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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的夏风,半温半凉半妖娆。
路北依然站在榕树下,望着向暖离去的方向,望着她走过的每层楼梯亮起的灯,望着藏在浓浓的榕树叶里的月,
忽明忽暗,就像那年盛夏里S大的八百米跑道,一半笼罩在浓墨重影的树荫里,一半袒露在泛白的日光下。
穿着S大运动服,扎着长马尾的向暖正在跑道上练着八百米中长跑。
跑步确实不是她的长项,半圈下来,已经挥汗如雨,气喘吁吁。
跑到阴凉处,她停了下来,打算拾掇一块地方,休息下,一转身,便看到沈葵天天挂在嘴边的那个男生正坐在前方跑道路崖边的榕树下。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榕树叶,温柔地洒在他的脸上,映得他的脸一半明媚,一半模糊,脸上的神情却清晰地印着落寞。
向暖走过去,大大咧咧地朝他打了个招呼:“嘿,路小五。”
路北抬起头,看到那张扑进他视线的山花灿烂的笑脸,一阵怔愣。
向暖在他旁边坐了下来,笑容可掬地开口:“听说你计算机网络又挂科啦!”
那语气轻快地好像在说“听说你买康师傅冰红茶又刮到再来一瓶!”
路北的脸刷的一下红了,嚅嗫了半天,才窘迫地说:“太难了。”
向暖觉得路北这个样子实在太可爱了,忍俊不禁,噗一声笑出来,完全不顾路北此刻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的脸。
笑完后,向暖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严肃地说:“其实一点的不难。我们的试题都是些概念性的东西,记住就行了。”
向暖跟路北同系不同专业,很多课程都一样,甚至连试题都差不多。
“可是……”路北看着此刻神情笃定得就像一学霸的向暖,吞吞吐吐地说,“背了好多次都记不住。”
“那些艰涩难懂的长篇大论你可不能死记硬背。我教你哦,文字要用图形来记忆。”
向暖随手折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起来。
“例如OSI的分层结构,有七层,每一层都那么复杂,就算背下来了考试也会忘。但是,如果你画个路小五,从上到下,小五的眼睛是应用层,鼻子是表示层,嘴吧是会话层,喉咙是传输层,如此类推,你看,这样是不是就印象深刻多啦。再比如TCP的三次握手协议……”
向暖认认真真地写画着,兴致勃勃地解说着。
一根简陋的树枝在她手上都如同马良的神笔般,把艰涩难懂的网络理论描绘成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
路北叹为观止,不禁侧头看着她,看到阳光柔柔地铺在她的脸上,映得皮肤晶莹剔透,尖尖的下巴透着专注的倔强。
路北的心不知漏跳了多少拍,直到向暖笑眯眯地问他“懂了吗”,他才回过神来,恍恍惚惚地点了点头。
向暖成就感十足地拍拍手,站起来,心情似乎十分愉悦,踏着轻快的步子,一蹦一跳的走开。
路北看到天空一群飞鸟突然齐刷刷地飞过,翅膀交叠的声音,扑扑扑地响彻S大的天空。
那声音,如同路北此刻的心跳。
脸红心跳的路北回到宿舍,纠结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对他舍友说:“我好像喜欢上一个女生,怎么办?”
舍友正打着势力战,在眼花缭乱的混战中,手忙脚乱地放了个天罚,头也不回地回答:“带她玩天下啊,势力差冰心!”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便带着不可挽回地架势轰轰烈烈地奔赴截然不同的方向。
但愿,殊途同归。
而向暖到现在仍不知道她踏入天下大坑的起因竟如此简单粗暴。
她憋着一口气,说完那番决绝的话,便急急忙忙地跑回家,进了家门,才稍稍松口气。
可惜这口气还没松利索,便被向母叫住了。
向母拉她坐下来,语重心长地说:“闺女啊,咱做人要厚道,不能脚踏两条船啊。”
向暖不明所以,皱着眉说:“我没有。”
向母盯着向暖看了半会,然后重重地把手中的茶杯搁在茶几上,说:“那你给我说说今天跟你一起出去的那个男的是谁?”
向暖一愣,旋即霍地站起来,生气地说:“路北跟你说的?!”
“是你们单位的黄大姐告诉我的。”向母不紧不慢地说,一副一切运筹帷幄的表情。
向暖咬咬唇,不说话,对这种被人像木偶一样监控着生活有点无奈,也有点麻木。
房间里传来向父两声咳嗽,向母不理会,继续说:
“小北这孩子心眼好,家境好,学历高,长得也好。跟你又是大学校友,知根知底的。你们最合适不过了。
你到底哪里不满意呢?”
向暖撇了撇嘴:“合适有什么用?我又不喜欢。”
向母看着女儿,叹了口气,又拉她坐下来,继续语重心长:“闺女啊,结婚跟谈恋爱不一样,结婚合适才是最重要的。当然了,又合适又喜欢最好了。但世间哪有那么幸运的事情。我跟你爸当年也是媒妁之言,现在也不是好好的嘛。喜欢是可以慢慢培养的,但是合适却是很难妥协的。”
向暖不说话。向父又在房里重重地咳了两声,向母又当没听见,继续循循善诱:“我跟你爸都一把年纪了,我们也没什么盼头,只希望你能嫁个好人家,日子过得圆满一点。我们也就安心了。”
向暖重重的抚了抚额,在她看来,向母的苦口婆心不过是父母对儿女的控制欲。
她只想尽快结束这场令人不快的谈话。
她站起来,敷衍道:“妈,我知道了。我跟路北好好谈一谈。”
她刚刚确实已经跟路北好好地“谈”了一轮。但这个“谈”却不是向母所理解的“谈”。
而向暖要的正是这种效果。
她看到自己母亲心满意足地笑着起身离开客厅后,突然觉得有点累。
什么时候起,连对自己父母都这样虚以委蛇了?
人在心累的时候入眠,就容易出现梦魇。
夜里,向暖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一对年轻的乡下夫妇带着六岁的小女孩来到一座繁华的城市。他们在这里没有自己的房子,也付不起小区高昂的房价,只能跟人合租在地下室。合租的也是一对夫妇。小女孩记得男的有满口的黄牙,女的有尖锐的大嗓门。一天夜里,父母上晚班还没回来,小女孩自己在房里睡觉。迷迷糊糊中,她感到唇上凉凉的,猛地张开眼,两排黄牙正对着她狰狞地笑。
向暖吓得猛然醒转,手一探额,发现满头大汗。而周围,静悄悄的,除了月光透过玻璃窗,柔柔地铺在木地板上,没有其他。
目光沿着月光,穿过玻璃窗,她看到一轮圆月浮在黛黑色的天幕中,清冷如玉。
她不知道今晚的月为什么这么圆,她也不知道一个梦境为什么这么清晰,她更不知道路北还傻傻地站在她楼下,跟她看着同一轮圆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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