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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文小说] 【翰书天下·浸墨】思公子兮未敢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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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26 20:0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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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七瑾年华不负君 于 2019-1-26 20:10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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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填坑了!!大部分旁友(应该是大家都不记得了,附上上篇链接)【翰书天下·浸墨】思公子兮未敢言(上)

一、
言隐快马加鞭匆匆赶回白云观时,他那写信号称自己重病的师尊华铎道长正带着他师兄道隐坐在亭中,悠然地品茗下棋,似是恭候已久。
师兄抬头似笑非笑地瞥了下言隐,冲着亭中摆放的香炉努了努嘴。言隐随着师兄看向亭中师尊训话必备的紫金香炉,莫名有了几分危机感。
唉,师尊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为何这说起谎话来,半点不心虚呢?言隐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步入亭中,躬身行礼,“弟子见过师尊,不知师尊此番急传弟子归来可是有何……”
“有何要事?多年师徒竟落得如此生分!没事为师就不能叫你回来了吗!没事为师就不能是想念小徒弟了么?”说着说着,华铎道长就拽起自己的胡子,“你看看,你看看,为师都胡子一把了,说不准哪天就魂归西天侍奉云华夫人了,你怎么,怎么就一点也不惦记为师呢?”
道隐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掩饰住了自己抽搐的嘴角,也不知道是谁送小师弟下山时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别急着回来,多历练历练……
这才多久,就怪小师弟不回来看他了……更何况,您这胡子,还不是自己留着说是这样看起来似乎更有世外高人的风范?
言隐顿了顿,抬起头来,认真地看了眼师尊愈发长了的胡须,颇为诚恳地开口道:“师尊,以您的修为,至少还要过个百八十年才会去的……”
噗——
道隐终于忍不住,喷出了一口茶来,狼狈地咳嗽了几声,心中暗道,小师弟还是一如既往的耿直啊……
华铎道长无趣地放下了手中的胡须,哼了一声,“爱徒啊,你这样,就算为师再多让你下山修行几次,你也还是会没有朋友注孤生啊……”
“知己难逢,有一二足以。”
道隐挑了挑眉,这可不像是小师弟说得出的话,莫非……华铎道长已经惊讶的站了起来,“莫非徒儿你此番下山,就遇见了值得相交的知己了吗?”
道隐和师尊:想不到我的爱徒(小师弟)已经有了小伙伴了耶!真叫人震惊!
言隐看着师兄,拱手道:“是。行之师弟他,虽然有些……有些跳脱,但本质上是个好人,亦是足以相交的朋友。”
道隐拦下激动不已的师尊,淡定地给言隐泡上一杯茶,“那不知小师弟你跟这位,行之师弟,在何处相识呢?”
言隐捧着茶杯,想了想“西陵城的红袖招。”
道隐:……是我想的那个红袖招吗?为什么小师弟会在这种地方认识朋友?等等冷静点冷静点,万一只是路过呢。
道隐喝了口茶,微笑着问道:“那你们是结伴同行的吗,做了些什么?”
“体味世俗百态。”
“……具体点。”
“看花妖,赏月色,观风景,品美食。”
道隐:……我好好一个乖巧的小师弟出了门就学会了吃喝嫖赌?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想要立刻找出那个什么狗屁行之师弟暴打的愿望。微笑着看向对师兄怒气一无所知的言隐,“哦,那既然互为知己了,你们可有互赠个信物之类?也方便日后再去寻人呢。”
“我的木簪就是他送的,我给了他随身的玉珏。”
道隐:……一个破木簪就骗了我小师弟随身十八年的玉珏!真是师弟可忍,师兄不可忍!
道隐谴责的看向一旁事不关己的师尊,华铎道长心虚的摸了摸胡须,颇为委屈,老道也不知道小徒弟下了山就被人骗去做坏事了啊……
“哦对了,师尊,师兄,你们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没有我就先回房休息了,我答应行之回来后要给他去信的。”
道隐:什么?!还要去信?呵呵哒。
拦下了准备开口的师尊,道隐微笑着启唇:“师弟,你匆匆赶回,一身风尘,不如先回房梳洗一番吧,你也不曾与人通信过,还是师兄替你写一封寄给你的行之师弟,也表达一下师兄对他这一路上这么照顾你感激之情,你意下如何?”
言隐犹豫了一番,终究是对师兄的信任占了上风,点头应下了,正准备离开,却被道隐抽走了发中的木簪,有些不解的看向道隐。
却见道隐微笑道:“师弟,寄信寄信,总要有个信物才是,这木簪本就是他赠你的信物啊,自然要随信寄去的。”
言隐茫然的点了点头,似乎有哪里不对的样子,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只迷迷糊糊的被道童引回房间去了。

二、
目送小师弟走远后,道隐转身对师尊拱手道:“如此,弟子也先行告退了,还得替小师弟向那位友人写信呢。”
“哦?你真的这么想么?”
道隐有些错愕抬头看向自己的师尊,华铎道长看向言隐离去的方向,淡淡开口道:“你师弟总不能一辈子在你的护持之下,如今这般,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你且好好思量一番吧……”
暗暗攥紧了手中的木簪,道隐低头压下自己心中的暗涌,“弟子领命……”
良久,方才听到一声悠悠的叹息,道隐抬起头来,桌上茶香袅袅,华铎道长却已然不见了踪影。道隐微微阖眼,心中默然,自己,又何尝不知呢?只是……
“桀桀,你还在思量些什么呢?”听到这刺耳的声音,道隐倏然睁开双眼,果然是他!
他看着眼前那道漆黑的身影,咬牙道:“青天白日你竟然也敢出现了,就不怕被哪位师叔师伯发现,直接灭了你么?”
“嘿,我的好道长,你且仔细看看,这还是不是你的白云观?”
道隐不由绷紧了身体,环目四顾,果然,自己已经不在凉亭中了。该死,上次出现的时候,他还没有这样造出幻境的能力,竟然越来越强了吗……
“哈哈哈,你竟然觉得,这里是幻境吗?”那黑色的人影狞笑着,凑到道隐面前:“你看那里,是不是你最疼爱的师弟呢?”
道隐不自觉地跟着他的话语转头,正看见言隐对着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伸出手去,他试图赶过去伸手抓住言隐,可身体却无法动弹,只能眼看着言隐与那模糊不清的人影一同离去。
“小师弟!”道隐惊骇地叫出了声,愤怒地转头看向自己身旁黑色的影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到现在道长还看不出,这里其实,是你的心境吗?”随手挡住道隐的咒符,“你这样愤怒,真叫我高兴,毕竟你越是愤怒痛苦,我就越强大呢……为什么不直面你的内心呢?我就是你,当然了解你想要根本不是什么好好师兄的赞誉,不是么?”
道隐冷静了下来迅速平复了心境,冷笑道:“我警告你,不要再把主意打到我师弟身上,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我倒没听说,没了主子的邪影,还能好好活下去……”
黑影见他平静了下来,似是有些失望,“真是无趣,不过没关系……有了你师弟那个好朋友,迟早有一天,你会来求我的,我等着那一天……哈哈……”
声音逐渐远离,道隐发现自己依旧站在凉亭中,桌上的茶水尚且温热。
他愣了愣神,摊开了手掌,那根攥在掌心的木簪如今已然化作齑粉,道隐凝视着掌心的粉尘,嘴角不自觉的扯出了一丝苦笑。
这样的日子,自己,还能支撑多久呢……只怕师父已经看出端倪了吧,否则也不会执意让小师弟孤身一人下山历练,更不用说方才那番敲打了……
可师尊并不知道,自己对小师弟,并不仅仅是因爱护之情而生出的执念了,甚至对小师弟是,那般龌龊的心思……
望向紫烟袅袅的香炉,道隐颓然的坐到地上。若是师尊和小师弟知晓,自己的徒弟,自己的师兄,竟然是这么一个龌蹉恶心之人,不知,该有多失望啊……  

三、
中原,西陵城。
连续着几日的秋雨给向来热闹的西陵平添了几分冷清,毕竟这凉飕飕的阴雨天气,委实不那么适合外出。
当然,这可不包括红袖招。
暮色渐起,整条街陆陆续续地,挂起了各式各样的灯笼,姑娘们依旧穿着轻薄的锦衣,娇声招呼着来客们。
雨滴断断续续拍撒在窗柩上,天色已渐渐黑沉了下来,一身玄衣的少年斜倚在窗柩上,修长的指间玩弄着一个白玉的酒盏。他一双妩媚的狐狸眼似笑非笑的眯着,沉默的看着下方人来人往的热闹,不知想些什么。
一声轻笑打断了少年的沉思,他抬头望去,桌边不知何时站了个紫衣女子,抬手摘下面纱,挑眉冲他笑道:“怎么,花少侠这是为谁忧愁为谁烦呢,竟连我到了屋内都没察觉到啊。莫不是在瞧我们楼下的哪个姑娘?让我瞧瞧,是何等绝色,把你魂都勾没了?”
花行之顿了顿,脑中不知为何又想起那一晚被自己压在身下的言隐来。轻咳了两声,颇为不自在的揉了揉鼻尖,“芸娘姐姐又在打趣我了,这红袖招还能有哪个姑娘,能同芸娘姐姐你相比啊。”
“哼,你倒是滑头。一代新人换旧人,姐姐我啊,早就是昨日黄花了,也就是靠着些老主顾的情分才虚担着个红袖招魁首的名头罢了。”芸娘招招手,冲花行之笑着道:“你素来时无事不登三宝殿,且来尝尝姐姐的手艺,再说说你此番来,又是想讨要些什么呢?”
花行之撇撇嘴,故作埋怨的道:“姐姐这话可是冤枉我了,我只不过是惦记姐姐,来看看罢了。”见芸娘不理他只转身去沏茶,方才无奈的耸了耸肩,跳下窗柩,随手从桌上捻起一块白色的糕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的道:“芸娘姐姐的手艺,真是愈发精进了。甜而不腻,绵软爽口,甚好甚好。”
芸娘转过头,看着桌上两盘糕点,愣了愣。看着还在嚼糕点的花行之,无奈地叹了口气,递给他一杯清茶,摇头道:“你拿的可是白糖糕,你平日里从来不碰的甜糕,我给你备的如意糕在另一边呢……”
花行之:“啊,我就说怎么这么甜……”
尴尬地灌下一杯茶水,方才缓解了自己满嘴的甜腻。看着对面气定神闲的沏着茶只等他说话的芸娘,花行之不知为何,更加不自在了起来。
沉默良久,方才犹豫地开口问道:“芸娘姐,你说,嗯,若是有那么一个人……你面对他的时候,总会觉得自己有哪里做得不够好,是不是不大衬得上他,在一起总觉得有些压力。可是离开了他,嗯……你又,十分……十分……惦记,对惦记他。这,是怎么回事啊……”
芸娘沏着茶的手顿了顿,心头有那么一瞬掠过万千思绪,旋即,她强打起笑容偏头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们这万花丛中过的花少侠,竟然,不知道了吗?”
花行之又想到那夜的场景,脸上烧了起来,心底却愈发苦闷了起来。
再次灌下一杯茶,口中糖糕的甜腻早已褪去,茶叶的清苦逐渐漫了上来。感受着清茶的苦涩,花行之在心中暗叹,就是因为知道自己对那人抱着什么样的心思,方才觉得难以面对啊……阿隐只当自己是对他的兄弟情谊,又怎么想到自己心底,藏了这么一份龌蹉的心思呢……
呵,花行之啊花行之,你以前总觉得自己能这么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这恐怕,就是报应吧……

四、
看着花行之这般作态,芸娘心中的郁结倒是淡了几分,一手支起脸颊,一手弹上花行之的前额,玩味地开口问道:“怎么,莫不是你还有什么难言之隐?姐姐倒很是好奇,究竟是怎么样一个姑娘,让我们这已经见惯了名花的花少侠你,觉得高不可攀?”
花行之却不答话,只苦笑着摇摇头,一言不发地再度给自己倒了杯茶。
芸娘见他这副有口难言的样子,不由对他说的那人,愈发好奇了起来。扣了扣桌案,露出个狡黠的笑容冲着花行之道:“你不若与姐姐我说道说道你这位姑娘,到底是个什么脾性。姐姐风月场中打滚了这么些年,男女情事,也无非那么几样罢了,你若说出来,说不定还能为你对症下药哦。”
花行之闻言,脸色却更是难看了几分。芸娘错愕地挑了挑眉,以为他是嫌弃自己的语气,心中添了几分不满,“怎么,你当真是把这人放在了心尖尖上,竟连提也不愿提么?莫不是怕姐姐脏了你心上人的名声不成!”
花行之听的这番话,脸色愈发晦暗,抬头望着芸娘,喃喃道:“若他真是我心尖上的姑娘,我定然不会避讳,早就该厚颜向芸娘姐讨教几招了……可……可若他不是个姑娘呢?”
若,他不是个姑娘……不是个……姑娘?
芸娘听得此话瞬间觉得自己脑中有一种动物飞快的跑过,带走了自己先前所有的想法。那动物,那种动物,该是什么来着?哦……对,就是前些日子东城那个草原商人贩卖的那个,那个拓拓!对!就是那个拓拓!什么狗屁的心上人不是我,心心念念的小少年突然爱上别人,吾家有儿初长成,什么如何搞定那个不知名的心上人都成了浮云。满脑子只剩下了那句,若他不是……不是个姑娘呢……
“咳咳……”花行之不自在地轻咳叫醒了陷入迷茫中的芸娘,芸娘眨了眨眼,颇为复杂的看向花行之,纠结地开口道:“行之啊……你跟姐姐说……是你哪个师弟,嗯?”
噗——
花行之口中的茶控制不住的喷了出去,什么鬼?
他伸手抹了抹嘴角,咬牙切齿地道:“芸娘姐,莫非你觉得,我的品位都沦落到如此境地了吗?”
芸娘尴尬地笑了笑:“这不一时间也没想到你有哪个要好的知己嘛……”
“怎么可能是他们,我都跟他们相处了多少年了啊……”
“哦?那究竟是?”
花行之看着芸娘好奇的神色,揉了揉发疼的额角,叹了口气道:“其实,你也见过……就是……就是上次在红袖招的那个……道长……”
芸娘想到当日那个如玉人的道长,突然有了一种扼腕叹息的冲动。她带着几分忧色看向花行之,“你芸娘姐我在这红袖招呆了十年了,磨镜之好也好,龙阳之风也罢,都也有所见识。只,你说的那位道长,绝非那种雌伏人下之人。你这般心思,怕是……”
花行之苦笑:“我又何尝不知,正因知道……”
正因知晓,才会苦闷啊……
他那样月朗风清的人物,怎能因为自己这点龌龊的心思,就沾污了他呢……

五、
“不过,我也很好奇,按照你的性子,若是第一眼就起了这般心思,怕是根本不会拖到这么久了。若是开始只与他朋友论交,那你又是何时……竟对他?”
花行之脸有些红了起来,嘟囔道:“开始,是我们去桃溪,我不小心落入幻境,看见了……看见了桃妖幻化的他……”
芸娘了然地点了点头,“桃妖性媚,又是顶着那么个绝色的皮相,你若看上了,倒也不奇怪。”旋即眉头微皱,“难道你就这样?”
“咳,当然,当然不止……”花行之脸色愈发潮红,“我跟他临别的那晚,我同阿隐……都喝了些酒……然后……然后……就……”
“就?”芸娘有些紧张地看向花行之,心道,莫不是这小子酒后乱性已经做了些不得了的事情吗……不对啊,万一真是这样,那道长酒醒后还不得拍死这个家伙?也不对,难道他是逃回来的?芸娘这边胡思乱想着,那边花行之已经下定了决心,鼓起勇气开口道:“就不小心,亲了他……”
“哦哦……那还好那还好……”芸娘松了口气,“等等,就,就亲了一下?”她瞪大双眼,看着花行之道:“然后就没了?那你们酒醒之后呢?”
花行之摸了摸鼻子,心虚的道:“阿隐说他初次饮酒,有些记不清了。而且,第二天阿隐收到了他师尊的飞鹤传讯,急着赶回白云观去。嗯……芸娘姐,你,还要什么然后?”
芸娘避开花行之的视线,低头喝了口茶。压下自己心底莫名其妙地失望后,她清了清嗓子,“所以,你趁着道长酒醉,非礼了他。因为他不记得了所以你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然后一个人回了西陵城?”
花行之想了想,好像整句话没有什么不对,但怎么总觉得这样说起来自己好像戏本子里面的薄情郎一样呢?
“嗯,差不多吧。”
旋即,花行之就看见素来优雅讲究风仪的芸娘将茶盏摔在了自己面前。
“你竟然还来问我你要怎么办?你这么喜欢人家你肯定要去负责啊!你这样灌醉了别人就跑路,我要是道长我肯定跟你割袍断袖……哦不,断义了啊!”
花行之吞了吞口水,可怜巴巴地道:“可,可是他不记得了,而且,而且……”
“你还有而且?你不喜欢你道长师兄你要喝醉了壮胆亲他?他不记得你也不记得么?你以后还能心平气和当他是师兄吗?”
“不,不太能……”
“呵,那少侠你,现在还有空逛着青楼喝着小茶跟我聊着人生苦闷?”
“那,那不然……”
芸娘意味深长的看向花行之,悠悠地开口:“你就打算这样一直憋着自己的心意吗,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做一个,萍水相逢的,师弟?”
花行之颤了颤,闭了眼,心灰意冷地开口道:“那,又如何呢……”
“你甘愿就这样一直藏着自己的心意,看他有朝一日寻到合适的姑娘家,喜结连理,祝他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有朝一日……有朝一日,阿隐同别的姑娘……花行之握了握拳,“不能……”
“那你还不快去找他么……”芸娘托腮望向花行之,“人生百年弹指过,得意须尽欢啊……若是有什么心意,有什么想说的,还是要马上说出来呀。你们总是想着啊,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合适的时机。可是啊,时机这个东西,稍纵即逝,你又怎么能保证抓住他呢?更何况啊……”芸娘的语气,突然低落了下来。
“更何况?”花行之不由有些疑惑的看向芸娘。
“更何况,哪怕是再炽热的情话啊,日复一日的压抑下去,有朝一日就算说了出来,言语中的感情,也会褪色呢……”

六、
花行之愣愣地看着芸娘,这个红袖招的花魁此刻却突然褪去了平日里端出的风情,眼中似有水光微微闪动,跳动的烛光下,隐约可见眼角处生出的浅浅细纹。
他突然就想到当年初见芸娘的时候,她还是这一带秦楼楚馆中名噪一时的魁首。那一晚他带着一帮狐朋狗友,只说要见识见识名冠西陵的花魁芸娘子是个什么模样,她一身拖曳的紫衣从楼上款款而下,乌黑的发梳做堕马髻,鬓边插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芍药,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走进一众狐朋狗友间挑起了他的下巴,笑问这是打哪儿来的少年郎。
五个春秋一晃而过,流光易逝,韶华易老,当年艳绝西陵的名花,如今,竟是已生老态了。
芸娘低头拭了拭眼角,自嘲道:“呵,瞧我。人啊,年纪大了,就开始话多了呢……”
“芸娘姐……”花行之回过神来,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噗——好啦,你这是个什么表情。”芸娘笑着白了花行之一眼,“总之呢,姐姐不过是想奉劝你,趁着现在还有机会,能抓住就好好抓住。是不是个姑娘又有什么重要的?不过看你的心够不够重罢了……”
“我,我会去寻阿隐的……”
“记得带赔罪礼!”芸娘从床底摸出两个酒坛来,“给!五十年的陈酿,不算跌份了,快点去吧,这帐记着下回来结!”
“哎,可是,可是芸娘姐我……”话音未落,人已被芸娘推出了窗外。
半夜三更,花行之独自一人站在街头,看着自己手中两坛酒,再看看已经关了门窗的红袖招,欲哭无泪。好歹,好歹也等自己歇上一宿啊……这大半夜,客栈都关门了啊……
且不提花行之此后一番折腾,总算在半个月后,到了白云观。
白云观前守门的小道童无语的蹲在地上,看着那玄衣的少侠第四十八次重复着看门看天看行囊的动作。
眼看暮色渐起,他还在重复看门看天看行囊,小道童终是忍不住,几步冲到他面前,“呔,你这人好生奇怪,你究竟是要到我们白云观拜访,还是问路啊,我都看你一天了,你倒是给个话啊。”
“呃……这位,这位小师傅,在下是……”
“什么小师傅,叫我道长,我们白云观可不是什么山野破庙。”
花行之尚未开口就被那小道童堵了一嘴,自是一阵憋屈,语塞了片刻,咬咬牙掏出自己怀里的玉珏,“麻烦这位小道长将此物带给你们观中的言隐道长,就说故友来访。”
小道童接过玉珏,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几下,“这玉珏看起来倒的确像是言隐师兄随身的,啧,这么些天你这个是我见过最逼真的一个了……”
花行之蹙了蹙眉,不悦地道:“什么叫看起来像真的,这分明就是真的……”
道童绕着他转悠了一圈:“哼,像你这样倾慕我言隐师兄之名想要来求见的,这些天我都见多了,谁知道你是不是骗子……得了得了,你在这等着,要真是师兄友人我再回头来接你。”说罢一溜烟朝观内跑去,只留花行之一人站在门外,恨恨地磨了磨牙。

七、
约莫一炷香后,花行之总算在小道童奇特的注视下被引入了观中一处厢房,上首坐着一个太虚弟子,手上正把玩着一枚玉珏。花行之一眼便认出那玉珏正是自己先前交给道童的,不自觉的蹙了蹙眉,拱手上前朗声道:“不知这位师兄是……”
那人头也没抬随手一指前方的空位,“且坐吧……”见着花行之迟迟没有动静,把玩玉珏的手顿了顿,这才抬起头来温和的笑了笑,“少侠大可不必如此紧张,在下道隐,言隐的师兄。”
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看来这应该就是言隐提过的那位的同门师兄了。可不知为何,花行之总觉得言隐这位笑容温和师兄对自己有着淡淡敌意。
略有些不自在地坐了下来,花行之颇有些局促的问:“不知,阿……言隐他?”
“小师弟随着师尊去山间修行了,倒也不知道何时才回来……”看见花行之失望的表情,他挂上微笑,温和地说:“师弟虽然不在,但我这个做师兄的,定会代他尽一尽地主之谊的。只是不知花少侠此番前来,是有何要事呢?”
花行之听得这番话却愈发尴尬了起来,讪讪地冲着道隐笑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几口,心底暗自腹诽:我倒是想跟你说,可你要是知道我其实打着你师弟的主意,别谈什么尽地主之谊了,只怕是当场就该把这热茶豁我一脸了啊……
道隐久久不见花行之搭话,只挑了挑眉,却不再多言。花行之也只低头看着手中的茶,俩人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气氛就这样微妙的沉默了下来。
突然,门外响起了一声不和谐的干咳,道隐错愕的抬头,发现那个口口声声要带着自己爱徒去山间采风几日的师尊这么快就回来了。
华铎道长成功吸引了二人的目光后,颇为自得的摸了摸胡须,“徒儿啊,不知这位少侠是?”
徒儿?
莫非这就是言隐的师尊!
秒懂的花少侠,还没等道隐给他做介绍,就窜了起来,“道长师伯好,初次见面,小子花行之,是言隐在外修行认识的朋友,此番是特意来拜访他的。”
“哦?看来,你就是言儿说的那个,人生得知己一二足以的知己啊……”华铎道长上下打量了几下花行之,撇了撇嘴嘟哝了一句“看着倒是人模狗样……”
“啊?您方才说什么?”
“没事没事。”华铎道长笑眯眯地看向花行之,“言儿替我去丹房送丹药了,不如让道童带你去丹房寻他吧。你们许久未见,想必有许多话要说。”
“师尊!”道隐似是对华铎道长的安排不满,刚想说什么,却被华铎道长挥手打断了。不容拒绝地唤来道童,领走了这头云里雾里的花行之。
待花行之走远后,华铎道长转向道隐说:“为师知晓你对这般安排不满,也知晓你对你师弟一番爱护之心……”
“那您还……”
“道隐!”道隐心中陡然一颤,这还是师尊第一次呵斥自己。华铎道长在心中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你师弟是你一手带大的,我自是知晓你对他的爱护之心。可你也要知道,你二人中总有一人要接替我的位子,前往太古铜门驻守。你师弟如今已是弱冠之年,却在你的庇护之下,不通俗务,不知人情,若是哪天你不在他身边,又该如何?”
盯着面无表情的道隐,华铎道长略带深意地说:“你近来情绪屡屡失控,你入太虚观多年,也该知晓我们太虚观弟子的大忌是什么。前些日子你师弟下山,我让你去清心斋替我抄经,看来是经书抄的少了,你尚未清净下来。这些日子你师弟有我照看,你也不必挂心,去继续抄经吧……”
听得此言,道隐心中猛然揪紧,“师尊,我……”
华铎道长却阖上了眼,“退下吧。”
“……弟子领命。”道隐强作镇定的转身退下,却没发现身后的华铎道长复杂的眼神。

八、
山间晚风带来阵阵凉意,不过花行之丝毫感觉不到,他此刻正忙着回想自己这一天神奇的经历。
来的路上设想了千万种要如何面对言隐尊师的场景,只万万想不到言隐师尊竟是这么一个……开朗奔放的老人家。他根本没有任何机会说出自己的来意,就被打发着用了晚膳。
然后?
然后跟着言隐出来赏月了……
常言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花行之在心里哀怨的叹了口气,他怎么觉得自己想要说出心意这件事,越来越不容易了呢……
“行之师弟?……花行之?”
“哎?”花行之抬头,言隐正立在前方的凉亭中蹙眉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
看着月下愈发脱俗的言隐,花行之晃了晃神,又想到那天在兰若寺的场景,不自在的笑了笑,“没,没什么啊……就,许久不见你,有些不知道说什么罢了……”
言隐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他。花行之愈发紧张起来,干笑着走进了凉亭坐了下来,“哈哈,可能,可能是有点热……”
言隐闻言,低头看了看脚下落叶,“行之,如今已是九月,入秋了。”
花行之:“……可能,我最近上火。”
言隐听着他睁眼说瞎话,心底突然有了一种又好又好笑的情绪。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了玉箫,“既然你不愿说,那便罢了。你心思不宁,这山间风景,自然也入不得心,不如,且坐着听上一曲静静心吧。”
悠扬的箫声在山间回荡,花行之看着亭前垂眸吹箫的言隐,连日来焦躁不安的心忽然沉静了下来。何必这样着急呢,就这样一直陪着他,迟早有一天,他会懂的……
花行之跳出凉亭,抽出背后的挽了个剑花,和着箫声舞起剑来。
白云观,清心斋——
咚咚——
道隐停下笔来,门口传来小道童清脆的声音,“道隐师兄,华铎师伯让我来给你送晚膳啦。”
道隐打开门,客气的向小道童道谢。提起食盒,故作不经意的问道:“你言隐师兄如今在哪呢?”
“哦,华铎师伯让言隐师兄陪今天那个少侠去山上了呢,说过几日就是难得的蓝月了,山间景色很好呢,让他们赏完月给他采些刚开的优昙花回来制茶。”
道隐愣了愣,握住食盒的指节略微有些发白。低头冲小道童温和的笑笑:“你先下去休息吧,待会我自行收拾碗筷便好。”
“真的嘛?那真是太好了,道隐师兄真好!”
看着小道童欢快离去的身影,道隐脸上的微笑逐渐消失。“赏月……么……”
“桀桀,那不然呢,难道要你的小师弟陪你抄经书吗?”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道隐冷冷的瞥了那黑色的影子一眼,并不搭话。
黑影也不在乎他的态度,揽上他的肩膀,不怀好意地道:“你看看你的好师尊,宁愿把你师弟交给一个外人,也不放心你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弟子呢。”
“闭嘴。”
“嘿,怎么,这不是你心里的想法吗,我还知道,今日有一只白鹤送了一份急信来,说太古铜门情势危急,过不了几日,怕是你就该被你师尊打发出门了呢。”
见得道隐闭上双眼并不理会他,黑影颇为无趣的哼了一声。旋即似是想到了什么,发出了几声怪笑,凑到他耳边低语道:“道长,你很快就会来求我的,我等着你,我等着……”
道隐倏然睁眼,“你做了什么!”
手不受控制的颤抖了起来,该死,这一次,到底威胁,还是他真的做了什么……
要告诉师尊么?
不,不行,一旦师尊知晓这个邪影是因为我对师弟……
道隐长出一口气,喃喃道:“邪影素来善于蛊惑人心,要冷静,要冷静,不能信他,不能……”
微冷的夜风从窗缝吹进了屋内,像是谁的轻笑……

九、
三日后的傍晚——
群雁南飞,落霞漫天,白云观的晚钟已然敲响,言隐同花行之随着最后一声钟响回到了白云观,听得守门道童说有位长老从绝雁关而来,今日一早便到了观中,与华铎道长已经在云华殿议事一天了。
言隐闻言有几分惊讶,正犹豫着要不要前去拜见,却见华铎道长面色沉沉地走了过来。
言隐心下一紧,莫不是太古铜门那方出了什么要事,当下快步上前,“师尊,我听道童说有位绝雁关来的长老……”
华铎道长这才回过神来,“哦,言儿回来了啊。”摸了摸胡子,笑眯眯地问道,“可有记得为师的优昙茶啊。”
“师尊,我问的是哪位从太古铜门来的长老……”
“为师真伤心,爱徒你这么些天才回来,第一件事竟是问一个外人,而不是为师。”
言隐看着自家师尊一副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不由抽了抽嘴角,正色道:“师尊,您明知道我问的是……”
“好啦好啦,你真是不如小时候可爱了,一点也不关爱为师了。”华铎道长捋了捋胡须,颇为不雅的翻了个白眼,嘟嘟囔囔道,“哪里有什么大事,不过是老友到访问我可要安排亲传弟子去太古铜门历练一番罢了。”
“若只是为了历练一番这种小事,师尊何必神思不属,竟连我近身也没发觉。”
华铎道长看着言隐那一脸严肃的表情,不由得在心底哀叹,徒大不由师啊,真是不如小时候好骗了。想着想着便换上一副哀婉的神情,长叹一声道:“为师,为师这不是因为舍不得你们师兄弟俩嘛,这万一,万一去了趟战场缺胳膊少腿的回来,可怎么给为师养老送终哦……唉,为师命苦啊,为师可就你跟你师兄俩个独苗苗啊……”
花行之拦住了还要继续争辩的言隐,将装着优昙花的木盒递给了华铎道长,笑嘻嘻的道:“天下师尊的苦心都是一样的,晚辈每次出门历练,师尊也是这般不放心的。道长您看,这是我同言隐师兄为你采摘的优昙花。”
华铎道长接过木盒,笑眯眯的道:“啊呀,言儿还是这位,这位花,花……咳,还是你这位小朋友懂事啊,你也要同你这位好友多学学啊。好了好了我就先回去制茶了,这差了火候优昙茶可就不好喝啊。待我制好了茶,言儿你也带着这位小友前来喝上一杯。”说着就摆手转身走了,“过几日我会安排你师兄去太古铜门历练一番的,你就带着你这位好友好生在白云观玩上几日吧。”
看着华铎道长匆匆而去,言隐扭头看向花行之,“行之师弟,你想做什么?”
花行之揉了揉鼻尖,“阿隐,你莫要这样看着我嘛,我其实也没打算做什么……”
“你绝对不是这么没有好奇心的人。”
花行之不由哽了哽,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咳咳,你看,你师尊这个样子显然是不愿意你知道的。你再怎么说他也是不会告诉你的,不如我们自己去看看。他既然说安排你师兄去,那么肯定会同你师兄交代些什么的……”
言隐扶额,“师尊功力深厚,我们俩根本不可能……”
“嘿嘿,我又没说要去偷听你师尊跟你师兄谈话,我们只要偷偷跟着你师兄就好,等你师尊交代完了,我们直接跟上你师兄就可以。万一真是什么危险任务,我们还能顺路帮帮你师兄呢,你说是不是?”
见到言隐点头,花行之愈发得意起来,打开了扇子,凑到言隐跟前,腆着脸道:“那我们这几日,应该麻痹一下你师尊。比如假装一起游玩的样子啊,品茶赏花啊,秉烛夜谈啊,做出一副我们放下这些事情的样子来,阿隐你说是不是?”
言隐看着花行之凑在自己跟前,笑的像只摇着尾巴的狐狸,不由有些好笑。伸手摁下花行之的折扇,轻笑着问:“行之,你究竟,是想麻痹我师尊,还是,只想与在下促膝长谈,抵足而眠?嗯?”
花行之呆呆的看着轻笑的言隐,满脑子都是刚刚那句,促膝长谈,抵足而眠,而眠,眠。结结巴巴地开口道:“我,我,我当然是想着麻痹一下你师尊……”
言隐闻言垂眸看向指尖,“原来,与我同住同行就只是为了帮我掩饰啊……”
“不不不,不是,不是。能,能和阿隐你抵足而眠,我自然,自然也是非常的……”
“噗——”言隐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行之师弟大可不必如此紧张,观中的住所还没紧张到这般地步,用不着你我同睡一榻的……”
花行之闻言,耳根后的红色终于弥漫到了脸上,恨恨地咬牙道:“阿隐,你学坏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言隐挑眉,掸了掸花行之的肩头不存在的灰尘,笑道:“小道这不是为了配合一下少侠你?”
花行之哀嚎了一声,心底恨恨,若是早知道阿隐这般活学活用,当初就该看着他继续呆下去!都怪这美色惑人!美色惑人!

十、
二人一个浅笑,一个羞恼,浑然不知就在几步远的树荫下,道隐静静地观望着他们。
眼看着二人离去,道隐依旧一动未动。良久,方才听得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你看,道长,那个人,已经不是你那个乖巧沉默的小师弟了呢。”邪影不知何时又一次出现在他身边。
道隐看也没看他一眼,冷冷地道:“小师弟明年就要行加冠之礼了,自然不能再同小时候那般不通人情世故。”
“呵呵,你真的这么想么?我可是听见了,你心里在不甘心的说为什么他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只乖乖巧巧跟在你身后了呢……”邪影轻佻地抬手划过道隐的胸口,指向心脏的位置,恶劣地笑道:“你为什么总是不肯听听,自己心里的声音呢?”
“滚——”道隐低呵一声,再次睁眼时,邪影已经消失不见,徒留他一人立在树荫下。阳光透过已经逐渐稀疏的枝叶洒在他身上,却好像怎么也没法驱走身体那股子阴冷。苦笑着拂开落在自己肩头的枯叶,道隐缓步向清心斋走去。
道不能得者,为见有心。既见有心,则见有身。既见其身,则见万物。既见万物,则生贪着。既生贪着,则生烦恼……
道隐笔尖顿了顿,墨汁滴在纸上,晕出一块暗渍。
“怎么不继续了?嗯?写不下去了么道长?要不要我替你默出来?”邪影又一次窜了出来。
见着道隐阖上双眼,却也不恼,趴附在道隐耳旁,发出恶劣的笑声,发出近乎呓语地低喃:“继续写啊,你忘了吗道长,我替你想想。后面应该是,既生烦恼,则生妄想。妄想既生,触情迷惑,便归浊海,流浪生死,受地狱苦,”邪影看着道隐愈发难看的神色,凑到了他面前,盯着他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永与道隔。”
道隐的脸,倏然惨白。
看着道隐苍白的脸,邪影得意的笑了起来,“你看,抄经有什么用呢?经书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这样用了妄念之人,永与道隔呢。”
“人常清净,则自得道。”
“哈哈,清净。道长,你若是真的能清净下来,那我呢,我又是什么?嗯?”邪影苍白的手指划过道隐的双眼,“道长,我的好道长,你睁开眼睛,好好地看看我啊。我是谁?嗯?我不就是你么?”
道隐睁眼,看着身形愈发凝实的邪影,喃喃道:“不,你不是……”
邪影愤怒的伸手扼住道隐的脖子,将他压在一旁的墙上,“够了,为什么还不能承认,为什么?!我就是你,我是你心里可望不可求的欲念!我是你心中割舍不下的妄念!我就是你永与道隔的最好证明!”
道隐挣扎着掐出缚足真诀试图摆脱邪影,却被他随手化解,邪影愈发用力的扼住了他的脖颈,狞笑着看向他:“愤怒吗?痛苦吗?在奇怪为什么不能伤害我?我说过了,我就是你,你越是愤怒,越是痛苦,你内心越是挣扎,我就越强大!道隐,放弃吧,你根本不可能杀了我的。”
邪影看着道隐面上浮现的决然,却突然松开了手。看着狼狈落地的道隐,邪影抓住道隐的手,缓缓抽出了道隐随身的紫霄剑,“道长,你刚刚是不是想着,如果我杀了你,或者你自尽,就能解脱了?”
道隐的眼皮跳了跳,邪影贴上他的脸颊,轻柔的问道:“道长,是谁给你,可以与我同归于尽的自信呢?你放心,我是不会让你死的。当然,如果道长再有这样的念头,你的同门师兄弟们,也许就该小心了。”
苍白的手放下了紫霄,温柔地抚过道隐的脸庞,道隐却只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你又想做什么……”
“只要道长动一动自杀的念头,我保证,在你杀了自己之前,我会带上你几个同门让你们黄泉作伴的。这样一来,道长你黄泉路上,不止有我,还有你的同门师兄弟们,也不算寂寞了呢……”邪影捏住道隐的下颌,轻蔑地笑道:“道长,你最好相信我,我可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呢。”
道隐扭过头,冷冷嘲讽了一句,“你这种东西,也配叫做人?”
“道长,嘲讽自己有什么意思呢?你骂我同骂你自己不是个东西,又有什么两样呢?“邪影顿了顿,玩味地看了道隐一眼,继续道:“哦,当然,我们高尚的道长,一直觉得自己很不是个东西,才会有那些不可言说的心思呢。”

十一、
道隐被他这样无耻的态度气到无言,良久,方才颓然地扔下手中的紫霄剑,“我不会自尽,你也要信守承诺,不要乱动我的同门。”
邪影挑了挑眉,“道长,您何必这样不信任我呢?”替道隐捡起紫霄剑,插回了剑鞘,蹲下身来平视着道隐,颇为恳切的说道:“你想要的,就是我想要的。你想要保护同门,我自然也会帮你保护他们的呢。要知道,我就是你内心最深的渴望呢……”
看着道隐合上眼不为所动的样子,邪影放肆地凑近了他,温柔地开口道:“再比如,你想要你的小师弟,我自然也会帮你的,只要……”
“闭嘴!收起你那些龌龊的心思!我绝对不会伤害小师弟的!”道隐恨恨地瞪了一眼坐在自己面前的邪影。
“龌龊?”邪影故作惊讶的看向道隐,柔声道:“你怎么会这样想呢?道长,我们的想法,怎么能用龌龊来形容呢?”
道隐面上扯出一抹冷笑,“不是龌龊,那该是什么,禽兽吗?”
“当然不是龌龊,那只不过是你想保护你师弟罢了。不是么?你只不过是想要小师弟,还跟从小那样单纯罢了。”
道隐愣了愣,“只是想……保护师弟?”
“是啊。”邪影凑近他的耳畔,语气愈发柔和了起来,“这天下混乱,世间险恶。小师弟单纯天真,没有你的保护,他可怎么办?”
道隐眼神恍惚了起来,轻声道:“没有我……没有我,小师弟还有师尊,还有……他那位行之师弟……”
邪影凑近了神情恍惚的道隐,低声在他耳畔轻语道:“师尊年事已高,总会先师弟一步而去的,到时候,师弟又该怎么办呢?至于,那个花行之。道长,咱们的小师弟,素来没有什么友人,怎么会短短数月就如此信任什么人呢?定然是那个花行之,功于心计,哄骗了小师弟啊!”
道隐怔怔地看向邪影,“哄骗?”
“没错,哄骗。小师弟一心向道,不通人情世故。乍一遇见花行之那样巧言令色之辈,就被哄骗了。我们理应想法子将他从小师弟身边赶走才是啊……”
道隐喃喃地道,“将他赶走?可若是他不走……”
“那就杀了他……只要他死了,就没有人能带走小师弟了……”
“是……只要他死了……只要他死了……”
邪影满意的看着神色迷乱的道隐,温柔地笑了起来:“是,小师弟的身边,只要有我们就够了。别的人,都是来欺骗他的,只有我们,才是真正想要保护他的人呢。”
“只要有我们……就够了……”
“对,到时候,再也没人能阻拦我们同小师弟在一起了……”
“就只有我们了,没有别人了……”
“是的,没有别人了。所以,接纳我吧,道长……”
道隐恍惚的向邪影伸出手去,却被突如其来一道破门而入的退鬼符打翻在地,随之而来的还有华铎道长的一声怒喝:“道隐,你在做些什么!”
道隐仓皇的抬起头来,华铎道长踩着清心斋的碎门站在他面前。屋外划过一道惊雷,道隐看见华铎道长苍老的面上满是失望和难以置信。

十二、
华铎道长难以置信的看着道隐,嘴唇颤抖着:“孽徒……你竟然……你竟然……”
“师……师尊……我……”
“够了,为师今日便亲自压你去问心殿。”华铎道长咽下喉中的腥甜,哆嗦着抬起了手中的剑,指向道隐,“问问你这邪影,究竟,究竟由何而起!”
“不!师尊,求您。”道隐抬起通红的双眼,“我不能去问心殿!”
华铎道长半是失望半是心痛地看着自己最为器重的弟子,“你,竟已被蛊惑至此……”旋即挥剑向道隐攻来。“今日就算是废了你这身修为,为师也要带你去灭了这邪影!”
道隐只得提起紫霄仓促应对,眼见招架不住,心底愈发慌乱起来。不,不能去问心殿,一旦长老们知道邪影因何而生,小师弟他……
心下一横,转头冲着邪影道:“帮我!”
华铎道长眼见邪影挥出了符惊鬼神,匆忙躲闪,却不知为何身形迟滞了片刻,生生受下了这一击,被拍向院内,鲜血抑制不住从他口中喷出。
道隐大惊失色,正待去接住华铎道长,却遇上迎面而来的风刃。
原来,偷偷藏在后院的言隐同花行之听见清心斋的动静,匆匆赶来,正巧看见邪影将华铎道长击飞的一幕。言隐飞身上前接住华铎道长,花行之出手拦住了道隐。
言隐抱着华铎道长,震惊的抬头看着同邪影并肩而立的道隐,“师兄,你竟然……”
道隐看着言隐怀中生死不知的华铎道长,脑海中一片空白,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远处已然传来了喧哗声,邪影看着愣神的道隐,扬起一阵尘沙,同道隐一起消失了踪迹。
花行之躲闪不急,被扬起的尘土洒了一脸。抹了把脸,他低头看向言隐,“阿隐,要追吗?”
言隐已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快速封住了华铎道长心脉,当机立断道:“不可,师兄的八卦咒术修行极为精通,何况他如今还多出一个邪影。你我二人同去尚且没有多少胜算,更别提你孤身一人了。我先去寻医师,赶紧看看师尊的情况再说。”说罢,便背起华铎道长,快步向医馆行去。
医馆内——
医师拔下了华铎道长身上最后一枚金针,冲着立在一旁的言隐点了点头。言隐直到此刻,方才舒了一口气,拱手道:“不知家师的伤势……”
“外伤并不严重,真正严重的是令师惊怒交加强行运功,引动了身上的旧伤。而且……”
“而且?”
“据我观察,这旧伤中隐隐残留着幽都魔气。想必这魔气,才是你师父伤久不愈的根本原因。待令师醒后,还是多加静养,莫要妄动真气才是……”
“多谢盛医官。”言隐拱手道谢,客气的将他送至门外。转身看见立在房内的花行之,心底涌上几分暖意。望着依旧灰头土脸的花行之,言隐轻声道:“行之今夜也受累了,还是先去厢房收拾收拾吧,师尊这里也无大碍了,我一人照顾便可。”
花行之欲言又止地看向言隐,言隐叹了口气,无奈地道“你就算想留在这陪我照料师尊,也还是先去将自己打理一番再来吧。”言隐望着花行之手足无措又不愿离去的样子,无声地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递给了花行之,轻声道:“你放心,有什么要事,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回去好好洗漱一番吧。我厢房内尚有几套换洗的道服,行之若是不嫌弃,且换上吧。”
且换上吧,换上吧……花行之的脸,腾的一下烧了起来,还好有着泥沙掩盖尚不明显,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不,不嫌弃,一点也不嫌弃,我这就去,这就去……”说着便转身匆匆离去了。

十三、
看着花行之的身影匆匆消失在回廊上,言隐敛去面上的笑意,阖上门回到了屋内。昏暗的烛光下,华铎道长脸色显得愈发蜡黄。
言隐倒了一杯茶水,坐到床边,叹了口气,“师尊,人都走了,您也别装昏迷了。”
华铎道长的胡须颤了颤,不情愿地睁开了双眼,“噫,言儿你怎么在此地?”
“师尊——”
“行了行了,茶给我喝上一口缓缓,从什么时候觉得不对劲的?”华铎道长一边喝着茶一边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
“从您要我带优昙花回来。”言隐淡定的捋了捋袖口,“那优昙花茶虽然珍贵,但极其涩口,并不好喝,您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不可能突发奇想拿它制茶喝的。不过,它却有克制邪祟之气的功效……”
“哼哼……”华铎道长偷偷翻了个白眼,只觉得小徒儿越大越不好诓骗,真是,徒大不由师。
“但是,我不明白……”言隐蹙起眉,迟疑地问道:“您跟师兄今晚,究竟是做戏还是……就算是做戏也没必要,做到这般……而且那个邪影……”
“不是做戏。”华铎道长随手将茶盏放在一边,咳嗽了几声,才缓缓开口道:“此番你们师伯匆匆从太古铜门赶来,是因为此前几次我们的弟子在外出时被妖魔埋伏,我的伤势也是前去救出被伏弟子时落下的。观内有长老疑心,是有人被邪影所惑与幽都妖魔暗中勾结。此番前来寻我就是为了此事,希望我从弟子中选出人手暗中调查此事。”
华铎道长看着言隐渐渐发白的脸色,沉声道:“我的确本意是打算派你师兄前往,今夜也是为了与他商议此事。然,我却不知他的邪影已经这般强大了……你师兄弟二人,你一心向道不理俗务,你师兄虽则修道天资尚不及你,却是面面俱到,在弟子中也颇有声望,待我百年之后,我法宗长老的位置自该由他继承。”说到此处,华铎道长面上添了几分苦意,顿了顿方才继续开口,“前些时日,我已察觉他有所不对,但我只当是他担忧你这个师弟出门在外为人所骗。他素来是个懂事的好孩子,竟然,竟然……”
言隐面色苍白,他抿了抿唇,声音略有几分沙哑,“师尊,我绝不相信师兄会是那等出卖同门的叛逆……”
华铎道长睁开微红的双眼,定定的看向言隐,“你能这样想,也不枉费你师兄多年对你的照顾。你师兄是我从小看大的孩子,我自然也不信他会做出这种事,但在这样紧要的关头,一旦被人发现他身负邪影。”华铎道长又顿了顿,深深地叹了口气“言儿,你要知道,三人成虎。就算你我相信他,可别人呢?你师兄一直都在尽力做个好师兄,保护宗门,保护师弟师妹。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到时候,他又该如何自处?”
“所以,您是故意……”
“唉……”华铎道长再次叹了口气,苍老的手轻颤了几下,“只怕你师兄今夜见我这般作态,也很是伤心吧……自己的师尊也不愿相信他,可他不走,倘若他日被人察觉,又该如何是好呢?”
言隐闻言轻轻附上华铎道长的颤抖的双手,发现曾经那宽厚有力的手掌,已不知不觉枯瘦苍老,皱纹层叠。这才惊觉,昔年那个高大的师尊在不知不觉间已成了一个垂暮的老者。抿了抿唇,言隐郑重地开口道,“师尊,师兄他向来体贴,一定会明白您的苦心的……”
华铎道长无奈地摇了摇头,哑声道:“我不求他能明白什么苦心不苦心,我只盼着他如今出门在外,万万不要再被那邪影蛊惑,做出什么不可挽回之事才好啊……”
言隐握住华铎道长的手,坚定地道:“不会的师尊,我们要相信师兄,他一定可以压制邪影,不负本心的。”

十四、
“你们师兄弟感情甚笃,为师总算能放些心。”华铎道长欣慰地点了点头,旋即话锋一转,“不知,你那位行之师弟,为人如何?”
“师尊宽心,行之师弟虽看似放荡不羁,实则重情重义,待人待事皆是一片赤诚,是个可靠之人。”
“倒是少见你如此看好一人。不知不觉,言儿这般大了,也寻到知己好友了啊。”华铎道长颇为感慨地笑了笑,“如此,此事交予你二人,我也可放心了。”
“愿为师尊分忧。”
“明日寅初,你同那位行之师弟便收拾行囊,前往绝雁关。你们出了白云观,我便会分批放出消息,说你二人带着有关密件直奔绝雁关了。你二人赶路无需太过匆忙,路途中必会有人拦截,记住,莫要与他们纠缠,只要得到叛逆消息,便速速赶回。”
“弟子谨记。”
华铎道长像幼时言隐每次去往历练之所那样,摸了摸他的头,“此事本不该你那位行之师弟掺和,但,如今情势危急,他反而才是那真正与此事毫无关系,最值得信赖之人。再有,若是你出门在外遇见了你师兄,你……”
言隐双眼有些涩然,沉声道:“师尊放心,弟子定当劝解师兄,将师尊一番苦心告知于他的。”
“好,好。”华铎道长拍了拍道隐的手,“时辰不早了,你尽快回去与那位行之师弟一同收拾行装吧,替为师谢过你那位师弟。为师也不过多嘱咐于你,只切记,要以你二人自身安危为重。”
“是,弟子告退。”言隐抬头,定定看向华铎道长,“师尊,您也多多保重。”
华铎道长红了双眼,却没再多说什么,只向言隐挥了挥手。
另一头,却说花行之洗漱了半天,只恨不得换了层皮,方才犹犹豫豫的打开了言隐的衣柜。
看着那皆是叠放整齐的衣物,花行之搓了搓手,总觉得自己是不是还得再去洗上一番才不会玷污了那干干净净的衣裳。(远在门派的钟陇涛:师兄,你以前还骗我说少洗几次澡才会更有男人味的!)
伸手,抽回来,再伸手。如此反复几次,花行之中是心一横,闭上眼随手从里面拿了两件出来。
刚刚披上亵衣,只听得吱呀一声,门便从外头推开了,传来言隐匆忙的声音,“行之你且收拾一下我们尽快……”
花行之只觉得一阵清风拂过,下意识揪紧了衣襟,愣愣地抬起头,看向门口哑然失声的言隐,“阿……阿隐……你,你回来了啊……”
言隐也是颇为尴尬,暗骂自己为何心急竟是没有敲门便闯了进来,“咳,我,我不知你尚未……”眼神游移到了床边的衣物上,却突然愣住了,犹豫地抬头看向紧紧拽着衣襟的花行之,试探地问道“不过,行之,你,拿着两件亵衣却没拿外衫,是想……?”
花行之脑海轰的炸开,两件亵衣两件,想干嘛……
暗恨自己方才过于紧张,竟是没有看仔细就把衣服随便拿了两件,哪里知道,呸,这话怎么能告诉阿隐,那岂不是显得我很变态。
可疑的红色逐渐从花行之的耳根蔓延到脸颊,他弱弱地开口道,“我,我是,担忧不太合身。是以,是以,打,打算看看哪件更,更合适……阿隐你,莫,莫要多想……”
言隐看着花行之脸色通红的样子,心情有些微妙了起来,多想,多想些什么……
忽视了自己心底那些微妙情绪,言隐移开了视线,看向角落的衣柜,故作镇定地说道:“行之若是担心不合身,下层衣物是我少年时穿的,可以试试。我在外间等你,行之好了唤我一声便可。”说完便利落的转身关门,退了出去。

十五、
花行之看着言隐利落的退出了房内,只觉得自己这二十年来积攒的厚脸皮,怕是都在今夜丢尽了。顺手揪过一块床单捂住了自己的脸,低低的哀嚎了一声。
柔软微凉的布料上萦绕着一股松竹的清香,花行之不自觉深吸了一口,这才陡然想起,他方才将另一件亵衣也扔在床沿,那他这顺手拿起的怕不是……
明知道自己这般作态像个变态,却忍不住又吸了一口满是松竹清香的亵衣。待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花行之彻底呆在了原地,只觉得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闭上眼把亵衣扔回床上,恨恨地抽了自己一巴掌,“花行之你他妈是个变态吗!快冷静点!”
门外言隐听得屋内奇怪的声响,叩了叩门,“行之?你是找不到外衫放在哪吗?可要我帮你?”
花行之大惊失色,“不不不不!不用了不用了!我马上就好,马上就好,你莫急!莫急!”
手忙脚乱的打开了衣柜,匆匆换起衣服来。
言隐没等多久,便听得门吱呀一声,花行之穿着一袭灰色道袍走了出来。发间的金冠已被摘下,简简单单用木簪随意束了发,脸上依旧泛着淡淡的红,狐狸眼也是微微低垂着。
言隐上下打量了一番,轻笑道:“你这般打扮,倒像是我刚入门的哪位小师弟了。如此,一会咱们出门倒也方便行事。”说着便进门一边收拾起了行装,一边同花行之交代今夜师尊嘱托之事。
花行之尚还在为自己方才的下流行径感到羞耻,脑子一片浆糊,只红着脸随口嗯上几声。等到他清醒过来时,已经同言隐一起牵着马站在了白云观外。
初秋微凉的夜风吹过,花行之不由打了个哆嗦,脑袋总算清醒了一些。揉了揉鼻尖,花行之问道:“所以,你师尊的意思其实就是让咱们故布疑阵,引出那些吃里扒外的东西?”
“正是。”
“既然如此我们干脆放弃传送阵法,取道青邱林好了。那里的地形正适合埋伏,我不信他们会放过这个好机会的。”
言隐闻言却面色古怪了看了他一眼,道:“行之,我方才便是同你说过,师尊让我们取道青邱林,而且也已经放出消息了啊……你方才……”
花行之再次烧红了脸,怎,怎么办,总不能说自己在纠结闻了你衣裳是不是很下流吧……
愣了半晌,方才结结巴巴的道:“可能,可能是,我,我第一次做这等大事,有些,有些紧张吧……”
言隐尚未说话,他牵着的那匹黑马却突然冲着打了个响鼻,不耐烦的甩了甩尾巴。花行之看了那黑马一眼,抽了抽嘴角,怎么总觉得从这个马的眼睛里头看见了不屑是怎么回事……
言隐拍了拍花行之的肩头,安慰道:“不必忧心,我们此番也只是做个诱饵。行之你轻身功法了得,想必到时候咱们逃跑还是没问题的。”
花行之看着言隐干脆利落的翻身上马,也跟着上了马,心底却默默叹了口气,怎么总觉得自己在阿隐心里的形象越来越奇怪了呢……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东边的天空已渐渐发白,拂晓的光微微透了下来,二人一骑绝尘,向着青邱林奔去。
风在耳边划过,带着微微的水气撒在面上。花行之的心也如这天色一般,渐渐明亮了起来。
“阿隐,阿隐!” 言隐微微侧头,身后,少年宽大的袖袍随风卷起,似是乘风而来。花行之咧着嘴,笑的很是欢快,高声道:“待此件事了,不如随我同去游历天下吧。”少年那双狐狸眼盛满了雀跃欢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划过眼角眉梢,自是一派明媚风流。
言隐忽然觉得有什么撞进了心头,弯了眉眼,笑应道:“好,待寻回师兄,此间事了。我便随你游历天下,有剑有酒,快意江湖。”
“一言为定。”
“君子一诺。”
天色愈发明朗,晨风里传来二人轻快的笑声,前方的青邱林,却依旧雾气弥漫,深不见底……

十六、
言隐想过此番以身做饵的艰险,却从未想过这般艰难。听得身后传来白虎濒死的咆哮,咽下喉中涌上的腥甜之气,言隐头也不回再次往后挥出一个定身符。迅速召出炎凤和麒麟,言隐再次加快了冲出青邱林的步伐。
感受到身后炎凤挡下的一击郁风真诀,言隐不由得苦笑了一下。此刻倒是有些感谢那些太虚观叛逆,倒是清楚认得自己的脸。就算是花行之故意演戏,假装带着密信与他分头逃离,这些人却还是大部分过来追着自己了,如此行之应该可以逃离吧,幸好,没有拖累了他。
身后炎凤陡然发出凄厉的鸣叫,接着在焰云术中炸开,言隐被术法反噬,猛地咳出一口鲜血。反手将剑插在地上,这才没让自己倒下。视线隐约有了些模糊,身边的麒麟一次又一次将瑞雨术撒在他身上。
言隐甩了甩头,咬破了舌尖,勉强守住脑中最后几分清明。撑住,要撑住,已经派了仙鹤飞回白云观,师尊同长老们很快就会赶来的,千万不能倒在这里。
身边的麒麟很快抵挡不住,轰然炸开,言隐无力的用剑支撑着自己,眼看着迎面而来的符惊鬼神,却无力闪躲。忍不住微微合上了双眼,下一刻,爆炸声轰然响起,预想之中的疼痛却并没有袭来。
睁开双眼,眼前是一个浑身弥漫着黑雾的身影,这是……邪影!接着熟悉的剑光闪现,追兵陷入了混乱之中。
“一剑破云玄光起,银河半落界紫霄。”言隐看着那熟悉的身影同邪影并肩而战,眼眶蓦然酸涩,喃喃道:“师尊,我们果然没有错信师兄,他一直,一直都是那个师兄。”
战局瞬间变动,言隐快速封住了经脉服下几枚丹药,召出玄龟为自己护法,做完这一切又咳出了一口暗色的血渍,就算不能与师兄共同杀敌,总不能拖累师兄才是……
跌坐在玄龟旁,言隐忧心的看着面前的战局。
师兄虽有邪影相助,却也只是堪堪平手。眼见战况愈发胶着,为首那个带着面罩的黑衣人,却突然从怀中取出三枚黑色圆球,投射了出来。
言隐瞳孔猛然一缩,这是……
“师兄!快躲开!”
道隐闻言却犹豫了一番,只见其中一枚正是朝着言隐飞去。心下一横,却是同邪影合二为一,飞身向那枚黑色的震天雷挡去。接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
“师兄!”言隐目眦欲裂,却被爆炸冲向后面。
冲击散去后,对面几个追兵已不知所踪。言隐顾不得硝烟未散,就冲了进去。
巨坑中,道隐浑身鲜血的躺在那里,握着紫霄的胳膊已经飞到了别处。言隐跌跌撞撞地向道隐爬去,手足无措的将他抱在怀中。看着这样的师兄,言隐脑中一片空白。
倒是道隐,笑着轻声道:“师弟,师兄怕是,回不去了……”
“师……师兄,你别乱说……”
“咳,是我,自作自受罢了……小师弟,师兄,入了邪道,对不起你,和师尊……”道隐抬起左手,费力的抚上言隐的面庞,“如今师兄也算,为我们这一脉保住了传承,想必九泉之下,也,能有颜面,去见师尊了吧……”
“不,不是的,师兄。”言隐眸色通红,哽咽的开口道:“师尊只是为了保护你,怕你被门中长老发现,才希望你在这紧要关头出去避一避。师尊和我从未怪过师兄,我们都一直相信着你啊……”
道隐的手无力的垂下,释然地笑道:“原来,竟是这样啊……原来我以为的,也许从来,不是这样啊……”
言隐惊恐的看着道隐的眼神愈发涣散,却无能为力,“师兄,师兄,你振作起来,师尊马上就会赶来的,他们会……”
“小师弟,就,让我,以太虚弟子之名,葬于此地吧……”道隐却突然打起了精神,笑着看向他,“请你,告诉师尊,孽徒道隐,身入邪道,却终究,不曾玷污我,太虚之名……”
“不,师兄……”
“愿来生,愿来生……”道隐定定的看向言隐,却没能说完最后半句话。言隐颤抖的双手附上道隐的鼻端,却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气息,终是忍不住,抱紧了道隐,泪水滚滚落下……

十七、
花行之同华铎道长赶到时,只看见满身狼狈的言隐,紧紧抱着一个面目全非的人影。
华铎道长颤抖着拾起落在一旁的紫霄,定定的看向言隐,言隐抬起头,颤了颤了唇,沙哑地开口道:“师尊,我没能把师兄,带回来……”
华铎道长陡然弯下了身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神,他蹲下身,理了理道隐的发丝,“你师兄……可有说些什么……”
“师兄说,他虽入邪道,却不曾有辱师尊教诲,不曾堕我太虚威名……师兄,是为了救我才……”
华铎道长阖上双眼,老泪纵横,喃喃的开口,“我知道,我都知道,他是个好孩子,他一直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花行之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对悲伤的师徒,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青邱林外百十步处,茅封草长的小丘上多了一座简陋的新坟,从那里望去,可远远地看见白云观袅袅升起的烟火。
言隐本要将紫霄带回宗门,华铎道长却将它留在了道隐身边。
“它跟着你师兄这么多年,只怕也不愿再侍二主,就让它,再送你师兄最后一程吧……”华铎道长划过紫霄的剑身,剑锋轻轻的发出了嗡鸣之声。华铎道长怜惜地看了看手中的剑,叹道:“灵剑有灵,它也是愿意的……”
华铎道长拍了拍言隐的肩头,“你师兄身后之事,便交付于你了,我会速速赶回宗门,根据你们的消息,我已大致知晓此次的叛逆是何人。”说着便露出冷笑,“我弟子因他而亡,他也莫要想着可以逃之夭夭。”
言隐目送华铎道长离去,蹲下身,摸了摸刚刚填上的坟包。看着一旁的花行之,喃喃道:“冥心归太虚,天地与同寿。可是,行之,究竟什么,才是我们所求的道呢?邪影亦可与人并肩作战,没有邪影的人,亦可做出背叛宗门之事。是正是邪,真的只靠邪影来分辨么?”
花行之从未见过如此狼狈的言隐,满身皆是尘土血迹,可是他的神情却似是奔流之水,是从未有过的温和坚定,他顿了顿,道:“也许,这世间险恶的,从来不是功法邪道,而是人心贪念……”
“也许,邪影不过是,另一个我们罢了。所谓的邪影所惑,不过是,人心不足,贪念过多罢了……”言隐看向白云观的方向,目光愈发坚定起来。“行之,也许,与你的江湖之约,我要失言了。”
花行之愣愣地抬起头,却见言隐坚定的看向白云观的方向,“我会继承师尊法宗长老的位置,我想研究邪影真言,也许其实这么长久以来,我们对邪影的想法,不过是偏见罢了。所谓邪影,不过是人心之影,映照的,其实就是自己……我知道,也许这样的想法很荒谬,也许被人知晓后也会觉得我是个心怀不轨之人。虽千万人,吾往矣。”
花行之看着言隐,晚风吹起他道袍的衣摆,发髻凌乱,一双眼,却灿如晨星。
花行之苦涩而无声的笑了笑,朝着言隐伸出手,“阿隐,我们击掌为誓,我带着你的份,去看看这九州天下。你带着我同道隐师兄的份,去寻找一个,新的境界吧,去寻找,真正的道法自然。”

青邱林外,各怀心事的两个少年,击掌三次,盟誓已成。斯人已逝,前路茫茫更不知结果。此时的二人无暇细想,或是失落黯然,或是坚毅刚强,唯有怀揣着心中所牵挂的人向前走去,不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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