着。
“屿寒。”莫道然在门口站定,他知道自己不太应该进去。
“莫师叔。”宋屿寒回头看他,勉强露出个笑容。
莫道然不知怎么疏解这小孩眼底的悲伤,或许宋屿寒早已不再是小孩子了,他站起来,已经有自己的肩头高。清俊依旧,却瘦的似乎风吹便倒。
宋屿寒跟他走出房间。
“屿寒……”莫道然组织着语言。
“莫师叔,不用劝我节哀的。”宋屿寒见他顿的有些久,便笑了笑,接过话头,“有很多师叔伯和师兄弟们和我说节哀了,我知道的。母亲已经去世了,我不能和父亲一样,事情不少的。”
莫道然皱了皱眉头——他不知道这孩子察觉了什么。太虚观最近暗潮汹涌,他凭着自己的经验意识到会有大事发生,宋屿寒却靠着直觉就意识到了这些。
“屿寒,你和我说这些?”
“屿寒觉得,可以相信莫师叔。”
宋屿寒对他信赖的笑了笑,眉眼中带着让人安心的意味。莫道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你这样,师叔就放心了。记得多劝劝你父亲。”
他不常在太虚观内,不知道这暗涌的危机来源何处,但他知道谁会知道,云华殿主经营多年,眼线众多处可不是他比得了的。更何况以宋御风的心机谋算,只要从素蕊离世的悲痛中醒来,他不相信谁还能伤害到宋屿寒。
问题在于,宋御风什么时候会清醒。
以及,宋御风清醒前,谁才能护着宋屿寒?
“屿寒,若你父亲没有清醒,你就跟着无尘子掌门。他是你父亲的师父,总会照顾你的。”莫道然忽地对他说。他拿不准无尘子的喜恶,但他知道,无尘子至少不会对宋屿寒下死手。而如果是阴招,宋御风会有反应的。
他是匆匆赶来看宋屿寒的,不能停留。能做的也只有提点他几句而已。
宋屿寒不懂莫道然的意思,但这不妨碍他听话的点头——后来没过多久,便传来新接任兵宗宗主的玉珩子,揭露李丰武残害门下女弟子的事情。
宋御风终于离开了那张床,浑浑噩噩地来参加了李丰武的揭露会。无尘子狠狠训了他一顿,然后让玉珩子和宋屿寒住在一起。
宋屿寒看到他父亲的眼睛瞪大了,他激烈的反对,最终也没有违抗过他师父。
玉珩子睡的很是没心没肺,还打呼噜。宋屿寒睡不着,跑去和母亲新竖不久的牌位说话,又想去给母亲烧纸,结果碰上了刺杀。
第一个来的是宋御风,然后是太虚观的门人,然后是姗姗来迟的玉珩子。
一个人怎么可以这么心大?刺客没有去找他吗?
即使宋屿寒并不知多少事,也清楚这些人应该是找玉珩子的。
无尘子依旧让宋屿寒和玉珩子住在一起,少年点头的时候,看见他父亲的眼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第二天,门派大乱——清晨洒扫的弟子发现,无尘子掌门和玉珩子宗主被刺杀了。
莫道然赶回来拜见新掌门时,察觉宋御风正安静地看着他,面无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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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倾崖之战的时候,宋屿寒十八岁。
那时宋御风已进入太古铜门,背负着叛逆父亲之名的宋屿寒本就举步维艰,又发生了这种事,愿意追随他的人就更少。
宋程风带人来救援的时候,和宋屿寒擦肩而过。
宋屿寒对这个大国师的得意弟子无比警惕,可惜他人微言轻,加上诸多因素,宋程风终于得到了几位宗主的信任,加入抵御妖魔。

再后来宋屿寒带着所有选择相信他的弟子逃出上清峰,背后火天罚肆虐,许多战死的弟子被转化成尸兵。
“就知道……他不可信。”
哦,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不可信,可是也只能逃跑不是?在力量面前,小聪明没什么用处。
要是和父亲一样强大该多好。
父亲……
宋屿寒摇摇头,想将那个身影暂时驱逐出脑海。下山的路不短,这还没到半山腰。援兵是不用想的,要是追兵到了,可就惨了。
好吧,他是乌鸦嘴。
金坎子笑眯眯地出现在路上的时候,宋屿寒心一沉。
“小宋公子,那么急做什么,不如我们来叙叙旧?”
金坎子的话向来都很能搅扰心智,宋屿寒能没被他带跑,除去此时要命的境况,也得多亏莫道然的百般调戏。

江惜月事件后,他就在莫道然那里彻底原形毕露了。一开始莫道然还很信守承诺地帮他隐瞒,可是后来不知怎的就变了做法,没事儿就带着宋屿寒去看小姑娘,评价完这个换那个:屿寒喜欢哪个?师叔觉得那个双丫髻的不错,单纯可爱比较好骗,屿寒你可以随便出来玩,绿裙子的那个也不错,很漂亮养眼,屿寒你娶回来不吃亏……
这种对话持续到他十五岁。
当然,宋屿寒现在已经能推测出他亲爱的莫师叔遭遇过什么了。
几乎每次他跟父亲说,或者都不用说,只要莫道然偷偷带他去看小姑娘,隔几天就肯定会有一特别麻烦的事儿砸在他头上,不是去幽州就是去燕丘,要么就是去太古铜门联系人,类似去皇城或者江南度假的轻活好活那是一概的没有的,再笨的人也能看出来这里边有事儿……何况莫道然长途跋涉回来以后,歇够了别的不干,就变本加厉的带他去看小姑娘……
宋屿寒远目了自己风轻云淡一派温和稳重看不出情绪的爹,抱住素蕊的胳膊。
还是亲娘好……
这种事持续到素蕊去世,宋御风调莫道然当了法宗宗主,他便不用到处乱跑了,闲暇时陪着宋屿寒聊天,却也不再带他去看小姑娘。
“莫师叔,你好像不再给我介绍未来媳妇了啊。”宋屿寒眨眨眼。
“还惦记上了?屿寒这是看中了哪个小姑娘,拿你师叔当借口呢。”莫道然百无聊赖地回他。
“才没有呢,明明是莫师叔你自己想找媳妇儿,拿我当借口……”
“臭小子,编排你师叔?要不是你爹成了太虚观掌门我怕他把我直接派幽都去……”
“噗,呵呵呵呵……”
“敢套你师叔话!”
“师叔……哈哈哈莫师叔,我错了,我错了哈哈哈哈……”
给宋屿寒呵了半天痒的莫道然才心满意足直起腰来,徒留笑出眼泪的宋屿寒还保持挣扎的姿势,一抽一抽的。
“错了没?”
“错了,屿寒知错,不该这么直接说出来,莫师叔是想给屿寒找媳妇儿的……”
莫道然把一旁的法剑重新抱起,拍拍衣服又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伊斜眼看着宋屿寒,哼了一声。
“知道就好,放心,莫师叔一定给你挑个好女子。”
宋屿寒笑够了,擦擦眼泪也坐起来,换个正经语气问道:“说起来,莫师叔至今还未娶妻,是想要个什么样的?”
“你爹再折腾我,什么样的都不如没样儿的。”
“啊?”
“我说。”莫道然似笑非笑眼睛朝他一斜,“莫师叔想要个你这样的。”
宋屿寒佯装一个哆嗦:“莫师叔你有龙阳之好?”
“是啊。”莫道然就慢悠悠俯身凑近他,“像屿寒你这样面白无须又温顺听话的,师叔我也就勉为其难……”
“师叔慎言,我父亲在看着你哟。”
“……跟你父亲一样腹黑。”莫道然悻悻地拍了他的脑门,直起身。
后来莫道然成了太虚观历史上出差频率最高和最忙的法宗宗主。
宋屿寒觉得这和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不过莫师叔越来越会调戏他了,绝对是去剑阁学的,上次看陆南亭对江惜月也是这么讲话,他眼睛都不眨地坐旁边吃点心,悠哉悠哉神游天外。

回到金坎子。
宋屿寒基本无视了玉玑子爱徒的调戏,拦住气坏了的清濯不说思绪半点没受打扰,一针见血地指出金坎子没人手用只能自己亲自拦截的事实。
然而并没卵用。
宋屿寒打不过金坎子。
但他撑到了莫道然救援。
然后,莫道然带来了他的邪影。
宋屿寒愣愣看着莫道然的邪影拦下金坎子的邪影,金坎子退走,他被莫道然拉了起来。
然后这个他非常熟悉的法宗宗主当着一众年轻弟子的面跪下来,拉过他的法剑放在自己颈旁。
“……莫道然绝无怨言。”
耳边嗡嗡的,却不是清濯他们的声音,他们很安静,莫道然也很安静,仰着头看他。
宋屿寒惊疑不定地看莫道然,莫道然很喜欢逗他,说的话总是九真一假,却总是思虑周全谋定而动,这次如何,他可是有脱身的办法?
莫道然安静地看着他。
不对,他没有选择其他解释脱身,而是将生死交给了他。
宋屿寒的剑停在他颈旁一动不动。
莫道然慢慢勾起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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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师叔。”
夜半时分,宋屿寒睡不着爬起来看月亮,正巧莫道然从他身后过来,两个人便就着太虚观之后的去处进行了一番交谈,比如说——莫师叔不要叫我小宋公子,和以前一样叫我屿寒就好——这种。
其实哪是什么正巧啊。
白日在清虚观对峙水如烟的时候败象频频,宋屿寒无法,也学着莫道然唤出了自己的邪影,莫道然回头看他的时候还得了一句你能做到的我也可以,硬生生把他给梗得半晌无言。
无言是无言的,莫道然跟这小孩儿认识也不是一两年,说是能做到,没心结才是怪了。
这不,大晚上摊了半宿煎饼,看见小孩不睡觉跑去崖边吹风,就也起来了,生怕宋屿寒再想不开。挑了个时下重要又需要思虑的问题一番讨论,试图转移在邪影上的心思。
他算盘打的啪啪响,可宋屿寒——宋屿寒,那是普通的小孩吗?不说别的,就说他从宋程风金坎子里外夹击中带着人逃出来,那智商,普通小孩会有吗?
——所以说啊,有些东西真心是自找的。莫宗主。之前被大宋掌门恶整的事儿都忘干净了吧?
宋屿寒终究还是比不过他父亲的老奸巨猾——后半部分是莫道然某次回来看他一脸怨气说的原句——没多一会儿就把自己的打算全盘托出,当然也有信任莫道然的意思。白日里那一跪可谓是当机立断毫不迟疑,最开始宋屿寒都愣住了。
莫道然倒没在意那个,他当时着急突破封锁去救老友(虽然总坑他)的儿子兼自己的小朋友宋屿寒,连邪影也唤出来了。他本就是法宗宗主,对门派戒律一清二楚,当时确实也是没的选择。
他知道宋屿寒很聪明,将他的剑放到自己颈上,说是顺从,也算是一次试炼。
结果让他很满意,宋屿寒的心性智慧都不错,并非什么扶不起的阿斗,为他尽心也没关系。
莫道然自己单身,原本是拿宋屿寒这个子侄辈当儿子看,结果相处模式不小心偏差成了兄弟,更有甚者,在宋屿寒对他和盘托出自己对太虚观目前局势和未来走向看法的时候,莫道然的脸色已经非常正经了。
宋御风在开太古铜门前私下对他嘱托,愣是将自己最宝贝的儿子托付给了他。莫道然起初错愕,后来释然。
他当然不知道宋御风要去做什么,只知道他要离开去做什么事,委托自己来照顾宋屿寒。
仔细想想也是理所应当,这太虚观里,与宋屿寒关系好,真心待他又算是长辈,能提点于他的人,他莫道然还真是最好的选择。那时他看着宋御风恳切的眼睛,鬼使神差的愣是应了下来。
现在看,这一应,难不成是应下来一个小妖孽?

宋屿寒有些忐忑不安地把自己看法说完,指望着从自己最亲近的师叔那里得到建议,结果对上莫道然表情非常复杂的脸。
“莫师叔……你怎么了?”
宋屿寒一下子就有点着急,伸手在莫道然眼前晃。莫道然猛地回过神,顺手就抓住了少年的手腕。
“……屿寒。”
“嗯?”
宋屿寒疑惑的抬眸看他,卷长睫毛随着眨眼一上一下。
莫道然便连心情都十分复杂了。
“俗话说的好……女大十八变,没想落到屿寒你这儿也是合用的。”
莫道然自顾自说着,也没去管宋屿寒听完有些古怪的脸色,捏了捏手里虽然纤细去已经有了力度的腕骨。
“想当年,师叔一只手就能把屿寒你的小拳头包起来,现在可不行咯……屿寒都和师叔一般高了,做起事来比师叔还周全……”
宋屿寒有点发愣。
他就是再聪明,也弄不明白前一刻还跟他讨论当下局势的严肃又正经的师叔怎么一下子又变成这副忆当年的模样了,他的手还被莫道然握着,脑袋却被这一串意料之外的感叹弄得有些发呆——这些落到忆完往昔开始关注现在的莫道然眼里,就全成了呆愣愣的一副可爱模样。
然后有点忍不住,捏了小孩儿下巴亲了唇瓣一口。
宋屿寒的脸腾地就红了。那厢罪魁祸首还毫无所觉地咂巴咂巴嘴,评价道:“果然没有小时候软了……”
“莫师叔!”
莫道然猛然从思绪里回过神来,问:“什么?”
“什么什么?……莫师叔,你刚刚说女大十八变,屿寒也是,还亲了我……”
——好么,莫道然恢复正常了,宋屿寒立刻开始。只见小宋公子泪光盈盈眼波颦颦,面生红晕语气轻柔,正是好一副不胜娇羞的美人儿模样,莫道然遍体生寒,只觉恍惚中在小孩身上看到了他老子的影子,顿时松手后退半步,高度警戒。
“莫师叔……屿寒知道今日玉玑子师叔门下的那些人说了些奇怪的话,屿寒……屿寒真的没有那种心思,莫师叔,你我本就相识多年,竟也不相信我吗?……屿寒从未对他人有过那种心思,可这样貌是父母赐予,也不是我……”
莫道然抱着自己的法剑,只想说一声不关我事,小狐狸你怎么谁都坑,这话传出去我算是真真儿别想在太虚观混了。结果心神摇曳下只听那边弟子厢房的门吱呀一声,清濯目瞪口呆地出现在门后。
“清濯,你也睡不着吗?”
宋屿寒立即收了动作——其实他本来也没怎么摆姿势,全靠一张嘴诳莫道然来着,这会儿往那边一扭头,立刻就显示出他温文儒雅忧心弟子们的高大形象,他还嫌不够似的冲清濯挥了挥手。
“刚好我与莫师叔也睡不着,来一起聊天吧。”
莫道然冲着清濯淡淡一笑——他知道对方是决计不会过来的,毕竟白天他们两个都唤出了邪影,清濯是宋屿寒的死忠,同时也很有自知之明,这么大大方方的,他只能往邪影方面想,果不其然。
清濯尴尬地摇摇头,只说是起夜,匆匆忙忙走了。
莫道然保持微笑看着他的背影,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的磨牙。
“屿寒啊……看来莫师叔真是小看了你,以后倘若师叔真的找不到结发之人,怕是免不得要麻,烦,屿,寒,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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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8-20 01:33 | 显示全部楼层

【6】

与玉玑子门人的争斗耗时日久,可太虚观根本不能这么拖下去。宋屿寒下山时带走了观中最重要的典籍,重建太虚观的资本被他很好的护了下来。于是在青云宫落脚之后,莫道然便开始着手联系他往日四处云游结识的故交。
“屿寒。”
这天莫道然拦下了宋屿寒,将一封信塞进他手里。
“莫师叔?”宋屿寒看看手里的信。
“这是你父亲的旧识,白云道长的信。”莫道然揉揉他的发,“带着人去白云观吧,在那里,你可以重新建立太虚观,新的太虚观需要你。”
宋屿寒眸中划过一丝错愕:“那你呢?”
“我?我当然是留在这里。”莫道然笑。
他看着小孩的眼睛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宋屿寒从未想过莫道然会离开他的事情。虽然一直没有明说,他却着实将他当成了父亲一般的依赖和支柱。有莫道然在,他才能放心大胆,很多前人不会做的事情他会去想,也会去着手。可这次他的责任确实太过重大,没有莫道然在身边,宋屿寒一时有些犹豫。
“莫师叔,你不一同去吗?太虚观,新的太虚观……”
“屿寒。”莫道然难得地用了郑重的语气。他两手按在宋屿寒的肩上,让他直视自己的眼睛,“我会留在上清峰。”
“去白云观吧,你父亲的旧友白云道长正在等你,你可以在那里建立新的太虚观,而老的太虚观——相信我,我会为你夺回。”
宋屿寒注视着他的眼睛,然后极缓慢地垂下眼帘。
宋屿寒启程的那一天,莫道然来送他。已经褪去最后一分青涩的少年眉目如画,也有坚定和不舍。他们面对面站着,身后各自跟了一群人,那是选择了离开或是留下的弟子们。
莫道然沉静地看着宋屿寒,他知道这个少年此刻的心情。他注视着他从孩童长大成人,聪慧又细心,所担忧的,所不安的,他统统看得懂。
宋屿寒不过是同辈的弟子,就算他目光敏锐看透了宋程风的不怀好意,带着弟子们逃了出来,又一向冲杀在前,遍体鳞伤也不言不语,可他辈分不足以服众,威信不足以立言。而辈分威信都充足的自己,选择了留下,只嘱咐了弟弟莫少白跟着他,莫少白并不服他,只是碍于兄长的威压。这是他所面临的处境,也是他即将面对的考验。
宋屿寒没有明着把这些说出来,他相信自己有能力处理好这些,这也是莫道然的期望。他希望宋屿寒成长,在他的生命里,不要太多的依赖于自己,因为——
可他看着宋屿寒的面容,之前想好的那些话,不知为何就是说不出来。
宋屿寒看着莫道然露出微微疑惑的神色,道别的话他已向他说完了,可莫道然并没有回话而是很不是时候地开始发愣。这会儿当着大家也不好询问,他便安静地等着。
然后等到了一个此后再无法忘记的场景。
莫道然抱着法剑排众而出,微笑着来到他面前,一撩袍摆跪了下去。
在后来的门派历史记载中,使用的词是——惊天一跪。
昔日的法宗宗主嘴角上扬露出鼓励的微笑,坦然仰头看着少年的脸。
“我承认你,也请你——相信我。”
宋屿寒二十岁那年,新的太虚观在白云道长的帮助下建立。
他联系了已然成为弈剑听雨阁掌门的发小陆南亭一同加入彤发起组织的八大门派联盟,共抗幽都军;他拒绝了发小在天虞共建门派的邀请,执意和慕珊断不悔一起在太古铜门驻守;他重新招收了许多弟子,向冰心堂向王朝求援,终于重新稳固下来。新的太虚观虽没有当年的繁盛,却也得到了各方承认。
甚至于,他还偷偷开放了一些昔日的太虚禁术。
例如……邪影。
他了解莫道然,就像莫道然了解他一样。
这个从他记事开始就一直陪着他的师叔强烈地希望他早些长大,强烈地希望他能独挡一面,为此不惜用自己的名望,人脉,一切来成就他。他希望他能折服莫少白,如果不能,就让莫少白去护着他,看在莫道然的份上,莫少白即使再不服他,也会尽心尽力。
这一切都是因为邪影。
也或许,太虚观所有不幸的根源,也都是邪影,和对邪影的认识。
“万不得已,勿用邪影。”
这是云华典籍上流传的禁令。对少年人来说,禁令的作用就是拿来挑战的,而对成年人来说,既然是禁令,就是不容逾越的巨峰。
宋屿寒清楚,当日莫道然为了救他唤出邪影,之后会面对什么。
或许我能先想到办法,我肯定能先想到办法的。
于是在局势恢复僵持后,莫道然应邀去新太虚观验收小孩儿实践作业时,有幸被震。
说来,莫道然还是首次来新的太虚观,当年的弟子们已经各自领了重要职责,而新招收来的弟子,他一个都不认识。
他抱着法剑站在大门外打量,有值守弟子前来询问来意,他笑了笑,只说自己在等人。
确实是在等人,宋屿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云华殿外转了几圈,几年不见,昔日的少年已经有了沉稳气度,虽还是温和优雅,眼底也隐约显出了几分凌厉来。
宋屿寒几步到了莫道然身边,有点尴尬地笑:“莫师叔。”
“怎么这副表情?”莫道然对他一笑。
“让师叔等……实在抱歉。”
宋屿寒拉着莫道然往里走,他不再和莫道然撒娇了,这让心底隐隐还有些恶趣味的某人有些失落,但很快就自我安慰道这是成长的必经之路,然后正了正心思听宋屿寒给他讲太虚观这几年的变化。
这些变化他都知道,虽然身处上清峰,但信鸽来往是不缺的。莫少白也经常给他写信,因此很多东西只要宋屿寒一提,他就能清楚。莫道然被他拉着往里去,宋屿寒用的力道并不大,他能感觉到掌心微凉的触感。莫道然看着他的小孩儿一样一样地向他介绍自己的成果,除了欣慰,隐约还多了些其他的感觉。
哦,那个“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的念头,是绝对不能让小孩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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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8-20 01:33 | 显示全部楼层
【7】

莫道然对邪影采取的措施是压制。为此他特地从退鬼符研究到斩妖诀,然而似乎没什么卵用,这带给他的唯一成果就是他的八卦咒专精已经升无可升了。
邪影是强大的力量,却也让他行走在悬崖边,日日夜夜提心吊胆生怕被邪影吞噬。在太虚观呆的这几天,他为宋屿寒的成就感到欣慰,心神松动之下又让邪影得了可乘之机,只得关上房门,把全副精力都拿来压制它。
莫道然半垂眼睛,他并不后悔当年救下宋屿寒,即使如今自己已快油尽灯枯,能看到他长成翩翩君子,一举一动进退有度,也是满足,唯一遗憾的是清徽观没有彻底护住屿寒,让他也……
屿寒?!
“莫师叔……”
是宋屿寒,许是因为莫道然迟迟没有出现,他自己跑了过来,也同样目睹了莫道然和邪影的拉锯战——前法宗宗主即使是在这种生死攸关一步也不能错的时刻,也还是有点尴尬。
“……屿寒不用担心,我很快就好。”
宋屿寒肯定是听不见他师叔心底那些呜呼哀哉我高大成熟坚不可摧高山仰止的形象崩光了云云的哀嚎的,他微蹙着眉关上房门靠近清浊交集冲突的中心,将手覆在莫道然手背上,就像之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试图把自己的力量和信念传递给他。
“莫师叔……你听我说。关于邪影。”
他组织着语言,缓缓道。
“我知道万不得已勿用邪影……可太虚观早已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动用邪影禁术也是必然的事情。所以在重建太虚观后,我便悄悄地开始研究邪影……也是为了自己。”
“我偷偷囚禁了几个金坎子的属下,从他们那里问到了一些东西。对于邪影,不是抗拒,而应该放开心思去接纳他,去感受他……毕竟邪影与本体是心意相通的,一味的拒绝只会将邪影越推越远,那些反噬主人的邪影,也大约是不被接受的悲伤和失望……”
“莫师叔……你相信我吗?”
莫道然看着属于青年的那双手,再一次意识到,他的小孩儿真的长大了。
他笑了笑,抽出手,反着握住宋屿寒。
“我相信你。”
不管结果会是怎样,我相信你。

宋屿寒给出的方法是放弃对抗,全心全意地去试图接纳邪影。放开心扉去感受,去领会他的情绪。
对莫道然来说,这样做无异于让他去死,而且是自己主动的送死。
刚刚召唤邪影时,他还有自信可以压制住它;将所有权利送给宋屿寒时,有青云宫里的死忠弟子,也不算毫无退路。
可如果将心神全部打开,生死便是,真的不属于自己控制了。
如今太古铜门的新太虚观欣欣向荣,已然恢复了不少元气;白云道长的女儿百里云裳跟在青年身边,俨然也已经芳心暗许;至于自己的弟弟莫少白……或许依旧不服他,可身为云华殿主,已经定下的,未来的太虚观掌门,这些东西足够他闭嘴了。
而青云宫联合了增援的冰心堂几位主事,在上清峰驻扎稳定下来,也隐隐有了独立的迹象。
屿寒……

宋屿寒把方法说了以后就惨遭爆头。
莫道然与他相处多年,弹脑嘣儿的技巧绝对炉火纯青,就算近几年缺少实战,底子也在那摆着。这一下绝对是深得翎羽山庄射箭技巧里快准狠的三味,宋屿寒嗷呜一声就抱住了头,委屈地瞪着自家师叔。
莫道然仙风道骨地收回手,拍了拍袍摆:“臭小子,你这是想让师叔去死啊,这一下是轻的,等我弄完再收拾你。”
“师叔!我哪有……”
宋屿寒辩解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莫道然向他的邪影伸出了手,浊气几乎是一瞬间就从邪影手掌蔓延到了他全身,将他严严实实的包裹住,并不断飘散出来。
年轻的太虚观掌门愣怔了刹那。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是什么感觉,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丝丝酸涩从心口蔓延,和鼻梁里那种同样的感觉混合,一个让他胸口发紧,一个让他视线模糊。
莫道然能想到的那些,他同样也能想到。就像很多年后那些人的评价一样,弈剑听雨阁掌门陆南亭作为大师兄,在门派中以温和稳重著称,而宋屿寒则是完全不同的类型,这个少年是内敛的,他仿佛一口幽深的古井,把所有思虑独自装载在心底。
也正因如此,他成熟的远比莫道然想象的要多。他早已能独自撑起太虚观,他有魄力去做那些前辈掌门都做不到的事情,他可以恢复太虚观往日的荣光,也可以带领弟子们走出一条未知而全新的路。
只可惜,世界上最美好的事就是成长,而世界上最残酷的事,就是过早的,被迫的成长。
宋屿寒抿着唇,没有半分犹豫地抬起手贴上莫道然的后背。那些因过去太久的压制而强烈反弹,无法控制的浊气正一点一点的顺邪影掌心流到莫道然身上。而在宋屿寒触碰到他后,那些浊气又统统以极快的速度被青年吸纳去了不知名的地方。
莫道然闭着眼睛,面色忽喜忽悲,在心底与他被压制了许久的邪影快速做着交流,而宋屿寒脸色逐渐有些发白,额上也见了细汗,甚至不知不觉把自己都贴在了对方身上。
待到前法宗宗主心满意足地回神睁眼后,就感觉到自己背后贴着一个软软的身体,两手环抱着他的腰。
——我不记得我在这边有什么老相好新情儿啊?
约莫是危机暂时解除让某人放松了神经,也可能是没感觉到身后这人对自己有什么威胁,莫道然道长很轻易地就思绪飘飞了。
下一秒,他猛地意识到了,抱着自己的这位到底是谁……
“屿寒?!”
依旧单薄而瘦削的青年在他转身时滑倒下去,莫道然眼疾手快地一把抱住他,让他缓缓躺在自己怀里。

时光恍惚间变得错乱,莫道然不受控制地想起他与宋屿寒的初见。
小小的人儿就那么突兀地从树上摔了下来,也是这样被他接住,眉心点着驱邪朱砂的道童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将脸埋进胸口。
那是心脏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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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宋屿寒这一觉睡的很不安稳,事实上他也并不是睡觉。莫道然就着这个非常方便又接近的姿势好好端详了一番小孩儿的面容。依旧是他熟悉的清秀,即使是昏过去了脸上也带着浅浅的平和笑意,这如果不是他内心真实的感受,就只能说他已经习惯了戴上面具,将真实的情绪隐藏在微笑下,不露出半点。他的唇也抿的很紧,似乎是怕睡梦中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莫道然看他半晌,叹了口气。
宋屿寒醒过来的时候——他还没醒就意识到姿势不对了。
莫道然席地而坐,将他放在自己腿上伏进怀里,让小孩儿的头正好抵着他肩,这样做的好处是宋屿寒呼吸一乱他就能感受到。所以宋屿寒还没睁眼睛,某无良师叔就开始了长吁短叹:“唉,屿寒你也真是,师叔说等邪影之事完毕便收拾你,也不会下手太狠啊,你怎么就这么不省心呢,还是长不大,十四岁那年你去剑阁玩的狼狈不堪,还是……”
他没能再说下去。宋屿寒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捂住了他的嘴。
他从莫道然怀里爬起来,一只手还捂着莫道然的嘴,掌心下是道人薄唇微凉的触感,宋屿寒甚至能从唇线的形状感觉到他在笑。
莫道然温柔地注视着他,身旁那个与他一模一样的邪影也抱着浊气所化的法剑,含笑望着他。
那点子被无良长辈揭短的,羞赧所化的怒火,就在这目光中被一点一点熄灭。
“师叔……”
“屿寒,我有问题要问你。”
莫道然把宋屿寒的手拿开,自己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再抬头时神色便恢复了正经,甚至有些冷肃。
“你的邪影呢?”
宋屿寒哑然无语。
莫道然看他半晌不答话,叹了口气。
“也罢,你大了,总是有自己的主意的。只是……不要太勉强。”
“我只是在想,怎么和师叔说这些事。”宋屿寒忽然道。
“是我该知道的事吗?”
“在这个太虚观……有什么事情,是师叔没资格知道的?”宋屿寒笑的有些狡黠,拉了莫道然就往外走,一派不容迟疑的模样,“何况我已决定将师叔你拉上贼船,后悔也晚了。”
莫道然任他拉着走,一边在心下感慨着总算能看到些小时候可爱的影子了一边道:“我不是早在你的贼船上了吗?”
“是——这船还是莫师叔你给我造的呢,所以我把船改成什么样子,师叔你都要认。”
宋屿寒带莫道然来的,是个莫少白从未提过的地方。
高台之上,不少太虚弟子席地而坐,面前的是他们的邪影。清浊二气在他们身上翻涌。莫道然眸光微凝,他在这些弟子身上感到了不断壮大的力量。
他甚至看到了清濯。
“邪影?”
“是。”宋屿寒轻声道,“如今已不是从前和平的时期了,邪影作为我们必须面对的东西,不能仅仅是封禁,我们需要更多的了解,甚至要掌握这种力量。莫师叔,我偷偷开放了部分邪影禁术,允许修为高深的弟子修习,他们会与自己的邪影交流沟通并壮大——就在这个地方。”
他向莫道然介绍着自己的想法和做法,语气温和又透着坚定,目光却没有扫过来一眼。莫道然看着平台上努力修炼的弟子们,又想起了方才的自己。
他太了解宋屿寒了,这是他注视了十几年的少年,一举一动都在不觉间刻进骨子里去了。宋屿寒想做什么,想说什么,有可能连宋御风和素蕊都没有他了解。
宋屿寒不敢看莫道然,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这离经叛道的做法他会不会理解;他一口气把话说完,是因为他害怕被莫道然打断后,就没有勇气再说下去了。
他渴望让莫道然看到自己的成绩,又害怕被全盘否认,而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很久,再无法回头。
归根结底,不过是怕失望罢了。莫道然望着宋屿寒的背影笑了笑。
当然,就算是他并不理解,甚至反对宋屿寒的做法,他也不会停止的。宋屿寒一直是个执著的人,不会因谁的看法就动摇,这也是莫道然极清楚的事。这个孩子聪慧而内敛,看似温软谦和,但下定了决心后,无论遭遇什么,需要付出什么,他都会坚持。
——也就是在这一刻,莫道然意识到,他面前的不但是他一手看大的小孩儿,更是如今太虚观的中流砥柱,是独自撑起一片狼藉的门派的守护者,也是敢于挑战前人的革新者。
他比他的父亲要勇敢的多。
“莫师叔……?”
莫道然听见宋屿寒在叫他。他抬起头,他的小孩儿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讲述,回过头正看他,目光里蕴着三分担忧——还有七分忐忑。
莫道然的脸色很是不好。
宋屿寒心下一沉:“莫师叔……也不赞同我吗?”
莫道然用力抓住他的手腕,语气有些质责:“若清气居多,这样倒是不会有问题,反而能有效增加战力,可若浊气溢出,你打算怎么办?”
“我……”
“你打算用自己为容器吸纳那些多余的浊气?用你的影子?刚刚在房间里你是不是就这么干的?所以才会昏过去……你这么做了多久?”
宋屿寒被这么连珠炮似的问,反倒是松了一口气,任他抓着训自己也不回嘴,只捡了个间隙问:“莫师叔不是反对开放邪影之术么?”
见他这时候还关心这个,莫道然无奈,只得结束了对他身体状况的检查,松开手改成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道:“你既然已经动手去做了,我反对还有用吗?何况你已经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主张,就这些年来说,你做的比我想象中好太多——我有什么理由阻止你?”
莫道然这一生对宋屿寒的态度都是随意而亲昵的,用这种慎重而严肃的口气,把他当成一个足以和自己并肩的成人,一个领袖,一个掌门来对他说话,一共也只有三次。
第一次在上清峰的半山腰,第二次在青云宫,第三次就是在这里。
他不再提宋屿寒的身体,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宋屿寒也绝口不提自己的邪影,只听着莫道然往下说。
“屿寒,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当年在上清峰我说的很明白了。”
白衣道者微微一笑,做了总结。
“我承认你,也请你相信我……屿寒,我会一直在你身后,你可以放心把后背交给我。”
宋屿寒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然后不发一语地扑了过来,死死搂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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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心中对一个人的感情不一般,你是怎么察觉到它变质的呢?
莫道然自恃也算年长,见过的风浪不少,但当局者迷,总还是有一些道理的:他与宋屿寒分开,回到自己房间时,见到莫少白正在里面等他。
也就是见到了莫少白,他才恍然发觉自己对宋屿寒的关心,竟是要超过了对自己的亲弟弟。或许是因为莫少白不过比他小了几岁,能力手段虽不及他,也已足够圆滑,让他放心;而宋屿寒比他小太多,他面对宋屿寒时像是对待晚辈,难免多担忧看顾一些。
可心底有个声音隐隐道,不是这样的。
莫道然,你这么关心他,不仅仅是这种原因。
莫少白等他兄长等的闲极无聊,取了莫道然几百年不见得动用一次的紫砂壶泡茶。这会儿烧开的水都冷了大半,莫道然推门进来,他刚好抬头。
“回来了?”莫少白笑道。
“你来有什么事?”莫道然一拂袍摆,大刺刺地坐在他对面,扬眉。
莫少白是知道邪影一事的,作为内定的下任太虚掌门,太虚观对云华殿主向来没有秘密。何况他嫡亲的兄长正是最初召唤了邪影的人之一。
“听说你邪影反噬,过来看看。”莫少白道,“只是没想到我紧赶慢赶,过来了还是人去楼空,连半个影子都没见到。估摸着你和小宋公子去峰顶了,只能干等。”
莫道然眉峰一挑:“屿寒的事,你也知道?”
“太虚观,对云华殿主来说,没有秘密。”莫少白望着他的眼睛,缓缓道,“但对前任法宗宗主来说,有。”
“我不告诉兄长你,是法理之内。告诉你,是情理之中。虽然你唤出了邪影,现下也已远离决策中心。比起这个,我更好奇掌门明明嘱咐我不要外传,却自己告诉了你。”
“他告诉我,既在法理之内,也在情理之中。”莫道然缓缓道。
“所以我不好奇这个。”莫少白手上洗了茶盏,嘴里道,“你怎么回答他的?”
“我支持他。”
“也是,你从最开始就选择了支持他,而不是自己接任掌门……所以,我现在只想问你一句话,哥。”
莫道然沉默不语,自己的弟弟铺垫这么多,真正想说的,大概就在后面了。
莫少白将最后一个茶盏倒扣,平日温和内敛的目光望过来,里面隐隐带了锐利。
“你对宋屿寒,究竟是什么心思?”
“是对晚辈的照拂,对朋友的承诺,还是……别的?”
莫少白没有明说那“别的”是什么,但莫道然听懂了。
那是一条线。
若止于此,风平浪静;若迈过去,万劫不复。
那是一条……比邪影还不可逾越的线。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莫道然垂下眼睑,十分平静地道,“我之前没有注意过这些,往后,我会注意。屿寒已与百里姑娘定亲,这些风言风语,还是要避嫌。”
“风言风语还没有。兄长分寸把握的很好。”莫少白道,“只是,你瞒得过别人,能瞒过自己吗?”
“究竟该如何做,还是看兄长你自己的心意。若是真想迈出那一步,反正有邪影秘术珠玉在前,又有我在中周旋,想来也不会起太大风浪。”
“这种事,你倒是接受的快?”
莫少白站起来,向门走去。
“没办法,你是我的兄长,作出什么决定来,我只能听着不是吗?”
“若我和他真的……你待如何?”
莫少白的背影微微一颤。
“那这太虚掌门的位子,就要换人了。”
莫少白干脆地走了,留下的话却依稀还在莫道然耳边回响。
或许莫少白没有宋屿寒心思敏锐,没有他经验丰富,但他太过了解他的兄长。那些书信往来,字里行间的含义他看的清楚,也因此才能提前提出警告,希望自己的兄长能悬崖勒马。
只是提出的时机,似乎还是晚了些。
这份感情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呢?
是从他对自己和盘托出开放邪影之事的时候?
不,在那之前,就已经全心全意地支持他了。
是在接触邪影,他在背后吸纳那些逸散浊气的时候?
不,在那之前,就已经毫无保留地信任他了。
是在上清峰,他将半跪的自己扶起来的时候?是他朗声说你能做到的我也可以的时候?是那次彻夜的长谈?还是再之前,素蕊去世后,发觉他已经长大的时候?
宋屿寒的笑,宋屿寒的眼,恍惚他还是小孩模样,穿着一身太虚道童的深蓝道袍跑过来,细细软软的发束成小小的髻规规矩矩盘在脑后,然后扑到他身上,抱住他的腿。
他的小孩儿仰起头,撒娇地叫他莫师叔。
后来……他就长大了。
宠溺里,逐渐地多了什么。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减淡,而是伴随着思念落地生根,在还未察觉的时候发芽长叶,开出花来。
原来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就已到了这样的地步了吗?
想见到他,想靠近他,想抱住他,想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不再分开。潜意识里却又能察觉到这距离的危险,一次次及时刹车,寻了说不上妥帖的理由抽身,不知不觉,已经这么危险了吗?
……甚至,危险的,似乎并不止他自己。
莫道然独自坐在房内,半晌无言。
而宋屿寒并不知道莫少白的这次来访,或者说他并没有在意莫少白对莫道然说了什么。他依旧是按部就班,循着自己的步调继续——在那之后,宋屿寒便不再向莫道然隐瞒一些他做的很隐秘的事情。
他的邪影被束缚在邪影之世,用来吸纳整个门派里因修炼邪影溢出的浊气,而他自己依旧每日被琐事缠身不得空闲。莫道然看了几天都觉得累,除了明面上的事情,还有一些不好明说的东西,宋屿寒这方面几乎全盘遗传他父亲,莫道然甘拜下风。
又在太虚观呆了几天,他便动身准备回去了。
“莫师叔不准备多留段日子吗?”
莫道然来辞行的时候天色已晚,宋屿寒正在云华殿打坐,毕竟身为一派掌门,若是修为还不如弟子们,那实在是不太好。他盘膝坐在正殿那个莲花一样的蒲团上,抬手示意莫道然坐在他对面。
“你将太虚观治理的很好,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如今邪影反噬一事已处理完毕,我也能多撑些日子。上清峰那里还不安稳,我答应要替你夺回老的太虚观的。”莫道然抱着法剑,对他微微一笑,“毕竟……承君此诺,必守一生。”
“莫师叔……”
四下无人,只与莫道然单独相处时的宋屿寒一向是不同于白日谨慎沉稳的掌门形象的。他这时不过也才二十多岁,望着莫道然的眼睛里便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可是莫师叔一回青云宫,就不知多久才能见到了,就多陪我些时日也无妨啊。我得到消息说魔将计都将来上清峰养伤,他来前两天你再回去也不迟。”
他凑过去,伸手抱住了莫道然的一条胳膊,整个人都贴上去,还仰头用软软的语调哀求——天知道此时的莫道然是用了多大努力,才没有将他推开。
他勉强用平稳语调道:“……怨你父亲去,他当年压着我在外面四处跑,现在压成老习惯了,在一个地方呆不久。”
莫道然话刚出口便心道不好,宋御风早成门派禁忌,他心绪浮动只顾思考措辞,只怕是说错了。
宋屿寒看着他的眼睛,不知是发觉了什么。
他微笑道:“好。若我见到父亲,定会告诉他,莫师叔还对当年四处出差的事心存怨愤呢。”
“……屿寒!”
宋屿寒却不等莫道然说完,他忽地松开手,转而去推莫道然的肩:“莫师叔方才说明日回上清峰,若不是今晚不打算睡了,就还是快回房吧。”
莫道然被他推搡起来,目光匆匆扫过小孩儿的眼睛。他只觉得有哪里不对,一时却又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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伐肆八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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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书天下·精英粉丝团520不孤单

发表于 2016-8-21 04:1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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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2 21:15 | 显示全部楼层
【10】

莫道然犹豫了。
他对宋屿寒太过了解。这个他从小看大的孩子聪慧内敛,喜欢像一口古井般将一切都埋藏在心底。当年在青云宫作战时就是这样,总是沉默着冲锋在前,不会大哭也不会大笑,甚至不会红了眼眶,让自己流露出半分悲哀。
就比如现在。
宋屿寒定定望着他,嘴角微勾,眉目温软,推着他的手确实有些用力,却也和往日带着撒娇意味的任性相去不远。没什么不一样,确实是没什么不一样的。
不像他就算竭力掩饰也会流露出些异色,宋屿寒是真的会让他完全察觉不出。如果不是冥冥中的直觉,说不定他就真的转身离开了。
可他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他站起来,手执法剑,长身玉立。
他对宋屿寒躬身一礼,随后转身离去。
既然已经做出决定,就不要随便否决。莫道然并非优柔寡断之人,不会轻易迟疑和改变。
屿寒,不要怪我。
“莫道然告退。”

莫道然走后,云华殿安静下来。
即使是在无人的时候,宋屿寒也依旧保持着他沉静温软的样子。他目送莫道然消失在黑暗里,依旧是眉眼柔柔,任谁也看不出他是什么情绪。
随后轻声开口,似乎是在对着空气询问:
“莫师叔察觉到了吗?”
说着他低头一笑,自己给出了答案。
“应该察觉到了吧?他本就通透的很。当局者迷,看出来不奇怪,看不出来,也不奇怪。”

翌日清晨,宋屿寒率太虚观的一众宗主给莫道然送行。的确莫道然此时在新的太虚观里并不担任什么重要职位,但他当年第一个支持宋屿寒,其弟莫少白又是云华殿主,论及资历贡献,远在许多人之上——这么一算,送他的场面不小,却也不是难以接受的事。
除了一个人。
莫道然直到走出山门后才转过身来,宋屿寒还未等他开口便挥了挥手,示意莫少白和百里云裳不必再跟。
然后他自己走了两步,笑吟吟地站到莫道然面前听训。
莫道然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道:“下次不要这么兴师动众了,有少白来送就好。你事务繁多,无需如此。”
宋屿寒一脸诚恳又无辜地道:“可是,莫师叔为太虚观所做的事远不是这一些形式所能抵消的啊。”
“既然抵消不了,还要什么形式。”白衣道者袍袖一甩,佯怒道,“莫不是对我,也要用对外人那一套了?”
“不是的,莫师叔。”
宋屿寒听着他说教,反倒是心情更好的样子,勾着嘴角凑到他面前来。他只比莫道然稍矮,此时站的接近,与当年那个需要俯视的小孩子便差的远了,一双眼睛更是带了深不见底的意味,任谁想从中探出他真正的思绪,都得费些力气。
而这些东西落到此时的莫道然眼里,便都带了别样的意味了。
宋屿寒轻声道:“若我不以此为由,又怎么能多见师叔一刻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话音颤抖情绪外露,目光中的留恋与不舍竟是不加遮掩的,借着面前只有莫道然一人的机会,赤裸裸地展现出来。
“若我不借着这个机会多见见你,来日你又在青云宫,上清峰,与我只靠书信往来,那些信件能写些什么东西,能写多少?我……”

那厢宋屿寒声音微颤,这头莫道然警铃大作。一瞬间又对自己昨晚的直觉不确定起来。
他的小孩儿究竟有没有察觉到他的心意?有没有发觉,他已经做了疏远他,保持距离,不再接触的决定?
若是已经察觉,宋屿寒还会如此自然地与他开这种打擦边球,在刀尖上跳舞般的玩笑吗?
还能点到为止,收放自如,而不是点起了灭不掉的火,造成那些无法控制的后果吗?
莫道然的眼神愈发复杂,口中却只是轻声道:“屿寒莫闹,时候不早,我先走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真是,莫师叔就不能装着信一回吗?”
宋屿寒收起那副表情,扁了扁嘴,继而只留一个清浅笑意,对他正身一礼。
“莫师叔既然不愿远送,屿寒今日就送到这里,愿师叔此行顺利,早日得偿所愿。”
莫道然拍了拍他的肩:“夺回上清峰,光复门派旧址,莫道然义不容辞。”
年轻的太虚观掌门按住他尚未收回的手移到身前,用自己的两手覆住,嘴角勾起的微笑极富深意:“师叔的愿望,也同样是我的愿望。”
说完,他就毫不迟疑地松开了手,莫道然转身乘上仙鹤,在一声清越鹤唳中远去。
……
……
……
只是,云端里的白衣道人,脸几乎皱成了苦瓜。
“……这死小孩,居然真让他看出来了?果然宋家的人,都是心眼众多,满肚子坏水……”
就这样抱怨着,莫道然的眉还是渐渐舒展开来。
宋屿寒的确是看穿了他的意图,也猜到他疏远自己是因为什么。只是他选择用这一早上的举动无声地告诉自己,那些无谓举动并无意义。修道之人清心寡欲冷静自持,从来不需要那些形式上的东西。只要端正一颗道心,自然百邪不侵。邪影为门派禁忌,甚至会反噬本体,但那不过是另一个自己所作所为,也不过是本身所最坚持的愿望罢了,说到底,自己的选择才是最重要的。
他没有那种心思,心无魔障,自然行事坦荡。
这就是宋屿寒想要表达的,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何必又畏畏缩缩?
“你倒是简单明了,也不给我些时间理顺思路……”
莫道然笑着摇摇头。
然而究其原因,怕是宋屿寒根本没能看清自己为何疏远他。不是担心过于亲密会使那些流言蜚语对他造成什么影响,而是他真的抱了不能言说的心思。
这才是关键。

回到青云宫已是几日后了,莫道然先前便收到弟子的来信,于山脚望去,他不禁皱了皱眉。昔日轻烟袅袅的上清峰顶如今黑雾弥漫,分不清是死气,尸气,鬼气蜃气还是浊气。
总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莫道然想起宋屿寒与他提的关于魔将计都来上清峰养伤的消息,眉蹙的越发紧。他预感到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只是不知影响会有多大,以及,它是否严重到,需要联系太虚观……和他的小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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