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离人泪-一个关于遗忘与回忆的故事（卤煮已在玩坏任务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风的航海

离人泪

文案：

有一条小河叫忘川
喝了忘川水就忘了一切
有一条小河叫记川
喝了记川水就记起一切
喝一口来自忘川的水
再喝一口来自记川的水
忘了一切，又记起一切
                         ——《忘川》
   ***
如果，给你一个机会，记起你走过忘川时所忘记的一切，你是否愿意？
我需要的，只是你的一滴泪。
你只有三天的时间了结你这一生的牵挂，三天后不归，你的灵魂便将灰飞烟灭。










以前的完结文：

来自大荒的逆袭，玩坏北溟南三大Boss

逗比版东皇太一VS大荒男神玑哥

风的航海

于是，在映世区蹲了很久很久之后，苦逼LZ终于想起来在堂子里开个坑了。这个坑的宗旨是继续玩坏各路NPC，算是对LZ印象比较深刻的任务的一个记载吧。
大致决定是整篇文由若干小故事组成，故事的主角有游戏任务里出现过的NPC，也有我自己原创出的一些人物和他们的故事。
对文中CP接受不能的话……LZ就真没办法了。
LZ比较懒，有些时候实在懒得考证得太多，所以……后续肯定会出现跟天下大背景有所出入的时候，不过我也会尽量跳过写那些比较重要的主线NPC，还有和任务不符或者改编任务的地方，各位就一笑而过吧，这只是一个LZ脑洞突开想到的故事而已，不要太认真。






已完成的故事：


引子

No.1: 乡音断

No.2: 别帝师



只看该作者戳这里

风的航海

引子·有狐

正是江南烟雨时。
木渎镇中，青石板路被绵绵雨水洗过，隐约含了些凉意，小桥亭台隐入雨帘，水月镜花似的影影绰绰。
一只小狐一瘸一拐地走在石板路上，本是青色的皮毛上伤痕累累，脏污不堪。
它的前爪受了伤，身后拖着三条尾巴，每一步，都挪动的格外艰难。
雨点打在地面上，水塘中，带起一圈圈涟漪。
小狐找了一处还算避雨的地方趴下，只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曾这般落魄倒霉过。
它明明只是从桃李花林中溜出来玩耍而已啊，怎么就偏偏踩中了猎户的陷阱，受了伤不说，还带伤被那只讨厌的猎狗追了少说也有半个时辰，费尽了心力，才终于摆脱猎狗来到这儿，天上又偏偏下了雨。
它连回到桃李花林的路都不知道。
头顶的雨忽然停了。
小狐诧异地看，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双缎面绣履，被雨打湿了，令得那缎面上绣着的白梅更似活了一般灵动。再抬起头来，它不由得呆了一呆。
那是位穿了一袭素白衣衫的女子，白衣曳地，广袖飘然，撑着一把白底绘了红梅的竹伞。
她看上去不过二十许年纪，正微微垂首看它，那双眼眸黑如点墨，如古井般深不见底，在一片雨帘中氤氲着浅淡的涟漪。
“桃李花林的狐之一族么？”它听见女子清泠泠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一语道破了它的来处。
小狐瑟缩了一下，女子的目光却仿佛有实质一般停留在它的身上。
“我……我走丢了，我找不到怎么回家。”小狐犹豫了一下，莫名觉得这女子身上带了一丝令人安心的气息，恰好自己也走投无路，不知何处可去，倒还不如抓住她做个救命稻草。
“桃李花林，与木渎镇之间距离不算近，你沿此方向一路向北而去，便可归家。”女子的声音依旧清冷，仿似毫无感情。
“这位姐姐，你看你人这么好，又这么漂亮，就暂且收留一下可怜的我吧，好不好嘛！你看，你都看到我的真身了不是吗，你要对我负责啊！”小狐看了看自己受伤的前爪，打定了主意要求这女子收留：“而且你看，我都受伤了！伤得很重很重啊，如果你不管我的话，我说不定连桃李花林都走不回去就要死在路上了呢！”
女子似是叹了口气，本想转身离去，却还是下意识的顿住了脚步。
“哎呀，姮姐姐，我觉得你还是收留它吧，你看它的样子也挺可怜的，再说，我们的酒馆里，寻常也没什么人……”女子尚未表态，一旁便有一个轻快的女孩声音响了起来。
小狐抬头去看，却见一个蓝衣的女孩，十五六岁模样，正持着一把素面的紫竹伞看向自己，一双圆圆的大眼睛颇为可爱。
“也罢，今天遇见，便是有缘。青碧，带它回去。”白衣女子回头看了看，眼中竟似含了笑意依稀。
“嗳，好嘞！”蓝衣女孩走上前来，轻轻将小狐抱起来。
“还是姐姐人最好！谢谢姐姐！”小狐缩在蓝衣女孩儿的怀里，幸福得心里冒泡，伸出头，便在女孩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哎呀，你这狐狸真是的……”蓝衣女孩的脸上染了层红晕，气得直跺脚，差点便将手里的狐狸丢出去。
“青碧，快走了。”白衣女子回过头，温声说道。
青碧连忙加快脚步赶了上去。
白衣女子走了一段路，便停在了一处极为偏僻的酒馆门外。
那酒馆只在木渎镇一条深深的小巷之中，外门悬匾，匾上的店名却让小狐有些惊讶。
它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将自己的酒馆取名离人泪。
这样悲伤的名字，这酒馆里，真的有人会愿意来么？
“姮姐姐这家酒馆啊，只有有缘人才来得。”青碧仿佛察觉到了小狐心中的疑惑，开口解释道。
有缘人，什么有缘人？
小狐莫名其妙，谁家开酒馆不是为了赚钱的？
“在这儿住上几日，你便知晓了。”青碧笑道：“对了，小狐狸，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小狐在青碧怀中抬起头来，低声说道：“涂山言。”
“原来是涂山氏一族呢，在桃李花林狐族中都是极少见的。”青碧点了点头。
当年，禹王的第一位妻子涂山氏女娇，便是涂山氏族人之一。
禹王乃是当今王上太康的祖父。由此，涂山氏一族也曾在华夏王朝辉煌一时，却又随着女娇的陨落而悄然隐匿。
想到这儿，青碧忍不住看了看怀里的小狐狸。
这狐狸个头不大，来头倒是真不小。不过，这只来头不小的小狐狸却明显没有身为涂山氏族人的自觉，赖在自己怀里享受的眯着眼睛。

哼，果然好色乃狐之本性，这只小狐狸年纪不大，狐族的特性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
回了酒馆之后，青碧将小狐狸涂山言安置到客房之中，给它裹了伤，却耐不住小狐好动，只得带着它去了酒馆外间四下观看。
那位美丽的白衣女子在回到酒馆之后便不见了踪影，偌大的酒馆里就只剩下涂山言和青碧两个，坐在那装饰精巧的酒馆外间相看出神。
在青碧的介绍之下，涂山言也终是知道了这间酒馆的些许来历，以及，它那位神秘而美丽的女主人究竟姓甚名谁。
这间酒馆仅有缘人可见，所出售的酒也只有一种，名曰记川水。酒馆的主人名为素姮，便是那时为它撑伞挡过雨的那位白衣女子。
青碧乃是被素姮所收留的孤儿，她的家人由于东海大水而尽数去世，只余下她一人流落至江南木渎镇外，被素姮收留之后，便留在了这间酒馆离人泪之中打打下手，至今，也不过一年光景。
酒馆中平素鲜少有客，安静得出奇。
不过是不到一天的时间，涂山言便觉得有些不耐了，坐在酒馆那空无一人的外堂之中，不无抱怨地蹭在青碧的怀里。
“我说，你们两个姑娘家，平时都是这般无聊的吗？你看这间酒馆，连个人都没有，我真的不明白，素姮姐姐所谓的有缘人究竟是指的什么样的人啊？”
“只是最近几天无人造访罢了，”青碧笑道：“至于姮姐姐所谓的有缘者得见，等到真正有客人来了，你便会明白了。”
正说话间，忽有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你看，刚说完话，就有客人造访了！你先在这儿等一下，我去叫姮姐姐过来。”青碧嫣然一笑，拍了拍涂山言的脑袋：“呐，小狐狸，听话啊！”
涂山言把脑袋缩回来，很想说自己的年纪肯定比青碧大了不少，不要把它当成小孩一样看待。
可是，想起这间酒馆那古里古怪的模样和特性，它还是忍不住的想，自己不会是阴差阳错的进了一家黑店吧！
不多时素姮便带着青碧走到了酒馆外间，开得门来，却见门外“站”着一位模样温婉秀致的白衣少女，那少女似有腿疾，行走很是不便，手中亦拄着一根拐杖。
“来者是客，姑娘请进。”素姮察觉到少女的瑟缩，微微一笑，温声道。
涂山言趴在一旁的长凳上悄悄的看，看到少女脚下时，它差点尖叫出声。
——那少女足下全无影子，在酒馆那略有些昏暗的油灯之下，看上去说不出的阴森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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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解释一下，文里的时间，我设定成了大概是吟龙幻愿任务的那个时间段，也就是大概海寂之后一年左右吧。有些细节经不起推敲，见谅。。后续的故事也会有跟真实的夏历史有关联的地方，不仅仅是按照游戏的剧情走向来写。）

风的航海

至今不明白文案的主楼究竟是哪个字有问题。。所有句子单独放都没问题，凑一起就审核。。

风的航海

第一滴泪·乡音断 （1）

涂山言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连忙用爪子揉了揉眼睛再仔细去看，却见灯火绰绰，少女的身形仿佛飘浮在半空中，隐约有光透过，像极了它听说过的，吃人不眨眼的鬼。
这间酒馆，接待的客人竟是这样？
“嘻嘻嘻，小狐狸，你这是害怕了吗？”忽然，一个轻快的声音响起在涂山言头顶。
涂山言抬头去看，只见青碧不知何时已然坐到了它对面的条凳上，另一边，素姮已经和这位已然化魂的少女说起话来，暂时没有留意到他们的方向。
“谁……谁说我害怕了！我以后可是要做九尾天狐的，怎么会怕一只小小的鬼魂呢！”涂山言心里发毛，却还是强作出一副大气凛然的样子抬起头来。
“呐，也没什么可怕的，这些鬼魂都是人生前执念所化，死后走过奈何桥的时候，有些人不愿喝下孟婆汤，是以，作为惩罚，便会有一缕执念未化而不愿进入轮回，只能在人间孤独寻觅着自己的记忆。你看，这一只不就是这样子么，”青碧笑嘻嘻地抬眼看着素姮与少女的方向：“姮姐姐对我说啊，他们也不过是可怜之人罢了。”
“喔。”涂山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随着他们这张桌上的沉默，另一边，素姮和少女的对话便就着灯光隐约传入了青碧和涂山言的耳中。
“镜月姑娘既是寻到了小店便是有缘人，我这间店面中所出售的酒只有一种，名曰记川水。喝下了记川水你便可以回忆起自己忘记的记忆，不过，天道轮回，记川水本是违逆天道而行，你将付出的代价不算高，只有你的一滴泪。更重要的是，你所得到的结果，未必会是你所愿意知道的那一种，甚至更加残酷。你确定，要从我这儿讨一杯记川水么？”素姮手中拿着一只精巧的酒坛，端出酒碗，却依旧带着些劝告意味地看向少女。
“我……”那名叫镜月的少女果不其然的有些犹豫不能决。
“如果你不愿喝下这水，至少，也能安安分分地忘记一切，再入六道轮回而不必为执念所累。”素姮温声道：“怎么样，镜月姑娘，还是稍为考虑一下罢。”
镜月犹豫了许久，总算坚决的说：“姑娘，你还是给我一杯记川水，让我想起来。”
素姮沉默良久，眸中似是带着些怅然与叹惋——又一个不愿放下心中念想的女子。
“好，如果你想记起……”素姮点了点头，倒出一碗记川水，却并未立刻递与镜月，而是简单交代道：“你有三天的时间，来了却自己的执念，而在这执念了却之后，你要在三日内回到这儿来找我，再入六道轮回。”
“如果，我无法在这三天里赶回呢？”镜月问道。
“你的魂魄将灰飞烟灭，永久消散于这天地之间。”素姮的话音毫不迟疑。
镜月一时悚然。
却，终究稳稳地从素姮手里端过那碗记川水，一滴不剩的喝了下去。
一声陶瓷破碎的脆响，在寂静的酒馆中格外清脆明显。
酒碗从镜月手中滑落，她的整个身体也渐渐被漆黑的浊雾包围，一层一层的，被裹成一只茧。
   ***
“唉，又要浪费一只碗了！”另一边，青碧低声抱怨道：“每次都是这样，早就告诉姮姐姐，让她换个耐摔些的青铜碗了！”
“青碧姐姐，我怎么没有听懂素姮姐姐说的话啊？”涂山言纳闷地问道：“什么叫记川水，又是恩怨未了的。她的这种记川水，只对于这些鬼魂有效吗？”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青碧得意洋洋一抬头：“看了这么半天还没看出门道来，果然是只笨狐狸！”
“你才笨，我可是涂山氏一族最聪明，天资最好的后辈，不许说我笨！”涂山言不甘心地小声反驳道。
青碧悄悄翻了个白眼，却没有就着谁更加笨的问题继续说下去，而是转眼看向那只漆黑的巨茧，低声解释道：“小狐狸，你看，那便是这位镜月姑娘的心茧，一个时辰之后镜月姑娘将破茧而出， 回忆起自己生前的种种。”
“可是，她为什么这么想要想起来呢？”涂山言有些不解于人类的情感与执念，便偏头看着青碧寻求解释。
“唉……这个，我也说不清楚。总之，就是她不想忘掉自己生前的某一部分记忆，却偏偏还是逃不过那一碗孟婆汤，潜意识里，她的魂魄便只能一直寻找着自己丢失的记忆了。我们姮姐姐的力量啊，就是帮助她回忆起那一段她至死也不想忘怀的记忆。”青碧看了看涂山言，心道好在本姑娘心情不错，今儿就破格给你这只小狐狸多讲些事情。
“还有这般神奇的力量，不过，这位镜月姑娘经历的事情究竟是什么呢？”涂山言不由得有些好奇起，让这个女子如此执着不愿忘记的事情，究竟会是如何，是不是，就是狐长老曾经告诫过它，让它决不能碰得的情爱之事。
“现在我们还看不出甚么来，等到镜月姑娘的灵魂破茧而出，你便能看得到了。这是记川水这种酒的力量所在，无论是镜月还是我们，都是可以看得到的。”青碧倒是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不过按照常理来说，她一个姑娘家，所执念者无非便是个情字吧。”
“青碧姐姐，我想问一下哈，你们人类总是说着这个情字，可是，这究竟是一种什么东西呢？听起来，挺可怕的样子。”
“我也不知道，”青碧耸了耸肩：“我看了这么多次喝下记川水的痴男怨女们，想来这应该就是所谓的……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死去活来吧。”
有道理！涂山言同意的点了点头。
   ***
一个时辰过后，漆黑的茧壳渐渐碎裂开来，化作无数奇异的幻境。
涂山言想，这或许便是青碧方才所说的，镜月生前未了的记忆了。
幻境在小小的酒馆之中延展开来，由模糊至清晰的渐渐汇聚成型。
涂山言忽然有一种即将窥破人内心秘密的激动情绪，却又不料那幻境的真实程度令人发指，可谓是纤毫毕现。等到那幻境中的一切彻底稳定下来之后，它发现自己竟是身处于一间布置华美而精巧的女儿闺阁之中。
它连忙拖着伤腿，爬到身边的青碧怀里，也不管此事之后她是不是又要骂它笨狐狸了。
果不其然，青碧在它毛茸茸的头顶重重弹了一下。
“这就害怕了？以前我还看过更血腥的呢！那些上了战场的啦，做过杀手的啊……他们的回忆可是比这个吓人得多了！”
涂山言全身一抖，一时间，竟是打心眼里对眼前的少女生出了一丝崇拜之情。

风的航海

乡音断（4）

幻境扭转，又是一缕过往消散又凝结。
镜月的心态似乎渐渐平和下来，整个幻境之中，都带了一丝只属于少女的温柔意味。
而正此时，幻境之中留夏苑的角落里，正有一个莫名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青碧姐姐，我听说这个启王，是一个很坏很坏的人类呢，可是，为什么你们都说他坏？”
“这个嘛……”青碧摸了摸下颌，忽然意味不明的笑了起来：“想当年，禹王病逝之时曾指定其麾下的有志之士伯益即其王位。至于伯益此人，传说啊……他可是天下第一神童，就连我们如今的帝师江怀逸都逊他三分。其精通鸟兽之语，四岁即为先王大禹之师，十岁为部族之首，一应事物俱全，后来华夏王朝水灾极严重，大禹奉命治水后伯益为其帮手……”
“青碧姐姐，能不能说重点……”眼见得青碧有了滔滔不绝的趋势，涂山言听得有些头大，连忙阻止道。
“喔，重点就是这个伯益很聪明，可是后来武力不够强，被启王给杀了。然后启王就自己当王了咯。”青碧耸了耸肩，继续道：“对了，还有就是，启王继位之后又嫌累，沉溺于声色犬马之中，结果临死的时候都没死明白，留下一大群儿子打来打去，还亲自气跑了个武观，结果这下倒好，武观远走幽都为朔方城之主，留下继位的太康比启王他自己还没用，一看妖魔打进来了就往九黎逃！不过也是，老子都是这副德行，儿子又能好到哪里去……”
涂山言虽说久居于桃李花林，九黎一带的情况却也是心中清楚的，心中便是对于青碧的话语赞同了不少。
说话间，幻境重又凝实。
依旧是江南木渎镇附近的镜像，然而，如今的木渎镇郊外，却是令人震惊的凄惨难以入目。
涂山言和青碧二人一不小心落在了难民堆里，还没等站稳，便被一群衣衫褴褛肮脏的灾民给拉住了袍子下摆。
“贵人，求求您赏赐些吃食吧……”
“孩子都饿了三天了，再不得些吃的就要死了啊！”
“贵人，小的为奴为婢也要报答您的恩德啊！”
……
另一边，一位*的妇人悄悄将自己怀抱的婴孩放在草丛之中，抹着眼泪悄悄离开了。
孩子仿佛感觉到了母亲的离去，声嘶力竭的哇哇大哭起来。
涂山言听得那些无力的哀求声，看着那个被遗弃在路边的孩儿，心中蓦然大恸。
它用爪子拍了拍青碧，想要让她拿些银钱出来，却不料青碧只是叹了口气，伸手将被那些灾民们钻进的衣袍下摆一寸寸的又拽了出来。
“青碧姐姐，你……”涂山言震惊莫名。
“这只是一个幻境而已，即使我给了他们吃食钱帛，又能如何呢？他们都是些早已死去的人了啊。”青碧眸光中亦有了一丝痛楚，低声对涂山言说道。
涂山言面上带了一丝不服，却还是乖巧的没有再开口，任由青碧抱着自己，一路沿着西湖长堤向木渎镇走去。
到了木渎镇，难民的数量便渐渐少了，偶尔路过的行人们只低声谈论着什么，几乎每个人，都是脚步匆匆。
青碧想了想，将涂山言抱在怀里，拉住一旁讨论正欢的两位书生。
“敢问二位公子，木渎镇中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那二人见青碧年纪小小，谈吐却大方，便认真地回答道：“怎么，姑娘不知道吗？成王仲康正悬赏千金，邀请善治水之士平息这江南灾祸呢。”
“原来如此啊！”青碧点了点头：“怎么，夏伯没有邀请擅长治水之人么？”
“你说夏伯己樊？”那书生哈哈一笑：“听说啊，那夏伯膝下有位女儿，生的是天姿国色的，成王正有与夏伯结亲之意，以姻亲关系来取得夏伯支持共同治水御敌呢。”
“哦，还有此事？”青碧和涂山言均是有些诧异：“难道是……”
难道是，镜月要出嫁了吗？
“听说啊，联姻之事已然有所眉目了，成王的聘礼很快便到，王侯的聘礼……啧啧，到时候啊，这可是我们江南地界治水的救命金呢……”提及联姻之事，书生倒是滔滔不绝了，到了后来，还是青碧无奈之下抬手阻止：“公子不必说了，我已知晓。”
“喔……”那书生有些失落，却在眼见得青碧走向留夏苑方向时开口阻止道：“姑娘这是要自荐治水吗？听说，那成王仲康心思难测，这么多天了，那自荐的人不是被斩了就是被赶走了，没有一个合心意的，姑娘若是只想碰碰运气，还是小心为妙。”
“公子放心罢，我无妨的，”青碧话音刚落，便听得远处一阵锣鼓喧天，接着，那书生便一路小跑地冲向前方的一处地界。
“公子，这是怎么回事儿？”青碧连忙上前去拉，却不料那书生见她如此，毫不犹豫的一把拉着她便跑：“还不快去啊，清夜姑娘的戏可是不容错过的！清夜姑娘上个月才来到木渎镇唱曲，据说啊，她不似寻常戏子，品行高洁，模样又端庄，唱堂戏的银钱收入也尽数给予夏伯与青灯教，令其救助灾民。”
“啊，清夜回来了吗？”青碧想起上一个幻境之中，令得镜月一直思念不已的女孩儿清夜，心中便是有些明了了这幻境的内容。
果不其然，装饰朴素的画舫之上，满满的全是人。而坐在一侧小桌之上的少女，穿着一件江南女子中极常见的白衣，眉目如远山清丽，桌旁放着一副拐杖，身后跟着两名乌衣卫，却正是镜月无疑。
她的样子是藏也藏不住的惊喜。青碧和涂山言见状，也只是悄悄地溜到了画舫的另一侧，没有贸然出面打扰。
很快戏台上便有一位盛装女子出场，走着台步，戏腔婉转清澈。
她的每一个姿态都是极美，扬手踏步之间，凛然如雪莲般华美高洁。
只是可惜了，她所唱的戏腔是在其余各处都已然唱遍了的，无甚创新。
然而，仅如此，也足够宾客们看得目不转睛了，只不知，是在看戏，还是在看人。
及至一场戏结束，清夜旋身离去。镜月等到周围的宾客都散了，才默默走至戏台旁的水榭回廊之中。
下一刻，她便看到了一袭深蓝长裙，长发飘逸的清夜。
远处亭台幽幽，溪光摇荡。天边云朵，木渎白墙仿佛一叶叶小舟飘荡于溪上波影之间，或浓或淡的幻化出一片片涟漪。
此时，清夜正默默然抬头看天，留给镜月的，只剩下一个哀伤而纤细的背影，仿佛有许多愁绪，几许柔肠，皆湮没入那一派淡然的沉默之中。
镜月手中握着拐杖，艰难地向前走着。
拐杖的声音很大，不多时，清夜便回过头来，见得镜月的模样，微微有些诧异，俄而，便又是一抹微笑绽开来。
“你来了。”她的声音中没有惊讶，没有喜悦，只是一派仿佛早已知晓般的淡然与温和。
镜月没有答话，只是站在原处，等着清夜转过身来，慢慢走近。
清夜停在镜月的面前，沉默半晌，伸手扶了镜月的手臂助她站稳。
“清夜姐姐，当年的曲谱，我都练会了，我还……自己学了谱写琴曲词句，此番来，便是想要将这些给你，”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温热，镜月第一次没有拒绝她人的帮助，只是任由清夜搀扶着，一路向前走去：“只是，多年不见，你……可还好？”
“还能如何呢？这些年里战争肆虐，当年的戏班子已然在战火之中失散了，只剩下我一人辗转游历四方，唱唱曲儿罢了。”清夜眉间闪过一丝苦涩，却没有就着这个话题多说什么：“今儿既是久别重逢，不如我做主，请镜月妹子去一次楼外楼如何？”
“好啊，我正有此意。”镜月点了点头，笑道：“如今啊，这木渎镇之中可是妖魔少多了呢，至少，那些妖魔们明面上可不敢出来的。”
清夜只微微一笑，与镜月相携着向楼外楼走去，身形又被将晚的阳光拖成两道长影。
……
“这些年里，那些坏小子没有再为难过你罢？”
“这个清夜姐姐就放心好了，那些坏小子们啊，现在可是完全没有心思搭理我了……”
……


————————————


（启王与伯益的这一段介绍，来自于原本的夏朝历史禹和启的那一段，其实是跟游戏里没什么太大关系的。
75归墟本里，第一个Boss启王戾影也有过这么一段配音，大体就是杀伯益，改禅让，信奸臣，屠盲夏……即使天下再骂朕昏君又如何。那时候我听这句配音就有点没听明白，然后自己去找资料想要把这句话给弄清了，后来才弄懂他究竟说的是个什么话。。
不过在游戏里禹王是很久远的样子，其实他的年代不算太久，他是太康的祖父，我就按照自己找的资料来写了，没有按照游戏那样来。）

风的航海

乡音断（5）

时候很快到了晚间。
涂山言倒还好，青碧却因了去何处睡一晚而有些发愁。
木渎镇外流民无数，即使是在幻境之中，在镇外将就一宿也绝对不是什么好主意。
在木渎镇中闲逛着，很快天色渐晚，船家们也到了收工的时候。
“青碧姐姐，我们进入幻境之后，是要做甚么的啊？”涂山言眼看着青碧那副无所事事，只是悠然看戏的态度，不由得有些好奇的问道。
“看故事啊，”青碧满不在意的回答道：“那些需要操心的事儿还有姮姐姐呢，我们只要这样看着，不改变剧情就好。”
“就这么简单？”涂山言难以置信。
“不然，你以为呢？”青碧挑了挑眉：“走吧，我们去灵隐寺看看，说不定能住上一晚呢。”
“随你吧……”涂山言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用三条长尾遮住了身体，在青碧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
走得渡口的时候，天色已是擦黑了。最后一班前去灵隐寺的渡船刚要起航。
“船家，等一等啊！”青碧提着裙子拼命向前冲去，总算赶在最后一刻跳上了渡船，付了船资之后便找了一处角落的位置坐下。
涂山言趴在青碧的怀里四处打量着。
进入这幻境也有了许久，它却是渐渐放下了先前的害怕与疑虑，反而是有些享受这种在梦中走遍不同地方，看遍天下故事的感觉。
由于时间晚了，渡船上的乘客除了青碧和涂山言之外，便只剩了一位青衣少年。
那少年似乎也是看了清夜的戏曲，方才归来。此时，他正垂头轻抚着手中桐木琴的琴弦，接着，任由它们泠泠地奏出一段清音。
正是这串乐音让青碧和涂山言注意到了他的存在。
青碧抬头看了看，却见那少年缺了一臂，表情却是尖锐而高傲的，绝非是那般毫无内涵的浮夸，反而，更像是经历了无数之后所磨砺出的自矜。
这就是，先前幻境中所提及过的，那位名唤清时的少年吧，青碧和涂山言对视一眼，同时意识到了这样的一点。
——果然是一位极为出色的人呢，也难怪，镜月的姐姐锦月会那般死缠烂打地非要每天去灵隐寺寻他。
在青碧和涂山言的好奇之中，灵隐寺便到。清时取了琴，转头便走，衣袂在空中猎猎舞动，只余下一个孤独的背影，衬着将晚的夕阳，又被夕阳镀上了一层寂寞的深红。
   ***
青碧抱着涂山言进入灵隐寺里，却有些意外的发现，灵隐寺中并不像她想象中的那样，由于水患而混乱不堪，反而是格外的宁静清幽。
洒扫的小和尚听说了青碧的来意，又见她身上的衣衫虽朴素，却难得的整洁干净，便只当她是明日来上香的香客，为她安排了一处还算不错的厢房住下。
青碧不是第一次在幻境中过夜，可是，带着涂山言这只拖油瓶狐狸，却是第一回，难得的，竟是有了些许小尴尬。
“涂山言，你是公狐狸吧？”青碧看着那只有一处的被褥，讷讷地问了一句。
“你才知道啊！”涂山言抬起眼来，施施然走上前去，趴到了青碧的枕边。
“那……那你出去睡！”青碧走上前去，伸手便将涂山言给拎了起来，丢出门外：“偷看女孩子换衣服睡觉，你不要太过分了啊喂！”
“你凭什么赶我出去啊，万一我被人抓走了在这幻境里走丢了怎么办？那你们当时不是白救我了么？”涂山言有点不明白青碧为什么会突然不要他，心里难得的有些生气，眼看着青碧要将门给关上，它当即身形灵活地直接蹿进了房间里，继续在青碧的枕边趴下。
青碧很想再将涂山言给拎起来丢出去，却想起这幻境之中，迷失了确实是件有些棘手的事情，便只好任由涂山言趴在了自己的枕头边。她想了想，倏然丢了条布巾将涂山言整个盖住：“我要换衣服，你不许偷看，偷看了小心我把你的尾巴全都拔掉！”
“你你你……”涂山言全身一抖。
对于狐族来说，它们最爱护的便是尾巴无疑了，尾巴的数量也是他们修行的象征。他才刚刚修炼出第三条尾巴，才不想就这么被一个暴力女给全都拔光了，只好一动不动地蹲在布巾下，按照青碧所说的没有偷看。
很快青碧便将巾布挪开，眼见涂山言那副全身发抖的样子，忍不住的好笑。
“好了好了，睡觉！明天我们还要继续看故事呢。”说罢，青碧吹熄了油灯躺下。
就这样两两无声的躺了一会儿，青碧和涂山言均没有甚么睡意。
一片黑暗之中，涂山言先开了口，低声问道：“青碧姐姐，姮姐姐她去了哪里啊？她会来找我们吗？”
“当然会了，姮姐姐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呢。她还要维持住整个记川水的幻境使其运作，而且，每一次使用记川水的时候，姮姐姐看上去都很难过的样子，很不喜欢我多问的。”青碧在黑暗中低声回答道：“我总觉得，姮姐姐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她却从来都不愿意对我多说什么……唉，真是可惜呢，在这间离人泪里这么久，我都还是看不透姮姐姐。”
青碧的话音落下，涂山言也不知名的想起了那个一袭白衣的女子，手持着白底红梅的纸伞，眉眼如仙般洁净，却又染着几许浅淡的愁绪。
他不由得又想起了自己悄悄从桃李花林溜出来的所为之事，心中某一处，不由的微微一动，一个念头在他的心里悄悄浮起来。
“说起来，涂山言，你为什么要从桃李花林里悄悄跑出来呢？听姮姐姐说，桃李花林是一个很美很美的地方啊，那些狐女们也都很美的。”涂山言这个奇异的念头刚起，青碧的声音便在黑暗中响了起来。
“因为，我想做最强大的九尾天狐啊，”涂山言毫不犹豫地回答道：“狐长老对我说，想要修炼成传说中狐族最强大的九尾狐仙，便要去人世间历练，单独在桃李花林里修炼是不够的。狐长老原本是要我辅佐狐族大当家狐媚的，就不大想让我这么早就出去，可是我是真的很想变成最强大的狐狸啊。”
“原来，还有这样的说法么……”青碧喃喃地说着：“我听姮姐姐说，那些想要修得仙身神格的人们，首先要做的不是历练人间，而是弃绝情爱之事……真的是完全不一样的路子呢。”
“倒也不是啦，其实，我们狐族也有好久都不曾出现过强大的九尾天狐了。当年的九尾天狐，据说如今的神魂已成凡人，不知道投胎去了哪里……”涂山言回答道，说起曾经那位强大的九尾狐前辈，语气中亦是不无向往之意：“如果能成为那样强大的九尾狐，我是不是就能走遍这大荒的所有地方了，想一想，就觉得好激动啊！”
“……”青碧很想说，原来你修炼的最终原因就是为了乱跑，简直是可惜了这一番雄心壮志。可是，看到小狐狸在黑暗中熠熠发光的眼睛，她这调侃的话语便说什么也讲不出口了。
“唉，随你……我要睡了哦，明天还要继续看着镜月姑娘的事情呢。”
说罢，青碧在榻上翻了个身，背对涂山言，不一会儿，便有均匀的呼吸声传来。
   ***
第二天清晨，青碧和涂山言是被一阵淙淙动听的琴声唤醒的。
青碧睁开眼睛，眼见得太阳已然升起了不少，便披了件外衣，带着涂山言走出门去。
那琴声低回婉转，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与悲伤，仿佛能够轻易唤醒人心中最为和软的一处地方。
青碧忍不住循着那琴声走去，却只见灵隐寺假山的阴影中，青衣少年正用完好的那只手轻抚琴弦，眼帘低垂，整个人看上去都柔和了不少。
涂山言想要冲过去，青碧却摇了摇头，只是默默站在假山后，认真听着清时的琴声。
不知这般过了多久，忽有一个兴奋莫名的少女声音传来。
“清时哥哥，我来听琴啦！”
清时的琴声戛然而止，青碧和涂山言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唤给惊得回了神。
“这是谁啊，好过份！”涂山言有些愤愤然，却见一个穿着锦衣的美丽少女抱着一张琴，笑嘻嘻地跑了过来：“清时哥哥，我来找你听琴啦！”
“贸然打断他人琴声，本是失礼。这是谁啊这么不讲道理！”涂山言低声对青碧说。
“她是谁，还用猜么？”青碧挑了挑眉头：“除了那位被夏伯捧在手心里宠着，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锦月小姐之外，还能有谁非要来这儿听琴的。”
清时听见锦月的声音，眉头微皱，却没有多说什么。
“清时哥哥你怎么不继续弹琴了啊？锦月喜欢听……”锦月坐到清时身边，不管清时面色不虞，自顾自地带着些期待说道。
“无知音在此，我弹了琴又有何意义？”清时冷冷说道，抱琴欲走。
“你……你是在说我不是你的知音吗？你又不教我，你教会了我，我不就是你的知音了吗？”锦月跺了跺脚，有些生气地嘟起嘴来，忽的，眼光一厉：“谁在偷听？”
眼见得锦月所望见的方向，青碧和涂山言对视一眼，无奈苦笑。
果然偷听这种行为有点儿不那么厚道，这不，还是被发现了吧。
还没等青碧反应过来，锦月的剑便径直向她的方向刺了过来。
青碧不通武艺，只得凭借本能侧身一躲，心道锦月这个姑娘果真是被父母惯坏了，动不动便舞刀弄枪，也不怕不小心伤了人。
清时眉头微皱，看向锦月冷声说道：“住手。”
却不料锦月正怒意深沉，完全没有留意清时所说，只提剑向青碧攻来。眼见得青碧小臂上便要被剑划出一道伤口来，斜里忽飞来一块小石击中锦月臂上麻穴。
锦月一时不查便被那小石子击中了手臂，长剑脱手，含着几分怒气转身看去，却只见一位衣袂飘逸的白衣女子悠然走来，一双眼眸如水潋滟，于平静中蕴着绝世风华。
“姮姐姐，你来啦！”看到那翩然走来的美丽女子，青碧欢快地唤了一声。
“怎么又这么不小心？”素姮眉头微皱，仔细看了看青碧和涂山言，确认无碍后，便道：“你们随我来，以后不要四处乱跑了。”
“好吧……”想到刚才自己险些被锦月的剑戳出个大窟窿，青碧亦是心有余悸，只好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喂，我教训偷听的坏人，你为什么插手啊！”锦月有些气愤于素姮的打断，大声喊道：“你给我过来，再打一次！背后偷袭算什么大侠？”
“锦月小姐，我本就不是什么大侠，你叫错人了。”素姮淡淡说道，拉着青碧转身便走。
“你你你……”锦月气得直跺脚，却无奈另一边，一个身穿华贵锦袍的中年人面色有些难看的缓步而来，正是实际意义上的江南之主，夏伯己樊。
“锦月，别闹了！”己樊的眉头深深蹙起，冷声对锦月道：“跟着下人回去，以后不许你来灵隐寺。”
“爹爹！”锦月不服气地反驳了一句。
己樊有些歉疚地看向素姮和青碧的方向，附身作揖：“抱歉，小女任性，冲撞了姑娘，老夫在此向姑娘赔罪了。”
“算了，青碧也没受什么伤。”素姮淡淡说道，即使是面见夏伯己樊这等权利绝高的人物，也丝毫没有任何尊敬与惧怕之意，只是一脉淡然的冷漠。
己樊的眉心蹙起，略有不悦，却并没有因为素姮的无礼而多说什么。

风的航海

乡音断（6）

走出了灵隐寺，青碧自然而然地整个人一缩等挨骂。涂山言还有些莫名其妙，没有想到，下一刻素姮的责怪便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他听了一会儿，连忙学习青碧的样子缩起脑袋，一句话也不说了。
“青碧，告诉你多少次，不要跟幻境中的人产生任何交集，我不是对你说过了么，不管你怎么努力，命运都不会被改变，你还总是糊涂！”素姮出声责怪着，难得褪去了先前那副冷漠的面具无奈说道：“下回我们进入别人记忆环境的时候，你记得跟好我。”
涂山言将头垂得更低，非常不义气地只希望素姮只责怪青碧一个人就好了，千万不要眼睛太好使再留意到他。
可是他的想法终究只能变成奢望，素姮的目光在灵隐寺门口转了一圈儿，最后，又投在了一旁缩头缩脑的涂山言身上。
“还有你，你自己受着伤怎么还乱跑！青碧难道没有告诉过你么，在幻境中一旦出了什么事情，你也算是真的死了。”素姮叹了口气，只责怪了一句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素姮姐姐，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涂山言连忙表明态度，乖乖跟在素姮身后当她的召唤兽。
素姮叹了口气，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能从袖中拿出一张卷轴，在其上轻轻点了几下，幻境的内容便瞬间改变了。
“既然已经找到你们了，就直接去幻境末尾吧。总是探视他人隐私终归不好。”
“可是……”涂山言还想说自己还是很好奇镜月的故事究竟是什么样，却无奈素姮冷眼一瞥，其间的气势便让他聚集的勇气消散殆尽，只能乖乖垂下头，学着青碧的样子老实不作声了。
眼前有破碎的场景飞逝而过，速度虽快，却能够让涂山言和青碧看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有清夜和镜月谈词论曲的场景，有清夜揽住镜月喁喁说着些什么的场景，还有清夜在戏台上演唱新戏，而镜月悄悄坐在观众席上观看的场景……
后续的几乎所有镜头，都是关于清夜。
这也是镜月深藏于心底最大的隐痛，只因她对同是女子的清夜有了丝缕不该有的心思。
她由此而痛苦失落，乃至于有些悲伤的哀愁。
她将这一切无法为外人道的心思写入戏文之中，只盼清夜能懂，却不料，清夜尚且不解，她所碰见的知音人，也从来都非清夜。
直到有一位年轻公子，毫不费力地为她对出了她戏文的下句。
那人名为柳冽，在看到那几句诗的一刹，镜月恍然觉得对方是看透了自己心中的那一点小秘密。
所幸她随后才知道，他不过是欣赏她所写的诗文本身罢了，乃至于，及至她离世的前一刻，他都没有真正想明白在她与清夜之间，他究竟想要选择谁。
一日午后，镜月恰是谱了一首新曲，弹与清夜听。清夜一如既往，很快便了悟了那琴音中隐含的悲伤之意，翩然旋身，配合她的琴声跳出了意境全然相同的舞。
清夜本是善舞的，只是，寻常客座只道她唱腔悲伤婉转罢了，只有镜月知道，她的清夜姐，甩了水袖舞一曲，堪称倾城。
而那天舞罢，清夜忽然对她念起了一段公子柳洌所作的回诗，一字一句，切近主题。
末了，清夜对她说，大荒之大，能够得一位这般知己，也算是她的幸运了罢。
镜月却只能叹息一声，说一句暂且先不要将这词作为镜月所写的事情，透露与柳冽。
柳洌的心思为何，镜月实是并不甚关心的，她唯一有些难过的便是清夜竟是将柳洌的事情毫无保留地说与她听，言语之间，竟似有了将她托付于他的意味。
她不能说，也不敢说。
自从十年前她不顾一切出面解围的时候，她的心便渐渐地不再属于自己了，就这样，一点点的沿着连她都无法控制的方向，愈行愈远。
她无从拜托自己愈演愈烈的，想要对清夜摊牌的冲动。可是，且不说她与清夜同为女子，便是身份，都是全然不同的。她是夏伯幽闭于留夏苑的二小姐，清夜只是一位近来少为有些名气的戏子罢了。
单是她们的交际便已让夏伯为之动怒数次，镜月不敢说，倘若她的父亲晓得自己心中那丑陋污浊的情意，他会不会一不做二不休，先发制人的对清夜如何。
恰此时，她的姐姐锦月与成王仲康的婚事已然敲定，便在明年。
府中已然开始为锦月张罗起了嫁妆细软，锦月却气势汹汹地冲到夏伯面前，当场拒婚。
那天，镜月恰也在夏伯房中，只见得一身华服的姐姐大踏步走进屋中，眼中含着泪拜下哭诉：
“爹爹，我不嫁！听说那个远在九黎的太康便是妻妾无数之辈，相比起来，他的弟弟又会好到哪儿去？爹爹若是真的心疼女儿便让女儿去灵隐寺剃了头发做姑子罢，也好过这般嫁与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自此在他的后院女人群里蹉跎此生。”
夏伯闻言只是冷冷一笑：“你以为你在灵隐寺中那点儿事情我不知道么？或者说……成王仲康，他不知道么？现阶段庚帖已换，你不嫁也得嫁！”
“再说一遍，我，不，嫁！”锦月第一次对着自己的父亲疾言厉色：“你若要我嫁人，绝不可能！”
夏伯却只是笑笑，并未对长女多加理睬。
锦月见劝说不得，便只气冲冲的走了。镜月担忧姐姐出事，便小心翼翼抬起头，看了夏伯一眼。
“当真糊涂！枉费我教导锦月这许多年！”己樊叹息一声，无奈道：“若是锦月有你一半懂事，我又何须这般为她操碎了心！”
镜月只默默看着己樊留下的部分课业。
她不敢说，在方才的某一时刻她甚至有些羡慕那个敢作敢当，敢爱敢恨的姐姐。那样的话，她又何至于隐藏着心事这般苦苦煎熬着。
   ***
时光便是这样一天天的流逝着。
柳冽也会偶尔来看望清夜，每每到来，总会就着她所写的新戏新曲补充一首诗词，追求的意味已然十分明显了。而清夜也从不藏私，只是将柳冽所写之词尽数留与镜月观看。
“你还是不想让他知晓你的存在么？”清夜看到镜月那不住变幻的神情，叹息着问道。
镜月抿紧了唇，微微摇头。
“清夜姐姐，不必了……他认识的人是你，只是你，不是么？”
“其实你不必在意我的，我不过是一个表现者，将你的心事通过戏文传与他人。他所读懂的人并非是我，而是那个作了曲的你啊。”清夜无奈一笑，也不再劝了，只是默默地在水榭中寻了一处地方坐下，就这样安静地听着镜月抚琴。
及至成王仲康与锦月的婚事敲定，九黎一面也派了来使，令夏伯之女镜月入九黎为质。
消息传来的那天镜月沉默良久，却最终，还是拄着双拐走进夏伯的院落。
夏伯早已猜到了镜月的来历，见她前来，还以为她是担忧着自己的前程与性命，只是笑着劝她道，不必担忧，他会想法子拒绝太康的要求。
然，镜月沉默良久，只道：“爹爹，您且让我去九黎罢。能够用这种方式对您派上用场，大约也是我之幸。”
己樊沉默了一会儿才对镜月说道：“实在不行，为父找一婢女易容，装作是你……反正太康从未来过江南，也便不曾见到过你的长相。”
“爹爹，不必了，女儿已决意。这一趟，还是由我亲自去罢。”
己樊怒形于色，声音亦是提高了几分：“你真以为九黎是个好地方吗？那成王仲康，为父也曾经与他对面而谈，此子绝非池中物，且看他当年毫不迟疑以王族之身留于西陵残城之中，便可知其人刚毅果决，腹有乾坤，绝非锦月那丫头所认定的糊涂。为父与之结盟，无异于隐性的与太康之流敌对，此时你入九黎为质，初期或还好，后期一旦成王……你一个女儿家，又该如何在九黎宫廷中自处？”
“父亲不必担忧，镜月自有决断，绝不会为您，为成王拖后腿的。”镜月复又一揖，眸中的神色却是当真发自内心的恳求：“爹爹，您便成全我罢。十八载年岁之中，镜月承爹娘养育之恩，无以为报，此身又不能行走，残破不堪，能够入九黎为质，松懈太康之警戒，也便是镜月唯一能够回报爹爹的事情了。”
己樊长长的叹息，沉默片刻，忽然道：“闻说，近来你与一个名为柳冽的书生过从甚密，你所写的戏文，那名叫柳冽的书生一场不漏的全都听遍了？”
镜月怔了怔，她没有想到清夜之所言竟是毫无夸张之处，柳冽是确实动了心思的。
“不过是柳公子欣赏我的词作罢了，实不足为人说道。”她连忙否认了一句。
“如果镜月你有心，为父将你许配予他也并非不可……到时只说你有婚约在身，无法长远奔波便是。”己樊犹豫了一会儿，思索着说道。
“不，不必了，我与柳公子，绝无姻缘之可能。”镜月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也罢，”己樊长叹一声，凝视着这个让他心中有所愧疚，却又有些说不清的怜惜的小女儿，只颔首说道：“如果这便是你所做出的决定，那么，为父应允你便是。此番江南到九黎，一去千里，为父……也只有向你道一声，一切珍重。”
“那，爹爹，九黎来使说没说过，我应何时起程？”镜月低声问道。
“三天后。”己樊轻叹回答。
“三天……”镜月喃喃地念了一遍，眉间有几许愁意闪过，却又被她强行控制住了，只在眸中隐约带出了几许悲伤来。
也是时候，该了结这一切了罢。
镜月在心中对自己说着。

风的航海

乡音断（9）

不知，过了多久。
镜月垂下头，默默离开了那场热闹的婚礼。
不管九黎城的居民们有多么开心，那开心，终究没有一点点位置是属于镜月。
镜月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有些悲凉，有些无助。
涂山言和青碧对视一眼，心中均有几许说不出的难过。
青碧跟在素姮身边满了一年，已然看过不少类似的情爱故事。可是，她却依旧练不出如素姮那般的平静清淡，面对着即将到来的生离死别，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的难过。而涂山言，刚刚出桃李花林，心思最是纯净不过，此刻看到镜月难过，他的心里也有了许多怜惜之意，下意识的便扯了扯青碧的衣角。
“青碧姐姐，她好可怜，我们帮帮她好不好？至少，也该让那个名唤清夜的姑娘知道她来过这儿，舍不得她呀！”
青碧的面上现了挣扎之色，良久，她才慢慢闭上了眼睛，轻声对涂山言说道：“你以为，我不想么？我是不能说啊……”
“为什么？”涂山言追问道。
“素姮姐以前对我说了，倘若，我为了一己私情说出离人泪主人心中的牵挂，那么，我便会遭受生不如死的惩罚，一次，重似一次。”
“原来如此……”涂山言心中一颤，他回忆起素姮那平静得近乎冷漠的样子，有些好奇这样的一个女子，她的心中会不会也曾有过一段时间，是善感而温柔的。
只是被那无尽的情爱往复，磨得淡了性子罢了。
一人一狐相对无言。
直到镜月低垂了头慢慢离开，青碧和涂山言才后知后觉的跟了上去，果见镜月已然止住了眼泪，面上的神情甚至带了一丝大彻大悟之后的宁静。
她正是向素姮暂居的孔雀坪一处一路行去。
孔雀坪，乃是九黎夷人的聚居之所。
这处小村落本应沉寂如包围着它的那篇油菜花田一般，只是，近些年里这儿忽然建起了一座碧翎书院，书院的主人江先生是一位极好的夫子，心亦是极善，是以，整个九黎的居民们，乃至一些随太康暂避九黎的王侯贵族都愿意将孩子送来碧翎书院进学。
对于碧翎书院，青碧早已有所耳闻，十分巧合的，素姮的暂居之所便在碧翎书院附近不远。
一人一狐跟在镜月身后，走过一大片盛开的油菜花，来到村子角落处的一座小楼边。
那座小楼上挂着着夷人特有的大红织染，简朴中带着些异域风情。
青碧和涂山言进了小楼之后，才发现木桌之后，素姮正着了那袭惯常的白衣静静相候，仿佛早已料到他们会在这一时刻前来相寻。
青碧自觉地走到素姮身后站定，素姮见状，只是对她微微一笑，又转向镜月，没有甚么客套，仿佛早已料定了一切般沉着冷静。
镜月迟疑了一下，将自己的见闻娓娓道来。
素姮沉默的听着，末了，才悠悠淡淡地问出声来：
“所以，这就是你回来的原因了？”
素姮手中持了一只精致的青花瓷小瓶。那瓷瓶洁净如冰雪，烛光下，竟是半透明的外壁，隐约可见内里装着的半瓶液体。
镜月点了点头，沉默片刻，眼中便是带了些许坚定的颜色：“我已了无牵挂，多谢素姮姑娘了。”
素姮只是默默看了镜月一会儿，微微一笑。
“你既已决定便好。”素姮道，纤指轻点，白瓷小瓶飘到镜月面前，接下她坠落的一滴眼泪。
素姮口中吟唱了一段极复杂的咒语法诀，咒文的内容，青碧和涂山言都听不懂，只记得咒文的最后，素姮站起身，缓缓走到镜月面前，点住她的眉心，轻声说了一句。
“了却情爱，再入轮回。痴梦尽兮，天道命归。”
随着素姮那温柔如水的吟唱，青碧和涂山言仿佛看到一段幻境延展开来。
那幻境不同于离人泪所营造出的真切可触，飘飘渺渺的，看不清来处归途，直如大梦一场。
幻境中的男子白衣曳地，修眉轻敛，只是一个侧脸，便高洁得仿佛独立于众人之外。
他的面容带着些病弱的苍白，却无损其风华。手中持着一支紫玉箫，却并未吹奏，只面对着一片坍圮的废墟悠然远望，唇角一抹微笑，却似隐藏着些许悲伤与孤寂。
“痴梦尽兮，天道命归。”
仿佛有一个男子温和的声音随着素姮的吟唱幽幽相随。
直到素姮的吟唱结束，青碧和涂山言都未曾从那幻境中脱出神识来。
一眼之下，方知何为如仙风华。
幻境毕，镜月的眼神已然变为忘怀一切的清澈。
那一缕灵识渐渐稀薄了，飘然走过奈何桥，再入轮回。
走的时候她了无遗憾。
涂山言有些好奇于镜月为何会这般快的放下，素姮却只是笑了一笑，轻晃手中小瓶，一抹幻境重现于稀薄的空气中。
那是镜月忘怀之前所看到的场景。
喜房之中，一袭嫁衣的女子垂眸理妆，眉目宛然，正是清夜。
她的新郎掀了布帘走进屋里，看着清夜，只是微微笑了。
“还是发不出声音么？”柳冽关心地抚上妻子喉头。
清夜抬起眼眸，微微摇头，却并无特别在意的模样，只是拿了妆台边的纸笔，很快地写了几行字。
“没有镜月相伴的清夜，只愿平淡一生，再不登上戏台，失声又何妨。”
柳冽轻叹一声，只摇摇头，不再说什么了。
“阿夜，歇息罢，”他的声音中带着几许叹息的意味，兀自躺到了床边：“曾经，镜月问过我，究竟是爱着清夜之身，还是镜月之魂。那时候我说不出甚么答案，却也隐约明白了，清夜和镜月是一个无法融入，乃至于无法拆开的整体。”
“不管清夜也好，镜月也罢。我所选择的妻子名叫清夜，只愿与她做一对平凡夫妻，相伴到老。”
……
半年前，清夜来到九黎，试图进入妃蝶轩废园探视镜月而不得，最终得到的，却只剩了镜月亡故的消息。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清夜哀伤过甚，失了声音。
没有了镜月的清夜，再也不属于那座戏台，只因为，她再也寻不到舞之神韵，戏之灵魂。
万幸，还有一人愿与再不能说话的她，执手相伴此生。
   ***
“姮姐姐，这些都是真的吗？”青碧在幻境结束之后追问道。
“真又如何，假又何妨，”素姮的语气中带着难言的寥落：“最重要的是，镜月这一走，了无牵挂。”
青碧于是便不再说什么，反而是一边的涂山言忽然说了句话。
“素姮姐姐，你明明是打心里可怜着镜月姑娘的，不然，又为什么要造出这样的一个幻境来给她呢？”
素姮微微一怔，却并未多说什么，只是笑着对青碧和涂山言说道：“你们两个，明天一天时间在孔雀坪一带看看玩玩罢。后天一早，我们便有新的任务了。”
“啊，这么快吗？”青碧有些不满的撅了撅嘴：“还以为可以在九黎这儿多玩几天的说，这儿跟江南简直是完全不一样的两种景色呢，肯定有很多好玩儿的东西……”
“就是的！”涂山言也不满地抱怨了一句。
来到离人泪的几天时间里，他已经完全不把自己当外狐了。


【第一滴泪·乡音断end】

风的航海

别帝师（2）

——相救

涂山言依言停下，这青衣男子说话时总有种说不出的沉稳与平和，不经意间便让人信服。
但见那青衣男子在地上仔细查看一番，很快便拾起一片衣角的碎布，递到涂山言面前，问道：“这片衣角，是不是你主人的？”
涂山言凑上前去仔细一看，果真是清晨时分青碧出门的时候换上的那件夷人裙装，再看看周围的油菜花田植被散乱，很明显，便是有过一场争斗。
那青衣男子四下查看了一番，也不用涂山言引路了，转身便沿着那片油菜花田一路走向前去。涂山言见状，连忙跟上。
又走了少许路程便到了油菜花田的尽头。
此时太阳已然落山，周遭的光线也渐渐昏暗了。
青衣男子停在花田尽处一个极不显眼的石洞外，垂眸而立，似是在悄悄等待着什么。
涂山言放心不下青碧的状况，拉了一下青衣男子的衣摆示意他想法子救人。
“别着急，”青衣男子低声说道：“再等一刻钟。”
每到傍晚时分，便是九幽洞盗匪出洞打劫路人与庄稼的时间。
青衣男子话音刚落，便有一群盗匪扛着柴刀大摇大摆走出九幽洞，打家劫舍去了。
等到盗匪们走得远了些，青衣男子双手一错，右手中便出现了一柄长剑。
长剑在手，他整个人的气势都锋锐了不少，沉思片刻，他一手提起小狐狸，一手握紧长剑，沿着一处偏僻的位置悄悄溜进九幽洞里。
九幽洞入口看上去隐蔽得很，洞中却曲曲折折像个迷宫。涂山言进去没有多大一会儿便晕头转向，彻底记不住方位了，那青衣男子却依旧气定神闲，仿佛进了自家后院一般。
不知在这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行走了多久，涂山言忽然听见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对方明显放轻了脚步，距离他们尚有一段距离。
很明显青衣男子也听见了这阵脚步声音，悄悄握紧手中长剑，凝神戒备着。
脚步声越来越近，明显的，也察觉到了这方向有人，步伐微微一停。
趁着这个空档，青衣男子长剑脱出，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倏然攻去。
一声女子的轻呼过后，便是一阵悉悉率率的衣袂声音。
涂山言忽然察觉到不对，连忙咬住男子衣袖让他住手。
“怎么了？”青衣男子也察觉到自己的对手似乎并无武功修为，眉心微蹙，带着些疑问看向小狐狸。
涂山言摇了摇头，兀自从男子怀里蹿出来，冲向声音传来的暗处。
果不其然那位躲藏着的少女正是青碧。看到涂山言出现，青碧不无惊讶，连忙将他拎起来左看右看。
“小狐狸，你没事吧？你是特意来救我的吗？”青碧担忧地问个不停，那问话却又猛地停止在青衣男子的一声轻咳之中。
“小狐狸，他是……”青碧有些担忧地看了看对方模样，无奈洞中光线昏暗，只能隐约见那男子一身青衣朴素，眉目温和不似坏人，心知涂山言或许便是和此人一同潜入九幽洞想要救她出来，便连忙收了声，默默地向那青衣男子做了个揖。
“多谢这位侠士相救。”她沉吟片刻，低声道。
青衣男子微微点头，同样压低了声音：“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出去再说。”
青碧便跟在了那男子身后，随着他在洞中左转右转，不知经过了多少弯路岔路，才终于看到了洒满油菜花田的银色月光。
“小点声，这边来。”青衣男子谨慎地四下打量了一番，悄悄向青碧和涂山言做了个手势。
青碧连忙跟上，踮起足尖，尽量放轻了脚步。
等到他们终于沐浴着月光，站在那一片广阔的油菜花田之中，青碧只觉得自己仿佛重新活过来一般，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她白天时贪看风景，一时竟是走得有些远了，到了油菜花田中央，被一群看上去凶神恶煞的盗匪给盯上了，用力挣脱而不得，只能被他们给绑到了路途九曲十八弯的九幽洞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好在她身上还带着素姮给予防身的小匕首，自己磨开了绳索之后，好容易等到看守她的盗匪出去了，悄悄溜出去，却又在曲折的洞中迷了路，好在被涂山言和这青衣男子给寻得了，不然，她许是真要在这儿吃个大亏。
想到这里她对这位仗义相助的青衣侠客便更多了些感激之情，虽说他的长相看上去更像个文弱书生。
刚想出言感谢，她便听见那青衣男子启声言道。
“先不要放松警惕，此处也依旧有碰上盗匪的可能。姑娘且随我来！”青衣男子戒备地握紧了手中长剑，四下看看无人，便引着青碧在油菜花田中一路前行。
他们的运气不错，一路上都没有遇见拦路打劫的盗匪。
远远地，孔雀坪的小村落入了眼帘。
青碧和涂山言同时松了一口气，大步跑进村中。
青衣男子只是抱着剑，远远地看着。青碧回头一看，当下便觉得自己有些心急，竟是忘记了救命恩人，连忙郑重其事地走上前去，向对方行了个大礼。
“多谢先生相救，不知先生姓甚名谁，改日小女子定当登门道谢。”
“道谢就不必了罢，不过是路见不平出手相助而已。只是姑娘以后莫要一个人出门了，容易被盗匪盯上的。”青衣男子只是淡淡一笑，摇了摇头，微拂袖，转身离去。
青碧听到对方临走时留下的话语，只觉得自己脸上有些发烧。确实是她太任性了，才非要麻烦对方一趟。
“青碧姐姐，怎么啦？你看上去不大开心的样子。”涂山言见那青衣男子走远，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
“没事，我只是觉得自己那时做错了，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素姮姐姐她现在一定很担心我罢。”青碧摇了摇头，轻声一叹。
“说起来素姮姐姐从今天下午开始便不在了，不知去了哪里。”涂山言偏了偏头，有些迟疑地接话道。
“什么？”青碧微微一愣，忍不住便加快了脚步向前一路小跑：“我回去看看。”
“素姮姐姐留了字条的啊，让我们不要担心她，她后日便回来……嘿，怎么还是这么着急啊，我好累唉！”涂山言在后面一路追赶着，只觉得自己这半个晚上担惊受怕的，累得受不了。
“你不早说！”青碧无奈扶额，脚步却丝毫未见放慢，追得涂山言苦不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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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紧赶慢赶地跑回自己的小屋里，青碧盯着素姮留下的字条看了片刻。
“大概这就是素姮姐姐所谓的任务罢，”她蹙眉细看，却不料那张纸似是比普通的宣纸厚了不少，青碧上下翻看一番之后，才察觉到了个中玄机。
“素姮姐姐又玩这一套，这一次又给我安排了什么任务啊……”她无奈地叹着气，随手从一旁刚刚买回的银饰包裹里拿出一支银簪，轻轻在纸张边缘一划，便将那张厚纸从中一分为二。
果不其然那纸张翻页之中也写着字，很显然素姮写字的时候时间不算充裕，字迹比之以往略有些杂乱。
“咦，素姮姐这是在搞什么鬼啊，非要让我去代替她完成任务收集眼泪……”青碧看了几眼纸上字迹，转头看向一旁刚刚收拾好没多久的小柜子，打开一看，果然看到了素姮收集眼泪常用的那只白瓷小瓶，并一小壶木渎镇酒馆中的忘川水。
“青碧姐姐，看来我们不仅要帮她完成任务，那个任务的对象还在碧翎书院里。”涂山言跳到桌子上，借着烛光读信，少顷，诧异地补充道。
“是啊，”青碧道：“不过素姮姐既然敢让我帮她完成，看来，委托的对象该是个人类了。”
“咦，还有人类吗？”涂山言好奇的问道：“我还以为，素姮姐姐收集眼泪的对象只是那些不愿入轮回的魂魄罢了。”
“人类是有的啊，而且，数量还不少呢，”青碧故作神秘地扬唇一笑：“呐，有些魂魄喝下孟婆汤之前啊，会发愿让某些还在世的人将他们忘记。此后的故事就是不愿忘记前事的魂魄孤独徘徊在奈何桥的彼岸花海之间，而那位被他们发愿忘怀的人类，则会忘记一切，只能隐约察觉到自己曾经的小小心绪而已。”
“而喝下记川水的人类，将会记起那些对方想要让他或她忘却的回忆。与此同时，忘川彼岸的亡魂，将会强制地除却自己所有的记忆，遁入六道轮回之中。”
“听起来，好残忍……”涂山言吸了一口气。
“是啊，确实是残忍得很，那位记起一切的魂魄无法转生，只能在所爱之人还在世的时间里，独自在忘川彼岸徘徊，甚至，看着那个已然忘记一切的人另娶她人。”青碧说到后来，也低低地叹了一声：“以后我才不用这么让人难过的法子呢，比起看着对方忘了我另娶她人，我宁可自己忘记一切，没准来生还能投个好胎。”
“青碧姐姐，怎么你现在就想到死后的事情了？你们人类不是很忌讳这些么？”涂山言不知名的心中难受，连忙将话题堵住。
“喔，是我着相了，”青碧笑了笑，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奈：“每次看到这些个悲欢离合的故事，我的心里就不舒服。也不知我什么时候才能炼成素姮姐那个样子，她一直那样淡淡的看着那些个悲欢离合的故事，就像……对了，就像一个神一样，冷冰冰的感觉。”
涂山言闻言不再答话，只是静静地趴回自己的小窝里，将头埋在三条宽大的尾巴里。
“该睡觉了哦，明天还要一块儿去碧翎书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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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坑，我要不要继续坚持下去呢……
貌似在看的人不是很多呐~）

风的航海

别帝师（3）

——故人

走过一弯浅浅的溪水，碧翎书院便到。
比起其在大荒中的盛名，碧翎书院的建筑分外的朴素。主体建筑依旧是夷人风格的小楼，却又配上了中原民居的灰瓦白檐，两种迥异的风格配在一起，却并不显得突兀杂乱，而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异域美感。
青碧带着涂山言站在桥头，好奇地四下打量着。
只有所耳闻的建筑今朝亲眼见到了，她只觉得这书院的设计者果真独具匠心，便由不住的在小桥旁驻足流连。
“姑娘，可是为拜师而来？”青碧正四下看着，一旁便有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却是位穿着轻甲的青年正向她抱拳作揖：“吾乃书院之守卫，姑娘是否有想要师从的夫子，在下可代为通传。”
“喔，不是的，我是来找人的。”青碧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请问你们江怀逸江先生在吗？”
“姑娘是说江先生？”那青年守卫有些歉疚地笑了笑：“抱歉，江先生轻易不见客。”
“可是，是他约我们过来的呀。”青碧下意识地看了看手里攥了许久的小瓷瓶，却见那瓶身微微亮起，明显便是托付之人就在附近的征兆。
“先生既是没有提，在下……”守卫犹豫不决。
“无妨，墨斐，替我向他道句歉，让她再过一个时辰之后进来寻我罢，我还有些课业未完……对了，记得好生招待一番。”忽的，一个声音透过最近一处屋舍那半开的木门传来，不算大，却仿佛清清楚楚地响在几人的耳边。
青碧忽觉这声音有些耳熟。
“哦，是的，江先生，”那位名唤墨斐的守卫应了一句，又向青碧抱拳作揖道：“姑娘请这边来，恰好谢先生空闲着，我请她为你泡壶茶来。”
“多谢了。”青碧点了点头，随墨斐走进对面的一处小楼中。
小楼里正有一位模样清丽的白衣女子，正落座于小炉边，认真烹着茶，听见二人一狐入内的脚步声，她微微一笑，起身相迎。
“书院里又有客人来了么？”女子浅笑问道。她的年纪看上去大约三十许，带着一种极为特别的，属于岁月的优雅韵味。
“这位女子是江先生的客人，江先生暂时没空，不知谢先生……”墨斐犹豫道。
“无妨，正好新茶出炉，姑娘可愿一同品饮指教一番？”
涂山言可怜巴巴地看向青碧。
青碧叹了口气，将涂山言拎起来放到桌上。
“谢先生，还有我的狐狸……”
“好，我记得呢。”谢仪清愣了一下，接着，便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不一会儿水烧开了，白衣女子手法熟练地洗茶泡茶，很快便倒了两只小杯，分别递到青碧与涂山言面前。
青碧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只觉得那茶水清冽却尝不出甚么特别。
“青碧姐姐，你那叫牛饮，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的！”涂山言实在看不惯青碧的行为，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话。
话音出口，青碧和涂山言同时一愣，四目相视，又同时转头看向谢仪清的。
谢仪清叹了口气，有些好笑地说道：“这世间精怪众多，难怪姑娘一定要时常带着这只小狐，原来竟是有慧根的狐精，万物皆有灵性，我们书院里，以前还有过花妖与树妖弟子呢。”
“真的啊！”涂山言双眼一亮，想到了什么似的，却被青碧一瞪之下，连忙放弃了自己的那点想法，用爪子吃力地捧起了茶杯，像模像样的喝了一杯。
在桃李花林中，狐长老便是位爱茶的，每天里总是强迫他变成人形跟她一块儿喝茶，喝到后来，茶味尝不出多少，茶礼却是勉强熟悉了些。
只是这个时候他的法力尚未恢复，估计还要一段时间才能休养到能够变成人形的境地。
又与谢仪清聊了些九黎风物，一个时辰的时间很快便过。
守卫墨斐进了帘子的时候，青碧已与谢仪清相谈甚欢。
从谢仪清的口中她终于得知了碧翎书院与江怀逸如此有名的各种缘故。
碧翎书院虽设立于民间，身为院长的江怀逸却曾为两代帝师，乃是大荒地界极为出名的饱学之士。
传闻中，当年其父江独今亦曾为启王之师，春秋鼎盛之时，忽然将帝师之位留与独子，自己暂居幕后，辞官不朝。可怜可叹，太古铜门开启后江独今叛变大荒入幽都，江怀逸在父亲离去之时拒辞不往，却也无法再任帝师一职，只在九黎村落间开一间书院了事。
青碧惊叹地点了点头，继续听着谢仪清讲起这位江先生有多么的宅心仁厚，默默在心里拼凑出一位和蔼又不乏威严的老人形象。
直到墨斐走进屋里，向她作了个揖，恭声道：“姑娘，江先生有请。”
青碧回过头去，却见谢仪清鼓励地对自己点了点头，当下便微微定下心来，带着涂山言一路走向对面小屋。
还没有进屋，青碧便闻到一股清雅的兰花香，极清极幽，端的是沁人心脾。
及至她走过那扇朴素的木屏风进入内室，她不由微微一怔。
刚刚进门，她便能看到那放了满屋的各色兰花，有些含苞待放，有些绽放吐芳。那位传闻中的帝师，正是端坐于一处被兰花包围的书案后面，向她平静的微笑，笑如和风朗月。
青碧初见那人模样的时候，微微一个愣神。
传闻中的帝师，此刻亲眼看来竟是说不出的年轻，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朴素的青衣。
最最重要的是，眼前的帝师正是昨日夜里救了她的那位青衣侠士。
青碧有些尴尬的笑了笑，江怀逸却丝毫不以为忤，只是轻描淡写地向她点了点头。
“姑娘昨日受惊了，尚且无恙否？”他温和地问道：“我碧翎书院中恰好有冰心堂弟子来往暂住，姑娘有了伤处切莫忍耐。”
“我没事……”青碧只觉得自己尴尬之意更甚，手中的小瓷瓶都有些攥不稳了。
“其实，我来这儿是为了……”她犹豫了一下，想要将忘川水和小瓷瓶拿出来。
“我知道，”江怀逸只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姑娘先坐罢，容我解释一番我如今的困惑。”
青碧便听话地坐到了书案对面的一张花木椅上。
江怀逸抬眼，目光落在摆满整间屋子的那一盆盆兰花上，眼中的神情却仿佛带上了一丝难言的温柔与怀念。
“数年前，我便开始一直收集着各种品种与颜色的兰花，而我自己，都不知这是为何，只知道几近于徒劳的走遍大荒的每个角落。”
“我总觉得自己是在寻找着什么，可是，想要回忆起那份执念的因由，却又每每失败。仿佛有人将我的记忆全部洗去一般，让我只回忆不起来与这些兰花有关的事情。”
“几年的时间里，我一直在不停寻觅着不同的兰花，想要借此寻到我丢失的记忆。我能够感觉得到这回忆对我很重要，却每一次都是徒劳无功，只有满怀失望地回到孔雀坪。”
“我听说，江南姮姬有操纵魂梦之法术，便……想请求姮姬帮助，寻回自己丢失的这一段记忆。”
“江先生，我不是姮姬，我是她的妹妹青碧，这次前来，正是受姮姬所托前来帮忙的，”青碧沉默片刻，回答道：“姮姬已经知晓了先生的状况，并将各项准备全都交给了我。只是……这寻回记忆毕竟是逆天改命之事，怎么说，也要付出一些代价的。”
“那么，青碧姑娘，这是甚么代价呢？”江怀逸温和地问道，仿佛全不以此为意。
青碧迟疑了一下，却不料还没等她开口说话，一旁的涂山言便插了一句。
“如果我说是先生在阳世的性命呢？”
江怀逸愣了愣，紧接着，敛了眉头，苦笑。
“江先生，我……”青碧想要解释，却不料江怀逸只是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
“好。”他淡然说道：“如果，注定要如此……我接受便是，反正，我每次想要回忆起那段记忆，都只觉得自己心痛如绞，乃至于……生不如死，是以一死又有何惧。”
“先生，您……”青碧震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为了一段记忆，您真的愿……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吝惜么？”
“一开始我的所有心思全部放在碧翎书院，现如今，我于书院而言，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传闻罢了，自己并不曾收过徒弟，即使舍去性命，碧翎书院也将会像她原来的那般模样，致力于教书育人，我便，再无遗憾了。”江怀逸低声一叹，温声道：“所以，青碧姑娘不必觉得亏欠于我，就当是，我赎了父亲叛变幽都所遗留下的罪孽罢。”
青碧终是摇了摇头：“江先生别信那只狐狸，他是唬你玩的。其实，我所要的代价，只是你的一滴眼泪，姮姬将之称为离人泪。”
江怀逸讶异地睁大了眼睛，却并未对此多加评判，只是用那双依旧温和平静的眼眸看向青碧。
“那么，姑娘还有甚么想要对我交代的么？”
青碧点了点头，表情也慢慢慎重起来，拿出手里的小酒壶递到江怀逸手中，解释道：“江先生，这是姮姬借以催动法术所用的酒，其名记川水。”
“记川水，忘记了一切，又记起了一切……”江怀逸喃喃说道：“原来，典籍中记载的记川水，竟是真有其物。”
“是的，这便是记川水，传说中能让不愿归去奈何的鬼魂回忆起前生种种的小河水，”青碧道：“喝下它回忆起前事之后，你有三天时间了结旧时恩怨，三天之后，一定要回来寻我，我会施法洗去你有关于我的全部记忆。”
——当然，这种法术她压根就不会，三天之后，只怕还要劳烦姮姐姐出手施法了。
“我明白了。”江怀逸点点头，抬眼看向那开了满屋的各式兰花：“只要，能想起来……就好。三天，就三天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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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怀逸的这段故事，主线是我杜撰的，一部分回忆的内容还要感谢刚刚出现的这段南海主线，正好补齐了我找了很久的江独今经历。于是，我就按照南海主线七夜那部分任务的内容来写了这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