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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美文] 兵临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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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剑引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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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穿越夏朝
玄妙天,悠然地。
只一眨眼,却仿佛过千年。
触及,时光。

20XX年8月20日,上午。
昨夜一夜风雨浇过的大街在初现端倪的骄阳下露出水印的斑驳,令行走其上的苏鱼有一瞬间的却步。她仿佛看到蒸腾的水气,又一瞬间什么都没有,是自己的错觉吧?
她继续上路,只是不敢再低头。
足踝上踩在水里的感觉越来越清晰,有什么东西轻轻擦过,仿佛浅水中路过幼鱼。
这已经是第九天了,周末她甚至不敢出门,总觉得走在地上像走在水里。太阳越来越明晃晃得罩在头顶,连眼神都开始有些模糊,她果然不喜欢夏天啊,尤其是SZ的夏天。
八月的天气骤雨骤晒,空气是令人不安的凝滞。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没有怎......呀......
小姐你醒醒,你,醒......
听不见,看不见,触不到。
身体动不了,意识知道身体一丝也无法移动。
它在。
什么东西在流过,不是水,也不是物。
意识像穿行的鱼,却感觉不到阻力,但是它在,也不在,存在,但在不停的变化,是变化本身,不变化何物......

溪水潺潺。
天虞岛为大荒以西,很多年前,据说有一座高山,上有九天之水,倾星河而下,化为围绕天虞的静湖,虽为湖,却水活。
苏鱼一直醒着的,但她很累,仿佛过了不知多少岁月,才一点点感知回归。周身上的阳光和煦而柔和,浑然不似现代的带着工业气息的炽烈,鼻端的空气扑染着春水的气息,终于让她开始了浅浅她的吐息。有人搬动了她,到了一个草铺上,干燥的草吸除身上的水气,一双小手拿着巾,擦掉了了她脸上身上污浊。
苏鱼睁开眼,眼前是泥瓦的屋顶,没有度过色的粗坯生着一点点青苔,斑驳的阳光游走,定是屋外有蓄水池的反射。她坐起身,茫然四顾,在有一床占满大部分空间的房间内青藤的门框没有门扉,正门就在视线可直视处,门外阳光灿烂而不刺目,明媚姣好得落在院落水缸旁的黄花上,小小的花瓣迎风带露,正是晨曦。
苏鱼眨眨眼,有些愣住,她眼睛近视五百度,超过三米就看不清,不可能啊。
还有,这是哪里?
她刚想开口,空气入喉的瞬间却猛烈咳嗽起来,泪花晕染眼眶,再抬头,看到小门前站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少女,绿色的麻衣,黄线依稀点缀着花瓣的模样。
小少女看她醒来,满面震惊,手里端着的水盆哐当落地,“哥啊!哥!她醒了!!”院子里传来另一阵哐当响。
小姑娘手足无措的想捡起来小木盆,又突然想起来苏貘脸上泪水涟涟,难道是伤心?她犹豫起来,终于还是站起身,一步三挪到床边坐好,仰头看着苏貘,满眼明晃晃的你怎么了?片刻之后,排排坐的成了两人,十二三岁的少年站在妹妹身后,一模一样的表情,很是一致。
苏鱼满腔疑惑,对着两个陌生的孩子终究没能出口,只是化作一次深沉呼吸。
大概是她的表情过于复杂,两个孩子相视一眼,大的男孩开口道“我叫晌午,这是我妹妹异楚。我们在天虞湖边看到的你,你昏倒在那里,我们作了木筏把你拉回来的。”
这么小的孩子,能把她拉回来?苏鱼愣了。
“我哥力气可大了,村长说等他能拉开十石弓,就送他去翎羽山庄学习武艺,消灭鱼怪,保护大家!”异楚急急忙忙替哥哥解释,晌午也挺了挺小胸脯,很骄傲的模样。
小孩子打开了话匣,开始东拉西扯的讲述,倒也能听出一些端倪。
这里是天虞岛。岛上的人世代渔业为生,后来神农传人到来,传授种植之术,大家也逐渐辟地,种植一些农作物,因为气候适宜,收成向来不错,也逐渐改变了传统的靠水吃饭,转向安稳的生活。但到底是世代的手艺,不可荒废,大部分老人还是会细细的传授给自己的后代,有愿意学的日益精进,有不愿会的逐渐丢开,晌午的父亲在八年前失踪,留下两个幼儿,大的四岁,小的才两岁,站都站不稳,靠着百家饭养大,晌午天生神力,六岁可提三石石,自他记事变跟着老人学习打渔,与村人交换些吃食,养着自己的妹妹,亦是撑过了好几年,颇得村人称赞。岛上几年前开始出现鱼怪,晌午拼死杀了一头,从鱼怪口中救下妹妹,兄妹俩差点没命,幸好路过的翎羽弟子风凉出手相救,才保全性命。后来不断有人清剿鱼怪,几年下来,天虞岛水面终于逐渐安静。晌午得了翎羽弟子风凉的青眼,知晓得他家特殊的情况,不时照顾一二,更兼发现晌午惊人的天赋,想收他入门下教习翎羽技艺。苏鱼看得出来晌午放心不下年幼的妹妹,说多了她亦不懂,便哄他自己力气不够大村长不让去。
“村长说我父是收到小姑的求助去救她,谁知道一去不复返。”晌午声音逐渐低落,显然已然接受了父亲无法回来的事实,但是异楚还是不甚明白的表情,看看哥哥,再看看苏鱼,想到了什么,飞快的跑出了屋子,在另一间翻箱倒柜,很快抱着一个几乎她半身的箱子跑了过来,晌午见妹妹视线被箱子挡住,忙迅速上前两步接过,拉着气喘吁吁的妹妹回到床边,将箱子放在了地上 。
异楚的表情有些兴奋,掀开了箱子盖,露出了里面的东西,她高兴地转向晌午,激动得说不出话。
苏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箱子里有一套衣服,样式居然和她身上的一模一样,除了自己是白色的职业装,里面那一套则是黑色的。
这是什么?怎么会在这里?苏鱼脑子里炸响闷雷。
“这是我小姑的衣服,和你的一模一样。”异楚很期待的看着苏鱼,“您是小姑吗,您见着我爹了吗?爹还好吗?他什么时候回来?”虽无见面,孺慕之情,却自小姑娘的眼眸中渐起的水雾中溢出,“爹回来了,哥哥是不是可以如愿以偿,去翎羽学艺,出去铲妖除魔了?”
虽然她不懂得那么多,可是她懂得自己的哥哥想要的是什么。年日举目而望,是否看着那天上的飞鸟,浮于山庄?
晌午很震惊地看着他的妹妹,将地上的箱子盖好,把小小的异楚抱起来放到箱子上坐好。他和哭泣的女孩平视,认真道,“异楚,哥哥会陪着你的,你是哥哥最重要的人。”
异楚的抽泣声和晌午的安慰声中,苏鱼有些不知所措,她没有办法回应异楚的期待。
她终究不是。更无法给他们带来希望。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迷茫的感觉湮没了她,不甚清醒的神志有些混乱,方才苏醒的身体终于负荷不住,晕了过去。
天地之大,却又不是自己能立足的。
漂浮无依的浮萍,终究难以透水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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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21 11:5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洛阳花贵 于 2018-9-21 13:32 编辑

(二)大荒
水波粼粼,流飞光影。
苏鱼怔忪地看着水中的自己。
她来这里已经一月了,离开了混合钢筋水泥城市,竟然无法抑制感受到了死亡一般的悠闲。尽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跟随晌午兄妹一起劳作,以前爬个五楼都气喘吁吁的身体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劳累,甚至意外的发现力气变得极大,莫说土生土长的异楚,竟然比之晌午也不逊色。
简直,脱胎换骨。水中的人,与她一模一样,却又极为陌生。
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异楚的小姑的遗物,怎么会是自己的时代的东西?自己之前也有人和自己一样莫名其妙的来到这个世界吗?
苏鱼到来,在这个小小的岛上很快人尽皆知,但民风淳朴的天虞岛民,并未因为她来历不明而为难,反而极为同情这个女子,多方帮助晌午两兄妹,让她安心留下。
乱世之中如世外桃源的小岛,带着悲天悯人的情怀,接纳了这个几乎凭空冒出的女子,已经弱冠的她却瘦弱如十五六岁的小女,即便是道不出出身又何妨,手无缚鸡之力,明显是流落辗转的可怜人罢了。
虽然她们很快见识到这个女子并不是那么弱柳,但是极大的反差却不隐藏的苏鱼因为乐于助人很快融入了人数寥寥的岛村。
是的,这是一个乱世。天虞岛遗世而不出世,在三大门派陆续迁入,并帮忙肃清妖魔后,村民知道了外面是怎样一个世界。
妖魔入侵,人族罹难。激烈的冲突在三界爆发,幽都军攻破两界界限,西王母移昆仑成太古铜门,江南沦陷,雷泽沦陷,妖魔刀俎,人为鱼肉。
大荒之内魔气大肆,不少动物发生异变,九黎猛虎群聚之地,虎精滋生,与人族对峙,木克村的村民借着祖传蛊术养成蛛林才堪堪抵挡,江南青竹沟幽暗之中鬼影幢幢,至凝香园一带毒物妖化,入之九死一生。人族的生存空间不断被压缩,与妖魔的争斗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看中晌午的翎羽山庄,是西迁而来的三大门派之一,悬壁浮空,鸟瞰天下。翎羽缘起九州之一幽州,为大荒至东,传闻羿射九日,拯救万民于水火,却被下贬凡间,与妻子天人永隔,他建立翎羽山庄,传授绝世箭术,其弟子长于林间,身法精妙,来去如风,翎羽信奉自由与公正,不受拘束,善良真诚的他们行走人间时,多爱助于人,见恶不姑,是人间秩序的守卫者。妖魔入侵,幽州直面大军,翎羽山庄几近灭门,即便如此,幽州大地也无时无刻不在响起夜狼低啸,不断消耗着妖魔的有生力量。
妖魔是什么?苏鱼见到过岛上的鱼怪,直立而行,手执妖气刀刃,择人而噬,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
据说大妖壮如巨山,如同上古山海经所述,所到之处,甚至不需要武器,一力可以碾平路上一切,更不用说其身具神通,裂山毁海,幽州江南猝不及防,许多无力反抗的凡人,沦为妖魔口腹之物,在妖魔占领之地,甚至常有养人为彘,不择而食的悲剧。
年幼的孩子,年迈的耆老,成年的男女,平凡的人类是如此的弱小,面对妖魔,犹如天灾降临,毫无反抗之力。
天虞岛民,听之不忍,这也是他们从来不排斥一切外来人的原因,大荒多劫,正是互相护持之时,有人流落岛上,怎能不善待,如有一日天虞也沦陷,此时不助人,来日有什么脸面面对帮扶之人。
正是如此,天域渡口,永远有一位舟者撑舟,不辞劳苦的送迎,天虞与世隔绝,原因便是水路奇绝,生人难进,他虽年迈,却极为了解水路,船术过人,是岛上不二的风浪惧,海上风浪,亦要惧他三分。
妖魔,人族。
苏鱼对着水面,看似发怔,脑海中思绪万千。对岸的异楚用力挥舞小手,想引起她的注意,大声喊着她的名字。
“苏鱼小姑,我们、回家、吧~~~”
小少女的脸庞在水光潋滟中,姣好明皙,眉眼弯弯,如同新月。
苏鱼收回思绪,看着对岸,几日怔忪的脸上,有一丝笑意。

今日苏鱼和异楚做了不少菜饭,因为晌午翌日便会有人来接上翎羽山庄,开始他的学艺生涯。原本他不愿去,架不住异楚的催促,坚持自己已经长大,有能力照顾自己和苏鱼小姑了,为了他离家顺利,小姑娘差点闹出离家出走的闹剧,晌午见她是消停不了了,想让苏鱼帮忙劝劝,苏鱼却摇摇头。
“晌午,你也知道,这个大荒不太平,”苏鱼认真的看着他,令他不得不正襟危坐以对,“如果你留在这里,也许哪天异变的妖魔会连你和异楚一起吞下,只有去翎羽,艺成归来,才能不负自己的天赋,护住年幼的异楚,和岛上的村民,甚至弄清楚你们父亲离开的真相。”
晌午很担心,“可是异楚还小......”隔壁房中,异楚哼着水上小调,给自己的哥哥收拾着行囊。
“还有我,我会在这里,直到你回来。”苏鱼冷静的拍了一掌桌面,也许是力度不对,声音不大,桌面却泛起了裂痕。
晌午额头滴下巨汗,理智与苏鱼的眼神告诉他,要是不走,这一掌,就要落到他背上,并且日后成家常便饭了。
饭桌上,异楚把晌午碗里堆成了小山,并乐呵呵如一只小兔子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饭,吃一口看一眼哥哥,笑得眼角眉梢都带着满足。

次日清晨露珠未干,苏鱼与异楚目送他离开。
苏鱼抱着看不见晌午开始埋在肩头的小女孩。
她知道,那个被窝里小声抽泣的小姑娘,已经懂得了离别与割舍。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舍得了眼下,才会有未来。苏鱼拍着小姑娘的肩膀,亲了亲她的发。
庭前芍药妖无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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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武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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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9-21 14:59 | 显示全部楼层
千里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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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21 16:15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头像靠你了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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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25 17:0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洛阳花贵 于 2018-9-25 17:03 编辑

(三)耕樵渔猎
“当取真水,当掘浅渠,当置渔笼于水车上,真水入渠,引湖水循,鱼自入浅渠产,也可自笼中取......”
苏鱼按照老人的谆谆教诲,小心挖好一尺宽沟,将鱼笼放置妥当,转动水车,同时引泉水入渠,两者相融,自笼中出。
她很有耐心。直到有鱼如老人所言循着水车下的水流进入沟中,才松了一口气。天虞湖物产丰腴,想想后世哪怕露出一个人影也没有鱼敢随意近岸,鱼也是不断在进化着啊。
不过它们的祖先显然还没有生出这样的警觉心,浅渠内的鱼逐渐肉眼可见的多起来,苏鱼抬头看时,正好看到异楚提着食篮蹦蹦跳跳而来的身影。
“小姑,吃饭啦!”半年来,异楚终于摆脱了亲人离去的不适,至少表面上看来是如此。每日主动承担家务,连生活白痴的苏鱼都跟着逐渐学了不少,晌午走后与其说苏鱼照顾她,更像是她在照顾苏鱼,好在苏鱼顶起了晌午留下的重担,加上终究年长,为人处世也成熟不少,跟着岛上村名相处,渐渐掌握了生存之道,经常参与大家的集体渔猎,并虚心与老人求教,磕磕绊绊上手了古代生存之道,据带她的老人说,只要跟过一年,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了。苏鱼放宽心,愈发认真请教,老人教导也更加仔细,针对苏鱼薄弱的细节环节也多有纠正,但凡有问,知无不言,尽己所能助她度过初期的艰难。苏鱼来到这个世界力气变大,但是意外的并没有很强烈的*感,异楚给她准备的事物,很多都给她喂进了柔弱的小萝莉的腹中,毕竟在她的那个时代,十岁到十二岁是决定女子身高的时期,她既然决定要照顾异楚,就绝不会把她养成一根豆芽菜。“纸上谈兵的”苏鱼最近热衷于给异楚灌输前世的各种营养搭配,并举例无数小姑娘不重视只能矮一辈子的惨痛经历,虽然她所说的异楚并不是很能感同身受,但还是成功勾起了异楚的紧张感,几乎每日对着门上苏鱼画的身高线比来比去,有时候甚至轻轻蹦起来,碰到线就会暗暗舒一口气,看的苏鱼暗笑不已。
苏鱼打开食盒,开始了日常投喂萝莉的任务,异楚只能奋战在自己多吃一点苏鱼就多吃一点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小姑,听说岛上来了一群人要建庄。”异楚鼓着腮帮子,跟她说着每日村里的东长西短,小姑娘原本脆生生现在却囫囵的声音,是劳作间午餐最好的配乐。
“我知道,我也打算去看看,能不能像叔叔伯伯一样找到活。”苏鱼轻轻拍了拍小萝莉圆起来的小肚皮,惹得异楚哼哼两声。

她力气极大,近半年来比起刚来更是见长,在简单的举石测试后,庄家负责招募的人看她的眼神仿佛见了鬼。周围的村民倒是和善的替她做了解释,只当她是自己人介绍,说到家里还有一个小妹妹要养,庄家倒是和善了几分,给她记名发了牌。活并不是很累,也不需要日日都来,照顾岛民的生活,分了三班人,每周做两日,周末一日自愿来,报酬很是丰厚,庄的主人是很和善的一对夫妻,听说有一个拖家带口的小姑娘,夫人直感叹生活不易,多赏了不少东西,苏鱼一周上工两三次,算算三月工期,寻常一家所得竟然能支撑整个冬季,她与异楚更是能支撑半年之久,融入这里的进程有了缓冲期,不可谓不松了一口气。衣食住行,果然哪个世界都是不能不操心的。再次庆幸自己力气变大了,不然按照自己以前的身体,简直不敢想在这个世界能支撑下去。力大这样的事,也就是轻松举起别人眼中的重物,也没有那些所谓把握不住力道的苦恼,也许是上天恩赐,她的反应与感知反而灵敏了不少,与村民上山樵猎时更能收获,趋吉避凶。只是耕之一道,始终不是老农无法熟练,必须是需要时间去磨练的了,苏鱼早年喜欢读各种杂书,到有不少农术总结,与老农交谈,倒是不至于说不上话。老农是岛上德高望重的耆老,与教授苏鱼渔猎之道的老人为一对兄弟,是岛上的两宝。苏鱼不似年轻人一般急进,沉得下气,很得老人心。

年末,冬。
斧头、柴刀、绳子,舍弃扁担,苏鱼收拾随身行当,拿着异楚准备的干粮,准备第一次自己来到这里的第一次也是今年的最后一次进山。三月的做工为家里积攒了足够的余粮,嘱咐好异楚安心在家后,她出了家门,走向天虞岛村民世代涉足的唯一一座高山——虞山。
虞山之大,人于岛心,不可见其巅。岛上村民世代所需的药材、木柴、皮毛、四数的肉类,都产自虞山,是除了静湖,最为重要的资产。村民一年两次大祭,一祭湖神,一祭山神。天地之道,取有余而补不足,人存其中,当敬畏之。
庭前芍药妖无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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伐肆八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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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耀奇

发表于 2018-10-7 20:06 | 显示全部楼层
不够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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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0-18 15:0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洛阳花贵 于 2018-10-18 16:57 编辑

发重复了不会删,我尽力了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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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0-18 15:0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洛阳花贵 于 2018-10-18 16:38 编辑

(四)遇蛇
皑皑大山,女子穿行其中,翻越山岭,在林间一处站定。
“虞山多乔木,以西背阴面,则长灌木,村民世代冬秋储木生炭,都出于此。”老人将一份图递给苏鱼,女子郑重接过。
老人点点头,随后将行走山间注意之处细细告知,虽然村民见她家没有男人,已经打下了一定量的木柴交给她,但是这个女子似乎并不打算安于室内,反而积极的准备自己入山,很是令人刮目相看。
几乎整整五天,老人都在教授她进山事宜,祖辈相传的经历与经验不管灌输于她脑海之中。
带足干粮清水。
伏草不过。
行避虫兽。
伐沿树理。
记忆路径,留下标记。
如若迷路,不可向深谷进,应向高处行。
辨识南北,树茂为南,反之为北,树轮稀南,树轮密北。
凡此种种,并几条村民常行、多已探明的路径,苏鱼一一记下......

苏鱼在林间站定,面前乔木下,有一方灌木林,冬日枯枝,不少已经落在地上,若是有山民,拾之即可生火。
她不去看那些细小的落枝,自背上取下板斧,将腰间绳索三分,摆在地上,而后对着有些冻僵硬的十指呵了几口气,拎着武器走向了灌木林。
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
几声板斧重击树干声响中,不断斜倒的灌木终于断裂,倒在地上,三四米高一棵树,一人抱半,苏鱼收起长斧头,取下腰间的斧套中的小利斧,花了半个时辰剔除过于细小的分枝,而后再次抡起板斧,将灌木粗粗劈断中切,用绳子捆紧。想想后世灌木观赏高不过半人,这里的灌木居然有两人高,不可谓不奇,许是为人驯养,长于室内,自然也逐渐适应着人的改造吧。
胡思乱想中 ,苏鱼已经收拾好了一切,屈膝背起一人高的柴薪,再稳稳起身,背着高过自己一头的木柴踏上回程,日渐西斜,异楚该等急了。
不疾不徐的步伐行走林间,草木虫兽,远近相鸣,意趣自然。
苏鱼注意着一路上的记号,并未被景色所迷,看着日头回家,突然,停下了脚步。她几乎屏住了呼吸,眼中闪过郑重。本该无碍的回程路上,横梗着一条数米长得巨蛇!
苏鱼想一步步退,可是那本来看似入寐的蛇居然随着她的脚步游弋而来。
也许它是饿了。
苏鱼将背上竖着的柴火横背,几乎一身宽的树木两头,露出几支削得极尖的刺,原本只是为了换背柴姿势的设计,瞬间起了大用。那蛇游弋而来的速度缓了下来,不敢再贸然前进,它缓缓直立起了身体,头顶一对竖瞳,闪着凶狠的寒光。
“苏鱼,山间多猛兽,你的柴火,一定要一部分削得极尖突出,这样可以震慑一些兽类。”老人嘱咐道,“握紧你的武器,要记住,你能出手的时间非常少,人的体力有限,但是你的力气极大,一定要一击毙命,不然消耗之下,将很难逃出生天。”
苏鱼并没有取板斧,而是紧紧握拳,狠狠瞪着这一条巨蛇。她不惯用刀剑,不能如臂使的兵器,生死关头还不如她的拳头。
一人一蛇对峙在路口。直立的蛇频繁地吐着舌信,这是它即将攻击的前兆!苏鱼愈发紧张,却不能露出丝毫胆怯,一旦胆寒,等着她的将是巨蛇致命一击,她只能更凶狠的瞪着巨蛇,蓄势,以待杀!
残枝无声,飒飒风响。
地上落叶,为风所掠。
一道快近残像的蛇影爆射而出,几乎眨眼,冰冷的蛇信已经迫至眼前!
如若迎头被击撞,片刻的眩晕便是死亡绝境。
苏鱼长于后世,莫说猛兽,平生所见,不过猫犬,人类的不安来自暗自蛰伏的同类,远远不可能有生死危机。初至此时,虽然极力适应,这具身体终究不属于这个世界。再如何融入,也只是表象。
自己是否真的能在这个世界生存?除去莫名而来的力气与五感敏锐,自己,真的能在这片天空下行走自如,而非走马观花的过客吗?
第一次直面来自这个世界的生死考验,电石火光之间,苏鱼唯有本能的反应,去应和这个世界的规则。
弱肉强食,物竞天择,大道无情,万物刍狗。
每一种生命平等的生活在这片土地,求取的生存之道,亦是另类死亡之途。生死轮回,千古同之。
苏鱼危机在前,心中却是一松,多日来心中郁结终于消散,云开月明。蛇行落入苏鱼专注的眼中,连鳞片的些许张开都清晰可见。
电石火光之间,苏鱼不退反进,猛然出拳,巨大的力道后发先至,重重击向蛇头!这一刻,是巨蛇一口咬断她的脖子,还是她一圈打碎蛇的头颅,只待上天判决。
拳头到肉的触感,伴随着巨蛇痛唳,被击偏的蛇头悍然噬向苏鱼肩头,整只肩膀沦入蛇口,尖利的蛇牙咬如血肉,如若偏离一点,便是血管爆破,当场生死的下场!
刺骨的痛侵入脑髓,苏鱼尚来不及痛嚎,神经已经陷入了过痛后的麻痹,她明白,也许下一刻,自己就会被恢复的痛觉彻底击垮,沦为蛇口食物。蛇身顷刻缠绕而上,妄图死死缠缚,使之猎物窒死。
胸腔的空气逐渐被压出,苏鱼却被激发一股狂性,她奋力挣开双臂,比之平时蛮力暴涨十倍的怪力瞬间撑开蛇缚,带着不死不休的狂性,连人带蛇悍然撞向几步开发的巨大乔木。
虞山多木,千万树龄,冬日皲裂的树皮由如钝斧,蛇人狂性冲撞,参天乔木亦是树摇干动,浅层的树根翻出地表,树身倾斜之后反弹复原,巨大的挤压力,连巨蛇都被压得扁平,可见这一击,是何等的凶悍!
巨蛇自降生于此,从未遇此大敌,内脏被挤压到几乎变形的剧痛,终于彻底激起了它的反扑,生于丛林,长于大山,你死我活,是虞山之上每一种生物都要无数次经历的历练,熬不住,就灭亡。蛇躯的缠缚被撞得松了一丝,蛇牙的撕咬却刺穿骨髓,苏鱼终于感受到平生未见之痛,连灵魂都要被吸走,神志恍惚之时,脑海中却掠过一张熟悉的小脸。
是异楚。
昨夜门前檐下,小小的少女亲手将一支铁匕绑到她的左臂。
“小姑,这是我们家家传的东西,父亲和哥哥每次进虞山必定会带上,他们说这铁匕有祖先的庇佑,能逢凶化吉,保佑家人归来,”小孩子殷殷切切的目光落在苏鱼眼中,连月相处相依为命的孩子眼中带着化不开的崇拜,“你是最厉害的小姑,异楚必定等你归来,如同等待哥哥一样。”
异楚,苏鱼必定归来,不使你失望!
瘦弱的女子体内爆发出勃然生命力,一声暴喝之中,左臂死死将蛇按住,右手脱出缠缚,拔出左臂一尺铁匕,猛然刺向蛇颈,暴力骤出,一尺铁匕划开坚硬蛇麟,翻出腥红蛇肉,一道无法闭合的创口自上而下划开在蛇躯之上,汩汩蛇血,瞬间浇落苏鱼全身,苏鱼力道不减,匕首再入肉一尺,手掌握匕深入蛇躯,自下而上,猛然拉回,肉翻鳞外,片刻之后,巨蛇紧紧咬合的口终于松开,蛇牙滑出,蛇头垂落,蛇躯砸落地上。
苏鱼逐渐松了口气,剧痛蔓延全身,她抵着蛇尸滑座,手中铁匕滑落在地,渐渐失去意识......
而翻出地表的浅层树根,带出一堆土块,蛇血浇筑之下,露出一角黑石......

庭前芍药妖无格,
池上芙蓉净少情。
惟有牡丹真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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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奇矿

山间夜风,飒飒林间。微倾巨木,根露山石。
冰冷的蛇血浸透土壤,甚至凝结出红色的细晶。
苏鱼几乎要被刺骨的寒冷僵住血脉,肩头的血已成痂,神志却迟迟无法清醒,如此下去,等不到次日晨,她便要丧生山中。
一缕光亮透过无力的眼皮,带着一点温度,缓缓使血液复苏,游走四肢。
无法分辨的轻微声音地面而来,似远似近,苏鱼努力想睁开眼,想看清是人是兽,终究无法真的醒转,眼角一丝余光,隐约一道影子。
是人了。
苏鱼心略一松。
不远处火光低跃,映照出一双眼瞳,无神,无智,无思,空无一物。
仿佛没有灵魂。
时间分秒过去,苏鱼时醒时晕,等她终于能回复神志时,天边启明星已然闪烁。晨露化霜,火已为烬。不远处,丝丝寒烟缭起,燃木成炭,她撑着回复的一点力气起身,眸光转处,柴薪,落斧,血匕,蛇尸,是昨日激斗的场景。最后的记忆,是一片温暖的火光,和模模糊糊的剪影。
虞山之上,竟是有人的吗?
苏鱼疑惑。
休息片刻之后,体力回复些许。她起身将散落的柴薪拾起捆好,突然发现背靠处翘起的土壤中,冒出的一角黑石,萦绕着丝丝微不可查的雾气,颇为神秘。
“这是什么?”苏鱼从未见过这等异石,疑惑之间挖出一块,放入随身的工具袋中,准备带回家中问问乡里老人。
长庚已明,苏鱼披星踏月,往家中归,山脚下依稀小村模样,静水环抱,在渐晓中若隐若现。
小院。
门槛上坐着一位双手撑颊的小少女,她一动不动的看向村口,连露水湿了裙裾也未曾发现。她已经等了一天一夜了,从昨日太阳下山到现在,几乎没有动过,桌上的饭菜早就冷了,也不见其回头。
异楚不断回想,从她记事开始,自己似乎总是在等待,等父亲,等哥哥,等小姑。她小小声叹了一口气。
“异楚,你怎么坐在这里?”当熟悉的声音响起时,小少女几乎瞬间跳起来扑上去!
苏鱼身上挂着小姑娘,似乎感受到孩子余悸的颤抖,双手回抱,轻轻拍了拍小少女的背,“我回来啦。”
肩膀上的声音闷闷的:“小姑,下次我们一定要一起去。”同去同归。
苏鱼走进院子,一手托着小孩,卸下柴薪,走进了跳动着烛火的正屋,“嗯。”
烛光下,苏鱼半身衣服上干涸的血已经黑红,异楚方才意识到她晚归的真相与凶险,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没事,”苏鱼轻轻抚摸过孩子的头顶,声音并不虚弱,“你去烧一桶水,我清理一下。”异楚立即起身,去厨房忙碌起来。
苏鱼脱下工具袋,取出异石,在灯下细看,石头上萦绕的雾气越发清晰可见,游走如墨。

大难不死。
第二日,苏鱼伤势爆发,陷入昏迷不醒。她伤得极重,穿肉刺骨,触目惊心。很难想象一个女子背着这样沉重的伤势竟能安然归家。异楚连夜敲响了村中世代负责看顾村民伤者的医户人门,想寻人救治伤中苏鱼,去发现医户人家点灯已久。
本来早已经全责交给儿子的老医生摸摸惊慌的小少女的头顶,拎起自己的药箱就出了门,老人已等了半夜。苏鱼出门,耕老樵老嘱托,人却半夜没回来,暗暗关注的人没有不为之担心的。
一看伤势,老人神色有些吃惊。
以往皮肉骨伤,无一不是药物消腐,再逐步恢复。可是苏鱼却很是已在自行恢复了,处理之时,不需要麻荨,直接水拭,便可见败肌脱落,伤口泛着微红,分明是愈合之兆。人虽然在昏迷中,却呼吸平稳,痛不侵神,神蕴内衡,血脉流畅,反而有利于伤口自愈。
“异楚,你不必担心了,苏鱼很快就会恢复了。”
说的很快,几乎三天后,苏鱼就能下床活动,不可谓不惊人。
她动了动自己的肩膀,那里包着纱布,除了有些肌肉酸胀感,痛感意外并不是很强烈,医老每日给她换纱布,颇为惊叹,断言七日结痂,半月脱落,伤筋动骨一百天,老年人医了一辈子人,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异像。然而异楚担心她的身体,并不愿意让她接触一点用力气的活,小萝莉一个人担起家务,但凡苏鱼伸手想帮一把,必会遭其横眉怒对。
“家里没什么事,快去躺着!”难得软萌萝莉硬气起来,撑不起几分逼人气势,反而可爱异常,苏鱼忍俊不禁一阵,也就随她意去了,愈发令异楚觉得自己威势逼人,叉腰神功更加精进,萌得苏鱼忍不住多次下魔爪,抱怀里就揉。
被管得狠了,苏鱼偶尔出出门透气,想到自己带回来的异石,找了日子就往樵老处去,想问问清楚。
刚好耕老医老均在,樵老仔细看过后,递给二人,三人讨论一番,也不知到这异石有何来历。
村中无载,所知皆是代代口耳相传,书籍不多,但是观此石腾雾成云,久久不散,可见不是凡品。
“这我们也不知,倒是新庄自来便为村民铸了不少农具,似乎是铸造起家,他们庄主不时会抚恤村中老弱,下次再来,我们可带你问问。”耕老将石块还给苏鱼,苏鱼倒是不在乎,这石头于她并无益处,带回来也只是好奇,和老人唠嗑过几句,也让老人们看看她已经无事,留下这石头便回家去了。
这时候谁也不知道,这一块小小的石头,会给村子带来多大的影响。

“此石名唤墨雘,寻常人常与青雘混淆,磨做颜料,实际上低于百年墨雘的确是可做颜料,且性温和无害,但墨雘百年蕴地息,五百年生地精,千年则成地灵,蕴息者走墨气,遇阳消散,可入药,五百年成雾,可合金,造神兵,千年启智,造化成形,过万载,遇雷,成神......”段庄主握住小小石块,郑重看着眼前三位老人,“不止三老何处得来这等奇物,看雾成云不散,显然最低也过了五百年之久了。”
三位老人面面相觑,惊异而有谨慎。这非是小小村子能拥有的宝物,恐怕非是幸事。
段庄主见状坦然道:“三老不必担心,在下祖传铸造之术,故而能知一二,但既来此隐居,必然是不再操旧业,只盼能与内人在此安渡一生,并不愿再起波澜,天虞岛地处世外,人迹罕至,我与幼晴也是多方查询,才得入法,只要消息不漏,必安然无虞。”
段庄主来此已过大半年,约束下人,不曾扰乱岛上分毫,并多方扶助岛上老弱,是安居之象,三老自然信得过。
事情就此打住,再无人提起。
樵老郑重将缘由告知苏鱼时,她还吓了一跳,连忙表示听从老人的吩咐守口如瓶。
乖乖,石头都能成精了,不愧是大荒。
苏鱼默默抹了一把额头不存在的汗,她可是地地道道的唯物主义者啊。
既然说起话头,突然想起了另外一回事。

“樵老,虞山上可是有人家的吗?”苏鱼问。
樵老乍惊,“你看到山人了?”
“什么山人?”苏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山人,又称山老。”樵老叹了一口气,“是非常不幸的一群岛民。”
“他们怎么了?”
樵老看着苏鱼疑惑的眼神,叹了口气,“早年天虞岛人同居丘陵,后来地势演变,静湖渐成,我们的祖先便迁出山地,伴湖而生,耕樵渔辅,绵衍至今;不愿出来的先人深入山中,开崖为寨,不知音讯。”樵老的语气突然伤怀,“深山危险极多,人数逐渐稀少,山人比我们更与世隔绝,至先十代还有联络,近五世却已绝讯,恐怕,无嗣衍后,不存于世了。”
与世隔绝。苏鱼已然明白,怕是近亲婚育,十数代之后,自然灭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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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夫人
自那次与老人谈过之后,苏鱼再没有提起异石之事,段庄主虽无旧业之心,却也颇为爱石,苏鱼以石相赠,庄主深知此石乃是苏鱼豁命带回,正愁不知回报何物,庄主夫人幼晴听闻苏鱼爱极年幼侄女异楚,便赠以一枝雕花小簪送给异楚,此簪颇为有趣,桃花簇,随风动,花瓣颤,娇不禁,一日晨午夜,粉浅渐变,三时流光,极尽曼妙,更兼有小机关变簪为环,以异楚的年纪,及簪尚早,正是环腕的年纪,一簪两用,精巧非凡。
苏鱼初见时直接怔愣当场,这特么,是人手工做得出来的?
夫人坚予此物,言语温柔:“苏鱼,首饰有价,地宝罕遇,我以此等小物相易,反而是我借你疼爱幼侄女占了便宜,墨雘可慰藉外子弃祖业之遗憾,我很感激你。日后你一家若有难处,请来山庄,幼晴必定相助。”
苏鱼见夫人极为坚持,也不再扭捏,大方接下,只是心中决定,如有机会,一定竭尽所能还夫人这份恩予。
异楚见到簪子的时候,整个人都呆住了,打开盒子后再不敢伸手,只敢远远怯怯的看着那东西,却又舍不得移开眼睛。
苏鱼将她抱在膝盖上坐好,兴致勃勃的开始玩起簪子的小机关,异楚禁不起好奇心起来,终于伸手摸了摸,触手玉感,颇为奇妙,苏鱼顺势将东西放进她手中,看小丫头细细把玩桃花簪,玩得不亦乐乎。
“异楚,你放心,我虽是你的亲人,但必定能守住我们院子这一方小小天地,”苏鱼摸摸异楚的顶发,暗下决心,“力所能及,予你最优。”
异楚头顶轻轻蹭了蹭苏鱼的掌心,温顺得如同母亲怀中的小动物,却抬起头,将手里捧着的东西给苏鱼,希冀万分,“小姑你戴,一定好看。”
“小姑不适合,这是你的了。”苏鱼心柔软的一塌糊涂,以簪化环,桃花开在小女孩腕间,粉粉嫩嫩,豆蔻年华,衬着小少女白皙透粉的肌肤,春光留驻,绵绵不去。

有簪无好衣,终是不足。
苏鱼颇有得陇望蜀之心,恰逢冬日,闲来无事,她开始研究起前世今生的记忆,与老人聊过,与嫂姑串门,与孩子嬉闹,村中一年忙碌结束,家家户户悠闲起来。
一边将异楚身形细细量过,开始为她准备四季衣裳。
原本晌午带着异楚生活,虽然也及爱护,还是顾及不到的粗心地方,衣可蔽体,保暖舒适就是做哥哥能想到的全部了,爱护之处,更在平日,若不是异楚坚持参与家务,晌午简直想事事亲为,让幼妹十指不沾春水这种地步的宠溺。
苏鱼来后却又不同,她以日常所有物材精心调理,注意劳逸养生,将一个小萝莉养得更如水葱一般,也亏得她穿来后虽然看着不像、却真·力壮身强,且有这分兴致研究,岛上所能得到她都亲自找来,结合前世记忆,蒸煮烹煲,异楚天赋极好,什么火候料度,一点就透,做出来的东西精致美味,然后大部分被苏鱼喂了萝莉,日复一日,异楚颜色美好起来,一颦一笑,天真无邪处,更兼娇憨纯然,与人说话,人不忍断。
苏鱼画了好些样式,跟村中嫂姑们不断交流,改进自己的表达与画法更贴合实际操作,兴致起来,甚至想亲自纺纱织布,恨不得自家小萝莉身上一针一线全部出自自己之手,逗得嫂姑们直点她的额头笑得不行。
“傻孩子,我们姑嫂几个常年在家,一年也统共就出得了几匹布,几尺绢,你现在开始织布,怕是明年这个时候才能给异楚出得来一件上衣,”嫂姑们将她拉到一边坐下,笑意豁然,“交我们吧,你画这些孩子的衣服款式着实不错,我们也借来给自家孩子也添几件,顺手帮你做了便是。”苏鱼感激不尽。

嫂姑见她仍是好奇,便约了阳光正好的日子,将纺纱织布裁剪一应工具摆在一户院中,大家一起动手,开始织造起来,苏鱼初次看到顶起这个时代的半边天,常常惊异,多发疑问,嫂姑能解释就细心解释,忙起来就将她撵到一边和好奇跟来聚在一起的孩子们玩耍,刚安静一小会儿,紧接着,好家伙,大的小的全扑上来了,嫂姑们护着自己的成品,还要应付大小顽童,劳心又劳力。
石陶纺砖,缓缓转起,两位嫂子静心沉息,劳作半生的她们很快进入了状态,石片陶片制成的纺轮回转之间,细细的纱线一分分从她们手中捻合,轻轻卷绕上特制得线撑上,阳光绕动指尖,洗越纱线微绒,一寸一寸,皆是光阴沉淀,流转年华。
飞梭走线,织机轻响,经纱从织轴上退出﹐绕过后梁﹐穿过经停片﹑综眼和筘而到达织口,交织纬纱成织物。综框上下,穿经纱入综眼,分两层成梭口,引纬纱入,纬纱引经纱层后﹐由筘座上的筘推之向织口,唧唧之声,女子织生。
剪裁的嫂姑展开日积月织的布,按笔落线,分画布形,虽是初次接触到苏鱼画出的衣形,却异常熟练,落刀展尺,游刃有余,见苏鱼看得认真,嫂姑三人相视而笑,其中一人弹了弹她的额头,笑道,“傻丫头。”随后一指不远处一位老妇人,“那是黄婆婆,我们的手艺都是她老人家传的,你可以去看看她的作活。”
苏鱼应声望去,只见老人家挽着花白发髻,面色极为和善,神情却是一丝不苟,穿针引线,从容无比,针在手中,似乎只要一捏便能握出几分几寸,走线穿纱,心到手即到,不需思考,使观者叹为观止。
农业时代,男耕女织,万千年间,才出一位黄道婆以织术入史册,她是华夏几千年女子的缩影,是她们院中一生的写照。
当户而织,相夫教子。
苏鱼心有所感,天地之声,人而之声,生而之声,尽入识海,福至,而心灵。
人之一生,为何而生,生而为何?
行运有常,存身于世,世即为我。
人生有千万种路可以走,无论行向和方,但同源同象,人与行。
我存于世,世即是我,我行之路,路即为我。
便是合理。
居处,即归处。
一丝异常的波纹在苏鱼指间流过,五指无意识收紧,苏鱼猛然一醒!
手里,握住了什么!
展开之时,已遁其形。然其形,已入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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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31 09:24 | 显示全部楼层
其实黄道婆并不是那个时代相夫教子传统女子,她过得并不幸福,反而经历凄苦,只是她是我读书的时候知道的唯一一个历史书上以改善纺织技术写进去的女子,历史书上只记载了她改进技术,贡献突出,我写完去百度才发现是一个很苦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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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3-12 12:03 | 显示全部楼层
(七)春迟
春初的阳光还未褪去冬末的寒意,料峭之中却多了几分清新春明。
“小姑,你的头发长长啦。”
院中竹编的躺椅上窝着一大一小,小小少女伸手拢了拢垂到苏鱼肩的发,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
“你不是天天看到吗?”苏鱼捏捏异楚脸颊。
“你要挽起来吗?我帮你。”被太阳晒得懒懒的异楚突然兴高采烈起来。
“好啊,你帮我扎个高马尾吧?”苏鱼抱着小孩坐起来,于是异楚半跪着在她膝上,双手将苏鱼的头发拢到她脑后,从腰间取下别着的小木梳,将有些乱乱的头发梳好,抽出红色的头绳仔仔细细的给苏鱼绑好马尾。
这头绳坠着细细的粉线,绕着小桃花瓣一样圈,跟她腕间环上的桃花很相似,看得出来,小丫头准备很久了。苏鱼压了压怀抱里的萝莉,遭到小萝莉不满的哼哼,“别动,等我弄好你的头发。”苏鱼只得乖乖停手。
额前的碎发被理好,一部分别在耳后,一部分顺在脸侧,风撩而过,露出苏鱼带笑看她的眼眸,看得异楚一时呆了,“小姑的眼睛可真好看。”
“异楚更好看。”苏鱼揉揉孩子的头。异楚已然被她夸习惯了,不见孩子的害羞,只是笑觑着自家现在的大人,一脸你夸的宝宝现在很开心的模样。
院门外突然响起路过行人的脚步,并院外福婶呼唤的声音,“苏鱼,你家异楚的六礼束脩准备好了吗,明天新学堂要开学了。”
“准备好了,明日和大家一起送去。”苏鱼扬声答。
“那就好,我们还怕你初来不清楚这些。”院外的福婶点头,随即想起自家当家的嘱托,再扬声道,“还有,当家的让我传话,说是让孩子家长去耕老院子里见见老师,商量看看教程安排。”
“谢谢福婶,苏鱼这就去。”苏鱼回复长辈。
等福婶走后,怀里的小萝莉不高兴了,把头埋在苏鱼肩头不肯抬头。
苏鱼想想自己小时候也是这般,第一次入学总是要闹一闹,就顺着孩子问开解,“异楚你不高兴去上学吗?你的好朋友晴天她们也是要去的,你们可以一起玩的。”
“可是我去上学,谁陪你呢小姑。”异楚忧心忡忡,声音闷闷的,“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呀。”
苏鱼噗嗤笑出声:“难道异楚要带着小姑去学堂吗?”
异楚恍然而悟,随即一本正经严肃道;“我明天就去问问夫子,能不能把小姑带去!”
“把小姑放书包里带去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苏鱼被逗得大笑起来,惹怒怀里小萝莉被狠狠揪几下刚绑好的马尾,怒道“可惜没这么大的包!”
苏鱼顺着她的力道歪头,仍止不住被孩子天真话语逗乐。
“先让小姑把你这个小机灵鬼放包里带出去走走吧。”头发被扯依然在继续皮的某人,异楚真是恨不得捂住她这张嘴。
两人嬉闹过一场,才收拾了出门往耕老那边走去,说是商量,苏语也猜到自己大概也就是个旁听,毕竟这边的事她也不是很熟悉,堪堪不是个睁眼瞎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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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3-12 12:05 | 显示全部楼层
走一段路,到了耕老住处,看到不少小孩子围在门口探头探脑,可能是听说夫子来了,好奇缀着大人过来的,苏鱼让异楚跟她的小伙伴们玩上,自己进了院子。
耕老的院子有着四时农具,并各色种子,晾着干物,每年年初耕种时总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院子里木架上晾着干物,回廊傍阶梯,串这三间打通的屋子,并另立的灶厨,处于天虞村中心处,不须细看,已是满满农家特色,静谧悠然。
苏鱼进了院子,见正屋门半掩,传出大人们低声谈论的声音,有认识的,也有不熟悉的,看来家长和夫子已经开始谈了,廊下阶梯前站着一个着甲持刀的男人,面色峻然,一看就不是软茬,天虞岛难得见到这样的人,这也是苏鱼到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个武人,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而那人也在看她。
其貌不扬,其神不凡。乍一看是一个个子不高的人,而后才会发现这是一个女人。不知为何,她个子不高,却丝毫不予人弱质之感,审其神,忖其度,观其眸,竟无一丝退却之意,反而一身洒然之姿,仿佛心无所碍。
在这个乱世,墨斐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却又莫名有无比熟悉的感觉,想瞬间抓住通感,却又无所循迹。
她已经走过武人身边,正要进屋,突然听得武人一声低低的话语:“小姑娘,你会武功吗?”
苏鱼停下了脚步,转身,又看了武人一眼,摇头,“我不会武,但是,”她思索着,抬眸看了这个武人一眼,“我的力气很大。”
是了,这样气度的人,就算不是智掌天下,那也必然是有依仗的,墨斐恍然而悟,却瞬间有些抑止不住的好奇,“你我可以切磋一二吗?在下实在好奇,希望姑娘成全。”
“我看着像厉害的人吗?”苏鱼有些兴味反问,轻笑眼,微挑眉,满院春风,几分欢欣。
墨斐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发这样的奇想,若是让同门们知道自己到一个小村还跟个姑娘切磋,怕是会被笑死,但是话既出口,只能硬着头皮接下去,不然岂不是说人弱质女流,何其无礼,“请姑娘赐教。”
但见那个个头不高好似少年的女子笑睇了他一眼,那一瞬间,竟有一丝意味深长,令人平生些许不安。
“伸出拳来。”姑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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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洛阳花贵 于 2019-3-25 14:54 编辑


墨斐依言,伸出左拳,随即一只普通的拳头,大概只有他的三分之二还少一点的拳头抵在了拳前,她轻声提醒到,“你小心,我要出力,”力字出口,随着“了”音一落,墨斐只感觉到拳头前一股力道由无到有,由有到盛,三息之间,已然沛然!
墨斐吃惊之余,沉气顿身,足立于地,却仍被推后半步方才稳住身形,
不,并未稳住!
在他施力反击之时,一道更强力道骤然透拳而来,身前之人明明是往上的劣势的施力方向,却瞬间爆发出无法想象的巨力,击溃原本墨斐稍胜一筹的力道,屈膝而冲,身形迅起,推着墨斐已不可抵挡之势往后疾退,墨斐几乎下意识运起内力相抗,右手握紧长刀,却生生抑制住刀入地稳住的本能,只内力无法控制,汇聚一臂,收于拳上,力透而出,推着他疾退的人突然偏了偏头,似乎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眸中透着些许惊叹。
这就是传说中的内力吗?苏鱼心念。
就在墨斐以为转胜之时,连臂带拳,竟然遭遇了一股堪称可怕的力道,由直而屈!
在接拳的着力点,凭着生于此地而有之力,苏鱼开始了出人意料的第二段加力。
狂力。
近乎横扫的狂力。
墨斐右手握刀瞬间刺进地下,堪堪稳住身形。
不对,他感觉没有稳住,本来应该刀滑几尺才能停下的去势,却瞬间站稳了,拳上的力道,瞬间撤了。
见身前一步之人随意的收拳,展开手掌静立,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墨斐吐息之下,觉得有些脑门透汗。
力道说收即收,只能说明这还不是这个人的极限。
她的极限是什么?
墨斐看着那女子抬头,对着他身后行了一礼,神色很是恭敬,甚至有些局促。
墨斐身后,正对着侧院子的小门,若是再退,恐怕门塌院坏,小门处倚着一个布衣年轻人,年轻人手扶着一个老人,正靠着小门喘气。原本是老人走在前,发现不对后被年轻人拉到身侧,年轻人上前一步,墨斐退后的身形,止在他一臂之遥,
墨斐脑子“嗡”的一响,一片空白。
“樵,樵老。”姑娘捏着衣角低头走到老人家旁边,对这个几乎让她活在这个时代的老人之一,她只有景仰,不敢怠慢。
老人平复了呼吸,摸摸这孩子的头,“没事儿,别担心,老朽没有吓到。”
苏鱼点头,对一边的年轻人揖了一礼,“多谢”。
年轻人回了一礼,“无妨。”
无妨,墨斐有点绝望,希望自己回到碧翎书院不会被众是兄弟姐妹们分尸,这个人蹭破一点皮,他真是会被逐出师门的。
“你没事吧?”苏鱼见先前一派武人硬气的墨斐神魂震荡的样子,忍不住问道,却和墨斐急急出口的询问异口同声,一急一缓,言语同起后落。樵老也给两人弄得怔了一怔,这俩孩子。
苏鱼诧异的看向年轻人,他似乎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年轻人摇摇头,眉梢眼角毫无起伏,只扫了墨斐一眼,墨斐几乎瞬间差点就跪了。
年轻人不再有动作,双眸平视,步履一步一步,落在地上却如同步于虚无,整个人如同一把戒尺,不多一分也不少一豪,他扶着老人进了院中,往正屋走去。
苏鱼本想替他,伸出去的手却没接触到那人衣带分毫便缩了回来。
这种感觉,略可怕啊,苏鱼想,大概就是一本教科书,真真实实的站在你面前的感觉,那不是一个人的感觉,而是一种势,令人不敢轻举妄动的势,令一向心无畏惧的苏鱼平生一股敬畏,哪怕只是一介书生,也如山如渊,压在头顶,悬于足下。
苏鱼同情的看了一眼正在擦汗的墨斐,墨斐再不敢乱看的,规规矩矩回到自己该站的地方,立如松柏。
“那个人是谁,他武功高强吗?”苏鱼忍不住问。
墨斐再不言语,连眼神都没有飘半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那是个一点武功也不会的人,但是千万不要惹他。
这是苏鱼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信条。
后来她知道了这个年轻人的名字。
江怀逸。
帝师。
天地棋盘,劫运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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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凉风尚寒。天虞岛上,一处专门整理出来的院落中,身着布衣的年轻人立在院中的藤架下,望着漫天星子,浑然忘我。
墨斐在一丈之外静默守卫,不曾出声。
“小斐。”布衣年轻人却唤墨斐,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寥寥几分渺远之感。
“是,公子。”墨斐单膝跪地回话,“今日墨斐唐突,险些伤到公子。”
布衣年轻人摇头,并未多提一字此事,墨斐便收了思绪,等候他的问询。
这个人,不会多一字,不会少一字,出声有事,无事不言。
“今天那位女子,你觉得如何?”年轻人视线转向他,当他看向一个人的时候,你会觉得这一双眼眸开阖,是你一人世界。
他在等,而你,会答。
墨斐老老实实回答,“她力气很大。”
“是不是不像人的力气?”年轻人似问。
墨斐吃惊抬头,复又垂首,“她是人。”
“我知道。”年轻人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一人言,只入他耳。
他说了什么,墨斐一时竟反应不过来。
但这个人,有一项很可怕的本事。
相骨。
世有万人,一人千面,从来没有一个他见过的人被他忘记过,哪怕是隔了很远,仅仅是扫了半面甚至扫过他一眼之人。
相骨之术,不看前尘,不看来世,看尽此生。
每个人的骨都不一样,一举一动,哪怕生而相同,也绝不相同。
但凡有骨,除非湮灭,否则走不出每一个骨变,每一丝变数。
他是相骨之术唯一的传人,也是集大成者,只要他想,他能看尽你一生,你所走过的,遇到的,乃至于将遇的,甚至,死亡,相其骨,定生死。
很多人害怕他的眼睛看着自己。
“我看不出她。”年轻人突然道,“她的骨时时刻刻都在变。”是天地在改变她。
天地为了什么竟然做到这样的地步?
布衣年轻人神色平静如无波古井。
墨斐不懂这个人在说什么,他说的话,很多他人都听之起惑。
但是他坚信,这个人一定是对的!他绝不会有错!
年轻人似乎很平静,但是自少年便保护这个人至今的墨斐知道,他的思绪已经游走非常远了,墨斐出声问道:“公子今日之事竟全功与否。”
只是这样随口一问,让这个人回神一点,免得他又半日不“醒”。
沉思的年轻人虽然并未“醒”来,也回了一些感知,片刻之后回到,“嗯。”
这表示,虽然全部达成所愿,却中有波折,并不满意。
这个人不喜意外。
当然他手中的意外,实在少之又少罢了。
“怎么了?”墨斐这下正视了。
“要找的人不算是人了。”
墨斐今天实在是连遇奇事,吃惊不过来了。
布衣年轻人思绪终于抽回些许,回想起下午所历。

樵老有一份祖传的虞山图,他是山人后裔,先祖兄弟两家一分为二,其一留居山中,其一随众迁出,为了后裔不至于断绝联络,传下一分虞山图,以便来日入山相见时,不至葬身山中。
虞山有脉,山图刻之。
樵老原本以为自己是领路人,没想到布衣年轻人只看了五息山图便交还,即刻动身入山,樵老看他文弱,执意相随,这虞山,除了他,没有人能深入,他不想这样好年岁的孩子一去不复返。
布衣年轻人并没有再劝,他话很少,走在樵老前面,不过一个时辰,以他不急不徐的脚程,连跟随的老者都没有大喘气的情况下,居然进了虞山最深处。
看过蛇伤人处,乔木斜如将倾,根翻地外。
看过山麓小屋,人烟渐息。
而后往深处去。
樵老这辈子没这样走过虞山,峰回路转,水出溪没,常人之力,竟倾倒虞山之势,直入山之心脏。
虞山之巅,峰中藏谷,就连代代相传的虞山图,也没有记录到的传说之地。
春华漫谷。
外界尚寒,此谷中已然薄暖,阳光遍洒而下,谷中林枝方吐新叶,十分清新,十分自然,十分小造化。
樵老急急四望之下,果然看到谷边一排房舍屋檐探出,但蛛丝绕顶,显然就未有人居住。
先祖入山之后,果然还是绝迹了吗,老人心中忍不住生出一片悲凉,擦了擦眼角溢出的老泪,迈步往房舍处去,想看看是否有先祖遗迹。
布衣年轻人却步入林中,直接走到谷中。
那里,生着一株高处林中众木一丈左右的树,枝叶繁茂,不见冬寒,淡淡灵犀萦绕树间,如木生灵,有停春之象,阳光不透其炽,只余其温养木,细细听来,有呼吸之音。布衣年轻人微微侧耳听之。
高木生枝,枝干之间,熟睡一人,年纪较他更轻,只十七八岁模样,倚木临枝坐眠,很是逸然,灵木吐息,与之成天然循环,人依木,木养之。
不知多少年岁。
布衣年轻人并不打扰,他站在树下,耐心等待。

房舍中的樵老看到了先人留下的书信记录,勉强串起了这一支的过往。
初入深山,多遇猛兽,有毒物,先人并不畏惧,以祖传所识寻水源,立崖寨,驱猛兽,避毒物,代代生息。
而山中无岁月,世上已千年。
山人们逐渐稀少,几世代后不得不血亲相婚,最终只得一对双生兄妹存世,最后一代,按字排辈,落在一个念字上。
老人看了所有先人遗迹,却不见有人活动的痕迹,他不得不接受先人最后的子息已亡的现实,待出得门去,才恍然见太阳西斜,时辰已过许久。
抬眼见谷心灵木,灵木下,立着一动不动的布衣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总是予人无远近之感,他不说话,就没有人在他面前能开口,先前讨论孩子之教,也是他一问三老一答,本以为老师教授纸上文章,讨论之后却又不同,新教内容,几乎是最符合天虞岛生存之道之教,不止书,更有作,农织樵渔,由浅入深,商讨之间,竟能使人如醍醐灌顶,触类旁通。
这是一个与人不同的年轻人。
他静静站在那里,樵老走到他身后正要唤他离去,却见枝叶摇动,灵木之上,落下一人,十七八岁年纪,他面对着樵老和布衣年轻人,却又仿佛目无所见,路过步伐,毫无凝滞。
布衣年轻人叹了口气,“白生成了一个人。”
樵老看着将行远年轻人,如同五雷击顶。
那人的眼睛,竟是毫无焦点,连空洞也无,分明能视物,眼中却无物。
布衣年轻人说他白生成一个人,丝毫无错。
没有一个人见到这个人会认为他是一个人,这个人只有一具躯体,空无魂念,行起动处,毫无目的,怪不得灵木养他,却是将他认成了同类,千年老木都认为这是一块木头,他不是木头又是什么?
生生死死,这又是生还是死?
樵老悲声立起,年迈耄耋,说不尽一脉断绝的悲恸,“莫念啊!莫念!”
仿佛莫念两个字唤醒了什么,本来木头一样的人停下来,布衣年轻人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的背影,却在他转身时再无波动。
他毫无变化,他只是行木一般走回,坐在树下,坐了一会儿,又起身,继续走。
“莫念!”樵老再次急唤。
他机械的再回来,再坐一刻,再离开。
“你等一下,我们,”樵老话未说完,却被布衣年轻人拦了,摇头示意他勿再多言,“他不知道的。”
樵老愣住,看着布衣年轻人,希望他能道明是怎样一回事。
布衣年轻人却不再看那离去之人:“人缘已尽,前因无,后果无。”
樵老只余恸声。
人伦之痛,无人可慰。
布衣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恍惚,记忆骤然被拉回许久不曾被翻开的过往。
“逸儿,人事,天命,你想先知哪一项?”
“逸儿想知人事。”
“人事者,人之事,事于人,人为其一,一为唯一。欲知人事,”布衣的中年夫子抚着幼子,温和说来,“先为人,观人。”
“如何为人,观人为何?”
“人立世间,以心为本;观人之伦常,人之生死,人之来,人之往。”
“那要看多少呢,父亲?”
“看尽天下。”
后来他果然看尽天下。
于坍塌西陵城上,独立的少年,观尽生死轮回,天命无常。
老人的悲声无法停止,耳畔的哀恸渐渐息去,年轻人阖眸须臾,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冷清。
人只该有人的伦常,人的悲欢。
他做了一件事。
扣木。
那一株许是虞山最老的灵木,在布衣年轻人轻扣之下,缓缓摇动,仿佛有风,谷中疏林,随之轻晃。
在一摇一动间,原本平常的林中,竟逐渐有了中心之感,布衣年轻人于是往谷心而去,得一方石,触手温然,如握春感。
石之春,木之生,他将石奉灵木,灵木终于有感,折春相赠。
布衣年轻人郑重接过。
一枝春,一枝华,生生不息。
布衣年轻人走向谷心处,石不在,空留一穴。
以木为笔,以地为盘,以穴为心,繁复的脉络由浅入深,起简入繁,层层叠叠,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布衣年轻人恍若不察。
樵老声音沙哑,回过神时,太阳已将落,他举目而望,正想找找那两人看能否一同带回时,却只见疏林分化,南北只见似乎有了不同。却见谷中地上似乎光溢线,却又一闪而逝,令老人怀疑自己是否年迈老花。

日之或落,月之渐升,其光华交映之时。

布衣年轻人落木于地。
一瞬间,天虞似乎生出一丝别样不同。
鱼跃清溪,鸟翔碧空。
几乎所有生灵都不约而同的顿了一顿,再复原,似无不同。
小溪潺潺,溪边的桃木开了第一朵蓓蕾,盈盈粉色。
也许明日,就将染遍整个天虞。
春至。
庭前芍药妖无格,
池上芙蓉净少情。
惟有牡丹真国色,
花开时节动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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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洛阳花贵 于 2019-3-25 12:09 编辑

(八)教化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
人出其车。
寒末暖初之时,阳光明晰透亮,随着静湖之水环绕天虞,流光如练。
岛心正中,起一排木舍,垂新柳门前,两位师者敬立,衣冠正襟,神色谨然。
舍前小路上,家中长者带着孩子们陆续到来,相遇处,还热情熟稔的招呼同行,邻里和睦,老幼皆善,民风淳朴,两位夫子见着,也抚须而笑。
走到跟前,面对神色严谨的师者,大人尚不知如何行礼,颇有些局促,孩子也是直往自己亲人身后藏,只悄悄探出头,好奇的看着这一处新所在,与夫子们略缓的眼神相触即走,好不怯怯。
夫子们似乎习惯了这样的初见,只招招手,大人们回忆起去日所谈,便将身后的孩子牵出,在夫子面前站好。
每一个小孩都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似乎克服了最初的拘谨,有些小骄傲的想给夫子看看自己的与众不同,个个挺了挺小胸脯,但手还是悄悄抓住了书袋的带子,极力掩饰自己的紧张。
整衣发,去不正,束襟袖,只简单的几处调整,在夫子手下,原本透着几分顽皮的孩子们似乎多了几分规矩,精神不少,“日后每日,入学舍前须得自己这般整理,不可疏漏。”夫子循循教诲,言之切切,是从未听过的肃然之语,孩子们不由得息了顽皮,乖乖听从,屏住呼吸看了看自己,也发现了与平时不同的模样,有些小小的雀跃,也看了看为自己整衣的夫子,暗暗欣羡。
自己能长成夫子这样的人吗?
为人师者,神色坦荡,举止从容,言传身教,正是此道。
只有两子,衣着整洁,一丝不苟,夫子们惊讶处,只象征性立了立领,没有多做整理。
于是这两人便立在最前,随夫子们与大家一起进入学舍。
过正院,入学屋,内中已设十几张书案桌椅,上有文房四宝,启蒙之书,整齐罗列,有一净手盆盂,安置案其左。先时的两位夫子左右而立,中间是一位白发老人,与他们一样的装束,神色端正,眼中却很慈祥。老夫子身后一墙一空案,墙上挂着一位四目老人画像,其侧则是一位拱手老人画像。
仓颉造字,圣人为师。
天下大荒,凡称学者,尊此二人。孩子人有些无措,虽在家中却也被大人们细细教过,但临到事头,也有些不知所措,夫子们似乎熟悉了这样的场面,正要安抚详说时,却见最前两个孩子同时落膝,行九叩拜师礼,中停一二时间,剩余的小孩有了示范,皆相继完成,也许是两人特有的节奏缓解了同伴们略慌乱的心,行礼最后,已是规然有序。
“今称学子,候师教诲,言之听之,不忤逆之。”
这是三老教给孩子们的拜师语,也是天虞岛对远来师者的承诺,也许这些孩子还不知道什么叫一诺千金,但而今,却开始明白言诸于口与行之于身的关系,稚龄之子,眼中不知何时带了少见的认真,竟显出几分持身以正的端倪。
“行拜师礼!”为首的两个孩子语音匍落,众子三叩首而下,端然郑重,毫不迟疑。
这本预想颇需要费力引导的一次师礼,却从乱到整,不过片刻时间,三位夫子相视眼中,有着难言的惊异。
教化偏远。他们很多人行走散向大荒,就是为着这样的目的。
但是天虞岛天生地养的一群淳朴百姓,观其少幼,却能见仿佛有神指引,开启民智。
今拜为师,六礼束脩。稚子手奉,齐肩而献。
每一家给的六礼不同,却尽了全家之力,更兼摆放整齐,各自缚带入盒,井然有序。
至两人,却有不同。
其一晴天,其二异楚,均是单亲人家。
有女晴天,绿裳双鬟,垂髫鬓边,手执一盒,精致非常,为村中桃木所制,手雕而成。晴天置盒在夫子案上,右手一按机栝,齿轮声中,木盒开如桃木生枝,一枝一格,错落有致,内之六礼,各在其一,取一物,一枝回,待到六礼在案,盒子回复如初,令人叹为观止。
有女异楚,盒为深山杏木,砍琢平常与晴天同时开之,一样六礼齐备,盒中亦置格,每格书时地,字体稚嫩,显然是女童亲手所书。“这是异楚所备的六礼。”小女生谈吐坦然,目光清澈,一眼见底,无有阴霾。听其声,观其行,落落大方。
屋外院中,人群之中,苏鱼却险些笑出声,异楚平日也不是这么大胆的,今日恐怕是很想问夫子问题,才如此热烈机敏。
今晨出门,异楚郑重背好自己独自准备、甚至不让苏鱼看一眼的束脩,抓着苏鱼的手很是斩钉截铁地说:“我明天就要把小姑打包带去。”
正在开齐膝高的盒子的小姑娘突然犹豫了一下,她疑惑的看了一下周围前面的同伴们献出的六礼,各有千秋,乃至于晴天的尽善尽美,又犹豫了一下。
就在她打开第一格的时候,屋内院中,突然哄堂大笑,当中那个笑声最大的就是自己的小姑苏鱼,异楚红着脸横了她一眼,苏鱼低头努力抑制住自己的笑声,肩膀不住抖动。
芹菜汤,红枣粥,红豆糕,桂圆酒,莲子肉脯蒸,好一顿丰盛的早餐。
量还挺足,三人有余,怪不得那么大一盒子。
然后苏鱼希冀的目光看着三位夫子,似乎是让他们现吃的模样。
夫子们顿时生出遁走的念想,但开学礼中,怎能轻废,这闻所未闻的六礼虽然礼出新颖,面对孩子希冀的目光却无法拒绝。
还是年长的夫子有经验,面色和蔼,招手让门外的墨斐进来,带了盒子就往后去院去,而后继续拜师之礼。异楚眼神跟了墨斐出门,收回来时,却没有丝毫迟疑,也不见失望,反而有几分镇定。
异楚并非无所求,别人不知,苏鱼却是清楚。
她蓦然想到自己那日回家,因为受人影响,行事很少了几分平时的随意,多了些许自己都忘记许久的规矩,被异楚好生看了几眼。
“小姑,你如何了?”
“遇到个夫子,有点厉害。”苏鱼活动了几下肩膀,抱了抱异楚才回复些许。她也觉得自己颇为怪异。
莫非这丫头,居然那时开始准备这些东西?
异楚做的饭菜,很有些不同之处,能打动老师询问一二,也是正常,但是在这样严谨的时刻,她注定没那么顺利就是了。
人事者,三分心意,七分天意。
苏鱼胡思乱想之间,一老一少两位夫人出人意料的出现,她们手中执着盛满清水的盆盂,一步步走过各桌,将水注入桌上小盂之中,孩子双手入,可刚过腕的地步。其衣服形制,有几分夫子模样。
黄婆婆,幼晴夫人。
“天虞岛地处特殊,自有你们的生活方式,不必偏求博闻强识,学塾设普通六艺课,樵耕课;设织术课,教女童,设体术课,教男童;六艺夫子,出自碧翎书院,现为岑、李、孟夫子,即我三人,樵耕课由樵老耕老教授,织术课由黄夫人,段夫人领,学制六期,一期一年,而后有意愿继续求学者,可出天虞,至九黎孔雀坪碧翎书院处继续深造,书院来者不拒,有教无类。”岑夫子一一道出,“现行净手之礼,观李夫子、孟夫子之行”,随他话音,两位夫子已手入面前盆中,专心致志,正反各洗一次,“心无旁骛,净手净心。”
听其言,观其行。
每日皆会做的简单之事在夫子们严谨之中显得庄重又正式,净手净心,白巾拭之,无尘无垢。
稚子学之,面色亦带几分同辙谨然。
而后便是最为紧要的一步了。

开笔礼。
朱砂开智。
九黎一带,三千学子,尽皆点智于岑夫子。
年至古稀,博闻强识,日以三省,持身极正,开启蒙之智,掌书院之风。
日月和光,入地生尘,谓为辰砂。
有日之炽、月之凉,成与温凉地脉之中,可开初蒙智。
朱砂沁凉,随笔落额,眉心点红,将稚子幼童懵懂的眸子,衬出灵气不凡。天虞廿三孩童,不曾或偏分毫,点朱之后,各自正襟坐在案前,未开书,已有几分学子规矩。
岑夫子面前跪着两位最后的女童,就在即将下笔之刻,传出一声“且慢。”
学屋后有一耳房,是夫子休息准备课业之地,连着为常驻夫子们修建的小院,这样的一声,却令本来有些声响的屋内屋外瞬间安静了下来。
岑夫子点朱之手闻声定住,转首之时已经有几分鲜见的纷乱,可是见惯他镇定模样的另两位夫子也是暗惊,他们的手控制不住的握拳,随即松开。
岑夫子转首,让开一步,声音却有长者的责怪:“江先生为何出来,昨日辛劳,今日也不知好好休养。”
但凡知道这个人的人,便知到他是从来不肯爱惜自己的。整个书院只有最年长的岑夫子能说道他两句。
“无妨,”年轻人道,“此二子,我来。”
白衣如雪,北落师门。碧翎书院唯一 一式掌院衣。
正屋之中,那一人时时刻刻正襟危坐,为人师者,为人楷模,不见半分倦怠。
十数年。
岑夫子叹息一声,正欲将手中的笔递上,却见那年轻人手握半枝,非桃非李,沾了杯中朱砂。
一点晴天,“人如草木,自生灵智。”一点光晕,转瞬释入少女眉心,流传成砂,烈烈有火意。晴天瞬间眉间一痛,再展眉时,看向年轻师者的眼神,已带了从未有过的震惊,与一丝几不可查的敬畏。
他知道自己的秘密!晴天脑中往日不通的困顿,如流光飞掠,一瞬知了。
开智,成智。
晴天神识尚在天翻地覆中,门外一位夫人对着年轻人遥遥福了一礼,年轻人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一旁异楚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有些紧张,依赖的目光悄悄望向苏鱼,接触到她信任的目光。
异楚是最可爱的。
异楚是最聪明的。
异楚无所不能。
不知道多少次,忐忑的心情被这种近乎荒诞的话抚平,苏鱼总是这样毫无保留的信任她。
不过眨眼,再抬首时,已是眸光熠熠,全然镇定。
年轻人并未用笔或春枝,只是十指沾朱,轻落眉心,一沾即走,异楚尚无感觉时,已经完成,她轻轻按了按朱砂边缘,一丝熟悉的微粉令她愣住。
这是,红豆糕?
“多谢夫子。”稚子稚声,言之切切。
就在她行了叩礼时,头顶身前,却传来一声淡淡的“嗯。”
三位夫子闻言猛地侧目,相视眼中无比慎重。
就在年幼的异楚内心因为目的有一点可能达成而雀跃时,苏鱼却面色凝重。
异楚什么都不懂,可是她却看到了。

眉心生动。
人的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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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晴逝
“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温故而知新。”
夫子一句一句教孩子们诵读,所谓读书百遍,其义自见。
后院里劈柴的声音在孩子读书声中渐渐停了下来。
苏鱼侧耳听了片刻,虽然有一些不懂,但依然有一些可辨得不是这个时代而是后世的东西。
而后一哂,若是没过来之前,设想中的她或许会好奇一问,可是现在。
咄、咄的劈柴声再响起。
也许是别人来了或者来过这里,也许是这个世界与自己那个世界的这个时代全然不同时空,然而又有什么问的必要呢?
她也只心在这小小村庄中罢了。
午时,异楚坐在她身边,一人一手午餐盒,正用饭时突然抬头说:“小姑,我们午后有外课呢,我们一起去吧。”

所谓外课,便是不在学堂中的课,男有耕樵渔,有三老教、墨斐顾,女有桑采织,由黄婆幼晴夫人教、苏鱼顾。每两日一堂,一堂半日。
孩子们还是幼年天性,进了学堂夫子压得住,出了来客没人拉得了,何况本来就是极疼孩子的几个人。那边上树掏鸟窝不亦乐乎,这边叽叽喳喳从头到尾,用苏鱼的话来说,就四个字十分贴切,好似郊游。
更兼两边还隔得不会很远,那串在一起,更是兔子一般,撒手就没了。
不过这时候,两拨孩子都在树下,仰头伸脖子往上看,好不期待着急的模样。
苏鱼就奇了怪了,墨斐还在旁边,怎么会有孩子们着急的份?刚一走近,立刻被孩子们团团围住。
“我们的风筝挂树上啦,异楚她小姑。”这是说事的。
“可是墨斐师父说要让我们自己想办法,我们想不到办法。”这是老实承认的。
“小姑帮帮我们吧。”这是习惯性求助的异楚。
“哼!我看墨斐也没有办法,才骗我们自己想办法拿。”这是这么小就会激将法的,嗯,晴天,她手里握着小弓,很是精巧,自上次开智之后,这孩子本就厉害的手更是不得了,什么都整得出来,本来她想把风筝射下来的,一群孩子急忙一个拉一个抱给拦下来了,开玩笑,那弓弹一出去,破窟窿风筝谁都别想玩了。
小孩子们说个不停,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下来的。
苏鱼看了看那树木,是挺高,人力应该蹦不上去,狐疑的目光转到墨斐身上,莫非真的没法?
墨斐被她一看,面子上挂不住了。他活动了一下筋骨,足点地而起,一跃如鹄,手轻巧划过枝间的风筝,落地时,手上却空无一物,只是笑看苏鱼。
于是小孩子们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苏鱼。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苏鱼默默把自己惊到嗓子眼的心放回肚子里。
她懂墨斐的意思。
苏鱼在树下站定。双手合握树干,仍有两手之距不拢。
然后轻轻摇晃。
三人高的树枝叶开始哗啦作响,像是风吹过。孩子们站在树下,抬起头往上望,惊喜的看到枝间的风筝晃晃悠悠,斑驳的阳光透过嫩叶落洒落,满是孩子欣喜眸中的流光。
树上的风筝从枝头落下,被孩子们举起的手接住,崇拜的眼光落在苏鱼脸上,苏鱼坦然受之,然后被英雄一般簇拥着一起去放风筝。
墨斐看着树,若有所思。
树摇根不动。
巧力如斯。
风筝遥,风筝远,随风去,病厄消。
晴天剪断细线,一群孩子手搭着小凉棚,看天上的点越来越小,终于不见。
倏而身后传来一道温温柔柔的声音呼唤,“孩子们,回来上课。”
孩子听了呼唤,便拍拍手拍掉手上的泥,转身与那人去了。
那是天虞岛上最美的女子。
幼晴夫人。
像是围绕天虞的静湖水,使人亲近。
“咦?”女子抱起一个较幼小的孩子,却发出了一声惊讶。
“怎么了,夫人?”走在前面的苏鱼疑惑回头。
“没事。”女子伸手抚过怀中孩子细臂绿袖,将之温柔地环住自己颈间。
步履远后,草丛中游动一抹淡绿,与方才孩子的衣袖颜色无二。

小院,三三两两的孩子聚在一起,在老师的指导下开始学习抽纱,浅显明了的说明,与手把手的教学,黄婆婆与幼晴夫人不厌其烦一遍一遍的将村女安身立命之法一一教授,女孩子们还处在新奇期,加上家中母亲叮嘱,都学得及其认真,很快有几分模样起来。
“夫人,最近我们岛上,来了好些人呀。”年纪最小最爱娇的稚女累了,便抱着温柔夫人的脖子蹭脸撒娇。
幼晴夫人仅有一子,已经年长十六岁,却是喜欢小女儿的心理,宠得这一团孩气们也有些不分亲疏起来。
“没事,若是要喝水,你们且与人方便,给人一口便是。”幼晴夫人拍拍稚女的头,引人善意。
“好的哟。”小姑娘直点头。
来了许多人,大家也是有感觉的,黄婆婆叹了口气。

“多谢姑娘的水。”一位佩刀的人讲三丸铜钱扔到了苏鱼身前。
这是第三个了。
最近岛上,却多了不少这样的武者。
苏鱼将门后好奇一直想伸头的异楚按了回去。
“小姑,这些人是是谁?”异楚仰头问。
“不知道,不像是好人,以后我若不在家,你不可随意开门。”苏鱼叮咛到。
这些人来自何方,所为何来?
樵老三老也是议过几回了,倒是医老最近有些忙了,寄放在何小子那儿打理的药材经常遭人强买走,那些也只是按例给各户准备的跌打损伤药,就治疗养护村民劳作之伤罢了,累得他只好再配,却不敢再拿出去,只能在自家院中翻晒整理,一把老骨头,又累了几分,要不是孙子能搭把手,怕是离散不远。
村民们也是老实巴交过日子,虽然知道人多了,却不曾有过摩擦,有人问啥,知道什么就答,不知道就答不出来。
就是最近答不出来的,越来越多了。
几老无法,只得去问了书院的先生们。
先生们平日备课教书交接换人,甚少知道外面的事,乍然听到,有些吃惊,但是村民有忧,他们能帮也就帮一下。与几外来人交谈之后,那些人透露的信息极为含糊,像是在找什么,但是又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
或者不愿说清。
但是天虞碧翎书院教化之地,倒是让那些人约束了几分自己,不再那么扰民,是的,那么。
先生慎重地将此地的事上报了九黎本院,消息很快传了回来。
前线与妖魔鏖战战败,兵将甲都大量缺失,有些武人开始各方求艺,有些人开始去往蛮荒未开化处找奇石,有王朝的推动转移,也有人心躁动的流窜不稳,可能波及到了天虞岛。
三老得了消息,一边极力安抚村民,一边也小心应对着外来武人越发增多的情况,尽量弥平可能出现的矛盾。

可是谁也不知道,一场突如而来的意外,震惊了平静桃源一般的天虞村。
幼晴夫人死了。
甚至说不清死因。
尚不能言语的稚嫩孩子的哭声,夫人怀里抱着昏迷受伤的小少女,倒在血泊中气绝的美丽夫人,仿佛一道诡谲的裂隙,昭示着天虞不平静的开端。
村民们惊慌失措在外来人围起的圈子中,外面的人见惯了生死,低声交谈中,与茫然无措的村名格格不入。人群中突然传出匆匆赶来妇人惊骇的哭声。
夫人身边的稚女,正是福婶的一双女儿,小的尚在言语不清三岁的年纪,大的却是一身血晕在幼晴夫人怀中,不省人事。
可没等她上前,一道魁梧黑色的身影,却疯了一样冲了进去,停在夫人身边。
是段庄主。
“怎会如此?”
此时的庄主神情似乎还停留在之前听到消息那一刻,他无法体会,早上还言笑晏晏的道别离家,说道午时如常归的妻子,会就这样,香消玉殒。
眼前的红,眼前的血,眼前的人,印成模糊到清晰的容颜,是他的妻子,他的幼晴。
段庄主一瞬间失去了意识,只剩下狂暴的杀意,与无与伦比的空虚。
昔年树上垂下细踝的九黎少女,光影斑驳中浮动的暗香,逐渐化为满眼的红,充斥了整个眼界。
周围的人皆忍不住退后数步,这个人,已疯了!
福婶嗫嚅着,惊怕的,却往前走了几步,她的女儿还在那里,她不能放她们去死!村妇终于到了浑身煞气满眼尽血的中年男人身边,扑通跪下一个劲儿的磕头,也不知是本能还是求恕,是慰死还是求生,混着稚嫩幼女的哭声,卑微却坚持的母亲额间磕出的鲜血,似乎让他恢复了一些神志。
段庄主没有说话,他的呼吸深重又急促,自血泊中抱出自己的妻子,幼晴夫人怀里受伤的小少女滑出,着地未醒。福婶半爬过去,将女儿死死搂在怀里,再不敢放开分毫。围着的人自动闪出一条路,让抱着妻子的男人离去。他没有看周围的人,甚至没有丝毫寻找凶手的举动,只看着怀里的妻子,渐渐的,他的眼神开始混沌,却又清醒的印出缱绻,仿佛眼中的她只是睡着了,等回家就能叫醒。
可是没有人会觉得这件事会这样结束。
人群中,异楚眼前似乎闪过几个片段,黑衣的人,举起的刀,狞笑的声音。
说,雘。
异楚不由得看向那边,却发现有个人,同样在看她。
平静的,暗红的。
她猛一瑟缩,往邻居大叔身后一躲,再不敢冒头,大叔见她瑟瑟发抖,以为她受了惊吓,便牵起孩子的手送她回家。
异楚却始终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回想。

突然天虞岛、龙津山庄就乱了起来。
苏鱼刚好收尾了手里的活,却看到常年冷静的管家慌张的遣散,她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能疑惑的回到家中等消息。
一路上村民满面忐忑,惴惴不安,回到家中,本来活泼的少女也病倒在床,瑟缩呓语,苏鱼震惊得不行,伸手一探额头,慌忙背起人直往医老家跑。是低烧。医老家中也有些忙乱,最近不说村民意外受伤多了,不久前福婶的孩子满身的血送过去,老人家还没处理好,苏鱼背着生病的异楚就上了门,一个人掰不成两半使,只能强自镇定,一个个的看来。
苏鱼担心的抹着自家孩子额头不断冒出的冷汗,心疼得不行,只能一再抱紧孩子,一声声的呼唤,想将人从梦魇中唤醒,“异楚,异楚。”
半醒半梦的小姑娘缩在亲人怀里,恨不得缩成一个谁也看不见的虾米,生理性的泪水不断溢出,似乎梦中承受着可怕的惊吓。
血,刀,争执,哭声,退让,和夫人挡在孩子身前的身影。
矿石呢!
我们没有矿石。
天虞岛上有!在哪里!
伤口,鲜红,止不住的汩汩的鲜血。
刀收起,最后一双可怖的双眼死死的锁定她。
她甚至无法动弹,只能在不断想后退而退不去中,越来越清楚那一张脸......
“苏鱼,异楚被魇住了,今天下午她在幼晴夫人被害现场,受了惊吓。”院中一位大叔见苏鱼急得不行,几步过来说出原委。
苏鱼的脑袋一瞬间嗡的一声,她无法相信,幼晴夫人,死了?
明明时常见,甚至今晨去山庄还见到出门的她,还被夫人道了别,怎么就?她第一反应是骗人的吧。
院中乱糟糟的情形,怔住的苏鱼,与混乱的异楚,她只能越发抱紧怀里的孩子。
有什么可怕的事情,要发生了。
庭前芍药妖无格,
池上芙蓉净少情。
惟有牡丹真国色,
花开时节动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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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4-30 17:4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洛阳花贵 于 2019-6-11 15:31 编辑

(十)仇念
“天虞岛中,新现奇矿,来往将众,恐侵扰村民,故山庄扩村,代为接待。”
“天虞深处,新垦良田,将筑新村,举族可迁。”
“垂髫之年,山庄教之;弱冠以后,耕作樵猎如常,花甲之年,山庄养之。”
“书院之师,则教文育德,一切照旧,同往新村。”
龙津山庄的段庄主亲自到三老家中详谈三日,接受三老详细询问,也得到详解;与夫子面议,征求意见,书院回复三日后即到:村中学院方上正轨,教化育人,非三五年时,而需代代之力,故新书院仍与村民一起,迁往新村。
少庄主携管事一家家到村民家中,仔细阐明,新村何处,环境如何,所置何物,村民们虽有犹豫,但近日来外来之人对他们影响不小,加上福婶家事如前车之鉴,不少人已然意动。
三老召集村民商议之后,终于定下了举村迁移之举。
己亥年 ,己巳月,丙寅日,宜出行,移徙,入宅。
天虞村民各家早耕收完,准备完备,一村人开始举家搬迁,离开了这个世世代代生存的村庄。
回望村庄,早炊烟在,鸡鸣之声渐渐不闻。这个村庄对外来人抱着极大的善意,也因为外来人的到来离开家园,即便如此,他们依然并未后悔自己以往作为。

医老家因收容有待医治的伤病者,医者仁心,便不与大家同行,其子何天养不忍老父一人在此,一家留下,侍奉膝前,只待伤病之人痊愈,再一起往新家去。
可是他们没有预料到的是,伤者络绎不绝,以至于始终不能成行,何天养协助父亲医治,都很难有闲暇侍弄农桑,只能在原村口处开了茶寮,收拾药草闲暇间营业,挣几杯茶水钱,补贴家用。
外来人越来越多,伤者也越来越多。
随后,幼晴山庄庄更名龙津山庄,开始扩建,逐渐将之前的村庄覆盖,亦设外围,旧时的故土终于彻底改变了形貌,一座雄伟山庄居于岛心,坐北像南,如同一只蛰伏的龙,所衔之珠,天虞渡口。
一条不为人知的隐言开始流传:大荒以西,龙尾之地,有奇矿无数,有锻造奇门段氏后人隐居,段氏手中,有千年墨雘。
墨雘青雘之别,鲜有人知,但是知道的人,无一不知道千年的墨雘是怎样的天材地宝。
启智,成形,蕴灵,生魂。
兵器之分,人器,法器,灵器,神器;前两者人所驱使,后两者神灵驱使。人拥灵器以上,可涤其体,祛垢蕴灵,碾场日久,或成灵仙之体,有得道机。
墨雘所出,灵器以上,千年墨雘,可封神器;万年之后,本体称神。
大荒武者,蜂拥而至。龙津山庄发下龙津令,开三年炉,三年之后,墨阳剑开,得令者前百可以争夺神剑墨阳。一时之间,天虞岛上剑拔弩张,犹如浇下火油之桶,人人眼中带血。
灵器,神器,正神之位,谁不垂涎?
医老家中伤者络绎不绝,言辞和缓者人有,凶神恶煞之辈有,他家本是乡间普通的大夫,依靠祖传医术经验代代护持天虞村,看得了的看不了的伤病日夜不停,老人家终于还是病倒了。何天养大怒,收了茶水摊硬生生把人赶了出去,从此闭门,再不肯让老父亲见到血腥。也有人擅闯过,但医老病倒无法出手,何天养懂药理不识医,进去也无法,一家被闹腾。最后还是龙津山庄收回闯入之人的龙津令后,此类情况才渐渐偃旗息鼓。
医老好转后被儿子拘着不让他见外人,老人拿拐杖敲了几下儿子后只能对梗着脖子犯浑的儿子直叹气,他何尝不懂儿子的想法,他们寻常人家,哪里能卷进那些人的是非里去?但让他眼睁睁看人死也是不能的,只好整理整理家中藏药,交给儿子,让他去茶水摊上时摆出,有需要的,自会带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何天养和老父亲达成妥协,自己出去,父亲在家,不可以偷偷给人看病,医老点头之后,他才开始打开那本来隔三差五才开门的小摊,药材就摆在茶水桌上,有拿了给钱的,也有拿了不给钱的,他也不去计较,他现在只想这些人赶紧哪儿来哪儿去!
可是这些人并不会走,他们被自己的贪欲勾住了心魂,逐渐堕入无法逃脱的死局。
天虞岛上一庄独立,往来之人络绎不绝,尽皆豪侠。
山庄设待客居,提供宿酒,不收银钱,留人七日,故称七日居。
七日居院院相近,却不相连,最前方为酒院,对所有人开放,居内不供食,武者多心,自行解决,也少了不少纷争。
今日酒院六桌上各摆六坛酒,无一碗一杯,显然是早有预定,商家上酒之后,只留了王成在前伺候,便去了别处忙,王成长相憨厚,应付江湖人很有一套,六字要诀炉火纯青,会装傻,躲得远。
陆陆续续来了五桌人,各自坐下喝酒,三刻钟后,却始终不见最后一桌客人出现,一场约变成一场无由失约,奇怪的是喝酒的人并未离去,也极少交谈,反而坐在那里,将热酒喝成了闷酒。他们一言不发面色深沉,似乎遇到什么难题,难以解决。
哪怕到太阳下山,第六桌依然没有人。没有那个预定酒宴的人。
王成依稀记得那个人一身黑,蒙着面,露出一双暗红的眼,已在这里住了七日。
“小二,收了吧。”终于靠门右侧桌的客人发了话。王成应了声诺,开始从那一桌小心的收拾。
王成收好一桌,正离去半步,就听得他们开始了议论。“你们可知墨兄住的哪处小院?住了几日?”
“他来得最早,据说两月前就来了。发生了什么,全然无人知,也没有消息流出去。九黎早几年一直有传天虞有村,现在也全无踪迹。”另一年轻人纸扇纶巾,眉目很是文雅,眼神却极为深沉,言辞道来,直击中心。
“小二!”王成顿感后衣领被人拎起,他顺从的被扔到桌上,丝毫不挣扎,面前一个满面络腮胡的大汉很是粗犷,“这里原本的村子呢!”
王成瑟瑟一抖,满面呆滞,似乎被扔傻了,“村子?之前死了人,举村迁走了。”
“何时迁走,迁往何处?”那文生眸中微闪,便再发问。
“天虞深处,具体小的不知,我们庄内人,很少外出的。”王成爬下桌,捏着抹布无所适从,十分局促。
“何时?”文生再问。
“不知。”
“一个普通的村子,无声无息的走了,你们山庄一点也不知?”文生面露微笑,对小二点头。
王成只觉一股寒气直透脑,他呐呐道:“小的不知。”
“这桌的客人,你知道吗?”文生纸扇指了指空着的一桌,“是他预定的这酒宴。”
王成点头,抹布捏得更紧,人紧张得直冒冷汗,“这位墨大爷,是昨日与掌柜定的酒宴,说要会友。”
“友?”文生面上泛起笑意,“当然是友。”
要他命的友。
而今的天虞岛已成一火药桶,每月派发的龙津令是所有人争夺的目标,那位墨大爷来得早,很多人都想从他那里获得更多的信息,这几个人,就是其中最大的一伙人,有人命,无煞星。
五煞星。

烈日骄阳,晒得天虞岛蒸腾雾气,如成一笼。
墨山来这里两月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插过来的刀越来越多了。眼熟的面孔一个个消失,现在只剩他一个。
身上积压这污泥汗渍,他却一动不敢动。
他知道有很多人在找他,几乎后来的每一个人都在找他。
这是一道低渠,挖的人不甚娴熟,找的地方却恰到好处,旱时少水,苇草疯长,人伏其中,很难分辨。偶尔路过的生蛙,也成了人口腹之物,延长了蛰伏之人的体力。
他躲了两个月。
他杀了不少人。
他知道他会死。
可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死。
不过人死了,这也不重要了。
文生抖落纸扇扇面的血珠,将它挡在了头顶,总算缓解了些许烈日的炎气。
“小弟,周围没有找到龙初令。”来人是那个络腮胡大汉,颇有些垂头丧气。
“老三你也太不长进了,不是说,得到龙初令的人都会把它埋进身体里吗?腹部胸腔?”后来之人红裳黑发,手中一点寒光出没,看不分明。“剖开不就能拿到了。”
“老二你和老四来做吧。”大汉像蚂蚱一样蹦开,转开了脸。
血腥气漫开,两双人,一旁观人,纸扇风中,染上血气。

龙津山庄,地下冰室,一道略显佝偻的背影,一位沉眠的美丽女子。
最后一块令牌应声而碎,那背影站起身,却是高大威严。
“幼晴,我为你报仇了。”他俯看着冰上的妻子,深情又眷恋,一腔百炼钢,尽化绕指柔,“等我接你回来。”
女子胸中,一团墨雾凝心,丝丝墨气,游过四肢百骸,注入一片死寂的识海,而后翻腾雾气,逐渐成灵。
一夜后,龙津山庄庄主开炉的消息传遍天虞岛,惊动了岛外各大势力,纷纷潜人而来,询问经纬。
青竹林轩,拜月教人,神剑方泽,前后而至。
段氏一族所谓的开炉不止是铸剑那么简单,以天材地宝,无数奇矿,高山起炉,铸造的是一族兴衰,一方格局。这一次百器之首墨阳剑,更是以千年墨雘为体,剑成之日,便是神器出世之时。
吴归家世代跟随段氏,是山庄除庄主外的二把手,这些人的到来,他不得不出面接待。至于段庄主,段氏一家,开炉之后至神器成,不会出铸炉之地,没有人抱着一见的心来的。
他们只需要一个承诺,这个承诺不是庄主给也无所谓,因为它历来不是要段氏做什么,而是允许他们为段氏做什么。
这一次的神器之会,段氏铸族,只要一样东西,大门派和散人并无区别。
“龙津令,龙津初令。”吴归一字一语道,“令多者得。”
竹轩花荣轩,拜月教断涛,一剑无情方泽,三人眼中掠过震惊,随后看向互相的眼中,都能看到些许杀气。
这杀气并非对着对方难掩不住,而是对着山庄外的人,难掩不住。
天虞岛自此刻始,成为了一个天然的角斗场,猎杀与被猎杀,死去的人是谁,完全无法预料,何天养茶摊前的人来来去去,却很少再看到重复出现的面孔了。他有些疑惑,不由得更谨慎了些,药草一旦放下,绝不靠近其一丈以内,仅仅守在茶炉之前,看炉火明灭。
火光映照出一张沧桑的脸,巨大的铸剑炉凭山而开,汩汩的铁浆仿佛天地所融,冒出鲜红的光。剑台镌挖出的引渠中,堆满了一具具尸体,铁浆过处,尽化尘烟,一幅扇面窜动一丝火光,转瞬湮灭;半副胸骨心脏被掏空,滚入炉中,一丝无人察觉的黑气,隐入炉中。
炉边的他一动不动,看着铁浆深处的眼神却分外深情,在不时露出半只指骨的铸炉旁,使人毛骨悚然。
其中所爱,所恨,所待,又有何人知晓?

那日之后一直缠绵病榻的异楚突然痊愈。
苏鱼摸着她不再烫的额头,仍是不放心的问:“异楚,你感觉如何?”
异楚歪歪头,努力想形容自己的状态,“那个不好的东西没有了。”
“哈?”虽然听不懂反正好了就行了的苏鱼。
“嗯!”用力点点头总之我没问题了的异楚。


庭前芍药妖无格,
池上芙蓉净少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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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时节动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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