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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美文] 陌上花(CP莫玉,更新至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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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栖于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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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9-27 21:5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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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柳祈情 于 2018-6-29 20:21 编辑

某一年清明,忽然想开一辆莫玉的车,就是这辆了,差不多晚了一年半吧=-=
在发车之前,我需要先铺一条高速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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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花



正是乍暖还寒时候,清明时节气候阴沉,这日里到了食时都未见阳光透出,天色更是一片暗沉。临近隅中竟是忽地下起了雨来,路上行人本就因这沉闷气色而无精打采,霏霏淫雨中便愈见魂不守舍。
苏堤上原先还有行人三三两两路过赏玩,这时也只顾得行色匆匆赶路回家,或是觅那画檐亭廊躲雨,西湖边上再不见方才热闹模样。
却唯有一白衣人,作寻常文士打扮,与常人都不相同,既不急着躲雨也不着急回家,只抱着双手斜倚身后垂柳,面无表情,目光沉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春日里那柳叶才初初抽芽,哪里能挡得住细密雨水,枝叶间落下来的春雨很快便将那人衣衫袍角尽数打湿,连一头乌黑长发也湿成了一络洛的,贴在他面颊上,掩住了俊美容颜。这人身形也并不算高大,这时被雨淋得几近湿透,便显得愈发憔悴伶仃了。
这骤然的下起了雨来,寻常人只顾自己都还来不及,更没那闲心思去瞧旁人,是故那许多来去匆匆的行人路过长堤烟柳,竟是没人往那处多瞧上几眼。
是以也无人发现,树下这失魂落魄的青年,竟是传说中以一己之力毁了西陵皇城、威名赫赫能止小儿夜啼的昔日王朝二国师、幽都曜哲公,玉玑子!

若是被旁人知晓了,怕是要忍不住去揣测他此时出现在江南,是否又是要掀起什么腥风血雨。毕竟江南之地,本就有他不小的势力在此盘踞,有门下心腹晚空掌控,他此来,许是要与门人有什么行动了。
而实际上,每年的清明时节,他都是要来一趟江南的。不为阴谋诡计,也不是要寻什么事端,只是前来祭奠故人罢了。
清明寒食,是他为数不多可以抛下杂事,静下心来思念故人的时候。
每每都是这样的绵绵不绝的雨,这样阴沉无光的天,好似他永远失去了温暖的生命一般,寒冷又阴湿。
这样的天气下,他的心绪都不会太好,也没什么意思躲雨,左右他再怎么淋雨也不会染上风寒,既如此又何必去在意这些个小事。

他正沉浸于思绪中,头顶的雨却蓦地停了,雨水滴落在伞面上的声音让他一怔,慢慢转过头来。
身后那人也是一身白衣,却与他略有不同,吴带当风宽袍广袖,更显那人气质温润,出尘若仙。
然而这等谪仙人物,此时却是微蹙着眉,似是有些恼意,正满面不赞同的瞧着他,口中轻声斥问道:“我不过是走开了那么一会儿,你怎地把自己糟践成了这副模样?”说着,手中油纸伞便向他这边更倾过来了些,手也伸过来替他打理凌乱滴水的头发,“前方便是凉亭了,你却要等在这边?这便也罢了,却又为何不运转真气隔离雨水?好端端的,你淋这雨作甚?”
他这头发素来不束不冠,也没个什么帷帽遮一遮,淋了这会子早已是湿透了。来人更是心疼不已,手上已运起了真气,为他烘干这恼人的春雨,“春日里雨水湿寒,最是伤身,你即便是不会得病,也无需闹得这一身湿啊。”
玉玑子是何等叱咤风云的人物,此时却是由得那人数落,半声气儿也不吭,直到那人理顺了他头发,又去拂他衣衫上的水汽,这才低声回了一句:“……一时忘记罢了,也不是有意如此。师父……你莫恼。”
清明时节,淫雨霏霏,数十年来他都是一个人静静地想着那些逝去的人,如今又是此情此景,过往种种便入了心,他竟忘了那人早已回到他身边。
莫非云听他如此说,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语气,从分明教他听出了一丝惶惑来。手上动作微微一顿,随即便若无其事地继续为他拂拭身上雨水。
好在他这套衣衫面料甚好,落下的雨大部分都滑落了,并未浸湿到里衫。而他毕竟已是登峰造极的功力,即便未曾刻意留心,内息却是时刻都在运转不休的,内里肌肤上更是沾不到水。仔细瞧来,真正淋湿的倒也不多。
如此,莫非云便也放下了心,小心执着他手掌,轻声叹道:“我这哪里是在恼你……”
玉玑子自也是明白的。如莫非云这般善良温和之人,哪里会轻易生恼。会那般克制不住地数落,说到底只不过是担忧心疼罢了。然而,一见到那人蹙起眉来,他便忍不住想要去宽慰,只盼着师父能早早开怀。
与他沾满了雨水的冰冷手掌不同,握上来的手一向是温热干燥的,暖融融的包裹着五指,如同那人素来温柔包容的心一般。他却下意识缩了缩手,不愿让手上的雨水沾到那双手上。
莫非云微微使了点力气握紧了他,另一手举过油纸伞将徒儿遮得更严实了些,“我去得晚了些,摊子上只剩这一把伞了。蓑衣倒是还有些,我估摸着你定是不会穿的,便也没买。这会儿雨势尚有些大,怕是撑不住你我二人,便暂且先在此处歇一歇,待雨小些再走罢。”
玉玑子本就是陪着他出来走走,去哪儿都不急,自是由得他决定。闻言便点头道,“都依师父的。”莫说是这会儿,即便他真有什么要事,若是莫非云有要求,他自也是什么都依、什么都紧着师父先的。
只是……
玉玑子瞧了一眼身前始终安静淡然的师父,又往他来时之路瞧了片刻,却到底没再说什么。
如此突然的下起大雨,路上带伞的行人自是不多,怕都挤在一道争抢雨具。莫非云这与世无争的性子,哪里是去得晚才只剩下了一把,分明是尽被旁人抢了先,指不定这把还是店家见他等久了,软了心肠特意与他留的。
不过,这些到底还是小事,既然莫非云本人都不甚在意,他也无需事事都要干涉。
诚然他的确是要好生护着莫非云的,却并非是那等亦步亦趋、强行出头的保护法。莫非云昔年便是通透清明的人物,此时功力更甚从前,又不是无知孩童,有许多事都能自主决定,哪里需要他人分秒不差地看顾着。
而他玉玑子需要做的,不过是扫清宇内污浊,留一个海晏河清、玉宇祥宁的清透凡间,让莫非云可以不受束缚的、更自由舒心的过活罢了。

莫非云自也瞧见了他的目光,只微微一笑便又去瞧这西湖苏堤烟雨朦胧的美妙景致。
他看着景,却不知自己在玉玑子眼中,才是那最美好的景致。
心思澄澈清正的莫非云,往往旁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物事,在他眼里却总有其美好干净的一面。如同当年路过那破败宅院,却给那阴郁老成的孩子带来了整整八年干净温暖的时光。

两人都在雨中烟柳下驻足赏景,谁也不曾开口说话,气氛却是意外的和谐柔软。

待得片刻雨势小了,莫非云便轻轻拉了一下爱徒的手道:“这便走吧,仔细石板路滑。”
“我来打伞便好。”玉玑子跟上他脚步,见他一手撑伞,另一手却仍是与自己相握,行走时便不免有些别扭,便想接过伞来。
莫非云却是不给,伞面仍是习惯性地往他身侧倾斜,“我早已惯了替你打着伞,无妨的。”
虽是如此说,但当年那孩子毕竟还小,即便是两人合撑一把雨伞也不显得狭小逼仄。这时玉玑子早已长大成人,身形与他相差无几,再合用一把油纸伞,难免便要磕手碰脚的,多了几分不便。
莫非云小心控制着距离不与他磕碰,却也执意不肯放开他手掌,手上还控着伞柄往他那处倾去,到后来几乎是半个身子都在雨中,一把油纸伞却仍是把玉玑子遮得严严实实,半丝雨水也不透。
从前下雨时,莫非云也是将他遮得紧实,他又许久未曾与人共过伞,竟是走了好远才察觉到这情形。当下便驻足不动了,急急地便要去推那伞柄,“师父!”
莫非云怕他又淋了雨,哪里会收回雨伞,见他如此坚持,便也只能走近一步,几乎与他贴在一道,更是没法好好走路了,索性便也停了下来安慰道:“无妨的,我方才还说了你,自己哪里还会忘记,都用真气隔开了,未曾淋到雨水。你莫要担心。”
玉玑子将他上下打量过,发现当真只有衣袖袍角处打湿了些许,这才放下心来。“师父自己撑着伞便是,我淋了雨也不会得病,无需用伞。”说罢便要后退几步避开,将这油纸伞留给莫非云一个人。
“不会得病便无需撑伞,你这又是哪来的歪理?照你这么个说法,我等八大门派弟子人人都有真气护体,无论功力高低深浅,阻隔个雨水却也是绰绰有余了,这样一来岂不是人人都不会得病,都用不着打伞了?”见爱徒仍是倔着不肯动,莫非云便也只好自己过去,重又将他笼罩在伞下。“这许多的名门弟子,哪个不是到了雨天便都打上了雨伞出门的?听话,莫要躲了,淋湿了你,一会儿忙的人可还是我。”
他如此坚持,玉玑子自是不愿忤逆违背,却也不愿再让师父淋了雨,一时便僵着了,再不肯走上一步。
莫非云也不催促他,只静静等着。再过了片刻,许是老天都在帮着玉玑子,这雨竟是渐渐停了。
伞面上滴滴答答的水声几乎都要听不到了,将手伸出伞外,也是许久都感受不到雨滴,莫非云便收了伞,甩了甩伞上水珠轻笑道:“看来是天老爷都不愿看你我这般争执下去。罢了,下回出门时多带上一把雨伞,便也无需这般争执不下了。”
既是雨停,没了这等左右为难之事,玉玑子自也不会再僵着不肯走。听他如此说后,却又停下来,极是认真地瞧着他,低声道:“……没有争执。”
莫非云本也是随口说一句,不料这孩子竟是如此较真,心头更是一阵酸涩。忍不住捏捏他手掌,应到:“自然不是争执的。是我表述不当,倒教你费了心思提醒。”
他知晓这徒儿心气高脾气倔,即便再是通透明白也不会直白地表达出来,只忍着心疼,随意寻了个不痛不痒的由头轻轻揭过这一节便也罢了。
便好似是心照不宣似的,玉玑子果真不再执意于此,只默默地跟上了他的脚步,再不多说什么。

循着绵长堤岸往前又走了些许时候,天气愈见晴朗,云层中竟隐约透出了点阳光来。莫非云瞧了瞧前方,微微有些不确定地道:“这前头便该是木渎镇了罢?也不知午正时能不能到。”
江南在数年前遭遇洪水,此时早被淹没大半,莫非云醒来后又不曾到过江南行走,记忆中仍是最初那个模样。虽是有所耳闻如今的江南模样大改,却到底不曾亲眼见过。
玉玑子走在他身畔,闻言在心中估算了一下,回道:“不消一刻便能到,再走些路便能看到木渎镇的牌楼了。”
不同于莫非云,他这几年时常要来江南行走,倒是对路程十分熟稔。“师父有何事急着要办吗?不如行得快些,以免耽误了。”
莫非云仍是执着他手掌,只是袍袖宽广,层层叠叠地遮掩住了,倒是看不太出来。听得爱徒提议,却又摇头,“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想着原先的木渎镇上有家楼外楼,掌勺的师傅很是不错,难得你也爱吃。只不知这许多年了,这酒楼是否还在,又是否还是从前滋味。若是还在,倒是想和你再去一回。你爱用的菜色有些抢手,去得晚了怕点不着,故而有些紧着时间。即是时辰足够,便也不怎么急了。”
玉玑子浑身一震,忍不住握紧了他的手。
莫非云对他的情绪十分敏锐,只是察觉到他内心波动,指尖轻轻抚过他掌心,温声问道:“玉儿,怎么了?”
“无事。”玉玑子微微偏头,待冷静一些了,才缓缓开口,“楼外楼还在的,依旧是从前的味道。这些年……我常常去。”
虽只是十分简单的几句话,莫非云却能想象到,他这许多年来都是怎样过的。温和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痛惜,面上虽不显什么,执着他的手却愈发温柔,“玉儿,从前我们一起走过的路,如今……再一起走一遍罢。”
玉玑子没说话,只用力点了点头。他自幼口齿伶俐,长大后更是周旋于江湖朝堂幽都各个势力之间,极少遇到无言以对之时,只是这会儿,除了点头他却当真不知该说什么,唯恐一开口,连声音都会是颤抖无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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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快八年的推倒玉儿,说到现在都没个结果,这回一定要推倒他!
绝不怂!就是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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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兮君 + 5 好看!!!!!!
长不大的淡定懒 + 3 涨姿势了
风月丶 + 5 都给你 快推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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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呼百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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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9-29 11:5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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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栖于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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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9-30 13:58 | 显示全部楼层
不要怂,快推倒,我也是坚定地玉莫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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伐肆八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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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大荒·纪念勋章

发表于 2017-10-7 20:48 | 显示全部楼层
楼主大概堵车了
我再等等……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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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剑引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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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1-27 14:43 | 显示全部楼层
看来我应该是地下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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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栖于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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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28 00:35 | 显示全部楼层
更新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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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虽不说话,然而莫非云知他甚深,握在掌心的只微微一颤,便知他此时定然情绪不稳。心下喟叹,将掌中微凉的手握紧,“说来,只打醒来后,我这还是头一回来江南。从前只是听说江南闹了百年难遇的水灾,地势风貌全改,虽也瞧过旁人绘制的画儿,但亲自走上一遭倒还真是头一回。前些个日子虽是出门,也只在蜀地和中原略看了看,虽也和记忆中有些不同,相较起来却还是江南变化更大些。”

即便是再小的村落,一别数十年后也终会有些变化的,更何况这大荒历经皇朝更替,又逢天灾人祸、战乱不断,早已山河破碎,盛世沧桑。

玉玑子听他如此感慨,顿时眉峰微蹙,周身戾气几乎掩藏不住,却又不得不强自压抑下来。

莫非云感官何其敏锐,不用看便知他此时定然面色阴沉,颇有些无奈。他自己从来都是淡薄的性子,即便曾历经生死,却始终不是十分在意,对往事也一向是不避讳的,反倒是玉玑子根本听不得只言片语。

生离死别,受伤害最多的往往是被留下来的那个人。莫非云自也明白这个道理,故而平日里在爱徒面前总是要多几分斟酌,只恐他情绪浮动太大,要影响到了心境。

“玉儿,我如今对此地是再陌生不过了。我记得你说,往年常要往来江南几回,如今可愿为我讲解一二?”轻轻捏了一下掌中的手,莫非云引开话题,不愿再教爱徒执着于过往之中。

玉玑子骤然回神,心下微有懊恼。

莫非云醒来后,他便一直有些忐忑不安,唯恐自己所作所为、行事准则为其厌弃,最终与他形同陌路。却不料莫非云出门游历几月后,竟还愿意回来,甚至是……

许是惊喜太大,大到令他都不知所措,且今日又是清明时节,原本心绪便比往时不同些,这会儿听了些不太愿意想起的话,竟要压不住心中戾气了。虽是知晓莫非云约莫是不会因此恼他,他却多少还是有些懊悔的。

大抵,无论是什么人,在心中在意的人面前,总希望流露出的是自己最好的一面罢。



莫非云等了片刻不见他说话,转头瞧了他一眼,见他眉头微蹙,颇有些为难的模样,失笑道:“罢了,你一向不爱在这些外物上留心,即便问你,你怕也答不上来,倒是我为难了你。”

玉玑子本不是因此而踯躅,自不愿让莫非云误解,下意识抢白道:“谁说我不知的!江南如何演变,我一清二楚,不信你考来!”此言一出,竟有些赌气的味道了。

他自幼便是这般,争强好胜,听不得旁人说他一句不懂。如今虽长大了,脾气却是半分没改的。

透过爱徒此时的表情,莫非云仿佛看到了那个挽着严肃工整的道髻、一脸不服气的孩童,目光顿时愈发和软,“不过是寻常问问罢了,又不是考教你,倒是惹得你恼了。”这脾气啊,当真是半分说不得。更何况,他相询的是江南如今的风物,而这孩子答的却是江南演变的缘由,根本意义便是不同的。

世人都说江南的天灾是由于东海海啸引发洪水,莫非云虽不曾真正经历过那段时光,却能透过史书记载和一些只言片语,看出此事绝不仅仅是天灾。至于身畔的孩子……只瞧他如今模样,便知他定然也是清楚的。清楚,却也不曾想过要做什么,这孩子……终究还是冷淡了些的。

莫非云轻轻摇头,抬手指了指湖面,“我瞧这湖水清澈如镜,又见远方莲叶成片,却是想起原先的江南有一汪开满了荷花的大湖,曰明镜湖。如今,便该是这西湖了罢。”

玉玑子素来对花草山水无意,此时竟是想不起来此二者有何相似之处,闻言愣了片刻,不确定地道,“约莫是了罢。左不过都是湖。”

莫非云被他这无所谓的模样逗笑,摇了摇头道,“江南泰半地区淹没于洪水,地方小了一半不止。明镜湖原本地处江南西部,如此推算下来,约莫也该是这个位置了。更何况明镜湖原本便与木渎镇相邻,西湖亦是如此。只是原本那座断桥该是被水淹去了,此时倒不得见,故此你认不得了罢。”

玉玑子原本便不爱这些,近些年殚精竭虑搅风搅雨,更是没有赏景的心思,原该是听不进去的,奈何莫非云说话时,声音柔和温润,便如同他本人一般,吸引得人不由自主地便随着他的话去思考想象。

莫非云牵着他的手,沿着堤岸信步走着。湖面方才被雨水搅得破碎,这会儿静下来了,如同明镜未磨,着实清澈秀美。远处的莲叶层层叠叠铺满了湖面,堆叠到近岸不远处,透过青葱翠绿的宽大叶片,隐约可见下面微微波动的湖水。此时莲花花期刚至,许多花朵仍旧含苞带露,只偶尔有几朵性子急了些,倒是开得极好。

“玉儿,你可还记得?那年约莫五六月,一直都是阴雨天,好容易放晴了,你瞧着心情都松快了几分,我便带你去明镜湖中游湖赏莲。”想起从前趣事,莫非云眼中笑意弥漫开来,原本的寡淡都消融了几分,显得愈发温和,“你却嫌弃浪费时间,说什么都不肯去。若非我用新的术法哄你,你怕真就不来了。”

玉玑子对此事倒是印象不深,此时才隐隐约约想起似乎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那一年他才跟着莫非云,尚不到半年时光。他自小便性子阴沉,家人去世后便一个人生活,从来也不相信什么人。因此虽是跟着莫非云习练术法,心下却很是不喜莫非云那股子随和平淡的心性,总是爱与他唱反调,尤其是这种要他中断修习去做无意义之事的时候。

如今想来,那时当真什么都不懂,既不懂莫非云的好,也不懂他待自己的好。而这样的事,再往后却是想要都要不到了的。

人的劣根性自来如此,拥有时从不知珍惜,唯有失去后才追悔莫及。

莫非云不见他说话,还道他不记得,便又笑道:“我自幼便长在中原,再大些后便到了云麓仙居,那回却是我头一回划江南的乌篷船,初上手时手忙脚乱,就怕船翻了。我倒是无妨,只怕一个不好便连累了你,好在那船稳妥,折腾了许久都好端端的。我原还想着,若当真驾驭不了这物事,大不了便用上术法,凝出水流推着船走,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说罢回头,却见爱徒瞪大了双目,满脸不敢置信。

在玉玑子心中,莫非云无所不能,术法天分无人能敌,琴棋书画无一不通,经史子集张口便来,连性子也是一等一的好,仿佛世上什么他都会,什么都难不住他。这样完美的莫非云几乎是他幼时最明亮的明辉,这种深刻的印象在莫非云离世后更是不可磨灭,盖因离去的人总是会承载更多思念和美化。然而他此时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莫非云不会的东西,还有他担忧的东西,这要如何不让他惊讶莫名。

只一眼,莫非云便知他为何惊讶,失笑道:“我怎样也是个普通人,总也有擅长和不擅长的物事,记得从前便与你说过类似的话了,你也不必如此惊讶罢。”

玉玑子这才意识到自己此时表情太过露骨,竟是冒犯了,忙收回目光不敢再如此。“师父……怎地当时不与我说。你若说了,我便教你了。”

那时的玉玑子虽只七八岁,却是个土生土长的江南木渎人,木渎镇上河道交错,水与路几乎一样多,他从小便会划船了,一个人生活后更是常常独自撑船在水道来去。当时虽是在大湖中,以他的资历却也足够指导初上手的莫非云了。

莫非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你那会儿还在恼我呢,鼓着小脸坐在船尾,也不愿理我一眼。若与你说了,你只怕当场便要跑走了,我哪能与你实说。”那个小小的孩子因被打断了修炼进程,十分不满地鼓着脸,坐在船尾一脸气哼哼的模样,一瞧便是不高兴的。莫非云也不惹他,模仿着艄公的模样,一个人试着上手划船。若实在学不会,便用天书水卷引动水流,再用天书风卷推动小船,总能有法子的。再不济,若他当真毫无天赋,连用法术都能翻船的话,他也能在船翻掉之前抱着徒儿腾云游湖。只因笃定不会让他遇着险境,故而才会如此放心大胆地一句不提。

好在他运气尚好,不消多久便学会了如何驭使那乌篷船,总算没用上法术。

这些玉玑子原本是不知晓的,只是这会儿顺着想一想,多少便也想明白了几分,气哼哼地扭过了脸。暗道:你若开口,我还能不理你不成!

此时的玉玑子自然不会不顾及莫非云,然而那会儿尚未全然打开心防的孩子却是不一定了。

“玉儿,再过上个把月莲子便要熟了,你若不忙,今夏便来江南多住些时日,正好一道再去湖中采莲子。”莫非云还在笑着,约莫是想起爱徒的喜好来,“我记得你爱吃新摘的莲子,说是最清爽甜脆,见了莲子连气都消了几分。”

那会儿莫非云才学会划船,待得意识到时便已误入了藕花深处,身周都是堆堆叠叠的荷花莲叶,身处乌篷小船中,远远望去竟是绵延天际的绿。从小生长在中原仙居中的莫非云哪曾见过这等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景象,一时怔忡,待得回神时,小小的徒儿已收了面上的恼意,趴在船沿边伸手便要去采那荷花,可把他吓了一跳。

担忧爱徒会跌入水中,孰料那孩子轻轻巧巧按着船沿,大半个身子探出船外三下五除二便带回来几个莲蓬丢进船中,动作流畅至极,一看便是常做的。

莫非云这才松了口气,去看船中的莲蓬。

拿着莲蓬正要剥的小玉玑子看了他一眼,小脸又鼓起来,哼了一声道:“这些花啊叶啊的有甚么好看的,还不如吃莲子实在些。”说罢便丢给师父一个莲蓬,自己低头剥起了手中那个。

莫非云瞧得有趣,便学着他将莲蓬剥了,留下一粒粒滚圆的莲子,剥皮去心,只留下白嫩清香的果肉。入口时,只觉清脆爽甜,当真是难得的美味。

而自幼吃惯了莲子的玉玑子早已好几颗下肚了,吃得高兴了,一双腿晃来晃去,精致白嫩的小脸上,漂亮的大眼睛微微眯起,小嘴里嚼着满口清香,嘴角轻勾起,像是餮足的猫儿。总算是有一些孩子模样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花与叶的间隙,照在一向阴沉早熟的徒儿身上,恍惚间莫非云竟是觉着,这孩子比云麓仙居中那些养尊处优的小仙女小仙童都要漂亮许多。

只因这孩子平素里太不苟言笑了,说话行事都跟个小大人一样,还从来爱与他唱反调,他竟是忘了,无论在怎样早熟沉稳,这都只是一个不过七八岁的孩童而已。

想到柔软处,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揉了揉爱徒的头发,将手中剥好的莲子递了过去。

小玉玑子自幼早熟,家人又早已不在,极少被人这般带着慈爱怜惜地抚摸,一时竟是愣了一下。然而从不喜欢被人碰的孩子却是难得地没有躲开,也没有什么拒绝的言语,反倒是轻轻蹭了一下那只温暖的手掌,拿起师父掌中的莲子一颗颗吃起来。

这个人,莫非云……莫非云师父,虽然话不多,也不像别人的长辈那样会带孩子,但是……人倒是挺好的。

一边吃着莲子,玉玑子一边想。

而莫非云从怀中拿出了一方洗得干干净净的手绢,将手中的莲子放入白娟中交给爱徒拿着,自己腾出手来剥莲蓬,剥出来的莲子全都放进了白娟之中。

新摘的莲蓬总是带了点湖水,看着那双湿淋淋的手,谁又能想到这曾经是一双被誉为云麓仙居最有法术天赋的手,一双一伸手便能搅动风水火雷的双手。

小玉玑子是不知道的。莫非云从不对他提及从前的事,他只知道一个名字,以及自己的师父曾经是云麓仙居的弟子。而这个名字,这个门派背后的事,他什么都不知道。



莫非云看着身边的孩子安安静静地吃莲子,素来寡淡的面上多了两分笑意,伸手又摘了几个莲蓬慢慢剥起来。

他难得见这个孩子喜爱什么与术法修炼无关的物事,又自认平日里对徒儿关心不够,这时有心待好起徒儿来,倒也似模似样的。

明镜湖广袤无垠,几乎占了泰半个江南西,居住在附近的村民靠水吃水,常常在湖中打渔,便是连这藕荷深处,也多的是往来的渔女。

明镜湖水产丰富,足以养活几个村落,姑娘们倒也不为生计发愁,平素里忙完了家中杂事,便三三两两结了伴来湖里耍玩,采些莲蓬莲藕吃。此时见了陌生面孔,又是个生得极俊的年轻相公,身畔虽带了孩子,却也生得粉雕玉琢,可爱至极,姑娘们打量几眼便说笑起来。面皮嫩些的,只压低了声音笑闹,悄悄指点几下,泼辣爽朗些的便干脆搭起话来。

莫非云性子虽冷淡,礼仪却是自幼养得极好,被渔家女打趣几句也不恼,倒是小玉玑子有些不大高兴。

莫非云并非是江南本地人,剥起生莲子本就有些生涩,回了几句话后便更慢了几分,他正吃得舒心,哪能愿意了。

扯了莫非云两下,见他没动,玉玑子更不高兴了,将手绢中最后几颗莲子攥了,扑到师父怀里,一伸手便将所有莲子一股脑塞进了师父嘴里。

莫非云虽不知他要做什么,见他扑来却任是下意识抱住了他。小船被孩子的动作弄得摇摇晃晃,习惯了船和水的孩子倒不觉得什么,莫非云却有些紧张,生怕这船翻了要连累徒儿,便将怀里小小的身子搂紧了。正要问他,一张口便被塞了满嘴清香。

“你有这功夫与旁人说话,还不如吃上几口,免得一会儿还要去吃茶点,尽浪费银钱。”莫非云怕他摔了,这会儿是搂着他坐在自己腿上的,小玉玑子被抱着倒是显得高了几分,居高临下说话时显得愈发早熟了。“走啦,这边闹得很,去旁的地方玩儿。”

他自小便从不顾及旁人,说话时也不避忌,围得近的渔家女自也听得清楚,笑得直打跌,都说这小郎君管家管得忒严。

莫非云教养极好,饮食在口时从不说话。待得将满口莲子嚼碎咽下,怀里的爱徒已然一脸高傲地扭开了头去,摆明是不喜欢和旁人说话。“你这孩子……”

小玉玑子哪能给他说话的机会,皱着小脸扯他衣袖,“走了啦,那边莲蓬更多!”

莫非云原是想多少教他一些礼仪,奈何看着他难得孩子气的表情,原本要说出口的话便再说不下去了,只得好脾气地轻笑摇头,依言将小船划去了旁处。





===============

1,玉儿什么都不懂就会吃醋了√

2,师父父首次摸头杀get!从此以后就在摸头狂魔的不归路上一去不回头了=。=

说起这个就想吐槽师父父的摸头杀,南海剧情就有三回摸头杀,开头教法术一次,南海一结局黑白羽回忆录一次,南海二结局忘川又一次……前两回也就算了,第三次简直丧病,一边说着你长大了一边伸手摸摸头,简直不要太自然,可见这动作做了多少回=-=更丧病的是玉儿,看到师父父伸手,他低头给摸啊!低头给摸!!还下意识凑上去了低头给摸!!妈个鸡狗粮吃得撑得都要吐了=-=

所以我决定绝不能放过摸头杀这个梗!务必贯穿全文!!
之所以要不停地堆各种变态回避,是因为——
总受才是那个最要做到各种坚挺持久屹立不倒的人,否则如何来战大荒众人群起而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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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玉玑子看着他温和的侧颜,心中微微有些懊恼。

他年幼时太过在意追寻力量,对于日常琐事,若非是印象深刻的,大约都是不上心的。如今又过去了这许多年,更是忘却了不少,此时竟是不知师父想起了什么。倒是莫非云,看着虽是冷淡了些,实则却是一桩一件的全都记在心里。

“师父若欢喜,日后常来便是了。”他想了想,低声说道,“我知师父喜爱莲花,如今映日荷塘虽没了,那些莲花却还在的。只是莲子剥起来费神伤手,师父若想吃,我教门人们多备上些,原是不必师父自己动手的。”



莫非云回神,看了一眼身侧的徒儿。

一晃数十载流年,曾经的明镜湖、断桥、映日荷塘,都成了过眼云烟,埋葬在滔天的洪水里。唯独身边的孩子还在,艰苦却倔强地成长起来,最终熬到再一次见面的那一天。

无论这世间有多少黑暗污浊,有多少血腥不堪的回忆,莫非云终究还是喜爱这个尘世的。只因这世上,还有值得自己放弃一切去守护的人,只因有他在,这个尘世都是美好的。“倒也不是我自己要赏莲。自打后来与你搬去了桃李花林,离开映日荷塘远了,往来甚是不便,便无暇再带你去采那新鲜莲子了。好在近日得闲,又逢莲子将熟,正好再与你去上几回,也算是补得几分遗憾了。”言及此,莫非云笑笑,语气中多有叹息,“只盼啊……你莫嫌我补偿得太晚才好。”

当初虽不得已,到底还是舍下了这孩子,教他一个人苦苦挣扎。身为人师,着实是太不负责任了些,到了此时又说什么补偿,莫非云自己都觉着脸红。

他对不住这孩子良多,却自始至终都被对方放在心口,这份情谊,他倾尽一生都不足以弥补一二。

“……没有!”玉玑子哪受得住莫非云如此语气,当即脱口否认,话出口后又觉自己语气不对,忙解释道:“我不需要补偿的,师父……从不欠我什么。即便是……即便是我倾……思念师父,一心一意要复活你,那也是我一个人的心思,从来不需要你补偿什么的……我为你,做任何事,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是自愿的!所以……不需要补偿,任何时候都不需要……”

莫非云自来知道自己徒儿性子偏激,心思又多又重,极容易想歪,却又偏生倔强至极,宁可疯魔都不肯回头。然而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他如何固执倔强,却又是另一回事。心中涌上的心酸疼惜,几乎令他维持不住面上浅淡温和的笑意。

偏生那孩子还抿紧了薄唇,微微偏开了头,一副死不听劝也死不认错的强硬模样,又叫他连生气也舍不得了。

“你这孩子……”他有心想劝,又不知如何开口,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声叹息,“这怎是你一人之事……无论如何,你付出的太多,我若视而不见,岂非有意辜负你的心意?若我真是如此之人,只怕也不会惹来你如此在意了。”

玉玑子却仍是固执己见:“不!这本就是我一人之事!我想复生你,从未想过你是否同意,是否接受,你毫不知情也无从选择,是我一个人的决定!即便为此付出任何代价,也是我甘愿的,从未想过要你回报分毫!你想过你可能根本不想复活过来,不想再见到这个污浊人世,甚至不想见到如今面目全非的我,但我不在乎,我只想你回来,再与我说说话,说什么都好,哪怕你不再认同我,甚至怨怪我的所作所为,即便你因此要杀了我清理门户,我也愿意!我做我愿意做的事,而你的决定,你的选择,我只需要接受便好,绝不会有半分强求。”

莫非云当初是因为什么而选择离开了世人眼中仙境一般的云麓仙居,隐姓埋名隐居避世,玉玑子原先不懂,后来涉世越深,便也了解得越清楚。然而他越是清楚,所行之事、所作所为,便也越接近那些黑暗。再回首时,他双手早已沾满血腥,更不知一手推动策划了多少见不得人之事。从那时起玉玑子便知道,洁身所好是救不了这早已腐朽的尘世的,唯有比那些蠹虫更心狠手辣,才能推翻破敝不堪旧制,打造一个新的未来。然而到了新时代来临之时,他便也成了从前莫非云最为不齿的那一类人。

这样的自己,大约是不会再被莫非云护在身后,放在心中了罢。

可他依旧想看一眼莫非云。想将那个美好得如同天上最洁白的云朵一样的男子,放置在新的、干净的、蓬勃光明的未来之中。哪怕这个未来再没有他自己的位置。

他不惜一切想要达成这个目标,将已死之人唤回人间,不在乎付出任何代价,不在乎遇到任何艰难险阻,临渊背水,孤注一掷。任何人无法阻止他,即便是莫非云本人。他早已做好最坏的准备,即便莫非云会恨他,甚至是对他动手要他性命,他都甘之如饴。

若真有那一天,他也绝不会还手。



玉玑子太过强硬了。他自幼便是如此,一旦认定了的事,便会一心一意地坚持己见,极少因旁人而改变想法。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目光更是坚定万分。

方才的一场大雨,苏堤上行人少了许多,却到底还是有些稀疏往来的游客。见他二人站在路中间,似有争执的模样,无不好奇地悄悄打量。好在二人虽是一身常服,却自有气势,纵有好事者,却也不敢光明正大地凑近来瞧。

玉玑子自幼便从不在意旁人,如今更是无所谓了。他眼中只有一人,在乎的,也只有这一个人。

莫非云早已随他驻足,听他一字一句说完,心口愈发闷闷地发痛。

这孩子,越是这般强硬倔强,就越是让人心疼。

“玉儿……唉,玉儿……我不与你争执这事了,你且靠过来些。”莫非云始终握着他的手,此时也不松开,却将手中油纸伞弃在一边,余出手来轻抚爱徒长发,“你靠过来些。再近些。”

玉玑子才分辩得几句,仍旧有些倔强的模样,奈何莫非云太过温柔,言语中微微的叹息又教他不舍,便抿了抿薄唇,依言靠近了两步。“你若有异议,说便是了。”

当真是太近了些。

两人原本便是并肩而行,能有多少距离了?这会儿相对而立,又靠近了两步,几乎便要紧贴在一起了。

莫非云甚至觉得,哪怕只是呼吸重些,都能吹拂到徒儿轻颤的眼睫。

他轻轻抚过爱徒面颊,目光温和柔软,专注地抚过眉眼。

玉玑子幼时,因家中变故,他自己又是个不会带孩子的,平素里又常常奔波在外,是以衣食住行方面无法给到孩子多好的条件。这孩子年幼时长得一向比其余孩子缓慢些,十来岁了还是个玲珑模样。后来倒是长开了,但那时,他却也不在了。

记忆中的孩子五官稚嫩秀美,带着孩童特有的圆润柔软,像是年画上的白嫩娃娃。这会儿五官长开了,反倒是棱角分明起来,虽还有些幼时的影子,然而除了眉心那抹朱砂胎记一如既往妖娆艳丽之外,其实已经有很大差别了。

然而初见面的第一眼,他仍是一下子便认了出来。

温暖的手掌轻轻用力,抬起爱徒面颊,“我哪里舍得与你争执甚么。然而玉儿,我确实是有异议的。你要我说,那我便也说了。”

玉玑子抿紧了唇,正要听他如何说,却见那带着温和笑意的容颜越来越近,近到呼吸可闻,随后唇上忽地一暖。他从未想过会是如此发展,脑中立时便是一片空白。

他对莫非云的情意自幼便有,但那朦胧的好感原本应该随着他逐渐长大、知事而慢慢转变为亲情,奈何这一切变化终止在他十五岁那年。那年他彻底失去了莫非云,在他还未从这份情感中走出来之前。所有朦胧而缥缈的情谊在那一刻定格成隽永,再无法从心头洗去。莫非云成了他心中最美好最珍贵的回忆,带着已故之人特有的完美光环,照耀着他在黑暗中踽踽独行。

那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光了。因再不会出现,所以同样,再也不会消失。

已故之人,永远在心底。

这份感情在回忆的美化和现世黑暗的对比下愈发深刻,成了他一生唯一的执念,心中最美的净土。即便是莫非云回来以后,也同样如此。

然而他从不敢对莫非云说出这份越来越深的倾慕,只固守着一开始的距离,站在离那人最近的位置,等待着他偶尔的回眸,或某一天决绝地远去。如同那人从前离开云麓仙居时那样,坚定决绝,头也不回。

他太知道莫非云是什么样的性子了。看着虽温和寡淡,仿佛万事万物都云淡风轻,实则坚定刚毅,一旦决心舍去的物事,便再不会回头看上一眼。

莫非云那么聪慧明了,岂会察觉不到他的心思,一直不曾说明,甚至曾经偶尔的回避,无不显示了他最终的选择。

玉玑子绝不会逼迫莫非云,若他不愿,那么他便当这份感情从未存在过。

然而这份默契却在不久前被打破,由莫非云亲自打破了壁垒。他不知莫非云经历了怎样的心理转变,也不知这美梦何时会终止,他只知道,玉玑子永远不会拒绝莫非云。

然而再是如何,他也从不敢想,莫非云会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在这人来人往的苏堤之上,毫不避讳旁人的目光,毫不在意他人的言语,只因自己几句分辩,便做出如此亲密之举来。

“师、师父怎地……怎地突然……”这一刻好似很长,唇上的温热感几乎要持久到天荒地老,可这一刻又真的很短,只一瞬便已终结。能在朝堂上颠倒是非黑白,同样也能在幽都搅弄风云的口舌,这一刻却偏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玉儿,”莫非云仍是那副温和平淡的模样,丝毫没什么尴尬之色,全然看不出方才做出了那等出格之举,“玉儿,回神。”

手掌已转到脑后,轻而缓的几下揉抚,玉玑子竟莫名地平静下来。也是到了这时,他才恍然察觉出自己方才竟一直都是心绪不宁的。

“玉儿,我想带你去赏莲、摘莲子,想与你一起走遍千山万水,并不是为了做什么补偿。而只是因为,我心悦你。”莫非云虽是寡淡内敛的性子,骨子里却有自己的坚定。若是为了能平复爱徒的心绪,直抒心意也没什么,“只因心悦你,你所有承受的辛苦艰难,我都感同身受,所以会有怜惜疼爱,只盼你日后生活安好,再无动荡奔波。只因心悦你,你所有爱好喜恶我都会放在心上,时时在意揣摩,只望能教你开怀,每一日都能是高兴的。只因心悦你,你所有要做的事,无论是否和我心意,我都不会插手过问,即便天下人都误解你,只要你回头,我都会在你身边,绝不会教你孤立无援。”

“玉儿,你说你所做所为都是你自己一人之事,从不要我回报补偿。既如此,那我也同你一样,所作所为全都出自本心,同样无需你任何回应。”

他抬手将早已愣住的爱徒搂入怀中,手指穿插在柔软的长发间轻轻揉着,“可是玉儿,你我既是同样如此用心,与其这样各自为政,又为何不彼此回应呢?”



玉玑子仍旧愣着,直到身周被温暖包围,他才恍然一个机灵清醒过来。张口结舌了片刻,竟是想不出要如何反驳。

他二人在苏堤停留久了,行事又出格,已有不少人偷偷打量。玉玑子原是不在意的,然而此时却不知为何不想教旁人瞧了去,忙挣开师父怀抱,偏过头道:“说不过你……该走了!”

这副别扭模样,倒还是和幼时一般无二。

莫非云笑笑,也不在意他的面色,“也是,说了这会儿子话,再不走倒真要耽搁了。”说罢便又执了他的手。

玉玑子手指一僵,似是有些不知所措,却到底还是没有再挣开。



苏堤距离木渎镇并无多少路程,不多时便已看到木渎的牌楼。

虽已做好了准备,然而与面对记忆中全然不同的木渎镇时,莫非云面上仍是有些遗憾之色。只是顾着爱徒的别扭心思,这物是人非的感叹不过一瞬便已抛诸脑后,转头仍是浅笑温和,“玉儿?”

玉玑子随着他走了这会儿子,再是有什么烦乱心思,这时也早已平复下了。只一眼便已明白过来,引着莫非云往前行去,“……这边走。”

“好。”莫非云跟在他身侧,目光偶尔扫过那些似曾相识的铺面,“待用过了饭食,你我再慢慢游这木渎罢。”



洪水过后,木渎镇重建,楼外楼重新入驻这江南古镇,如今店面正在湖沿。

沿着青石板路绕湖而行,经过几道小桥流水,便到了店门口。红色的幡子迎风招展,楼外楼三个字分外明显。

这会儿正值午时,又是清明踏青时节,虽有雨水纷扰,却也没有太过搅扰游人兴致。因此楼外楼人满为患,尚未走到店门口,便已能听到里头人声鼎沸。

莫非云素来不喜热闹,闻声脚步微有停顿,下一刻却是若无其事地随着徒儿进了店门。

楼外楼铺面极大,里外皆有设座,放眼望去竟没几个空位。游人食客高座满堂,端着菜品的小二来去穿梭,一道道热气腾腾的酒菜如流水般端来送去,连掌柜的都忙得不住打算盘。

莫非云眼瞧已没了座儿,正想着是否过上片刻再来,玉玑子却已径直朝着柜台去了。

那掌柜一边拨着算盘,一边往账本上誊抄账目,忙得连头也没空抬,店里又闹腾,一时根本未察觉有人来了。

玉玑子也不与他多说什么,抬手叩了叩台面。

掌柜的被惊动,从账本中抬起头来,一见玉玑子,立时一震,刚要说什么,又见到随他而来的莫非云,喉中滚了滚,赶紧移回视线,低声道:“您来了?今儿倒是比从前晚了好些,还道您不来了……您还是老规矩?”

玉玑子并未回话,只问道,“可有备好?”

“一直给您备着呢,这便教人端上来。常僖——常僖!这死孩子又哪里去了,贵客来了也不警醒着点!”掌柜的唤了几声,回头半是迁就半是讨好地道,“您稍待,我这便寻人将他唤回来,您跟着他去便是。”

“不必。既是老规矩,我自认得路,你只管教人上菜便是,无事莫来相扰。”玉玑子原本便不爱有人打扰,此时有莫非云在身边,更不喜见到那些闲杂人等,没等那掌柜再说话,便引着莫非云往楼上雅间行去。“师父,这边走。仔细楼梯。”

莫非云看在眼底,并未说什么,浅浅一笑便跟着爱徒上了楼。

那掌柜的能在江南木渎镇掌控这楼外楼如此之久,岂是半点消息都不知道的。况且这江南虽是夏伯封地,实际上到底是谁的势力,有点消息道路的人心底都门儿清。

对于眼前这年年清明都订了座的客官,他约莫也有个揣测了,否则何至于这般小心警惕。

他眼看着这人从年少稚嫩慢慢成长,一年又一年,愈发深沉难测,却每一年的每一天都只身前来,在同一个座儿上点同样的菜,只一个人用饭,却偏生每次都备上两副碗筷,心底大概也就了然了。

清明时节,魂销雨断,再是如何俾睨天下,说到底也不过是伤心人一个。



==============

感觉玉儿就是那种对师父父什么决定都不会干涉,也不会要求任何回应,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守着类型

超受不了这样的玉儿,所以让师父父用力表白了=-=

也许只有师父父的肯定,才会让玉儿真正放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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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楼外楼是江南、乃至是整个大荒都有口皆碑的大酒楼,即便是客人最多的午膳时分,也不会让人等待太久,更何况此时来的还是那个不可明说之人。

酒楼内上上下下,但凡知道些苗头、或是看得懂眼色的,都知道那一桌预定好的位置是要用心伺候的。哪怕是人最多的时候,酒楼内跑堂引路的伙计即便是劝人拼桌,也不会引人到这一桌来用膳。

故此玉玑子引着莫非云直上二楼,径直来到窗边时,临窗那一桌正虚席以待。

只是普通的桌椅,并非雅间,也不曾用屏风隔开,只是这一桌邻着窗,推开窗去,外头正是缠缠绵绵的九曲水道,故而当初的莫非云便择了这一桌。

那一年玉玑子还很小,也不太懂这看惯了的景有何意趣,只是觉得对面的莫非云看着外头的湖光山色时,浅笑温和的表情十分好看,便一直记到了现在。

许多年后玉玑子仍是不太懂这些毫无用处的风景有何可留恋的,但他至少明白莫非云是喜爱这些的。他本就该是这样光风霁月,心如琉璃不染尘垢,眼底倒映着山川日月,心中流淌着无双风华。然而这样的人,却早早夭折在了腐朽人间。

如此阴暗扭曲的人世,又有何存在的意义呢?

“玉儿?”莫非云刚落座,抬头便看到爱徒神色不对,心中担忧,便捏了捏他微凉的掌心。

玉玑子回神,缓缓摇头,示意自己并无大碍,随即便收回了手。

这时已有机灵的小二过来将桌子用干净的抹布又抹了一遍,殷勤地倒上了两杯凉茶,随后又很有眼色地走开了,并不来打搅二人。

莫非云将其中一杯握在手心,只须臾那杯凉茶便冒起腾腾热气。他将暖过的茶水递给爱徒,“玉儿,你体质阴寒,今儿又是清明,莫喝凉水。”即便知道爱徒此时功力高深,任是如何阴寒之处皆可去得,更莫提是区区凉茶,然而再是如何明白清楚,心里也总是会有担心的。

玉玑子看了一眼面前的瓷杯,默默地点头,捧着慢慢喝了一口。

他近来心绪很乱,尤其是面对莫非云之时。此时故地重游,更是难以平静下来。从前再是如何艰难,都强忍着一步一步走下来了,如今站在了最高点,心心念念之人又已回到身边,几乎可以算是现世安乐岁月静好,却偏偏心绪杂乱起来。过往那些没空想的、不愿意再想的,竟是一一浮现眼前,现实越美好,心中便越是烦乱。

他当真是太过在意莫非云了。他想。在意到每一个微小的反应,都会引发滔天的思绪。

然而他甘之如饴。

莫非云多少也是明白的,有心想开解,一时间却也没什么太好的法子。此时正想开口,几个跑堂的伙计便端着菜盘鱼贯而来,一一上前有条不紊地将刚出锅的菜色摆上,随即又悄无声息地离去。

玉玑子看了一眼面前摆满的桌子,面上虽不显,心下却满意了几分。

楼外楼能将口碑做到全大荒闻名遐迩,掌勺的大师傅必然有几分看家本领。眼前的菜品色香味俱全,火候功底俱是不俗,可见膳房不曾怠慢了,瞧那色泽,也是现炒出来的,而这上菜的速度,估摸着膳房是加班加点优先供应的。冲着这份上心,日后倒是可以让晚空多照拂一二。

玉玑子本人虽不在意这些,奈何他此时身边还有个莫非云,无论如何,他都是想将世上最好的物事都给予莫非云的。

“师父,这西湖醋鱼是你当时点的,掌勺的虽已换了两任,但滋味还是没差的,”他用公筷夹了块鱼肉,沾了浓稠汤汁递过去,“你尝尝。若是不好,我唤人重做。”

莫非云失笑,将鱼肉吃了,“挺好的,和从前一样好。”倒是这个孩子,如今也学会照顾人了,到底还是长大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色——方才伙计上菜太快,他都不曾仔细看过——随即一愣。这些菜……

当年他自门派出走,又带了个徒儿,日子过得清贫。那年除夕夜,难得身边有些富余,便带着徒儿到楼外楼用膳。当时点的,便是面前这些菜色,一模一样。

到底是怎样深刻的思恋与执念,让这个孩子将普普通通的一顿饭食记到了几十年后,甚至每一年都会点一样的菜色,一个人坐在同样的位置,摆着两副碗筷,面对空空荡荡的对面。

他会不会也像今日一样,对着空置的碗盏布菜,对着不会回应的虚空低声询问,然后一个人静静地坐到离开为止。

应该会的吧,这孩子本就偏执啊……

然而莫非云该说什么呢?是怜惜他的辛苦,还是劝他何苦如此执着?

都不是。

无论说什么,都是对这份情意的辜负。

是以莫非云什么都不曾说,微微一愣后,便面色如常地舀了一勺凤眼脆佛手,“我记得你当时爱吃这个,也不知记没记错。”

玉玑子幼年生长在江南,又是个孩子,口味自然偏甜软绵密。而楼外楼是江南名店,菜色大部分都是迎合着江南人的口味,是以很得小玉玑子的欢心。

这里的菜色,除了几道酸辣味的,他倒都是喜爱的,唯独这道凤眼脆佛手,似是格外喜欢些。自打上了这道菜,那一晚小玉玑子便几乎不碰旁的菜色了,是以莫非云印象极为深刻。

玉玑子倒是没想过莫非云同样记得这些小事,他忽地想起方才莫非云看清楚菜色后那一个极为微小的停顿。

他的师父惊讶于面前的菜色。都是酒楼中寻常的菜品,若非是同样记得,又为何要惊讶呢?

那一段过去,那一个普普通通的除夕之夜,竟是被两人都珍藏在心底,一刻不曾忘怀。

玉玑子接过那一勺菜,低着头默默地用着,掩饰自己的表情。

倒是莫非云,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地开口道:“若是不喜,也不用勉强。我倒是忘了,这么多年,你的口味总也会改的。”

玉玑子顿了一下,轻轻摇头,“倒也不是改了。只是去的地方多了,口味自然也杂了。这道菜很好,和从前一样,是我……”和从前判若两人了。

他幼时虽在江南,成年后却是在太虚观和西陵城过了许多年,早就被迫习惯了中原的口味,哪里还能像幼时一样留恋江南水乡的甜软。从前莫非云总惯着他,见他不爱吃酸辣味的,便特意学些江南本地的菜色来供他,后来没有了莫非云,又哪里还有人会特意惯着他的口味。

更何况,喜欢或是不喜欢,在生与死之间,根本不算什么。

“如今,我倒是什么都能吃些,倒是什么都不挑了。”说罢,玉玑子又随意挑了两口菜色,都是莫非云印象中他绝不会碰的口味。

他面色如常地吃下去,莫非云心中细细的疼惜几乎交织成了网子,裹着心口,疼得几乎喘不上起来。

这个他一手疼惜照料长大的孩子,在他走后,过的日子是何其辛苦艰难,才能将那个骄傲又倔强的孩子,磋磨成如今这副模样?

“玉儿……与我说说罢,你过去的日子。”从前,他从不干涉玉玑子的任何事,也不会主动去询问那些被徒儿刻意隐藏起来的过去,然而这时,他却是真的想知道了。

想知道那些他不曾参与过的,这个孩子过去的困苦。

“我虽也知道些大概,却总不比你亲自与我说,要来得清楚些。”莫非云续了一杯茶水,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徒儿,“不过,你若不想说,我也不迫你。”

玉玑子最不愿意在莫非云面前提的,便是那些一路挣扎过来的过往,可他又不愿拒绝莫非云的意愿,闻言正是两难间,又听莫非云如此说,犹豫片刻后,终是摇头,“……没什么好说的,都是师父不喜欢听的事,莫污了耳朵。”

他的过往太黑暗,无论是经历过的,还是他参与的,亲手谋划的,都太过阴暗血腥。莫非云太干净了,不该听到这些,会污了他。

莫非云心中叹息,却到底还是没再追问下去,只抬手又给他布菜,“罢了,你不想提的,我便也不问了。若你何时想说了,再与我慢慢说罢。”

体谅他的心情,尊重他的选择,即便不赞同也不会干预阻止,这是独属于莫非云的温柔体贴。

他玉玑子今生何其有幸,能有莫非云这样的师父,这样的……倾慕之人。



他二人来到楼外楼时已过了午时,这会儿一桌饭菜尚未用尽,楼外楼里的客人已是逐渐减少。

莫非云已然停著,手中捧着茶盏,微微侧身透过二楼窗口,看着楼下渐渐多起来的行人游客。

江南膏腴之地,木渎百年老镇,百姓衣食丰足,俱是满面笑容。小桥流水潺潺,街道两边店铺林立,叫卖声络绎不绝,穿着鲜艳新衣的孩童举着吃食玩具在人群中跑来跑去,笑闹声随着和煦微风传来。远处广袤的西湖倒映着青翠山峦、蓝天白云,雨后的甘冽气息拂过树梢,化作了草木香气。

莫非云轻轻勾起唇角,笑容浅浅,温和从容。

“师父……在看什么?”不知何时,玉玑子也随他一般极目远眺,余光却始终看着他。

“随意看看罢了。”莫非云笑笑,伸手指了指下头,“你看那个孩子。”

玉玑子顺着他修长玉指看去,不远处那个穿着蓝色绸衣、梳着垂髫髻的孩童举着小风车跑过,微风将那纸风车吹得哗啦啦的响,很快便化作了五颜六色的光影。孩童的笑声飘出去很远。

“你小时候,我也曾送给你一支小风车。”莫非云笑起来,目光悠远,透着淡淡的怀念,“你总说你不爱那些个孩子气的物事,真正给你时,你却很是高兴。”

他从窗外收回视线,转向爱徒,“那时我便想,我大约不是个合格的师父。总是听你说不喜爱,便当了真,一直没想过要给你什么,确实太失职了。”

“不!”玉玑子下意识地否认。他容不得任何人说莫非云不好,即便是莫非云本人。“师父……很好。是最好的……”

莫非云轻轻摇头,不再辩解什么。这孩子一旦认定了的事,即便再与他怎么讲道理,他也是不会听的。“那支风车大约是不在了,如今我便是想送你,也是送不得了的。”

“不……”玉玑子又看了一眼下方。拿着风车的孩子早跑远了。“师父给的,我便要。”

莫非云正给他续茶水,听他如此说,手上一顿,笑着摇头,“莫说你如今是怎样的人物,单只是这个大的人了,再拿着那孩子物事,也是不像样了的。我不过想想罢了,哪能真让你要了。”

玉玑子接过热茶,定定地看着莫非云,再次一字一顿地道,“不。师父给的,我便要!”

只要是莫非云给予的,不管是好是坏,是甘是苦,他都甘愿。

莫非云那般聪慧,岂能听不出他话中深意,闻言轻叹,“好。那我要好生想一想,送你些什么好。”



午膳后,莫非云闲来无事,便起意要看一看新建的木渎镇,玉玑子自然随他一道。

这一回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便也无需玉玑子再引路,莫非云牵着他的手,沿着青石板路一点点走过,看过那些新的旧的店铺,全然不同又似曾相识的小镇居民,在吴侬软语环绕中,不知不觉竟是一个多时辰过去。

天上出乎意料地又下起小雨来,雨丝绵绵密密,沾衣欲湿,却给这小镇平添了几分朦胧之美。

莫非云正带着爱徒在苏堤上赏西湖,左右也没个避雨的所在,虽有纸伞,撑开也只勉强遮住两人。一旦微风袭来,总要沾湿些衣角,且这雨越下越大了,竟也没个要停的意思。莫非云疼惜徒儿,总也不愿带着他一直站在路边,便问道:“玉儿,你可知左近又那处可以避上一二?总要等雨停才是。”

玉玑子在江南有不小的势力,总部便设在木渎镇上,因此也极为熟悉此处。站在堤边看了一眼,回道:“西湖湖心,有一小岛,名唤小瀛洲。景致不错,也可避雨。”

小瀛洲原本只是个荒岛,后被原青灯教主设为私邸,传承至教主之子方逸文手中后,又为其转让给了灯芯草花灵可芯。如今这小岛又被成王接手,预备拿来当做避暑别苑送与夏伯之女、日后的成王妃锦月。

这些缘由玉玑子都未提起。左右这会儿小瀛洲空置,岛上还不曾有人入主。若是莫非云瞧得上眼,拿来倒也可行。

莫非云不疑有他,只道是个寻常去处,便瞧了一眼位置,雨丝中影影绰绰可见亭台楼阁,到当真是个极好看的地方。便道,“既如此,那边去瞧上一眼罢。”说罢便揽住了爱徒腰身,“玉儿,我手中要执伞,你抱紧些,莫摔了。”

许是从前习惯了带着徒儿腾云,此时莫非云也下意识地选择了这个法子。嘱咐一句后,他足尖一点,风系术法瞬间便凝成肉眼可见的绵软云团,将他稳稳托在半空。手中的油纸伞一指,那云团便托着两人飘飘悠悠地飞过湖面。

蒙蒙细雨之中,习微风之下,那宽袍广袖的男子手执雨伞,风将他黑色长发吹拂开来,衣袍发带在风中轻摆。他微微偏头,将怀中一直护着的人搂紧,伞面轻斜,遮住了斜吹来的雨丝。“玉儿,靠紧些。若再教你淋了雨,便是我护佑不周了。”

玉玑子眯起眼睛,顺着腰上的力道又往师父身边靠近了些。

以他当前功力,莫说是腾云,即便是临虚御风都不费吹灰之力,然而此时,他却只想靠在莫非云身边,任由师父带着他走过千山万水。就好像是从前他一直以为的,他接下去的人生一样。



小瀛洲距苏堤也不过一里多一些,莫非云功力深厚,即便此地灵气疏少,他都能腾云翱翔于九天之上,更莫提这区区湖面。只须臾,也便到了。

待落下地来时,莫非云才注意到小瀛洲门口有几艘乌篷船,当即失笑,“我倒是忘了,江南水乡何处无乌蓬,原是不用如此张扬的。”

他看了一眼默默跟在身边的爱徒,笑道:“你怎也不提醒着。若有摆渡,你又何苦跟着我吹这会儿子凄风苦雨。”

玉玑子看了一眼附近摆荡的小船,摇摇头道:“我不常来此处,早不记得了。”即便是仍记得的,在莫非云伸手揽住他的那一刻起,他也不会再提出来。

早已记不得有多久不曾被这样揽着了,那温暖紧实的怀抱几乎要消失在记忆深处。如今能有机会重新经历一次,他如何舍得放弃?

莫非云不知信了没信,倒也不再说什么,“此处便是小瀛洲了?景致倒当真是不错的。前头凉亭正可躲雨,待雨停了,也可四处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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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责任脑内小剧场:

楼外楼

第一年。

奉命扬名天下的18岁的玉儿温和地拒绝了所有意图搭桌的人,一个人点了同样的菜,备了两副碗筷,一边吃一边自言自语和不存在的师父父互动。

楼外楼的伙计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这人真可怜,想一个人想得都有幻觉了,估计病得不轻,都离他远点。



第十年。

太虚观礼宗宗主的玉儿冷着脸拒绝所有意图搭桌的人,一个人点了同样的菜,备了两副碗筷,一边吃一边自言自语和不存在的师父父互动。

楼外楼的伙计躲在一边交头接耳:这人又来了,看样子幻听幻视的毛病还没好,估计还病得越来越重了,还是得离他远点。



第二十年。

已经是boss的玉儿用两米八的气场拒绝所有意图搭桌的人,一个人点了同样的菜,备了两副碗筷,一边吃一边自言自语和不存在的师父父互动。

楼外楼的伙计猫在一处眼神互动:我就想看看这人今年还来不来,看到他依旧病成这样,竟有一种即使全大荒都变了但这人的病还是不会变的感觉,不知为啥竟有一种安心感。不过还是得离他远点。



第三十年。

已经掌控了江南的玉儿一身两米八的气场已经让所有人不敢搭桌了,一个人点了同样的菜,备了两副碗筷,一边吃一边自言自语和不存在的师父父互动。

楼外楼的伙计藏在远处战战兢兢:看看那一桌附近的真空地带,感觉这人已经用行动把有病这个印象扩散到全酒楼了,现在不止是我们,连其他人都知道要离他远点了。



第三十五年。

玉儿带着师父父旁若无人地来到老位置上,点同样的菜,用同样的碗筷,一边吃一边心情很好地和真实存在的师父父互动。

楼外楼的伙计抱成一团欲哭无泪:麻麻这人太可怕了,他竟然把我们都传染得出现幻觉了嘤嘤嘤嘤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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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要不停地堆各种变态回避,是因为——
总受才是那个最要做到各种坚挺持久屹立不倒的人,否则如何来战大荒众人群起而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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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栖于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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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27 23:21 | 显示全部楼层
忙了一个月,总算来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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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江南素来以园林景致闻名,小瀛洲地方虽不甚大,但得青灯教数代修葺整改,精巧秀美已臻极致,九曲回廊雕栏画栋,直堪谓一步一景。
蒙蒙细雨中,莫非云牵着徒儿信步走过九曲桥,小桥尽头处是一座精巧至极的飞檐六角亭,红漆琉璃瓦,亭中摆了石桌石凳,清风吹动红绡珠帘,在雨中别有一番风味。
许是有帘子挡着,不同于青石板道上的湿滑,亭下仍是十分干爽,莫非云信手一拂,也不见什么灰尘污浊,便引着徒儿先坐了,自己将油纸伞收了倚在柱边。“石凳寒凉,若是让你坐亭边长廊,又恐风雨湿了你衣衫。如今只盼这雨能早些停了,也让你少受些委屈。”
说罢,他已落座,拉着玉玑子双手拢在掌心,“才放开这么一会儿,手便又凉透了。”
“无妨的。从来如此,不觉着凉。”玉玑子极少和人有这般亲近的时候,被束起双手时竟是下意识地想躲。好在他立时意识到了面前人是谁,僵住的手慢慢放松,任由那双温暖的掌心护着。
“莫胡说。哪有你这般糟践自己的。”莫非云轻叹,面上是毫不掩饰的关切,“我知你不会生病,却也不能因这缘故便不在意自己身子了。你从前分明还听话几分,如今越是长大,竟越是倔性了。”
这世上,怕是唯只一个莫非云,能用这般的口气怪责玉玑子了。
玉玑子轻轻偏头,几乎不忍看那双温和的眸中流露出的怪责,待他数落完才默默点头,“日后,我多在意些便是了,师父莫恼。”
莫非云原本便不是恼他,如今瞧他这副模样,更是说不下去,“我哪里是恼你,只是瞧你这般忽略自己,总觉着心里难受。我好端端捧在手心里的珍宝,都舍不得委屈了半分的,偏生这珍宝自己不在乎自己,我瞧了如何能高兴得起来?即便是恼,多半也是恼的自己,竟不曾将你照顾好。”
“不!”玉玑子浑身一颤,急急抬头。“师父……”
旁人如何诽他谤他,他都能等闲视之,唯一不可容忍的,便是有人中伤莫非云,即便是莫非云本人也不行。
正欲说些什么,却见莫非云眸中含笑,又带了些无奈和宠溺,伸手抚过他面颊,“你既不舍我,我又何尝舍得见你不好。我方才是何种心情,你如今可明白?”
莫非云从前教他时,极少讲些什么大道理,也不会像教书先生那样编些粗浅易懂的故事来引导,他只是用最简单的几句话,便能轻易地教玉玑子明白那些个晦涩难懂、甚至是语言说不出来的道理。便如此刻一般。
意识过来的玉玑子抿了抿薄唇,“我……我明白了,日后再不会让师父忧心了。”
“如此便好。”莫非云浅浅一笑,却也不放开他,仍是握着他的双手。视线透过绵绵细雨,扫过外头的景致,忽地问道:“玉儿,这小瀛洲,怕不仅仅只是个供人赏玩的园子罢?”
若是旁人无故转了话头,玉玑子定是要思量其深意的,但莫非云一开口,他便想也不想便顺着往下接了,“师父何故有此一问?”
莫非云原本也只是寻些个儿话头说说话罢了,本来倒也没旁的意思,只是随着一番打量,心中却微微沉下来,“此处……该是荒废了一段时日了。”他伸长手臂抚过一角木柱,“此处景致虽好,然而陈设过于精巧,不像是供人赏玩的,倒像是富贵人家的私园,然而却偏是门户大开任人来去,想来主家不在此处已久。你且来瞧这柱上,红漆看着鲜亮,实则已有些干裂斑驳,柱边的红绡仔细瞧来也已褪色。”
他顿了一下,又指远处,“园中草木布置井然有序,然而此时已有枝丫横生,已瞧不见多少修剪痕迹,地下也是杂草蔓延,若真是有人时常打理,又何至于此?这园子一眼望去倒还不错,仔细瞧来却是荒凉破败、满目萧索,该当是荒废有一段时日了。”
玉玑子顺着莫非云的指点一一看去,看到后来便轻轻叹气,“师父……还是如从前一般,无论什么都看得通透清楚。”
小瀛洲的繁荣和衰败,涉及到青灯教、妖魔和王朝势力,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况且这其中虽有曲折复杂的故事,却与玉玑子所谋之事牵扯不大,故而他也只知晓个大概,具体缘故也不曾打听过,这时倒也说不上多少来,只浅浅说了几句,最后总结道:“左不过便是那些事,无甚了不得的,若师父有兴趣,闲暇时便寻来晚空问吧。他久在江南,又与那青灯教主是故友,知晓得更仔细些。”
莫非云倒也不是要寻根究底,听他如此说,也不再问,只是瞧了一眼这细雨中的园子,“倒是可惜了这园子。”
玉玑子以为他是喜爱这景致,便道:“若师父想留下这园子也无妨,夏伯也好,成王也罢,都不是什么要紧的阻碍。”
莫非云轻笑摇头,“我又不长居江南,要这园子作甚,平白空置着也是荒废。我只是可惜这几代人精修而成的园林,再过不久,怕是连人都住不得了。”
玉玑子蹙眉,头一次认真打量起这风景如画的小瀛洲来。“师父……何出此言?”
小瀛洲虽久未有人入住,园子有些破败,却怎样也不算是住不得的。便是荒废得再久些,只要认真打理休憩,总还是可以住人的,莫非……
“从一进来我便觉着了,这园子里比旁的地方更阴凉些。照理说,有树木遮挡,亭中又有珠帘隔着,原不该如此的。”莫非云站起身来,目光一一扫过园中各处,最终停留在某一处角落,“后来我便发现了,并非是天气阴寒,而是因为这园中,有着十分浓郁的血腥和怨气,经久不散,连带的这片土地都渗透了寒意。”
玉玑子猝然一惊,几乎下意识地想站起来护在师父身前,却被察觉到他意图的莫非云安抚般地拍了拍肩头。
按捺着急切坐下来,玉玑子锋锐的目光扫过园子四处,却被一只白玉般的手掌蒙住了眼睛。“师父……?”
莫非云顺了顺他的头发,轻声道:“玉儿,用心去看。太虚观的观心咒,你莫不是忘了?”
玉玑子顿了一下,默默地念起了观心咒诀,将灵力运转全身,集中至双目之上。
手掌下一阵细细的轻痒,莫非云几乎能想象到这孩子是怎样慢慢闭上双目,纤长柔软的睫毛在掌心搔过,好似蝴蝶煽动起轻盈的翅尖搔过花瓣一般。
他无声轻笑,放开了手掌。“你如今功力高深,偏又是走的阴寒路子,园中这点子祸乱,你怕是瞧不上眼的。”有一句话他却是不曾说出口。玉玑子如今身上的森冷气息,只怕比园里那些滞留不去的怨念更阴寒,故而根本察觉不到那些物事。这话若说了,只怕那心思重的孩子要疑心自己不喜,又要胡思乱想了,故而是不能说的。

观心咒可看破时间隐秘无形之物,观心一出,目力可通阴阳二界,这也是太虚门人捉鬼驱邪时最常用的术法,可凭此看破鬼蜮魍魉之形,进而驱退之。
玉玑子生来便最是适合太虚观的功法,虽也学过云麓仙居的术法和其余的法术,近几年功力已臻化境,早不拘泥于何种功法,然而此时却仍是太虚观的咒术用得最得心应手。
有了观心咒加持,这园中景致落入他眼中时,便再也不是普通的红花绿草亭台楼阁。园中仍是那般的陈设,却已蒙上一层晦涩的雾气,幸而这怨气尚不浓烈,只是若就此放任下去,怕是不知会发展成何种程度了。
怨气在九曲桥勾勒出一个婀娜多姿的剪影,应是个妙龄女子,一袭荷花红的坦领半臂襦裙,原本娇妍明媚的姣好面庞一片青白,神情茫然,似是在寻找什么一般徘徊于九曲桥上。偶尔转过身来时,白玉般的颈子上清晰可见一道入骨的刀伤,鲜血顺着血肉模糊的刀口流满了一身,已然凝固成了黑色。
她是曲若意。
青灯教少主方逸文的表妹兼未婚妻,曾经明媚鲜妍、娇纵任性的娇蛮大小姐,却在和心上人大吵一架后,为了给他报信而不顾性命折回来,最终死于叛徒刀下。死后,却仍是徘徊在这殒命之地,迟迟不愿离去。
玉玑子和莫非云都不认得这个默默无闻的少女,两人的目光很快掠过了她,往更远处瞧去。
园中角落里,怨气更是浓郁,灰色的雾气翻腾,几乎要遮蔽住原本的草木景致。怨气遮挡下,依稀可见数道身影,都是娇妍少女身形,身着大红色的艳丽嫁衣,面上还残留着盛装后未拭去的脂粉,分明该是极美的模样,却偏生个个面目狰狞,仿佛恨到极致,却也仿佛是遇到什么极为可怕之事,有些受怨气侵蚀严重的已是青面獠牙面若厉鬼,只怕要不了多久便要失去理智为祸一方了。况且,仔细看来这些女孩眉目间竟是十分相似的,也不知是造了什么孽,竟落得如此下场。
少女们的致命伤都在心口,看不清是何物所伤,只是毫无例外的,少女们整个心口都被剖开,里头空空如也,血液将鲜红色的嫁衣染得分外沉重污浊。如此相似的伤口,只怕这些少女都死于同一人手中,且那人手段极其残忍,令人发指。
莫非云心头一震,本能地一步向前挡住了玉玑子的视线,心中竟是后悔起来。他虽察觉到了有怨灵徘徊,却不曾用心看过,若是早知是这般的情状,他绝不会教徒儿知晓,更不可能让他一同看到。
即便他不曾亲眼瞧过,但年幼的爱徒曾经历过什么,却没人比他更心痛。
然而玉玑子何等耳聪目明,瞧过那般可怕情状后,原本还不觉着什么,待看到莫非云迅速挡过来的身影时,却蓦地心口一痛。他第一次无比庆幸,庆幸那个时候莫非云早已离去,他所经历的一切,莫非云都不必看到。
“无妨的,师父……”身前的背影一如记忆中一般,并不宽阔强壮,却足以顶天立地,支撑他心中眼底所有的世界,他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了师父攥成拳的手,“无妨的,我还在,你也还在……所以,无妨的。”只要你还在,什么都是好的。
莫非云绷紧的身子随着他的话语放松下来,却仍是不肯让开半步,只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早知是这么个模样,我最初便不该告知你的,如今倒是教你瞧了不好的东西。”
他所看过的,所经历过的,甚至是亲手做下的,比这些何止残酷百倍。
玉玑子摇头,忽地反应过来莫非云这时看不到,却又不知该说什么,便只能沉默下来。
莫非云这时却忽地动了,手掌一翻,一根法杖倏地出现在他手中。这法杖浑身凛冽透明,仿佛冰雪锻造,杖尖有寒光闪耀,一杖出,仿若凛冬倏忽而至,连天空都飘舞起飞雪,地面三尺已结满寒霜,过不多时,连桥下湖面都已冻结。
太初玄兵,流风回雪。独属于云麓仙居的神兵利刃。
莫非云从前惯用的法杖是天籁,早几十年便已毁在那场浩劫里,复生后,玉玑子便特意寻来了这不世出的神兵赠予了他。
莫非云平时性子恬淡,虽是收了这兵刃,却也不常用。除了最初时要熟悉新的随身法杖,切磋时多使用过几回,之后便极少再将这一出便动辄引动天地色变的法杖拿出。云麓仙居的术法原本便是可以不借助于法杖而使,只是威力有所区别罢了,故而平素里莫非云也不依赖于这柄法杖,此时却是一反常态地将它祭出。
“师父……你、你要作甚?”玉玑子不知他要做什么,心下不安,也顾不得旁的,便要绕到他身前去阻止。
莫非云却不让,回过头来安抚般地笑了笑,“无妨的,你莫担忧。”说罢便运转起心法,却不是他平日里常用的风水火任何一系的心法,而是另一种从未见过的属性。
原本淡然平和的白衣仙君浑身被鲜艳红光包裹,仿佛沐浴在鲜血一般的光影里,俊逸面颊上也同时爬上了妖冶的红色细纹。那纹样迅速绽放在莫非云右半边面颊上,一丝一缕舒张开来,最终开成一朵极美的彼岸花,原本偏浅的茶色眼瞳也同样变成了鲜红色,晶莹剔透如同最艳丽的鸽子血红宝石。
眼前的人仿佛变作了两种样貌,一边清隽如谪仙,一边却妖冶如精怪。
“师、师父……师父你!”玉玑子亲眼看着这变化一点点发生,心中惊涛骇浪难以止歇,竟是浑忘了要如何动作,只觉手脚都是冰凉的。
“玉儿,莫着急,很快便结束了。”许是受了面上黄泉之花的影响,莫非云此刻连声音都比往时要低沉些,混着他面颊上血光流转的花纹,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安抚话语,竟也多了几分压迫感。
玉玑子心头一突。这似曾相识的感觉,让他立时回忆起了当年的碧翎幻境,那个手执法杖对他说着【你长大了】的邪影。
他几乎都要忘记了,眼前这人是彼岸芳华元魂珠融合了邪影精魂而复生的。

莫非云并不知晓徒儿此时在想什么,他只是感受着体内的力量,透过法杖挥发出来。瞬间妖冶的红光便将透明的法杖染红,原本游荡着的怨灵仿佛被红光吸引,渐渐转过头来,死白的眼珠直勾勾地瞧着法杖上耀目的红光。
渐渐地,怨灵们一个个地动了,缓慢却坚定地往六角亭内聚集而来。
玉玑子心头发紧,黑玄剑瞬间出现在他手中,蜃气黑龙缠绕在剑尖,龙首须发皆张,低低咆哮着仿佛要择人而噬。
这蜃气金刚元魂珠,乃是融合了上古数位暴君的怨愤杀伐之气,又以当代天子的生魂亲自镇压引领,方得了这么一颗既融合了真龙天子之气又兼具森冷阴寒怨气的元魂珠来,这上头的力量何其强大,其实这些个新丧女子的冤魂可以比拟的。
蜃气黑龙一出,原本有靠近易图的亡魂都止住了脚步,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好几步,躲在一角尖叫嚎哭瑟瑟发抖。
莫非云回头,见爱徒一脸凝重,忽地轻笑起来,伸手揉了揉他头发,温声说道,“玉儿,你信我一回,无妨的。”
他虽仍是那副诡异模样,然而这一笑却将原本的诡秘生生打破,眉目间依稀仍是从前那个温和安静的模样。
玉玑子仿佛是被那笑容蛊惑,怔怔地收回了剑,蜃气黑龙也渐渐隐去,原本被压制的红光再次闪耀,将整个六角飞檐亭都照耀得仿佛溶于血光之内。
怨灵们的哀哭渐渐止住了,仿佛是被红光吸引了,再次飘飘忽忽地聚集过来。
玉玑子敏锐地发现,每靠近红光一点,那些女子面上的怨气和死气都会消散一点,身上狰狞的伤口也逐步恢复。
九曲桥上的那个女子几乎已经走到凉亭中,颈上的伤口已看不出丝毫痕迹,因疼痛和大量失血而青白可怖的面色也恢复了生前凝脂般的娇媚。那女子怔怔地伸出手来,莫非云法杖轻轻往前一送,耀目的红光彻底包裹住了女子。
“……好……温暖,好想……回家……”那女子喃喃说道,轻轻笑起来,身形渐渐模糊起来,似是被红光彻底融透了。“……逸文哥哥……”身影彻底消失前,玉玑子瞧见她面上落下两行清泪,因为太淡,又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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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师父父刷一波时髦值,毕竟咱也是有珍惜元魂珠的人~
之所以要不停地堆各种变态回避,是因为——
总受才是那个最要做到各种坚挺持久屹立不倒的人,否则如何来战大荒众人群起而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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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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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这女子虽是枉死,死前却未受太多苦楚,滞留此地也不过是念着心上人罢了,经由莫非云法力净化,又受彼岸花引领,很快便渡化了怨气往生去了。然而园中角落那群嫁衣女鬼却要困难得多。
单只瞧那几个女子死后模样,便知她们生前遭受了怎样的苦楚,又是身着艳红嫁衣死去的,叠加之下怨气几乎要化为实质,只是一直被压制着才不曾爆发出来罢了。
那些女子聚集的角落怕就是她们亡身之地,怨气经年侵蚀下,附近的草木格外枯败。
莫非云内力运转,法杖上的红光愈发浓烈,很快便笼罩了六角凉亭。
仿佛是受了彼岸花接引之力的引召,原本飘飘忽忽的怨灵们靠得更近了些,随着距离的缩短,亡魂身上浓厚晦涩的怨气逐渐淡化,渐渐恢复了本来面目的女子们看上去愈发地相似。
玉玑子护在莫非云身后。他大约明白莫非云要做什么,只是他从前从未曾见过莫非云做过这事,心里多少摸不着底,故而极不赞同。然而他再是如何不赞同,莫非云既然做了,便绝不会中途停下,而他所能做的,便只有保护好他罢了。
随着亡魂的靠近,少女们愈发清晰的面目教玉玑子蹙紧了眉。他依稀还记得见过几面的那个灯芯花灵,江南青灯教名义上的教主。
这些女子与其说是长得相似,倒不如说,是长得都和可芯相似。
他大约明白这些少女的死因了,心里愈发不屑。
莫非云却是不知这些缘故的,他只是看不得那些原本鲜活干净的无辜生命变作如此模样,而在他有能力帮一把的时候,自然选择了义不容辞。
彼岸花虽生在黄泉,本身却仍是木属,草木本就有净化之力,经由法力施展出来,逐渐祛除了亡魂身上的怨气,然而除了少女本身被蹂躏枉死后的怨愤不甘之气外,竟还有一股污浊晦气附着在那些惨不忍睹的灵魂之上。虽然浅淡,但莫非云本身已和彼岸花元魂融合,轻易能分辨出这股浑浊污秽之气,和亡魂之怨截然不同。“这是……魔气?好端端的,这些人类女子身上,为何会有北溟魔气?”
玉玑子此时观心咒诀仍在流转,自然也看到了。随着彼岸花的净化,在灰黑色的怨气被层层化解之时,另有一股浅淡的魔气如跗骨之蛆一般萦绕不去。好在那股魔气太淡,虽多花了些许功夫,到底还是被净化了。
红色光晕中,恢复了本来面目的女子们渐渐淡去身影,最终尽数消失在了妖冶却格外温暖的光芒中。
莫非云收回法力,法杖上凝聚的红光散去,随即法杖也被收回。
玉玑子看着他面上张扬的血色纹样一点点收回隐去,最终恢复成原本模样,抿了抿唇。
莫非云牵着他回到石桌边坐下,将他冰凉的手拉到自己腿上,轻轻拍了拍,“我知你定是有很多话要问,问吧,我原也不是要瞒你的。”
玉玑子确实是有许多话想要问的,然而这时却久久不曾开口,最后竟是摇头,低声道:“旁的我都不问……我只想知道,师父可有碍?”
这副小心谨慎又隐忍的模样,让莫非云心头愈发酸楚。
在他的记忆中,年幼的玉玑子是张扬又骄傲的,有什么便说什么,从不委屈自己。而长大后的玉玑子,无论是他在忘川滞留时听到的只言片语,还是醒来后听到看到的野史杂谈,虽都是贬多于褒,然而旁人眼中他的徒儿都是恣意狂傲的。
可世人眼中的那个枭雄,在他面前偏生就成了这样,小心翼翼,一句话都要斟酌再三,心里有什么事也都不敢再多说多问。
他想他真的欠这个孩子太多了。
“左右也是无事,这雨一时半会儿的怕是也停不了,正好与你多说说话。”莫非云按着他的手,目光温和而平淡,却始终都注视着面前的徒儿,“你大约也猜到了,方才是元魂融合之力。你自己也曾浸淫元魂之力多年,其中关碍应是比我清楚些的。”
“初时我也是不知的,后来渐渐恢复了法力,多少也察觉到一些其余力量,只是当时怕你担忧,便也不曾告诉你。之后我曾独自远游过一段时日,便是那时机缘巧合,察觉到了这股力量的用法,便多演练了几回,如今尚不纯熟,只是好歹能运用些皮毛,具体如何使用、是否仍有精进,仍是有待开发。”
莫非云三言两语,将前情交代了,这才继续说下去,“只是彼岸花毕竟是黄泉引路之花,有指引亡灵渡往彼岸的能力,有此元魂之力在身,面对不属于阳世之物,我总是要敏感几分的。”这也是他先于玉玑子察觉到院中阴暗的缘由。“渡化亡灵是彼岸花本身特性,倒是不怎么费力,只是我尚不曾一次渡化如此数量,担心力所不能及,反倒伤了这些无辜亡灵,故而祭出法杖,倒是教你担心了。”
玉玑子默默点头,乖乖听着,也不多追问。若是莫非云不愿说,他便不多问,若是莫非云不介意告知,他便听着。只要这个人还在他身边,只要他平安无事,那边什么都是好的。“师父无碍,便好。”
莫非云见他如此模样,心中一叹,却也知晓改变并非一朝一夕之功,故而也不强求。“此处历经诸多不幸,原本早该成了鬼蜮之所,只是我方才发现,整个园子里一直笼罩着一股草木灵气。正是这股灵气一直在净化,故而此处的亡魂怨灵虽多,却始终勉强压抑住,不曾蔓延开来。只是这灵气也快耗光了,若是再过些时日,灵气彻底消散,只怕不消一年半载,这儿便要沦落得和冷姑娘的白骨洞窟一般了。”
玉玑子多少对江南势力的动荡更迭有些了解,自然明白这草木灵气属于哪一位,也知那灵气的主人这会儿已是重伤打回原形,故而无法维持灵气净化。然而他虽知晓,却是摇头,“尚不至于。有传言,成王仲康很快会接手这小瀛洲,这位成王……倒也不是泛泛之辈,气运虽不见得能镇压大荒,镇一镇这园子,倒还是够的。”
莫非云当年极少涉及朝堂,又去得早,彼时尚无成王,虽听说过一些成王兵围二国师府的传言,倒也并不如何放在心上。只是忽然道:“方才说到冷姑娘,这些时日倒是从未听你提及。她最后……如何了?”
此言一出,玉玑子立时便僵住了。搁在师父腿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发颤,指尖都是冰凉的,许久之后他才听到自己用虚弱不堪的声音回答道:“……我杀了她。”
自打他踏上那道荆棘路起,心便一直都是冷硬的。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会再面临如此的绝望与无助。
然而再是如何不愿触及,在莫非云问及之时,他却仍然不愿有丝毫的隐瞒欺骗。即便坦诚之后的结果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面对的。
莫非云一怔,立时明白是自己错了。
这孩子本就敏感多心,偏又实诚,这倔强沉默的模样简直教人心都要揪起来了。
那时在忘川久别重逢,这孩子也是如此,只是稍稍触及一些过往之事,便三缄其口不敢明言,自己只是宽慰几句,他便连声音都是颤抖的。
教人何其心疼,何其不忍,又何其爱怜。
他伸手将面前绷得像一张即将断掉的弓一样的孩子搂入怀里,手指穿插过乌黑滑顺的发丝,在徒儿头顶轻抚,“玉儿,你莫多思多想。我都知晓的,你的一切……我都知晓的。”
这孩子在他怀里也是僵的。莫非云无声叹气,将人又搂紧了些,“我醒来,你已然长这么大了,你的事,那些我不曾参与的过往,我总是要知道才放心的。我知你的不得已,也绝不会因你做过的任何事而见责与你,所以……你不必如此小心。”
外头轻风细雨,如丝的雨水斜斜落入江南无处不在的湖水,很快溶于水中,唯只那一丝丝涟漪经久不息。
“玉儿,无论你做过什么,又或者即将要做什么,我都会一直爱着你。无论是作为你的师长,还是作为你最深爱之人。所以玉儿,多少放宽心吧。”怀里的徒儿骤然一颤,莫非云心底也随着重重一颤,搂着他的动作愈发小心温和,直到他渐渐放松下来,不再如最初那般浑身僵硬,“你这孩子,从小便是心重。哪怕到了这会儿子,也仍要让我操心不已。”
分明是抱怨一般的说辞,可莫非云那样云淡风轻地叹息着,听着便好像是深不见底的宠溺一般,落入耳中时,能一路甜到心里。
片刻后,玉玑子仿佛才意识过来,欲盖弥彰一样推开师父的怀抱,坐正了身子一言不发。
莫非云瞧他偏着头,便好似看到那个同样偏着头气鼓鼓的孩子,心中怀念,便又拉了他的手,“我也不是想多问什么教你,只是……无论是你的生平传记,亦或是旁人传的野史杂谈,最后都不曾再提到过冷姑娘。她最后……葬在了哪儿?”
玉玑子抽了抽手,没抽开,便又扭过头不说话。
莫非云也不催他,仿佛只是随口问过,也不甚在意是否真的有回答。
亭中沉默了片刻,玉玑子才低声回话,“……在桃李花林。”想了想又补充道,“尸身完整,我亲自葬的,没让旁人知晓。”
那年他带着冷喻的遗命,手提魔女头颅拜入太虚观,因着在江湖上已颇有一番侠名,又有着为太虚观清除叛逆的功德,轻而易举地便入了观门,更是被掌门收入门下。原本冷喻身为太虚魔女,手上有太多太虚门人的性命,头颅送回太虚观后怕是要被挫骨扬灰以祭门人。冷喻自己连生死都不在意,更不消说是身后事,玉玑子既是背负了仇恨上山的,原本也没想过要维护这颗亲手砍下的头颅。然而偏生是无尘子掌门,只道人死道消,一切恩怨皆休,开坛祭奠过诸弟子亡魂后,竟是未再多做什么。
那颗头颅用生石灰铺垫,彼时又是冬日,竟还保存完好,玉玑子寻了个机会将之盗出,送之与魔女尸身合葬。而冷喻身前功力深厚,尸身一时也是不腐,玉玑子将头颅缝合后,那死去多日的女子骤然看去竟仍似从前一般妩媚娇妍。
下葬后他匆匆赶回太虚观,没让任何人知晓。只是他猜测,无尘子掌门怕是多少知道些,却始终不曾说破。这位老人无力反抗当世的黑暗污浊,却到底还留存有一些傲骨仁心,不曾被这世间染透。
“桃李花林吗……”莫非云遥想那处落英纷飞的景致,轻轻一笑,“也好,是个清净地方,想来她也该是欢喜的。”
玉玑子却不答话,沉默半晌后忽地转过头来,看着师父温和的笑容,一字一句问道:“师父,不怪我吗?”
莫非云愈发无奈,抬手轻抚他头发,“才说过的话,你便又不记得了。好端端的,我为何要怪你了?”
“师父……曾经那样舍了命要维护的人,却被我……”玉玑子顿了片刻,只觉得开口愈发艰难,却仍是逼着自己说下去,“师父不觉着,我枉费了你的坚持吗?”
当年莫非云要死了牙关,受尽酷刑折磨都不曾开口交代过一句,即便到了最后一刻都不曾放弃过要保护的女子,却被自己轻易地取了性命,玉玑子自己都觉着自己无情无义。下手的那一刻,他甚至不敢去想莫非云的音容。
然而那个似乎被辜负了的人却是轻缓一笑,浑不在意的模样,“我要护她,是因着我看不惯她的际遇,也无法容忍自己见之而不作为。因而我的坚持只是针对我自己的心,并非是为冷姑娘,她也从未说过需要我如此维护。她有选择生死的权利,她当时选择了生,是以我护着她离开太虚观、离开云麓仙居,她要活着,是以我不会让旁人找到她。可她后来选择了死,我也不会因为自己曾付出过心力与生命,便认为自己有阻止她选择死去的权利。”
莫非云从来便是这般,他所坚持的,一直都是他自己需要坚持的,而并非是世人眼中的正义。该当说,莫非云选择的不是胸怀天下济世救民,也并非是路见不平见义勇为,而仅仅只是坚持本心而已。然而这个世上,能真正做到不负初心的人,到底又有几个呢?
“玉儿,正是因着我的坚持,累你受此无妄之灾,要说是辜负,也该是我有负于你,你又何曾辜负过我呢?”他看着眼前长大成人的徒儿,心中念着的却是当年那个孩子,曾经说着绝不会因他而滞留原地的孩子,握上剑的那一刻,却放弃了最后的一线生机。那个时候他才明白,这孩子眼中的倾慕、口中的喜欢,竟是如此情真意切。“要说怪责,也该是你怪责于我,才对啊。”
“不!”自打莫非云回来后,玉玑子便从不会反驳他的任何话,唯独这般的,他无论如何都不肯应。“我,我为师父做的任何事,都是欢喜的。我只是……我只是无法原谅自己,原谅那个为了复仇舍弃掉你最后的坚持的……我自己……”
莫非云心中绞痛,愈发怜惜起徒儿来。这个孩子复仇为他,自责也为他,可曾有一丝一毫为过自己?
“我知你不愿,可你最终还是会下手的。”莫非云轻叹,察觉到徒儿再次浑身一凛,不禁放缓了声音,“你不动手,冷姑娘也会逼你动手的。她当年之事闹得太大,自然明白自己的性命代表什么,她的头颅会是你给予太虚观的最好的投名状。”
当时的玉玑子若是不依,只怕不知要何年何月才能名动天下,才能入得太虚观,入得朝堂,即便他能等也愿意等,时局却是动荡更迭的,谁也不知他的仇人是否可以等到他亲手颠覆他们的时刻。而若非是手刃仇敌,玉玑子又如何能甘心,他埋藏在心底的仇怨,又如何得解?
这个道理莫非云明白,冷喻明白,玉玑子,更明白。
“她愿成为你的踏板,更愿意让自己成为颠覆天下的踏板。冷姑娘她……从来是这般烈性的女子啊。”莫非云回忆起当年那个生得娇艳妩媚,性子却如烈火一般的女子,也是不胜唏嘘。
玉玑子原该是高兴的,毕竟他一直担心的,一直无法释怀的,莫非云都不曾有半分责怪。然而看着师父陷入遥远温软的回忆中,那满脸柔和的笑意,心中竟禁不住地泛起酸来,“师父……真的很了解冷喻师父啊……”
莫非云回神,失笑,又揉了揉爱徒的头发,“我倒不是了解冷姑娘,我只是了解你罢了。”
“因是了解你,是以明白什么样的理由才会让你放弃自己的坚持,才能明白冷姑娘是用什么说服你。”他看向玉玑子的目光中,有宽和宠溺,也有深不见底的柔情,“你啊,还是和从前一样,我一旦多说了旁人几句,便要和我闹起别扭来。这性子,真是霸道惯了。”
玉玑子的性子的确是霸道,否则也不至于成了大荒人人谈之色变的枭雄,然而对于莫非云而言,这个孩子只是不喜欢自己被忽略,和他闹起了小性子罢了。
无论他长到多大,有多少成就和霸业,在莫非云眼中,却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自己照料的徒儿罢了。

==========
这章主要是是为了让师父父可劲儿宠玉儿~
写的时候脑子里就一直循环尼桑的那句话“我会一直深爱着你”,可惜这么好的尼桑QAQ

之所以要不停地堆各种变态回避,是因为——
总受才是那个最要做到各种坚挺持久屹立不倒的人,否则如何来战大荒众人群起而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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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2-28 15:2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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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表示有敏感词,戳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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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or=90]新年一直在加班,赶个末班车更一章
[color=90]【叮】您的好友晚空已上线~

[color=90]师父父和玉儿带晚空空来给大家拜个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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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28 01:48 | 显示全部楼层

上半个月专注开车,加上这篇有点卡,一直到现在才写了点
小清时有出场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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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云性子内敛,虽不甚喜爱花海心的脾性,但见他二人举止亲密,却也不好任意打断,只默默退开两步,目光转向旁处。
李少侠余光瞥见,愈发不好意思,但花海心却是个没脸没皮的,竟是分毫不顾旁人在侧,更不顾这佛堂灵位,见这美貌少年要退开,竟迫前几步,手又要去搂他。
李承欢哪料到他这般难缠,一张俊貌芙蓉面胀得通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他正要喝止,院外却忽地传来几声浅浅琴音,生生教他忘了要开口的话。
花海心一把将人搂个正着,正要调笑几句,却发现怀中之人轻轻颤抖起来,一双美目只盯着外头,眸中竟有泪光闪烁。
他虽是个贪花好色的登徒子,却从不爱强迫旁人,最多口上调笑几句便也罢了。如今见把人弄哭了,竟是愣了一下。“好心肝,我还不曾拿你怎样,怎就哭起来了?瞧这我见犹怜的模样,莫怕,本公子可舍不得伤了你。”口中虽仍是不正经的,手上动作却已收了,反而轻轻拍了拍少年颤抖的脊背。
莫非云本是看向旁处,听了这话便有些担忧,蹙起眉头看过来。“……承欢,可是伤着哪儿了?”
这两人一说话,原本便极浅的琴音愈发听不真切了,李少侠心中急切,也顾不得守礼,急急打断了他二人:“别说话!都别说话……听,你们听……可有听到什么声音了?”
莫非云与花海心对视一眼,安静下来听了片刻,到底还是莫非云功力高些,能听出更多来,“似乎有琴音,只是弹琴之人若非是技巧生涩,便是腕力不足,可惜了这曲子。”
李承欢浑身一颤,“你也、你也听到了……都听到了是不是?是真的,真的有琴音……”他似乎抖得愈发厉害了,眸中积蓄着的泪水一串串落下来,“我以为是我听岔了……是真的有人在弹琴……”
他这些年,没少经历风雨波折,原该是历练过了,不该如此情绪外显才对,今日却不知怎的,整个人都有些魔怔起来。
“真的有人在弹琴,我没听错……这曲子,这曲子……”李承欢喃喃自语片刻,目光忽地转到那些灵位上,紧紧盯着好友的排位看了片刻,又去瞧门外,泪水虽仍是滚滚落下,面上却已带出笑来,“我……我早该想到的,若不是他,谁能把不戒带回来……是他,是清时……一定是清时!”
曾经熟悉的名字再度从口中吐出,他再也顾不得身畔其他人,一把推开了仍搂着他的花海心,急急朝外头跑去。许是心神不定,他如今都已是名动天下的少侠了,跨出门槛时竟还能磕碰到,踉跄了几步才调整过来。
莫非云与这少年仅几面之缘,印象却是不错,见他如此激动模样,便有些担心起来,对着花海心匆匆点头示意,便跟在那少年身后出了门。
反倒是花海心,方才还痴缠着,这会儿却独自一人留在佛堂中,白玉扇柄轻轻瞧着掌心,俊美邪肆的面上,神情十分微妙,盯着门前小径斟酌了良久,方叹口气慢悠悠跟上。

李少侠来这灵隐寺次数不多,每回来也都是祭奠故人,没什么旁的心思赏玩,在这后院里左绕右绕,竟是寻不着方向了。那浅浅的琴音也远远近近,一时根本辨认不出所在。
他心中愈发焦急,更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耐着性子又绕了几圈后,便再也耐不住了,索性提气纵身,跃到院墙之上。
身处高位,自然瞧得清楚些,李少侠在后院各个院落中仔细找了片刻,在东北角瞥见一抹身着青色的独臂身影,蓦地浑身一颤,差点摔落下来。好容易稳住身形,面上的泪水又已落下,口中喃喃嚅嗫几声,总算大声喊了出来:“清时,清时——!”
在没见着人以前,他心中一直提心吊胆,唯恐是自己幻听了那琴韵,更担心弹琴的是旁人,连唤一声都不敢。如今总算见到了昔日生死至交,确认对方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哪还忍耐得住,那声音带了强自压抑的沙哑和哭腔,似乎是要将心底的悲喜尽都抒发出来。

独自一人在院落中试琴的清时一怔,抬起头来却只来得及看到一个飞扑而来的身影。
他性子偏冷,素来不喜与人亲近,此时许是先听到了那声带着泣音的呼唤,故而不曾躲开,任由那少年哭着将他搂住,扑在他肩头哭得浑身抖瑟。
过得片刻,肩上的少年人还在呜咽,一双手抱得死紧,身上也不知是不是太过激动,热烘烘的浑似一个大火炉。清时能容他抱上来,已是看在久别重逢的面子上,被抱久了便浑身不适起来,蹙着眉推了推他,“可哭够了没?这般大的人了,还动不动往人身上扑!走开些,你太沉了。”
李承欢打了个哭嗝,委委屈屈地松开他单薄的身子,一双眼睛红红的还在掉泪,断断续续地问道:“你、你怎地在这里?我还以为……还以为你……”
“还以为我在阴曹地府,与你天人永隔?”虽是两年多过去了,清时却仍是那副清隽模样,仿佛时光都停留在了他们初见的那一眼。那时,冰心堂出身的少年也是独自一人在灵隐寺后院抚琴,虽少了一臂,姿态却甚是轻狂,带着一股少年人的风发意气和心高气傲。
之后的一路上,这年纪轻轻的冰心堂长老,始终都是那副骄傲模样,一把琴,一根针,随着他们一路走过波涛汹涌的东海,却在最高的山崖上转身永别。
那时他真的以为要和这清隽高傲的青年永别了,却不想命运如此眷顾,此生竟还有再见的一日。
想到这儿,李少侠眼眶又红了一圈,伸手拉住那空空荡荡的衣袖,“你怎地回来也不与我们知会一声,我和大家都以为……”
清时额角有点疼,见他可怜兮兮的模样,又不好冷着脸甩开,叹口气道:“又不是小孩子了,何必凑做一堆。如今诸事已了,各过各的不好么?”
李承欢虽知晓他性子冷,喜爱独处,不喜人多眼杂,但听了这话还是有点难过,“倒也不是想绊着你,你若是喜欢一个人,原也没人勉强,只是你多少也该告诉我们一声,我们都以为……都以为见不到你了,也不知伤心了多少回……”说着说着,他便又有些想哭了,倒也知晓清时不喜他这副模样,便扭开了头。
“……”清时虽然性子冷淡,却也并非铁石心肠之人,知晓他情感丰富,最易感情用事,也不好如何说他,便缓了声音道,“也不是蓄意不告诉你们,只是我伤重,去不得太远的地方。既然此身尚存,日后有缘,总有个见面的时候,也不必只为了报个平安便劳师动众的。”
李少侠见他活得好好的,却半点不知会其余同伴,原本还有些怨言,此时听得他说伤重,顿时又担心起来,扣着他的肩膀左看右看,“伤重?有、有多重……?可养好了没?要我帮你什么吗?”
“我自己便是医师,我要你帮?”清时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轻轻拍开他的手,“合虚山一役,我刚舍了冰灵芝元魂珠,几乎舍掉一身修为,已是半个废人,故而不想连累你们。本也没想过还能幸存,却到底是命大,被海浪送至周边小岛,又幸得商船经过,将我带回江南,捡回一条命来。”
他说得轻巧无比,李少侠却听得面色苍白。
当时大战,整座合虚山都没入海底,激起的海啸声势浩大,周边数座小岛都被淹没。清时刚舍去修为,正是最虚弱的时候,又从那么高的山崖落入海中,已是九死一生,他偏还少了一臂,在苍茫大海中也不知要如何辛苦挣扎才能有幸存活,又要如何费尽千辛万苦才能回到江南。这其中艰难,岂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楚的。
李承欢看着面前人依然清冽高傲的模样,心中便是丝丝缕缕地痛起来。
清时被他那目光看得背上发毛,忍不住偏了偏身子,离他远了些。
他坐着不动时还好,这一动起来,饶是李承欢不通医理,也多少看出他行动上有些不便。
清时年岁不大,至今也不过刚及冠,身形也不高,带着一股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青涩之气,故而身形也偏清瘦。只是这时见他,却依稀比记忆中更瘦一些,再仔细一瞧,连面色也差了好些。他虽出身冰心堂毒派,却好歹也是个长老,一身医术也是十分不赖的,平日里都将身子调理得极好,面容红润有光。这会儿肤色虽仍是极白,却是病态的苍白。
“你……你的伤,还没好?”李少侠当即不敢再碰他了,唯恐他承受不住,一边打探着伤情,一边又怕伤了这骄傲少年的自尊心,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清时本人却是不甚在意,他虽身子不好,精神气倒还行,说了这会儿子话也不见怎样疲累,“我修为大减,落入海中时只勉强护住心肺脏腑,四肢和筋脉都有不同程度的伤损。在外头也没什么好药,耽搁了些许时日,恢复起来还要些日子。你也不必太过忧心,江南膏腴之地,又曾是冰心堂驻地,周边药材丰富,不用多久便能恢复行动了,待筋脉重续后,我便能重新修炼心法,会好得更快些的。”
这个少年一直有这样一份心性,再是如何艰难困苦的境况,他都能等闲视之,从不会太过在意。
当初他为了守护伏枫先生的江南冰心堂,能舍下一条手臂化作冰心莲,身体残缺后也分毫不减少年意气。如今他伤痕累累,一身修为尽废,连行动都有困难,却仍然能笑着宽慰旁人,分毫不减初时傲气。
或许正是因为有这份心性,他才能挣扎过生死线,能这样一点一点地恢复他从前的一切。
李承欢又是心痛又是敬佩,咬着牙抹去泪水,又道:“我虽不懂歧黄之术,但如今你行动不便,若是有什么跑腿的活计,只管交予我便是了。你要快些好起来,毕竟……毕竟当初那些人,如今就只剩下我们几个了……”
清时再是如何冷情,听到这话,面上也闪过一丝痛色。“其他人,如何了?”
李少侠见状,知晓他也悬心,便捡着些好的来说与他听,“丹云和临渊前两年便成亲了,也补办了酒席,如今生了个古灵精怪的闺女儿叫念曦,闹得他夫妻二人日日头疼脑热。酱油舅舅在海市吹牛,前儿不久我还见了他。可芯回兰若寺了,如今已恢复了灵识,只是一时化不成人形,还需修炼几年。伏枫先生回了冰心莲,如今有夏柘照顾,也没什么大问题。”
他本是不想说得太清楚的,奈何清时聪慧过人,才听得几句,便一句道破关碍,“照顾?伏枫先生为何需要人照顾?”
李承欢心头一跳,有心想躲开那清透双目,却偏生被那重伤在身的青年迫得额角带汗,眼瞧瞒不住了,才低声说道:“伏枫先生他……龙邪本是太阳八子所化,伏枫先生靠得太近,强光高热之下,被……被灼坏了眼睛。不过夏柘他们正在找寻方法,应该很快会找到医好眼睛的方法的!”
清时静静听完,目光扫过桌角长琴,微微摇头,“若当真有方法,伏枫先生自己会想不到?他都医不好,要么是没有办法,要么……就是这个法子,先生不会去用。他既不会用,自然也不会允许夏柘用,这双眼睛怕是治不好了。”
他与毒王伏枫结义,更是视伏枫为兄为长,如今听得这个消息,面上却没有太过明显的伤悲,“不过也无妨,以伏枫先生的心性,即便少了一双眼睛,也不会有什么影响的。”
关于伏枫的近况,李承欢原本不大想告诉他的,就是担心他会太过伤心伤神,如今见他并未如何触动,难免愣了一下。
清时见他满面不解,便知他在想什么,失笑道:“难不成你以为我会大惊失色,哀嚎悲苦,不顾一切赶回冰心莲?”
半点不会隐藏,被一下说中心事的李少侠涨红了脸,“你……你不难过吗?”这个人,明明可以为了伏枫断去一臂,可以为了唤醒沉迷在幻境中的伏枫不顾危险赶回东海,可以为了不拖累伏枫毅然跳下悬崖,可为何听得如此消息,竟还会镇定自若?
“难过又如何?我难过了,伏枫先生便能治好眼睛了么?更何况,”他面色仍是十分苍白,一双眸子却清清亮亮,闪烁着十分坚定的信任,“看得见或是看不见,他都是伏枫先生。”
李承欢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忽地也笑起来,“你和伏枫先生真的很像。怪不得,你们会是知己。”
清时挑眉,“哦?”
“记得有一日,我去冰心莲见伏枫先生,那会儿先生正在整理草药,还与我招呼说笑。若非见他双目上仍敷着药、绑着绷带,我都不敢相信他是看不见的。他说虽然没了眼睛,但他还有手、有鼻子、有耳朵,生活和以前是一样的。”李少侠看到清时笑了起来,和方才充满信任的笑意不同,这是一种十分放心的、明显松了口气的浅笑,他才终于明白这人不是不担心不关切的。“我有问过伏枫先生,要不要去试着找你,他却说不用。”
“一开始,我以为他是怕我找到……找到你的尸首,以为只要不去找,就可以说服自己其实你还活着,我以为他只是不想明确面对罢了。但今日见了你,我才多少有些明白他的心情了。”李承欢轻叹,他想起当时那个双目已眇的冰心堂毒王,面上覆着绷带,笑容却一如往时洒脱,“他相信你一定还活着,一定会好好养伤,即使一个人,也会过很好的生活,去很多很多地方看那些没有看过的风景。他说等你走累了,会去冰心莲看他,和他把酒言欢,酒醒后又会一个人踏上旅途。他说他只要等你回来便好,不需要问你去往何方。”
“他信你,正如你信他。你和伏枫先生,真的很像。”
清时不曾打断他,听完后也只是笑了笑。“先生从来爱打趣我,哪就这般了,听着倒是在流浪似的。冰心莲是我的家,伏枫先生在那里,我有总一日是要回去的。只是我如今这副模样,先生看到了只会徒增担忧罢了,倒不如我伤好些了再回去,也教他少担心些。且不说这些,你今日怎有空来灵隐寺了?”
“今儿个清明,我来见见不戒……”李少侠才说完,忽地想起他急匆匆跑来,竟是将另外两人留在了原地,当即面色一变,“坏了!我……我将莫先生忘了!”
莫非云初来灵隐寺,他将人带到这人迹稀少的后院,却只顾自己跑远了,将人撇在了原地。这事儿若是传出去,他只怕见不着明天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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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不是少侠忘了师父父,是我写得太拖沓,一直没有时间放师父父出场23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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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6-29 20:1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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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7-31 22:37 | 显示全部楼层
整个七月都忙成狗,能汪出来的那种OT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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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隐寺乃是江南名门望地,莫非云行得不快,这会儿尚不曾出庙门,玉玑子跟在他身后,同样不急不缓。他二人虽不曾再说话,却也不觉着沉闷。

莫非云走得片刻,忽地想起一事,回头问道:“我虽与你说了要来这寺庙,你却怎就这般准的找到后院里来了?”

他虽有交代过行程,却是行止由心,一个下午过去了,也不定便会尽留在这寺中。更遑论是得遇故人,连他自己都不曾想过会在这后院逗留如此之久,怎地玉玑子便正好将他找到了?

他方才不曾细想,这会儿仔细一寻思,便觉其中因由,一眼看去,似笑非笑地问道:“你这孩子,可是又瞒我什么了?”

莫非云性子好,即便察觉出了异样,也不曾放在心上,然而玉玑子却是一怔,几乎忘了行走。

“嗯?”莫非云不妨,被他带得一顿,这才察觉到他似是面色不好。“我随口一问罢了,倒是教你多想了。若是不便告知与我,不说便是了,日后我也不问了。”

玉玑子面色更白,下意识扭开头去,似是要躲那温和目光。“……倒也不是说不得,只是怕师父不快。师父如今身子大好,若要去哪处走走,本也都是去得的,只是毕竟人心险恶,我……我能时刻知晓师父在哪儿,多少也能安心些,便……便使了些手段,能多少有个感应。”

“哦?怎地我却感受不到什么?”莫非云仔细感受一番,更是运转周身灵气,竟也丝毫察觉不出什么不妥来,料想那所谓的手段定是极为隐秘,怕除了这孩子本人,谁人都察觉不到的。

玉玑子却道他是忧心,忙解释道:“不是什么伤损人的手段,师父不必担心有所牵制,只是能教我感应到方位罢了。”

莫非云确实有些忧虑,倒并非是忧心这个,见他惶急解释的模样,心下愈发疼惜,拍了拍他的手,“莫急,慢慢说。你何时布下的?与你本身可有损耗?”

玉玑子下意识摇头,“那日……师父自岐山回来,我便有些后怕,总想着那时万一有什么变故,而我又去得迟了……故而总是不放心,便用自身一缕精血制了个符文。”说罢,他意念一动,一道鲜红繁复的符文便出现在莫非云手上,一闪便又隐去了踪迹。

但凡有他在一日,只要这道符文还在,只要他自身一息尚存,无论莫非云在何处,哪怕万里之外,他都能感应到。若是莫非云无事,这符文便只感应个方位,若……若莫非云有什么危险,这符文能瞬息间将他送来。

即便那符文只出现了一瞬,莫非云却仍是瞧清楚了,有些话这孩子还是没说出来,但透过这符咒纹路,他却能瞧出来其中花费的心思。眉心渐渐蹙起,许久才轻叹摇头,握紧了他微凉的手指。“你平日里便忙得紧,又要辛苦费这一番心思,难怪近日见你竟是憔悴了许多。我无碍的,日后不必如此操心,近些时日便好生养养吧。”

即便是玉玑子这等功力了,要制这一道符文,却也不是轻描淡写的,更何况符文都烙下这许多时日了,自己竟是毫无察觉,虽也有自己信任、不去疑他的缘故,却到底还是他花了太多心思。虽不至伤筋动骨,到底还是有所损耗的。

玉玑子见他不似生气,犹豫了片刻,忽地低声说道,“若……若师父怪我私自窥测行踪,那我……撤了它便是。”

莫非云正是心疼他,见他如此小心模样,心中愈发酸涩,却也知晓他这会儿患得患失,性子怕不是一时半刻能哄过来的,便也只能放缓了声音,“你是担忧我罢了,我为何要怨怪你?那岂非是无理取闹了?”

他低头瞧了一眼已经看不出任何异常的手背,牵着爱徒出了庙门,慢慢走下阶梯,“留着它,若能教你少担一点心,那很好。更何况你那般辛苦制成了,即便你说要撤去,我也是舍不得的。”

玉玑子此刻心中很乱。被莫非云牵着,只能随着他走,心中脚下都好似是飘的,全没落个实处,连这一路走来都好似身不由己一般。

趁人不备私自下了追踪符本就是不该了,偏还被人察觉到了,更是连一句借口都说不出来,一点心思全都暴露在了那人面前。饶是他一向镇定自若,这时却也是慌了的。

莫非云牵着他的手,岂能感受不到他指尖轻微的颤意,心里愈发软了。眼见这道上无人,竟也顾不得旁的,忽地回身便将人揽住,手掌抚着那一头绸缎般顺滑的乌发,贴着面将人搂进了怀里。“莫慌,无论你做什么,我总是不怪你的。玉儿,你的心意……我哪里舍得浪费一丝一毫。”

这一刻,玉玑子忐忑躁动的心,忽地便静了下来,只余一点温热慢慢浸染了全身。

他低着头,乖巧而安静地应了一声,用他最柔软的姿态。



这一个拥抱很快便分开了,莫非云替徒儿整了整衣衫,仍是牵着他,慢慢走在夕阳余晖中。“方才来得匆忙,这会儿若是不急,咱们坐渡船回去罢,也不枉来这江南水乡一场。”

“都依师父的。”玉玑子自然不会有任何意见,默默地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丝毫看不出世人眼中那叱咤风云、呼风唤雨的模样。

自灵隐寺径直回木渎镇上,走水路已然有些遥远了,若是腾云,莫非云倒也不是带不动这孩子,却总不及坐着渡船更悠逸闲适,左右这会儿也不赶时间。

到渡口后,他便唤了艄公,数了船资登船,回身向爱徒伸出手来,一如从前那般轻声唤道:“来,仔细脚下。”

从前这孩子太小,他虽不大会照顾人,但磕磕碰碰间,总也养成了些许习惯。上马、上船、甚至是一些过高的台阶,他总是要牵着那孩子的手,唯恐他滑了跌了。

那一次次本能地伸出来的手,让玉玑子几乎忘了自己如今已然拥有惊世骇俗的力量,在那双手面前,他永远都只是莫非云身边那个小小的孩子,仰仗着这双手,走过一次又一次艰难险阻。

莫非云伸手将他援上了船,在他身后,夕阳已尽数落下,只点点金色余晖尚点缀着天空。微风拂来,路边的花草婆娑摇曳,枝叶上未干的雨水沙沙落下,浸润了一方土地。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第二日,莫非云倒是不曾出门,只知会了晚空一句,午后便留在待月居的后院一角,捧了卷《黄帝内经》,闲来无事翻着看。

不多时,便有门人引着一个眉目姣好的少年人进了内院。那少年一见他,面上便是一喜,匆匆赶了上来。引路的门人躬身行了个礼便退去了。

“承欢,你来了。坐。”莫非云放下书卷,冲那少年点了点头,引他坐上对首,“你特意来寻我,可是有什么紧要事,需要我相帮?”

李少侠赶紧摇头。他的那些个事,哪里敢麻烦到莫非云,能和莫非云讨教上几句,便已是天大的面子了。

意识到那位国师很有可能便在附近,他更是正襟危坐,小心翼翼地接过茶水润喉,又客套了几句,这才慢慢将话题引出。“久闻莫先生学识渊博,晚辈有些疑惑,想向先生讨教。”

昨日里这年轻人说要来拜访询问,莫非云虽应允了,内心却是有些稀奇的。倒不是奇怪于这少侠的态度,而是不知这少年人有什么问题是需要和自己探讨的。

若这人是云麓门人,那尚可说是要讨教术法,可他分明是个弈剑门人,也不知急匆匆的是要问些什么。总不能是想问怎样将三阳真火决打出火天罚的效果吧?亦或是八荒地煞诀和风水火心法的冲突问题?

莫非云此时辈分是极高的了,但年纪却不见得有多大,昔年故去时也不过而立,如今复生不过一年。平素里虽看着寡淡沉静,却也难免还有些时光不曾磨去的跳脱性情。

李少侠倒是不知他此刻心中揶揄,只咬着唇沉吟了片刻,才道:“我昔年有一友人,性情温和,知书达理,奈何身子不好,自幼年起便疾病缠身,童年更遭逢大难,虽侥幸熬过,却流落异乡,最后更为报昔年恩怨是非而熬尽心血,最终油尽灯枯而亡。他……他此生无牵无挂,只留与我这么一枚精魂所化的珠子。”李少侠顿了顿,又道,“我听闻那位……那位国师,最是擅长元魂幻化之道,莫先生您便是他……故而斗胆问一问先生,我那友人……可还有救?”

莫非云静静听他说完,已大约知晓他的来意,轻笑道:“原来你明着是寻我帮忙,实际上却是冲着玉来的。”他却也不恼,只笑问道,“既如此,你直接去寻他不是更好?”

李承欢缩了缩头,讪笑一声,连连摇头。“玉玑子国师行踪不定,想来甚是忙碌,哪里敢打扰了。”

平日里若是意外遇着了,他还敢鼓起勇气与那国师说上几句,但若要是真的自行找上门去,他却哪里有这份胆了。

莫非云瞧他模样便已知晓大概,心中愈发无奈,“罢了,我虽不曾钻研过元魂返生之术,到底也与这彼岸芳华纠葛数十年,你且将友人精魂与我瞧瞧罢。”

李少侠这才将挂在颈上的锦囊拿出,小心翼翼地拿出一颗鸽卵大小的乳白色玉珠,捧在手心里递过去,“先生且看。此物瞧着与寻常元魂珠颇为不同,我那友人姓云,我便取了个名儿唤作忆云珠,先生瞧瞧吧。”



莫非云见他仔细模样,便知此物于他必然十分重要,因而接手时也甚是小心谨慎,将那玉珠仔细托在掌心,细细验看。

彼岸芳华元魂珠与他伴生许久,如今更是已融入体内,那颗元魂珠本体是一枚火红色的玉珠,内中清晰可见一朵正在盛放的彼岸花,通体散发着澎湃至极的元魂之力。然而此刻手中这颗乳白玉珠却全然不同,珠子本身并无任何纹饰,触手微凉坚硬,若非那玉珠隐隐散发出濛濛光泽,瞧着甚至于寻常珠宝玉石无异。

莫非云瞧了片刻,不曾看出什么异常来,询问过李少侠后,便试探着往那珠子里送入一丝灵气。

寻常珠玉自然无法接纳灵气,然而这忆云珠却是云横精魂记忆所化,虽与元魂珠并不相类,却同样能吸纳灵气。

莫非云送入的灵力很快便渗透入这小小的珠子中,下一刻他便蹙紧了眉,连看向少侠的目光都不同于以往的温和,反而带了些许审视,“……魔气?你那友人,莫非是北溟魔族?”

莫非云出自云麓仙居,且不论当时门派内有多少见不得人的丑恶事,但至少他所承受的教导,一直都是将太古铜门之后的魔族视作天敌大患。

玉玑子曾经想得其实没有错,若当初勾结妖魔、打开太古铜门的人并不是他,又或者他并非是莫非云悉心教导、日日牵挂的弟子,第一个容不下他的人,便会是莫非云!

李少侠从前不曾与莫非云接触过,对这人的印象,大多都来自于野史书册,以及当初轮回塔中玉玑子念念不忘的幻境,他总以为这人是温和而淡然的,似乎毫无脾性一般,甚至连那幻境中,被风落等人拷打折磨时,都不见他如何气势凌然。那偏生是方才那一眼,教他浑身一个机灵,下意识地想起了一句描述。

莫非云,是昔年云麓仙居术法武功最强的人。

李承欢愣了一瞬才清醒过来,忙解释道:“先生莫恼,我那友人并非是魔族,更不曾勾结妖魔的。”说罢他才想起不妥,这大荒中公认勾结妖魔攻陷大荒的人,便是这人最顾念的弟子。

好在莫非云并非是不讲道理之人,虽心有疑惑,却仍是愿意听他解释,更不曾因他无心之语而作恼。“我在这珠子中探查出一股非常浓厚的魔气,观这等精纯魔力,怕并非是寻常天屠魔,应当已是承影魔了。”北溟魔族分为无承天化四个等级,这玉珠中的魔气实在非同小可。

李承欢自己都不曾意识到这点。他虽知云横为了守卫夙影村的村民,已向夜歌献出了元命盘,将自己转换为化生魔,只为换取那一丝造梦的能力,却不知他的魔力竟有如此深厚。他见到云横时,那人便是一副文弱书生模样,面色苍白身形羸弱,一直抚胸轻咳,最后更是油尽灯枯而亡,怎么也不像是魔力深厚的。

这时经莫非云点醒,他忽地想到,普通人若成为化生魔,多半都是在战场上,由领兵的将领出手将人转化,那些将领本身便也只是天屠魔、至高也不过是承影魔,转换出来的化生魔实力更受掣肘,便如当初青灯教的方逸文、冰心莲的怀鸣等。然而云横,他却是由北溟九大魔侯之一、身为无极魔的镇魂灯灵夜歌亲自出手转化,而夜歌此生好像就转化了云横这仅有的一位,云横的实力可想而知。

若非这人身子骨不好,又只想用这力量造梦来守护村民,只怕李少侠当初根本没那么容易离开夙影村。



莫非云见他神思不属,却不催促,只等他自己醒悟过来。

好在不多时李承欢便回了神,见莫非云还在等待,便将自己以往经历、以及在幻境中看到的关于云横的过往一一告知。

莫非云面色稍霁,看向掌中玉珠,“如此说来,这位云先生倒也是性情中人,虽不敢言说大义,却总也不负本心,是个值得敬重之人。”他又仔细检测了一番手中玉珠,问道:“常听闻,北溟魔族死后将化为北溟无处不在的风,不会留下任何尸身和魂灵,按理说云先生虽曾是人类,却早已被转化成化生魔,为何还能留下这颗珠子?”

李少侠闻言也是一愣,颇有些茫然。

他离开北溟南已久,更是将这段记忆遗忘许久,虽后日再想起,到底已有些模糊了。

对比一下印象中其余魔族的死亡,无寐侯死后确实化入天地之间,但夜安城的结界却许久不曾消失;怀光侯本身是灯灵所化,重伤濒死后便化作了原型,如今应该在前掌门手中,不知是否还有恢复的一日;玉心侯确实两次用东海神玉改换体质,本身早已支撑不住,最后更是在望舒出生之际成了血祭。这许许多多的魔族,竟是寻不出一个相似的来。

李少侠越想越是头疼,忽地脑中灵光一闪,自纳物镯中取出一柄骨刀递上,“先生且看,这是我另一位友人遗物。她本身是纯粹的魔族,死后却被无寐侯炼化作了一柄骨刃,这……这又是为何?”说罢,他将昔年经历一一说出,只盼能与人参详出一二来。

莫非云虽对北溟魔族并无好感,但这些事本身却颇为奇异,有些细节更是与书中所载全然不同,不免教他用上了几分心思。“若此说来……魔族死后身化天地之事竟不一定全然是对的,若是如此,若是那位云先生尚有魂魄依存,或许并非毫无希望。只是逆转生死本身是逆天而行,其中困难与阻碍,甚至是代价,都不是你可以想象的,承欢你……可要想清楚。”

李少侠点头,笑道:“我清楚此事困难,也知晓因缘果报,但云横一路上助我良多,我若有方法助他,总也是要尽心一二的。”

莫非云见此,知晓他心有成算,便也不再劝。“既如此,你便与我说说,此珠当如何使用。我只知元魂珠可与人融合,增强实力,而你这忆云珠又要如何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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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云珠怎么用?

是用来回放录像告诉少侠你丫又被人驴了=-=

助攻已经上线,师父父你很快就知道回播录像有什么用了~
之所以要不停地堆各种变态回避,是因为——
总受才是那个最要做到各种坚挺持久屹立不倒的人,否则如何来战大荒众人群起而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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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8-27 22:5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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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好友【神助攻少侠】已经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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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欢自也不推脱,从莫非云手中小心接过那乳白色玉珠,托在掌心,指尖凝出一缕灵气,一边送入那玉珠中,一边解释道:“忆云珠无法融合入丹田,也无法像兵器玉佩一般随身佩戴,更没什么宁心静气的作用,或许它有其余妙用,但目前我能探索出来的唯有一个,那便是记忆。”

说话间,真气已被玉珠吸收殆尽,原本宝光朦胧的玉珠忽地华光大胜。

莫非云只觉眼前一花,四周景物好似水波一般晃动起来,不多时便该换了其余形貌。他再凝神一观,却发现眼前呈现的地方不是旁的,正是昨日里才拜访过的灵隐寺后院,也正是李少侠与挚友清时久别重逢之所。

他何等聪慧,心中约莫已有些明白了。正在此时,他听见阵阵琴音传来,不远处似是有几人在说话,过不得多时便有凌乱的脚步声绕来绕去,下一刻那冒冒失失的李少侠便跃上墙头,向着某处飞扑过去。四周场景又是一阵波荡,再清晰时自是转换到了清时的小院中。

他站在不远处,将昨日里发生的一切又看了一遍,只是昨日里他看得到只自己眼中的景象,今日观忆云珠中所呈现的,却是李少侠的视觉了。



昨日匆匆一晤,本就没多久,李少侠方才输入的内气也不多,再过得片刻幻境便渐渐消散了。

周身的景物回归真实,李少侠仍是捧着那珠光朦胧的忆云珠,半是感慨半是解释,“行走江湖难免要遇到些事,或许会失去一段记忆,又或许连自己记得的都不一定是真实的,我只得时时自省,若有什么怪异之处,便瞧一瞧这忆云珠。无论我深陷入怎样的困顿幻境之中,这忆云珠记忆下来的,总是最真实的画面,也算是我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物事。”也正是因为此,他才一直觉着云横似乎从未离开,始终都在护佑着他。



“如此与众不同的功效,倒是从未见过。这大千世界真是无奇不有。”莫非云见识过了,顿时也有些感兴趣起来。“这记忆景象可有开启间隔?只需将自身灵力输入便可开启吗?灵力的多少可会影响记忆幻象的时间?若是需要查看经年旧事,所需的灵力是否会更多?旧年的景象和近期的相比,真实度和精确性是否会有区别?储存的记忆是否有上限?这忆云珠只能接受少侠一人的灵力吗?其余人的力量,亦或是魔气、妖气等是否也有同等作用?”

莫非云只随着李承欢看了一小段景象,便已考虑到种种问题,一气问出后方觉自己太过唐突,倒是有些赧然,便打住了话头,“倒是我问得太多了,承欢你莫见怪,实是此物太过稀奇,却是难得一见,是以不免有些急躁了。”

李承欢自得到这颗忆云珠起,便一直是随性在用,其余时候便只当是友人遗物,从未考虑得这般细致。这时被莫非云问了许多,竟是一句也答不上来,只觉头晕眼花。

好在莫非云不再问,他多少缓过一口气来,忙摇头道:“莫先生好奇,乃是人之常情,只是我从未想过这许多,倒是不好一一回答先生。我……我原想着,那位是您带出来的弟子,精通元魂之术,先生多少也该懂些的,故而想看看先生是否有什么法子,能叫我再见一见云横。”

莫非云自幼便是聪慧过人,更爱钻研,故而一遇到些新奇古怪的,总是想要深入了解一番,方才一时忘形,竟是险些忘了他的来意。  

“惭愧惭愧,竟是忘了。且说回正题,你这珠子是友人去世后所化,普通的元魂珠可显示出原型,不知你这珠子是否可以幻化成你友人形貌来?”莫非云生前虽不曾接触过元魂幻化之术,然而此时却不然,毕竟玉玑子依托此术将他复生,他总是要详细了解一下其中困难,至少也该知晓那偏执的孩子到底付出了多少代价才是。

李少侠倒也不是全然不曾接触过元魂珠,也偶尔在这忆云珠中见过云横的影像,只是这会儿全然忘了那时究竟做了什么才将云横唤出来的,这时不免有些忐忑,便犹豫着点头道,“那我便试上一试罢。”

说罢,他运气掌中灵力,包裹住那玉珠,一点点往里头送入灵力。



然而也不知是他当真不会操作,还是一时输多了灵气,那掌中玉珠猛然亮起耀目白光,紧跟着天地变色,竟是一瞬间跳跃进了另一处场景。

只见四周忽地变作了乱世山岗,周围怪风呼啸,脚底浊浪排空,天空中乌沉沉的,隐约可见黑影浊气翻滚如浪。此时视角好似是在遥远半空之中,隐约可听闻阵阵哀嚎自脚下传来,山峡间碎石滚落,便有躲藏不及的流民被压死压伤,又或是被挤入湍急江潮之中,端得是一幅地狱景象。

莫非云尚不及细看,便听闻那翻滚黑云中有一道人影驭黑龙而至,长剑斜指,漠然道:“都杀了,一个不留!”

那人长剑所指的,正是脚下狼奔豕突的慌乱人潮,再定睛细看,哪是什么灾乱流民,分明是许许多多身着甲胄的王朝军士。而这峡谷,却是中原天险红石峡!

黑云中有人应声领命,转眼便掠下一黑一白两道人影,如砍瓜切菜一般杀入人群,滔滔江水没几刻便已被人血染红。

莫非云虽性子寡淡,却是看不得这般的虐杀忠良之举,见此更是蹙紧眉头,忍不住去看那云中发号施令之人。虽说只是一段记忆,但若这人还在……

初陷入这记忆之中,他竟是一时不曾听出来那声音似曾相识。

直至片刻后,高居云端之人驭使黑龙掠下,劲风吹落他斗篷帷帽,露出那再熟悉不过的苍白脸庞和眉心朱砂,他才骤然一怔。

虽是早就知晓玉玑子如今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又是怎样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但真正看到时,心底的无力才会涌上来,提醒自己究竟亏欠了这孩子多少。

玉玑子从来不曾用那般冰冷无情、凉薄冷漠的语气与他说过话,故而他从来都不知晓,这孩子真正冷心起来是个什么模样。

那是真正的,踏着血海人骨走过来的煞神。

看着这样的玉玑子,莫非云只得紧紧握着了双手,克制着自己不要去抱那幻境中杀个七进七出的人影。

许是心情激荡,他一时也不曾发现什么,但盯着那出手狠辣的人影看久了,他才发现不对。

再是怎样心狠冷漠,总也不至于不知疲惫不知伤痛才是,然而那孩子却偏偏一直都是面无表情的。虽说因本能他会避开绝大部分伤害,但细小的伤口多了,总会对行动有所影响,可他偏生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甚至连握剑的手都因用力过久而虎口崩裂,他却半点不曾停下过,直至那一个峡谷中活人尽数死绝,他才停了下来。

整场战役,不留一个活口,连俘虏都没有一个。

莫非云不再因此而悲伤,反倒虽随着伤亡愈发冷静了下来。他已经不关心这场战役的前因后果了,如今的他,只想知道那个孩子是怎么了。



场景转换,莫非云认不出是哪处,约莫是他从未去过的地方。周围环境阴暗闭塞,只偶尔有些月光照下来,隐约可见憧憧阴影。

而他时刻挂念的那个孩子,此时一身黑袍染血,却是乖巧跪伏在一人脚边,用冷情漠然的语调汇报此次突袭,并不曾注意到上座之人正斜着眼将他一分分细致打量。

“此次红石峡突袭,你做得很好。”那人一身玄色墨羽大氅,浑身萦绕阴暗魔气,银发蓝眸,唯只面容一片苍白,瞧着愈发阴冷。

正说着话,他却忽然伸手,执起玉玑子伤痕累累的右手。

莫非云印象中,那只手温凉莹润如最上等的羊脂白玉,如今却遍布血痕,如同打碎了的青瓷。血液早已干涸,渗透进掌纹中,失血过多使得那手隐隐透出青白色,指尖因血液不足而羸弱发颤,偶尔抖得厉害了,便崩裂了一道刚结痂的伤口,又有血色透过伤口缓缓渗出来。

那人却不为所动,反倒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像是在看什么新奇的玩意一般摸过那些血口,低头凑近了本能仰起头的玉玑子,“果然啊,被控制了,便不懂得好好保护自己了。”那笑也透着一股子阴冷和恶意。

“吾之性命,皆为王所有。”玉玑子面上眼底均是一点波澜都没有,连手上伤口被挤压到,都不曾让他变了脸色。

他不觉着疼,莫非云却疼得心口都仿佛是被揪着的。随着那幻象一幕幕地展开,他终于看到了一切。那个他放在心里珍惜的孩子,被人抹除了记忆,控制着当一个毫无感觉的杀人傀儡,在战场上征战杀伐伤痕累累,却还要替人背负一世污名血债,甚至……甚至还会在伤痕未愈时,被那罪魁祸首凌辱折磨!

那个孩子的信念、理想、一生的报复,都被抹消掠夺,甚至连身心都被控制,仿若一个傀儡。那是他曾经拢着护着的,连未来的人生都不舍去干扰,更是亏欠了一生的孩子!

那双遍布伤痕的手,他曾小心执着,一笔一划教习读书写字、武功术法,如今却被驱使着沾了满手杀孽血腥!

他珍藏在心里怜爱着的孩子,唯恐累了伤了,都不敢多亲近些许的孩子,在他所不知道的时候,究竟承受了多少不怀好意的视线打量?

只是想一想,心口都好似有什么要撕得鲜血淋漓、破腔而出,分明是气恼得几乎要发疯,却也只能咬死了牙关死死克制着。

莫非云原以为自己是什么都不会太过上心的性子,竟是从来都不知晓,有朝一日会有这逼迫自己强行忍耐的时候。



那幻境终于到了最后,玉玑子领着门人攻入九黎王城。太康王虽已吓得心神俱散,然而九黎毕竟是王都,哪里是那般好攻克的,怕是少不得要一番苦战。

莫非云不曾看到最后,只因幻境被人一拳打破了,画面碎裂后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容。

一身短打的少年面容坚毅,执起腰间弯月水晶逆转未来,决心去改变那命运。

却原来,莫非云看到的一切,竟是镜中之境,是云麓仙居那面可观天下未来的水云镜给李少侠出示的未来,如今……



录存的记忆此时终于播放完毕,李承欢同样也再次观看了一遍那个已经逆转过了的未来。实际上,那幻想一出,他心中便已觉不安,奈何忆云珠一旦开启,除非灵力使用完毕或是记忆告一段落,否则是不会停下来的。他实在无法可施,只得讷讷地看完。

莫非云心情激荡,一时竟说不出什么话来。李少侠虽是与玉玑子的过往毫不相干,却莫名觉着理亏得很,也不敢说话,小院中一时竟安静地很。

好在莫非云毕竟虚长些年岁,又可算是此间主人,此时虽是心头烦乱,却是强迫着自己先冷静下来了。

“承欢,这些……都是真实的吗?”奈何他再是如何试图冷静,声音都已然有些乱了,带着些许沙哑和颤意。“这是未来……还是过去?”

分明听着该是有些脆弱的,可不知为何,竟隐隐教人觉出一丝不安来。仿佛安静的冰山,谁也不知下一刻那底下是会喷出火来,还是天上偶尔落下的一朵雪花引发起惊世的雪崩。

李承欢慌乱得很,虽知晓这人好脾性,却还是战战兢兢的,竟也顾不得隐藏逆转时空这等惊世骇俗之事了,低声回答道:“是未来,也是过去。原本……原本该是未来的,但后来我用弯月水晶回到过去,逆转了因果和结局,便不会再发生了……”

“……如此,便好。”莫非云面色稍稍好看了些,却仍是紧锁眉头,不知还在苦恼些什么。

李少侠愈发坐立不安了。

莫非云如今也没什么心思再待客,见他神情扭捏,便知晓了大概,拱手道:“今日我情绪不稳,怕是再难与你论说什么,待日后方便了,少侠只管上门来寻,必扫榻相待。”

李承欢哪里敢再叨扰,忙拱手道:“是我搅了先生清静才是。先生只管自便,在下先行离去,日后得空再来拜见先生便是。”

莫非云此时心绪乱着,实在无力留客,只强撑着唤了门人将李少侠好生送走不提。



待人走远了,他却仍是独身一人坐在那小院中,目光沉沉看着院落一角,也不知是想写什么。

及至天色渐暗,日头眼瞧便要下山了,他才骤然一个激灵,似是清醒了些许。又坐得片刻,沉淀心绪后方起身,径直往住处行去。



待月居乃是木渎有名的雅乐之所,除却拿来做生意的门面,后头小院也甚是别致清雅,树木青葱、泉水淙淙,亭台楼阁、九曲琅嬛,待走到院门口时,莫非云已然恢复了往时的清浅温和。

他在房门外顿了片刻,方抬头推门而入。

屋中玉玑子正背着手,瞧着墙上所挂巨幅舆图出神。虽听得背后响动,却也不曾回头。

“嗯?好端端的,怎地琢磨起幽州的地界了?”莫非云也瞧了一眼,辨认出了所在,便也随口问了一声,“我依稀记着,你在幽州似乎也有些人脉,你的大弟子好似就在那儿,可是?”

玉玑子点了点头,听得莫非云走近,便将手边椅子推了过去,自身却仍是在看那舆图,时不时还会掐算些什么,“近些时日幽州有些动静,之尚整合后传过来的,应当与朔方有关。七夜……怕是近期不甚安分了。”

只南海一别,只听闻七夜回了朔方城,自去整肃幽都王残存势力部族不提。他身侧有王女墨姬襄助,念着南海一战的情分,当不至这般快地便向自己这边的势力发难。

近日里听闻那小子似是要有什么大动作了,星象掐算的结果是大利紫薇。紫微星是帝星,主帝皇或太子,这世上能令紫微星有所感应之人寥寥无几,算来算去也只有九黎、中原、以及消失不见的幽都王那几个了,以七夜的性子,当不会给这几人作嫁衣裳,当真有些想不透了。

那小子,初时见他,还倒是个嚣张跋扈的草包,如今经了不少事后,曾经的华夏五王子,倒是愈发教人瞧不透了。



玉玑子正感慨着,忽觉一道温热视线凝在身上,顿时一怔。转过头去,却见莫非云扶着椅子,眉眼弯弯,似笑非笑地模样。

“我……我想入神了,师父怎也不提醒一下,倒教我怠慢了。”玉玑子被瞧得有些不自在,便扭开了头。

“哪就怠慢了。本就是我无端进来搅扰了你,见你认真,哪还能出言干扰了。”莫非云见他回神了,便走几步,拉着他坐下,“况且,你认真琢磨的模样甚是可爱,我也是不忍扰了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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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家养的娃被人糟践成这样,被人抹除记忆,控制着当人形自走兵器,战损到伤痕累累还被摸手挑下巴,觉得师父父得是多好的涵养才能克制着不脱口而出MMP

幽都王要是在面前,师父父活扒了他的心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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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3 04:50 | 显示全部楼层
叮!

恭喜玩家【玉玑子】达成【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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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玑子一愣,本能地觉察出一些微妙的违和感,尚未反应过来便被引着坐下了。虽说他从不反抗莫非云,但如这般一丝应对也来不及的,倒还真是极少的。

他尚不及细思,莫非云便已绕到他身后,一双本该执笔画扇、题词作画的手轻轻按上肩头,为他疏通起筋骨来。

那一指按下去,看似轻巧,力道却已透过穴窍,只将他捏得肩颈酸软,连头发丝儿都好似绷紧一般。他尚自游神,下意识地便闷哼了一声。

“嗯?痛了?”莫非云手上放轻,只搭在他肩头慢慢揉着,“你啊,定是又忙了一整日,怎也不曾歇息片刻,缓上一缓。”

玉玑子愈发坐立难安,只想挣起身来,却又舍不得身后的温和,犹豫片刻后方低声应道:“一时忘却了,劳师父惦念。师父这会儿怎地来了?不是说了会客麽?”

“这会儿都什么时辰了,既然是客,总也要归去的。”莫非云轻笑,拍了拍他肩头,绕到他座前,见他一手搭在扶手上,攥得死紧的模样,便执了起来轻轻揉,“眼瞧便要用膳了,我左右无事,便来瞧瞧你,也顺带地问一问你今儿个晚上可有什么想用的。若有,我也好知会伙房去做了来。”

玉玑子爱重他,见他站着,哪儿坐得安稳,便又想起身,却好似被看穿了一般,尚不曾用力,肩上便被拍了拍,压得他起不得身来。

莫非云面上一如往常,笑意也只一二分,浅淡温和却又显得有些疏离,唯只那双眼睛还是和软的。

玉玑子却总觉着哪儿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微微蹙着眉,抬头静静与他对视了片刻,犹豫着探问道:“些许小事,师父只知会个仆役过来问一声便罢了,何必亲自来了。”

“民以食为天,哪是小事。若只叫旁人来,怕是进不得你的院子,更何况……”莫非云原本只是执着徒儿的手揉捏,不知何时却已与他十指相扣,素白修长的手指相嵌,将那微凉手掌轻轻拢起,“我有好几个时辰不曾见你了,心中难免惦念,便寻了个由头,也好来与你说说话。”

他从来都是淡淡的,即便昨儿个说得多了些,却也远不如眼下这般痴缠露骨。

玉玑子心中的微妙之感愈发浓厚了,然而……手上暖融融地被包裹着,他明知不对,却如何也舍不得挣开,更舍不得去深究。迎着那仿佛带着无限包容和劝诱的目光,他双唇微动,最终却什么也没问。

莫非云也不知是不曾察觉到他的疑惑,还是全然不曾在意,只晃了晃他的手叫他回神,口中却还在问,“如今我搅了你这会儿,总也要做些正事了。可有想好要用什么菜色吗?”

玉玑子又哪里有思量菜色的空儿了。平日里他便甚少对口腹之欲上心,都是随着膳房安排,这会儿骤然教他去想,自然也是想不到什么的。然而看着莫非云浅笑盈盈的模样,却不知为何脱口而出:“想……想吃面。师父下的面。”

倒是莫非云,被他突如其来的要求弄得一愣,随即笑着摇头,“你从小便该知道,我是当真不善这易牙之术。从前你跟着我,便吃不得什么好的,最多也只是果腹罢了,如今经的事儿更多,怕更瞧不上我那点手艺。玉儿,我来问你,自是想让你吃些顺心的,哪能教你再受委屈了。换一个好的吧。”

玉玑子自小性子便倔,认准了的事儿更是拉不回来。他方才不曾想到时便也罢了,这会儿惦记起了,自也不愿改,闻言只摇头,“师父做的,便是最好的。”

莫非云见他薄唇轻抿,言语虽轻,却是不肯看他的模样,便知拗不过他的心思,也只得摇头叹道:“罢了,都依你的。待会儿你若是吃不惯,我再唤人重制几样小菜便是了。”



又说了几句话儿,外头愈发暗了,莫非云替他点上了灯烛便离去了。约莫一刻多以后,再回来时便已煮好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面,由仆从端着送了进来。

玉玑子早将书房收拾妥当,正在外间等他,却不料只这么一会儿他便来了。转念一想,寻常人家下个面还需揉面和面,然而待月居到底还做些酒菜点心的生意,膳房中和好的面团定是不少,若只是下水煮个面,却也实在是极快的。

仆役放下了面便退了出去,莫非云刚从伙房出来,身上难免沾了些烟火气,便转去内室先将外衫换了,这才净手落座。

“我见膳房里山珍颇多,蔬菜也水灵,想你后来入了太虚观,应当不惯太过油腻的伙食,便自作主张制了两碗素面。只是汤底中调了几勺鸡汤提味,你且尝尝,若是不合心,我再教人换了。”说罢又将几碟酱料递上,“也不知你爱哪个口味,左右我都备下了,你自行取用便是。”

玉玑子本是无所谓吃什么的,从前再是如何山珍海味,他也总是淡淡,如今见了这碗平淡无奇的鸡汤山珍面,手上却是蓦然一颤,险些摔了筷子。

他吃过国宴上的饕餮珍馐,吃过无数家酒肆里的招牌名菜,然而再是如何精心烹饪的菜色,对他而言都只是味同嚼蜡。他早已记不清有多久不曾吃过莫非云亲手做的饭食,诚然那些菜色与料理人一般的寡淡,却是他奢望却再不可得的过往。

却也幸好,那个愿意为他洗手作羹汤的人,如今已再回到他身边。

他许是晃神太过,竟是许久不曾动过,莫非云见他神色便知他又在想些什么,心中酸涩,如何舍得他再沉浸下去。“玉儿,你再不动,面可就糊了。若到了那会儿,我可只得倒了去,也总好过教你吃那面疙瘩。”

玉玑子这才回神,下意识地一手便护住了面碗,挑起面条低头用起来。

也好在这面条放得这么一会儿子,早没了刚出锅的烫热,否则见他这魂不守舍的模样,怕是要烫了舌头。



到底时隔久远,玉玑子再是如何想追索,也分辨不出这碗面与记忆中的味道是否相似,说不上什么来,便也只得不说。

莫非云自来礼仪甚佳,食不言寝不语,不多时师徒二人便已用完晚膳,净完手后便唤了仆役来收拾碗筷。

这会儿日头早已落下,外头早已是繁星满天银辉斜照,莫非云倚在窗前看了片刻,只觉夜风微凉树影婆娑,小院庭廊精致秀美,夜色里的江南甚是合心意,便回头唤道,“玉儿,前几日都落了雨,难得今夜月朗星稀,你随我出去走一走罢。”

玉玑子尚未回话,只听咯噔一声,师徒二人循声看去,却是仆役一个不慎,不曾抓牢瓷碗,险些磕碎了那碗。那仆从慌慌忙忙收拾了,再不敢多停留,捧着碗筷低头便退了出去。

玉玑子眯起双目深深瞧了一眼,随后才应道,“师父若喜欢,出去走走也无妨。可有想去的地方吗?”

莫非云一时兴起,倒是没什么目的性,只笑道:“有你伴着便好,也无所谓去哪儿,随意走走便是了。我观夜间风有些凉,你且将外袍披上,莫吹了风。”

玉玑子功力深厚,且自幼时那一场险些丧命的大病过后,便再也不曾得过病了,本是无所谓寒热风雪,这会儿却不曾多说什么,依言去添了衣裳。



莫非云果真是没什么目的性的,出了房门,便自然而然地牵起了爱徒的手掌,一边替他暖着手,一边抚着掌中温润肌肤。步子也不大,出了待月居,便沿着木渎镇的青石板路随意走着,走到岔路口,瞧到哪处景致合心意的,便往哪条小路上绕转。

这般随意都转,确实很容易迷失来路,奈何他二人却都是最不怕迷路的,是以玉玑子也随他,不曾出言多说什么。

这一路行来,竟是半句对话也无,沉默了一路,却偏生连沉默都好似是温柔的,一点不显生分疏离。宽袍广袖之下,那一双从未分开过的手,愈发显得情谊脉脉。

再是如何精致的夜景,这一路走来也觉枯燥,莫非云左右瞧了瞧,见苏堤之上有座湖心凉亭,依山傍水甚是清雅,便引着徒儿去了。

“不曾想这走走罢了,竟也绕得这般远。且来歇一歇,一会儿便回去了罢。”

玉玑子点点头,随着他走入凉亭。



这亭子与昨日在小瀛洲所见的甚为相似,都是六角画檐的木制凉亭,周围六根漆红的木柱,每一道柱子之间用长椅相连,只留了一边未封,作为出入口。

江南的亭子大多都是这般的制式,即便有些许变化,也都是大同小异。

莫非云左右瞧过,选了一边能观山赏水的坐了,才落座,手掌却在腿上轻轻拍了两下,轻声道,“来。”

玉玑子随着他才坐下,见他如此招呼,分明是幼时熟悉无比的动作,他却一时未曾反应过来,“……师父……?”

夜色虽已深了,然而此刻万里无云,半轮明月落在水里,将天空水面都映得明亮。莫非云一眼便瞧见了他眼中的犹疑询问,却也只笑着,仍是一般地招呼,“来。”

玉玑子这才确信了他的意思,犹豫片刻后便乖乖地躺了下来,安静地伏在师父腿上。他从前还小,只坐在莫非云脚下,头一歪便能枕上,如今长大了,便只能侧躺着。好在长椅修得宽敞,莫非云又是着意挑了角落坐着,倒是不曾教他有什么不适。

感受到腿上的重量,与记忆中的多少有些不同了,莫非云的动作却一如往常,将爱徒微微有些散乱的乌发拨正了些,手掌便顺着那一头长发轻轻抚着。“此处景致甚好,天上水里都是一般的月明星辉。倒是许久不曾与你这般安安静静地观星赏月了。”

玉玑子沉默了片刻,轻轻点头,“若师父欢喜,日后我会常常陪着师父赏月。”

莫非云失笑,“能有这片刻闲适,我已不知扰乱了你多少安排,哪里还舍得让你时时相陪。玉儿,我知你事忙,需得时刻筹谋规划,只是再如何忙碌,也要记得歇息。若有什么事,或是倦了累了,莫要一个人撑着,便是来与我说说话也好,总能轻松些的。”

玉玑子仍是沉默点头,却不再应什么。

即便他什么都不说,莫非云也看得明白,叹道,“你这孩子,就是倔强,不想做的,便干脆不与我说了。我知你不愿使我烦心,但你可曾想过,越是如此,我便越是忧心不已。”

玉玑子静静听着,忽地翻转过来,仰面躺在师父腿上,目光直直落在那人面上。“师父……师父神色,较往时有异。可是心中有事吗?”

莫非云见他问得直白,却也不恼,只细细替他整理凌乱乌发,“哦?你发现了吗?”

玉玑子心中一动,见他手来,竟不知哪里来的冲动,抬手将他手掌握住了,却又不做什么,只贴在自己面上,“是师父不曾想瞒我。”

掌下紧贴着爱徒如玉面颊,莫非云拇指微动,轻轻抚着他肌肤。

玉玑子见他温和依旧,心中却不知为何忐忑起来,握着他的手掌也松了,“今儿午后,师父说是会客,可是……可是旁人说了些什么?与我……有关吗?”

只短短一句话,莫非云便能察觉到他深藏的不安,心中愈发怜惜。饶是那手松了,他也仍是贴着爱徒面庞轻抚着,“确实与人谈了一会儿,也的确与你有些关系的。”他原是想安抚徒儿的不安,奈何话一起头,眼前便倏地闪现出那一幕幕破碎景象,原本被强压下去的情绪便有些控制不住翻涌起来,目光愈发晦暗难明。

“师父……”玉玑子何等敏感,更何况他那般仔细地关注莫非云,虽是不知因何而起,他却总觉得师父当前是带些恼怒的。

也不知是藏得太好还是礼仪克制,莫非云即便是恼恨愤怒,也从来都不会太过强烈地表现出来,一般人甚至都感受不到他的心绪波动。

便好似在那思归亭中,他即便有再多的不屑与恼怒,说出来的,也只有一句“还请师兄不必再提”罢了。

可玉玑子,是万万不愿让自己也听到这类似的言语的。

“师父……若是旁人与师父说了什么,若是师父有何疑问,只管来问我便是。即便……即便师父当真容不下,我也希望是由我亲口告诉师父的。”比之莫非云因他人的言语而怀疑厌恶,玉玑子宁可是他自己说出来的。即便最后当真无法再挽回,他也不希望有任何人介入他师徒二人之间。

莫非云一时为幻境之景扰乱心绪,本已是极为怜惜爱徒,此时听得如此之言,当真觉得心头如刀搅一般。

“莫说胡话。我尚不曾说完,你莫担忧,我不曾觉得你有任何不好。”他哪里还舍得再教爱徒提心吊胆,虽是不能将未曾发生的那些未来告知,却多少也该表明心迹,“即便当真有人与我说了些什么,我也总是应该信你远胜过信旁人的。你与我,本该是最亲厚不过的,我哪里能为旁人三言两语而厌了你?傻孩子,莫胡思乱想了。”

他如此信誓旦旦承诺,玉玑子心下稍安,恍惚间却觉背上发凉,竟已是一身冷汗。后怕过后,便觉自己失态太过,哪里还有世人眼中翻云覆雨、神秘莫测的模样,竟是分外沉不住气,一时也难以再面对莫非云,索性转了个身,只将面颊埋入师父小腹,不再言语。

莫非云正待安抚,手掌才抚上那头顺软青丝,便觉指下微潮,透过月光,见他额间隐有薄汗,蓦地心中又软又疼,只恨不得将他搂了好生抚慰。越是心疼这孩子,对于那些意图算计控制他的人物,便也越是难以原谅。

“玉儿……玉儿,”那个未来不会再发生了,那些本来就没有影子的事儿,更是不必再提,只是如今话说到一半,又引得爱徒忐忑不安,却不得不把话说完,也好安这孩子的心。“我今儿午后是见了人,与你说过的,那位李少侠,你也曾见过几次,他的为人你应当也有些了解。虽是提了些与你相关的,倒是不曾多说什么,反倒是告知了我一些旁人都不知晓的事。说你有多辛苦不易,有多危险荆棘。”

埋在怀里的臻首微微动了动,莫非云察觉到了,安抚的动作愈发小心温柔,“我听了,心中很是难过心疼,只想着你受了多少辛苦,一直不知如何贴补你。却不想一时克制不住,反倒教你生了忧。哎,我原本也只是想着,要如何好生待你罢了。”

玉玑子心中一酸,却又有些甜软,他许久不曾有这般软弱的情感了,竟是不知如何表达,默然半晌后方轻轻摇头。“师父待我,已然很好了。若是……若是之后师父想问什么,便……便问我罢。”

莫非云知他忐忑未解,心中怜爱之情愈甚,叹着气摇头,又恍然想到这孩子如今看不到,便柔声道:“我不问你什么,你好好的,我什么都不会过问的。只要你好好的,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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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很想说,玉儿你埋头的姿势不太对=-=

大家可以脑补一下这个姿势,老司机表示很不和谐,换个不太牢靠的人这会儿估计就没心思聊天说话了┓( ′&04;` )┏
之所以要不停地堆各种变态回避,是因为——
总受才是那个最要做到各种坚挺持久屹立不倒的人,否则如何来战大荒众人群起而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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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饷

凤栖于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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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0-4 00:47 | 显示全部楼层
依旧是忙昏头的一个月,抽空来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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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玑子虽说心思重,却是最听莫非云的话,且不论心中是否还有疑虑不安,但既然莫非云如此说了,他便信。闻言便轻轻点头,只是依旧埋着头不肯离开。

莫非云也随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他披散下来的长发,指尖轻轻摩挲着头顶温软的肌肤,“也是怪我,原本只是想与你观月散心,好好说说话罢了,倒是累你想这许多不快活的事。罢了,都不提了,且再坐一会儿,便回去了罢。”

玉玑子顿了一下,慢慢扭过头来,手掌握住了他的手,低声道:“夜色甚好,师父若喜欢,多留一会儿也无妨的。”说罢又瞄了一眼他的神色,补充道:“近日无甚要紧事,便是回去晚些也不打紧的。”

说到底,这好容易能和莫非云安静独处的时光,他也只是不愿太早结束罢了。

“也好,都依你罢。”莫非云性子淡然,日子过得闲适,做事也格外随性些,见爱徒不愿回去,倒也不说什么,只伸手揽住他肩头,似是怕他冷了。“记得你小时候,曾有一段时日很是喜欢听我说些天上星星的故事,那会儿若是天气晴朗,夜里大多都是要看着星星月亮、听完故事才肯睡的。只是你大多数时候都熬不住,没一会儿便睡着了,还得我抱你回去。”

说到温馨处,他禁不住微微低头,目光细细描摹过爱徒长大后的眉眼,“也不知那些故事,你如今还记得多少了。”

弦月洒下银光,水面上微风轻拂,吹皱一池春水。月光下,仰面躺在自己腿上的青年面如冠玉,眉目如画,清冷似月,却也温凉如水。

这世上,怕是只有莫非云一人,能从这人眉间眼上瞧出那温和意味了。

玉玑子本是悄悄打量他,却不料他忽地垂目看来,乍然间四目相对,竟是下意识偏开了目光,连气息都乱了些许。好在夜色袭人,他又素来能克制,倒是不曾惹莫非云疑虑。缓了几息后,他才顺着莫非云的回忆轻声回道:“大多……都不大记得了。师父,能再说说吗?”

他自幼记忆绝佳过目不忘,哪是不记得了,分明是根本没去记过。他那时又哪里是喜爱听故事了,只是觉着莫非云瞧着天上星斗,一边轻轻打扇,一边温和说话的模样着实太招人沉迷,便仗着自己年岁尚幼,夜夜里要他说故事。

实际上,他那会儿仍旧是沉迷于力量的,每日都要将那术法练上许久,到了夜间,即便再是如何想硬撑着多瞧一会儿莫非云温和淡然的模样,却总也撑不住多少时候,便在那缓缓低声中逐渐睡去。如今仔细想来,竟是一篇故事都不曾听完过的。

再去追随过往,怕也就是从那会儿开始,他对莫非云的情感从初遇时的矜持,到后来渐渐习惯并依赖,甚至动了那懵懂的依恋。可惜那时的他眼中只有那充满力量的通天之路,哪里还会静下心来用涉世不深的见识去仔细思索那一缕朦胧的情丝。如今想来,即便是强撑着疲累的身子,也想多陪着、多靠着那人一会儿,不是眷恋又能是什么呢?



玉玑子沉浸在过往回忆中,目光微微涣散,只本能地握着师父的手掌,如玉的面颊贴在那温暖掌心,完全放松下来的面上不自觉地带出几分依恋神色。

莫非云见他走神,却也不去催他,由得他发呆沉溺。只是手掌被抓牢了,他既不舍得抽开,又不舍得惊扰了爱徒,便换了只手,缓缓顺着那一头微凉发丝。

玉玑子这一头长发乌黑油亮,月光下竟是能反射出银色光辉来,自打他当上王朝二国师起,这头长发便再也不曾束过冠,任凭这般垂着,养得又滑又顺,手感极好。即便是莫非云那般寡淡的性子,也总忍不住时时轻抚。这动作他自徒儿年幼时便常常做,如今已是信手拈来,玉玑子也似是习惯了,即便到了如今这个年纪,即便分开了数十多年,见他手来,也仍是会下意识地微微低下头去,任由他安抚哄劝。

也正是因为如此,莫非云潜意识里,仍是把这早已能呼风唤雨的强大枭雄当做是自己身边要一直保护引导着的孩子。

这许多年来,二人之间虽是历经痛楚满目疮痍,但幸运的是,总有些人、有些事,是从不曾改变过的。



玉玑子不过片刻便回了神,正担心是否冷落了师父太久,有些惶急地凝目看去,瞬间便落入那深不见底的温和目光中,看得他气息一促,口舌微张间,不知为何竟冒出一句:“师父……说故事吧。”

这孩子从来便是如此,有时不好意思了又要嘴硬,说起话来便格外跳脱,常常不知前言后语间有甚联系。莫非云早习惯了他如此,总也纵着顺着他,如今便也笑笑,“好罢。你想听什么,听哪颗星星,指给我瞧,我说来与你听。”

玉玑子这会儿哪有什么心思看星子了,他满心满眼里便只有莫非云,只摇头道:“师父随意说,我都听。”

莫非云失笑,手指又忍不住滑到他鬓边轻抚,“罢了,那我便随意说说吧。”

他抬起头,天上斜月高挂,月辉虽是明亮,却也只装点了一片天空。黑夜便如最宽广的幕布,其上点缀着无数星星点点,闪烁着神秘遥远的光辉。

“今夜北斗明亮,那便说说北斗吧。你可知北斗又称北辰,传说中的北极大帝便司掌死亡,其麾下七位星君各司其中,便是天枢宫贪狼星君、天璇宫巨门星君、天机宫禄存星君、天权宫文曲星君、玉衡宫廉贞星君、开阳宫武曲星君及摇光宫破军星君。名字是晦涩了些,其中也有些世人所熟知的,如文曲星掌天下文章才气,多兴旺文人墨客,而武曲则相反,多护佑军士武官,而破军星更是最不祥的战星,破军一出天下比战乱流离。”莫非云说到此,忽地想起这大荒上有多少战乱都由爱徒而起,怕他听了又难免多思多虑,便不再说下去,话到嘴边便悄悄转了个方向,“但其实,除却这七星外,北辰尚有两颗左辅右弼两颗暗星,世人常不得见。也有一类说法,北斗对应人之七窍,两颗暗星便对应下体两处孔窍,只因隐在衣袍下,便也只得做个暗星,不得为人所见。”

他说到此处,忽地一顿,低头看爱徒,果见那孩子早已目光涣散,连呼吸都平缓了不少,不禁失笑。

这孩子,怕是将他的故事都当做催眠了。

可即便如此,他心中却也仍是温和的,甚至隐隐带了些许包含着宠溺的欢喜。

玉玑子许久听不到他声音了,这才一个机灵醒转过来,目光仍是带点迷茫的,茫然问道:“怎么不说了?”

莫非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很久之前我便想问了,你分明是不爱听故事的,作甚又每每要缠着听我说呢?”

玉玑子尚自迷茫着,过了片刻才意识到师父怕是从小时候起便看出来了,只是一直纵着他罢了。小心看了一眼师父的神色,见他只是笑着,心下便也定下来,顺着那诱哄般的目光低声道:“……喜欢听师父说话,不拘说什么,都很好听。”

莫非云早已猜到了几分,闻言轻叹着摇头,“你这心思啊,自小便那般重。”

玉玑子身子一僵,虽是早已做好了准备,但被点破了心思时,却难免还是有些忐忑。

他如今便躺着莫非云腿上,靠得他这般近,这么明显的停顿,自是一下便被察觉了。

这许多年的情感,这许多年默默付出的隐忍,莫非云如何能忍心让他不安,当下便拍着他的肩头安抚道:“莫担心,我不曾责怪你。情之所至,心之所向,难免教人做出些出乎意料之举,我哪里舍得辜负了。”

玉玑子被安抚下来,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腿上,不再试图远离,只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锁紧眼里心里。

莫非云低下头与他对视,手指轻轻抚着他面颊和发丝。他眼中倒映着满天星月,心中有万千沟壑通天野望,然而在自己心中,却始终都只当他是个最普通的人,是需要自己护持着长大的孩子。

“玉儿,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这本身是没有错的。”情生于心,是两个人最纯粹干净的牵挂,原本便与是非对错、天理伦常无关,更与旁人的议论与眼光无关,“好孩子,无需如此担忧,为师心中也很是喜爱你的。”

莫非云性子淡然,从前便很少说起自己的事,更遑论是直言自己的情意了。可最近也不知是怎么的,竟是出乎预料地直白,今日里更是热情许多,若非平日里许多习惯没有改,那温和性子和含笑的眉眼做不得假,玉玑子都要忍不住怀疑些旁的来了。

却也许是被莫非云这一点点的改变惊吓了太多次,玉玑子好似也习惯些了,竟比前些时候还经得住些,不曾如最初那般惊愕失态。又或许,是被莫非云那循序渐进的宠溺纵得愈发不满足起来,如今听得他如此说,心中竟是升腾起些许焦躁来。

也不知是哪儿迷了心,他竟猛地拧转身,双手牢牢抱住了师父的腰,面颊深深埋在他腹上,梗着声音道:“可我不想只当一个孩子!”他此刻紧紧贴在莫非云身上,隔着不算厚的衣料,呼吸是漏出来的热气几乎要烫化了那紧贴在一起的肌肤,“我……不想你只当我是个小孩子。我早已经长大了,莫非云。”

贴得太紧,他连声音都是瓮声瓮气的,语调中还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意,丝毫不见平日里的干净利落。

自打莫非云回来开始,他便忐忑不安、患得患失太久了,对莫非云更是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从不敢说一句拒绝的言语。即便是他不想做的事,也不过是默默绕开话题,从不会正面违抗莫非云。他这模样,哪像是旁人眼中冷漠危险的枭雄,一身气势更是半分也不剩了,幼时还会顶嘴呛声,如今更是一次也没有过。如今这般梗着脖子大声说话的模样,怕是莫非云复生后头一回见了。

他失去得太久了,唯恐一个不慎,便要再次得而复失,因此一直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不惜收敛起一切带刺的外衣,只用最柔软的内里护持着脆弱的联系,甚至不敢奢望能表白心迹。他担心莫非云不理解他,不接受他,恨他怨他甚至是离开他,更甚者是……容不下他,可莫非云反过来给了他完全相反的一切,理解他的行为,接受他的一切负面过往,心疼他的苦难,接受他的情意,甚至愿意为他抛下心中惦念的故园,更甚者是……主动迎合他的情意。

这一切太过美好,美好到恍若梦境,他有时甚至会克制不住地想,是不是师父从来不曾回来过,眼前的一切是不是都是他过度思念下的幻觉,忘川一别是不是他真的什么都没有留下来,因而给自己编制了这么一个什么都有的美梦。

他从不是这般软弱的人,也不是禁不住现实的任何困难痛苦,可是……当那个彻底离开他的人是莫非云时,他不敢夸下海口说自己可以忍受过来,可以清醒如故,可以不去沉溺于幻梦之中。

越是美好,便越是沉迷其中,不敢有丝毫的冲动,唯恐毁了这一切。

可是得到的越多,心里渴求的便也越多,得寸进尺得陇望蜀是所有人的通病,总奢望着能拥有更多一点、再多一点,便如同此刻,有了莫非云的理解和宽慰,有了莫非云的情意,便忍不住想要更多更亲密的接触,不想在他眼里心底只是一个需要照顾和守护的孩子,不想只有一个师徒情分,不想这般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维持在亲近却不紧密的距离上。

是以他第一次失态了,却不想后悔。



莫非云不曾料到他会骤然如此,一时也有些愣神。好在他性子宽和,对许多事都十分看得开,倒是不曾怔忡太久,也不觉得气恼或失望。

只是腰上被两条手臂紧紧箍着,下腹还埋着一颗微微发颤的头颅,那孩子梗着气不肯抬头,热乎气儿全洒在肌肤上。饶是莫非云再如何淡然,此时也是有些不自在的。

奈何这孩子好容易恢复一些幼时的脾性,他这会儿若是推拒,怕是又要惹他多思多虑了。因而再是如何不自在,也只得强忍着,手掌轻轻抚着他发顶安抚。

手一碰上,腰上便又收紧了几分,莫非云虽无奈,却也由得他抱紧,“玉儿,你自小便该知道了,我何时真正将你当做是个孩子了?不过是你那会儿年纪小,我便本能地多护着你几分罢了,如今你虽是长大了,但身为你的师长,我护持你之心一如往常,却并非是将你瞧小了。莫要胡思乱想。”

玉玑子也不只是听进去了,还是发了性子后便不敢再动,倒是不曾再搂得更紧了。只是依旧犟着,也不肯松开手。

莫非云早习惯他这执拗脾性了,也不催他,只一下下地抚他头发,“为师说喜爱你,心悦你,便是真正将你看做是个可以托付情意之人,并非是感念你的心意而哄你,也不曾有半分勉强或敷衍。只是玉儿,我爱恋与你,却并不妨碍我依旧想要护着你,无论你是从前那个孩子,还是如今长大成人的模样,在我眼中是没有区别的。”感觉到怀里的人似乎动了一下,莫非云语气愈发温柔轻缓,“我既将你看做是要保护一生的徒儿,同时也将你当做是值得相守一生的爱人,这本身并不矛盾,你也不必如此介意的。”

他轻轻拍着怀里爱徒的肩背,抚着他垂顺的发丝,便如同小时候哄着那孩子入睡一般温和轻柔,“玉儿,我与你纠缠一生,初时确实只是师徒情谊,如今看明白了,自然便化作情意,日后相处更久,还会转变为相濡以沫的亲情。孩子,情意本身是相似相近的,有时更是会转换,从无人定论过是非对错。更何况,即便旁人说过了又能怎样呢,感情是我自己的,自然也要由我自己决定,何苦循着世人的话来走呢。若是为着旁的不相干的人,辜负了你,也辜负了我自己,也是犯不着的。”

莫非云一向和温和知礼的,但他却又绝非是那等迂腐之辈,他心中自有自己处事的理论,从不为世俗所束缚。看着温软平和,实则内心极为坚韧强硬,宁折不弯,是个极有主意的人。

即便是念了他数十年的玉玑子,也是到了此刻,才真正看懂他的师父。

莫非云虽说从不曾指导过他要如何行事,可从前那些年的陪伴,到底还是潜移默化地影响到了他。他做的那些事,救的那些人,细细究来,或多或少都有莫非云的影子。

随着莫非云浅浅的说话声,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终于渐渐平复了下来。

怀里的身子逐渐放松,莫非云也察觉到了,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这许久,如今也有些晚了,再待下去怕是要冷着了。起来吧,这便回去了。”他看了一眼天上星月,又想起这孩子方才的话语,又补了一句,“如此良夜,若辜负了,却也着实可惜。”

玉玑子正要起身,闻言一惊,下意识地看向他。

“走吧,早些回了,一会儿也好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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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有一只玉儿求抱抱,请师父父尽快回应!
之所以要不停地堆各种变态回避,是因为——
总受才是那个最要做到各种坚挺持久屹立不倒的人,否则如何来战大荒众人群起而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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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饷

凤栖于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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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0-30 22:13 | 显示全部楼层
陌上花16(CP莫玉,更新中)
爬来更新,终于要上肉了大家准备好了吗?
之所以要不停地堆各种变态回避,是因为——
总受才是那个最要做到各种坚挺持久屹立不倒的人,否则如何来战大荒众人群起而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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